不臣之欲

第71章 黄粱

6885字

祁连看着顾彦章摹好的书信,眼里的惊愕几乎要溢出来。“顾公子,您这……”祁连咂咂嘴,憋了半天,才由衷地叹道,“老手啊!”

顾彦章只是淡淡一笑,将信纸递给他:“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祁兄看看,语气措辞可有疏漏?”

祁连仔细看了,摇了摇头:“没,就跟那老小子平时说话一个德行。”

事不宜迟,沈照野带着祁连,趁着夜色再次摸回了黑风寨。寨子里留守的山匪见是二当家回来,还带着一个面生的、气质冷硬的男人,虽有疑惑,但慑于祁连平日的积威,也没敢多问。

祁连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找到了平日里负责送信的两个秦老五的心腹——一个叫癞头三,一个叫王秃子。他拿出那封仿造的信,板着脸道:“大当家在村里遇上点事,暂时回不来。他有要紧事吩咐你们,信在这里,让你们今夜务必送过去,不得延误!”

癞头三接过信,借着火把的光眯着眼看了看,确实是秦老五的字迹,但他还是嘀咕了一句:“这么急?天都黑透了……”

祁连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不耐烦,骂道:“大当家的吩咐,自有他的道理!你他娘的哪来那么多废话?耽误了事,仔细你的皮!”

王秃子扯了扯癞头三的袖子,陪着笑脸对祁连说:“二当家息怒,我们这就去,这就去。”说着,两人不敢再耽搁,匆匆去马厩牵了马,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沈照野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臂。夜空高处,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翔而去,正是雁青。

“走,带我去看看你说的兵器库。”沈照野对祁连道。

祁连应了声,领着沈照野往寨子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走去。洞口有人把守,见是祁连,便放行了。山洞里堆放着一些兵刃,大多是些锈迹斑斑、品质低劣的刀剑,但其中一小部分,用油布包裹着,看起来要新得多。

沈照野拿起一把刀,手指拂过刀身,又仔细看了看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眼神沉了下来。他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短匕,这是在兰若寺外遇袭时,从那个刺客首领身上缴获的。沈照野比了比,虽然形制略有不同,锻造的工匠似乎也非一人,但那种独特的淬火痕迹,以及钢材中某种说不上来的杂质感,却如出一辙。

“看到了吗?”沈照野将两把兵刃并排放在一起,“锻烧得有瑕疵,应该是同一批料,或者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次品。好的自己留着用,这些边角料,就扔给了秦老五这等货色。”

祁连点点头,这才明白沈照野为何执意要来看这兵器库。

两人刚走出兵器库,一个山匪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禀报:“二当家,不好了!那个姓章的小白脸,还有他那个仆人,趁夜跑了!”

祁连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换岗的时候发现的,人估计没跑远!”

祁连转头对沈照野解释道:“少帅,就是秦老五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儿绑来的一个读书人,自称姓章名予怀。长得确实俊俏,就是脾气臭得很,秦老五想让他当军师,他死活不答应,在寨子里没少冷嘲热讽,把秦老五气得够呛,又舍不得杀他。”

沈照野对此兴趣不大,只淡淡道:“跑了就跑了吧,一个书生,无关紧要。”

他心里记挂着雁青跟踪的事。果然,没过多久,雁青就飞了回来,落在沈照野的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沈照野摸了摸它的羽毛,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么快?”旁边的祁连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往常他们送信,来回至少得三个时辰,这……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吧?”

沈照野没说话,眼神扫过寨门的方向。很快,癞头三和王秃子就骑着马回来了,两人神色如常,甚至还有说有笑,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完全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走,下山。”沈照野当机立断。

两人悄然离开黑风寨,由雁青引路,朝着癞头三他们刚才去的方向疾行。然而,雁青将他们带到的地方,却是一座离黑风寨极近的山头,步行也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山上林木稀疏,根本不像能大规模关押人的地方。

沈照野和祁连借着微弱的月光,几乎将整座山翻了一遍,别说关押的人了,连个像样的山洞都没找到。

祁连看着四周空荡荡的山野,心里直打鼓,犹豫着小声开口:“少帅,会不会是……是这鸟……带错路了?”

沈照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眼神让祁连闭了嘴。

“滚。”沈照野道,“你记错路,雁青都不可能带错路。”

祁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沈照野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座空山。不对劲,很不对劲。那两个人这么快返回,这座山又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解释。

“回寨子。”沈照野声音冰冷,“抓那个送信的问问。”

两人再次折返,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癞头三和王秃子住的屋子外面。刚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又怪异的喘息声和呻吟声。

沈照野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向祁连。

祁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压低声音急急解释:“少帅!我……我没干过这种事!我一直睡大通铺!”

沈照野没理他,只是示意他噤声,两人隐在窗下的阴影里。

屋里的动静持续了一阵,伴随着癞头三粗重的喘息和不堪入耳的荤话。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平息,只听癞头三喘着气说道:“妈的,秦老五那龟孙怎么还不回来?不就是劫个破村子,难不成还看上哪个村姑,舍不得走了?”

躺在他身下的人含糊地应了两句。

癞头三又嗤笑道:“大当家也是,演戏演全套。那帮没用的废物,能卖的都卖了,剩下那些老弱病残,早就死球了!还每半个月送一次信,骗寨子里那群傻子玩,哈哈哈哈!”

窗外的祁连,听到“早就死球了”这几个字,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屋里癞头三还在继续说:“送信耽误老子快活……不过也好,再过半个月就解放了!等那群傻子被官府抓了,人头落地,咱们拿了钱,远走高飞,万事大吉!”

“砰!”

癞头三的话音未落,木制的窗户连同窗棂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祁连如同暴怒的猎豹般冲了进来,双目赤红,一把掐住刚从女人身上爬起来的癞头三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土炕上。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祁连的声音嘶哑,“那些人在哪儿?!老猎户!张婶!狗蛋他娘……他们在哪儿?!”

癞头三被掐得直翻白眼,拼命挣扎,旁边的女人吓得尖叫一声,晕死过去。

“说!!”祁连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癞头三的脖子拧断。

癞头三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死……死了,早就埋后山……乱葬岗了……”

祁连如遭雷击,掐着癞头三脖子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步,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濒临破碎的灰败。他为了保全那些收留他的村民,忍辱负重,留在贼窝,结果……结果他们早就死了?那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和忍耐算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照野冷眼看着祁连的反应,见他虽然遭受巨大打击,眼神由最初的狂怒、震惊逐渐转为一种死寂的冰冷,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不再犹豫,手腕一翻,寒光闪过,榻上刚刚醒转想要呼救的王秃子和还在翻白眼的癞头三,喉间同时出现一道细小的血线,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沈照野甩了甩短匕上并不存在的血珠,看向呆立当场的祁连,声音平静无波:“清醒了?”

祁连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清醒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秦老五,还有秦老五背后的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但不是此刻。

李昶睡得很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最终定格在皇后那座华丽压抑的椒房殿。他得到消息,皇后单独宣了沈照野觐见。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顾宫规,几乎是跑着穿过长长的宫道,不顾内侍的阻拦,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熏香浓郁,只有皇后和沈照野两人,相对而立。听到动静,皇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像是特地展露给李昶的,充满恶意的笑容,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昶儿,你来了?我刚才与世子还提到你呢。”

李昶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揪紧了,连呼吸都忘却。他没有理会皇后,颤着腿扑到沈照野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而带着颤音:“随棹表哥!你为什么要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不管她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

“好不好?你答应我,不要信!”

沈照野没有动,也没有看他。他的身体僵硬,像是隔绝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李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恐慌如同冰水般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用力抓着沈照野的胳膊,很疼,声音带上了哭腔:“随棹表哥?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沈照野终于动了,他抬手,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却又坚定地,掰开了李昶紧抓着他胳膊的手指。

李昶的手无力地垂落,他怔怔地看着沈照野,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殿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下来,只剩下沈照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随棹表哥?”李昶轻轻地、不确定地又唤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

沈照野终于转过了头,看向他。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带着纵容和戏谑的明亮,也不是战场上杀伐果决的锐利,而是一种……一种毫不掩饰的嫌恶,冰冷,疏离,像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李昶的心脏。

“李昶,你真令我恶心。”

嗡——

李昶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宫殿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要将他吞噬进去。

无数过往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北疆风雪中沈照野将他护在身后,京都街市上沈照野揽着他的肩膀穿行,昏暗营帐里沈照野笨拙地给他擦药,定远关外沈照野递来澄清误会的纸条……那些温暖的、带着笑意的、关切的脸庞,在闪回的瞬间,无一例外地,最终都扭曲成了那张充满嫌恶的脸,重复着那句诛心之言。

“李昶,你真令我恶心。”

“李昶,你真令我恶心。”

“李昶,你真令我恶心……”

不……不是这样的……

李昶想喊,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自己不该生出那样悖逆伦常的心思,想求他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无论受到怎样的惩罚都好,只要他别不理他。

求你了,随棹表哥,不要用这种神情看我!

求你……

呼天动地的悲伤和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挣扎着,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嫌恶的脸不断逼近,不断重复……

“李昶?”

“阿昶!”

一声声焦灼的呼唤,像是穿透了无尽黑暗的光,用力将他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死水中拖拽出来。

李昶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身上全是冷汗,里衣几乎湿透。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照野近在咫尺的脸。他坐在榻边,微微低着头,马尾从一侧垂下,发梢扫到他的脸颊。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亲近的担忧。他好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不是昨夜自己睡着时那件灰扑扑的锦衣。

“做什么噩梦了?嗯?喊你都喊不醒,一身的汗。”沈照野的声音带着点劳累后的低哑,却无比真实。

李昶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涣散,梦里的画面和现实交织,让他一时分不清虚实。他看到了沈照野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响,只有那句“你真令我恶心”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沈婴宁清脆又开怀的笑声,伴随着几声被惊起的犬吠,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这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刚才那令人绝望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都没有发生。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委屈和后怕。像是再也无法承受那股汹涌的情绪,李昶突然动了。

他甚至不是坐起来,只是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探,手臂用力勾住沈照野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紧紧抱住。

沈照野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往前倾了一下,脖颈被勒得生疼。他第一次知道,李昶那单薄脆弱的身躯里,竟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李昶很少会这样主动,这样不顾一切。

他虽依赖自己,但骨子里的教养和皇子的矜持让他总是克制的,即便拥抱,也多是沈照野主动,而且多是象征性的揽着肩膀,连勾肩搭背都算不上。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死死缠上来,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拥抱,从未有过。

沈照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定是被噩梦吓狠了。他抬起手,一下一下,安抚性地拍着李昶微微颤抖的脊背,语气放得轻松,调侃他:“做什么梦了?吓成这样,魂都快没了吧?”

李昶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用力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没什么。”

沈照野当他面子薄,不好意思说,也不追问,任由他抱着,继续拍着他的背:“行,没什么就没什么。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天都快大亮了,我都忙完一趟回来了。”

李昶在他颈窝里轻轻嗯了一声:“想来是这几日都没睡好的缘故。”顿了顿,他又问,“随棹表哥,你去做什么了?”

“带着巡防营的人,把黑风寨端了。”沈照野说得轻描淡写。

李昶抬起头,惊讶地问:“巡防营的人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地打量沈照野周身,“你……你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沈照野笑了笑,“陈让亲自带队来的,说是接到线报,这一带山匪猖獗,特意来剿匪。正好,省得我们动手了。”他想起什么,又道,“哦对了,老爹他们也从兰若寺过来了,这边事了,等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都。”

李昶点了点头,又重新把脸埋了回去,手臂依旧环得很紧。

沈照野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才无奈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松松,松松劲儿,李昶,你再勒下去,你表哥我就要成第一个被自家表弟勒断脖子的将军了。”

李昶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臂,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照野,声音低如蚊蚋:“对不住,随棹表哥,你……你没事吧?”

沈照野活动了一下脖颈,故意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然后挑眉看着他:“啧,真是小看你了啊李昶。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臂力了?”

李昶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以缓解刚才的尴尬,耳根更红了,低声道:“……没有的事。”

这时,门外传来照海的声音:“少帅,热水烧好了,要抬进来吗?”

“抬进来吧。”沈照野扬声道,然后指了指榻边不知何时准备好的一叠干净衣物,“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吧?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热水很快被抬了进来,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丢了主子正自责不已的小泉子哭天抢地地要进来伺候,结果被沈照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一个字不敢多说,委委屈屈地退下了,心里直嘀咕:少帅怎么回事,老抢他活儿干!

到底谁才是殿下的内侍?!览盛

沈照野没理会那小内侍的怨念,趁着李昶沐浴的功夫,简单将黑风寨和秦老五的情况说了说。

据秦老五交代,他原本只是京都里的一个地痞头子,有一天,一个黑衣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巨款,让他带着手下的混混找个山头落草,也不要求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只告诉他,黑风寨每多一个人,就多给他二十两银子。

秦老五本就是见钱眼开、目无王法之徒,自然满口答应。这些年来,他主要就是靠着打劫周边村社,威逼利诱拉人入伙,赚那人头费。

直到两个月前,当初那个黑衣人再次出现,给了他一批武器,让他半个月后大张旗鼓地闹几场,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到京都城下。事成之后,另有五百两黄金。秦老五被钱财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兵强马壮,真打算去京都城外晃一圈,不过他也没打算拼命,计划着让那些被他胁迫来的村民冲在前面当炮灰,自己完成任务拿了钱就跑路。

“随棹表哥,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李昶浸在温热的水中,听着屏风外沈照野的声音,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七八分真吧。”沈照野靠在屏风外,随手拨弄着炭盆里的余烬,“这种混不吝的痞子,贪财怕死是本性,到了那份上,没必要在来历上撒谎。不过,他肯定隐瞒了关于那黑衣人的更多线索,或者他根本就知道得不多。”

“那他背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目的何在?”李昶沉吟道,“耗费银钱,供养一个不成气候的山寨,最后只是让他们去京都城外闹一场。这不像寻常的匪患,倒像是……”

“像是一步闲棋?或者,是为了吸引某些人的注意力?”沈照野接话道,“声东击西,或者栽赃嫁祸?”

两人沉默了片刻,都在思索这看似荒唐举动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沈照野又道:“还有那批兵器,跟我之前遇袭时缴获的,看得出是关联的。收买秦老五和夜袭兰若寺的,八成是同一伙人。我已经派人将那批兵器送去木兰营,找木然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锻造工艺上找到更多线索。”

李昶在浴桶里应了一声,心思还在沈照野刚才说的关于黑风寨的事情上打转。

沈照野探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感觉有些凉了,便绕过屏风走了进来。见李昶还泡在水里发呆,他屈起手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水快凉了,还不起来?等着风寒加重吗?”

李昶吃痛,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抬手揉额头,却被沈照野按住了。

“行了,快起来。”沈照野将架在火盆边烘得暖融融的里衣和中衣拿过来,见李昶拿着布巾擦身子还是那副不得法的、慢吞吞的样子,这才想起李昶好歹是个皇子,现在受了封,这些琐事确实不太擅长。以前他还拿这个打趣过他,说他公主脾气。

沈照野摇了摇头,认命地接过布巾,动作利落地替他擦干身上的水珠,然后又拿起干净的里衣、中衣,一件件帮他穿上,系好衣带,动作熟练。

穿好后,沈照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沈婴宁挑的这身竹青的常服,面料柔软,剪裁合体,衬得李昶愈发清俊温润。

“嗯,婴宁眼光还不错,衬你。”沈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老在屋子里窝着,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说着,又拿起自己那件厚重的氅衣,披在李昶身上,“穿好,外面风大。”

李昶顺从地拢了拢氅衣,感受着衣物上残留的淡淡暖意,轻声应道:“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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