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天色灰蒙,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永墉城外,官道旁,此刻却聚集了不少人。
镇北侯府一行人最为显眼。沈望旌一身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和外甥,目光深沉:“此去凶险,疫病无情,更甚于刀兵。凡事谨慎,保全自身为上。随棹,护好殿下,也护好自己。殿下,遇事多思,拿不定主意时,可与随棹和随行官员商议,不必事事请示,当断则断。”
裴元君眼眶微红,强忍着没有落泪,她上前替李昶拢了拢厚重的氅衣领子,又拍了拍沈照野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药囊都带足了吗?路上吃的用的,都检查过了?到了地方,万事小心,别逞强,记得时常捎信回来……”
轮到沈平远和沈婴宁。沈平远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经世济民的大道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大哥,殿下,一路平安。”
沈婴宁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一夜,她抽噎着,拽着李昶的袖子:“大哥,阿昶表哥!你们……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回来给我过生辰!我等着你们的生辰礼!”
沈照野本来心情也有些沉重,被她这话逗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脑门:“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你哥我命硬得很!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李昶看着沈婴宁哭花的小脸,心中微软,拿出自己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婴宁放心,我们一定平安回来,给你过生辰。届时,再从蜀地给你带些京都没有的新鲜物什,可好?”
沈婴宁用力点头,这才稍微松开了手。
王知节、孙北骥、李昭云几人也来了。王知节拍了拍沈照野的胳膊,低声道:“随棹,殿下,万事小心。北疆那边若有消息,我会立刻传给你们。”
孙北骥抓着自己的头发:“啧,这差事……早点搞定早点回来,京都没了你沈随棹,乐趣都少了一半。”
李昭云则言简意赅:“保重。”
他们之前都嚷嚷着要跟去,但被沈照野和李昶严词拒绝了。这不是去打仗,是去玩命,而且是跟看不见的敌人玩命,没必要让兄弟们一起涉险。
小泉子哭得比沈婴宁还惨,抱着李昶的腿不撒手:“殿下!您就让奴才跟着去吧!奴才保证不添乱!您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奴才不放心啊!”
李昶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拉起来:“小泉子,听话。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雁王府的修缮,你要帮着彩云嬷嬷多盯着点。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一个像样的王府?”
彩云嬷嬷也红着眼圈,递上两个精心准备的包裹:“殿下,世子,这是老身准备的一些常用药和耐放的吃食,路上带着,总能用得上。千万保重。”
另一边,几位同行的官员也在与家人同僚作别,气氛同样凝重。兵士们则早已列队完毕,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等到所有告别的话都说尽,随行的太医、官员、兵士、物资车辆也都准备就绪,沈照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扶着李昶上了那辆加固过的、相对舒适的马车。
他自己则没有坐车,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面向送行的众人。目光扫过侯府亲人、好友、以及所有同行者,声音洪亮,穿透寒风,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和决心。
“诸位放心!此去兖州,我等必当竭尽全力,扑灭疫情,安定民心!也必当……将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沈望旌和裴元君身上,重重抱拳,“爹,娘,孩儿去了!”
说完,他不再留恋,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沈照野调转马头,来到车队最前方,一夹马腹,声如惊雷。
“出发!”
整个车队随着他这一声令下,车轮纷纷滚动,马蹄踏地,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缓缓驶离了京都城门,向着西南方向,渐行渐远。
送行的人们久久伫立,望着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只剩下无尽的担忧与期盼,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裴元君终于忍不住,伏在沈望旌肩头低声啜泣起来。
车队行至十里亭,果然见到顾彦章带着甘棠、慧明,以及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的汉子等在那里,正是被沈照野设法从牢里捞出来的祁连。几人无声地并入车队,队伍更加庞大,沉默地向西南方向行进。
马车内,李昶摒弃杂念,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厚厚的文书。有户部提供的茶河城及周边州府的户籍、田亩、仓廪数据;有太医院整理的关于恶核症的记载和有限的防治建议;还有吏部关于西南地区主要官员的履历背景。
他的目光尤其在西南二字上停留良久。大胤西南,层峦叠嶂,交通不便,自古便与中枢联系疏离。此地民风彪悍,排外情绪浓厚,朝廷政令在此往往执行不畅。
多年来,西南各州府官员大多由当地豪族或经年累月经营此地的官员把持,几乎成了国中之国,土皇帝比比皆是。前些年,朝廷能将一个名叫于仲青的官员派去治理当时尚是贫困小城的茶河,已属不易。而于仲青竟能将茶河治理得颇有起色,甚至在疫情爆发初期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并派出信使,此人能力与心性,恐怕绝不简单。这样的人,虚报疫情的可能性极低。
看着文书上对恶核症症状的描述——高热、咽喉肿痛如核、溃烂流脓、传染极速……李昶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顾彦章曾提及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顾彦章当时虽未详述症状,但那场大疫的惨烈程度——十室九空、阖城皆病,与眼前茶河城的状况何其相似。
史载崖州大疫的最后,朝廷亦是采取了最决绝的方式——焚城。一把大火,将疫病与满城冤魂一同化为了灰烬。
十九年后,茶河城……等待它的又会是什么?而他李昶,还有随棹表哥,在此番漩涡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是力挽狂澜的救星,还是执行那道最终命令的操刀手?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比车外的寒风更刺骨。
车队摇摇晃晃,驶离了北方熟悉的平原景象。越是南下,景色愈发不同。山峦开始变得秀奇,林木四季常青,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偶尔能看到穿着与北方迥异、色彩更鲜艳的当地人在田间劳作或于路边摆卖山货。李昶偶尔掀开车帘望去,看些风景,与沈照野或者顾彦章说些旁的话。
然而,这趟西南之行并未如预想般从容。行至岫川府地界,刚出城门不久,车队便遭遇了大股山匪拦路。对方显然熟悉地形,人数众多,嚎叫着从山林中冲出,试图截停这支看起来油水丰厚的队伍。
“保护殿下和物资!冲过去!”沈照野临危不乱,厉声下令。他并未选择与匪徒纠缠,北安军精锐护卫在两翼,且战且退,车队如同被狼群追赶的兔子,在崎岖的山道上没命地狂奔。
马车颠簸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李昶死死抓住车内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其他文官乘坐的马车更是传来阵阵惊呼和呕吐声。
直至冲入兖州地界,身后的匪徒才悻悻退去。车队速度终于缓下来,人人惊魂未定。沈照野寻了一处靠近溪流、水草丰茂的平地,下令休整。
他将自己的马牵到河边饮水,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脖颈,随即快步走到李昶的马车旁,敲了敲车厢:“李昶,还好吗?要不要下来走走?”
里面半晌没有回应。沈照野眉头一皱,心下担忧,不再犹豫,单手一撑,利落地攀上马车,掀开了车帷。
只见李昶靠着车壁坐着,脸色苍白,正用一方素帕捂着嘴,另一只手支着额角,眉头微蹙,显然是反胃得厉害。或许是颠簸加上身体不适,他眼圈微微泛红,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要吐不吐的样子,沈照野看着心焦。
沈照野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倒没发烧。
“还是想吐?”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李昶没什么力气地点了点头。
沈照野朝他伸出手:“下去吐,顺便透透气,这儿风光不错,老闷在车里更难受。”
李昶犹豫了一下,觉得沈照野说得有理,便借着他的力道,有些虚弱地下了马车。沈照野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往河边清净些的地方。
不过,还没走到河边,就看到同行的好几位官员,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扶着马车辕、抱着路边的树干,弯腰干呕不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刚才那一路亡命狂奔,加上本就有些水土不服,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官吃尽了苦头。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名的野花香随风飘来,李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瞬间又冲了上来。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猛地拉住沈照野的衣袖,低声道:“去……去那边……”说着,便脚步虚浮地拉着沈照野快步走向旁边的小树林。
刚扶住一棵粗糙的树干,李昶便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这一路都没什么胃口,胃里空空,吐出来的也只是些酸涩的胆汁,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沈照野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等他吐得差不多了,才递上水囊让他漱口,又用沾湿的帕子仔细替他擦了擦嘴角,最后塞了一颗酸甜的果干到他嘴里。
“好些了?还要吐么?”他低声问。
李昶含着果干,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才渐渐平息。他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甚至刚才还手刃了几个匪徒的沈照野,轻轻摇了摇头:“好多了,不吐了。”
沈照野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揽住他,往回走。路过那些还在呕心沥血的官员时,他到底没忍住,扯着嗓子打趣道:“哟!诸位大人,这是比赛谁吐得更多呢?还是觉得这南方的山水味道独特,得多品尝品尝?”
原本正吐着的周衢闻言,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沈……沈世子,您就别……呕……取笑下官了……”
另一个扶着树的钱仲卿也苦着脸接话:“下官……下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都挪了位了……”
沈照野哈哈大笑,不再逗他们,揽着李昶径直往河边走去。
这些官员品级都不高,多是些在朝中无甚根基、凭着几分热血或想搏个前程主动请缨跟来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照野发现他们虽然有些书呆子气,偶尔迂腐,但大多踏实肯干,没什么坏心思,倒比那些满肚子算计的勋贵高官顺眼得多。
到了河边,清冽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李昶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憋闷和胃里的不适都缓解了不少,终于有了些精神打量四周。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近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到圆润的鹅卵石。岸边水草丰茂,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与北方苍茫的景致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灵秀之气。若不是肩负着茶河城大疫一事,此地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等到众人都缓过劲来,伙头军也架起了锅,点燃了篝火。照海和陆明带着几个兵士,将打来的野鸡、野兔和从河里摸来的鱼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烤好的食物先分给了沈照野、李昶、顾彦章和几位主要官员。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简单的食物,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味道不错!比干粮强多了!”王客赞道。
“是啊,这鱼甚是鲜美。”另一位来自户部的官员司徒磊附和。
闲聊了几句风土人情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入了正事。他们已经进入兖州,界碑就在身后,茶河城仿佛一个巨大的阴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沈照野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率先开口:“说正事。第一,走哪条路去茶河?我们带的物资路上损耗了一些,需要补充。”
负责物资的司徒磊立刻道:“下官查过舆图,前往茶河有两条主要官道。一条经陵安府,路程稍远,但道路平坦,陵安府也算富庶,或可补充物资。另一条经岷川府,路程近些,但山路崎岖,且岷川府本身也不算富裕。”
李昶沉吟片刻:“岷川知府……据闻与茶河于太守有些旧怨,且性情保守。此时去他那里,恐生枝节。还是走陵安府稳妥些,虽远一点,但求个顺利。”
众人都点头同意。
沈照野接着道:“第二,人手。我们这点人,医师、帮手、兵士加起来,对付一座疫城,远远不够。得从沿途州府借人。”
负责协调的王客面露难色:“只怕……不易。各地如今对茶河避之唯恐不及,肯借人手的恐怕不多。”
顾彦章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或许,可双管齐下。明面上,以钦差行辕名义,正式行文沿途州府,要求其按律提供协助,至少需提供民夫、杂役及部分熟悉本地情况的差役。暗地里……”他顿了顿,“在下可设法联系一些游散的江湖郎中或不怕死的苦力,许以重金,或可募得些人手。”他并未详述如何联系,但众人都知他手下有能人异士。
沈照野看了李昶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道:“可行。明面上的事,几位大人去办。暗地里的事,就麻烦顾公子了。”
“分内之事。”顾彦章微微颔首。
“第三。”沈照野神色凝重起来,“防护。恶核症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别还没到地方,自己先折了进去。张太医,你们有什么章程?”
为首的张太医连忙放下手中的烤鱼,正色道:“回世子,殿下,诸位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刻制备防护之物。需大量购置粗布,制作面罩,浸以药汁;准备手套、罩衣;携带的生石灰需沿途补充,用于消毒、处理秽物及……死者;还需配置避秽防疫的药囊、药汤,所有人每日服用。进入疫区后,需设立严格的隔离区,区分病患与未染病者,严禁随意走动。饮食务必煮熟,水源需格外注意……”
张太医详细地说着,众人听得面色严肃,纷纷记下要点。随后又就具体细节,如药汁配方、隔离区设置、人员分工等进行了讨论。虽然偶有分歧,但大致敲定了一个初步的防护和行动方案。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都记清楚就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去陵安府。”
车队又行了两日,按计划抵达了陵安府城。城门口盘查森严,守城兵士看着这支规模不小、带着兵甲和大量箱笼的车队,眼神警惕。
沈照野并未立即亮明钦差身份,只说是北地来的商队,贩运些药材布匹。他塞了些银钱,又插科打诨了几句,那兵士见他们队伍里虽有兵士,但看着规矩,不像是匪类,又检查了车辆,盘问了几句,最终还是放行了,只叮嘱他们莫要在城内生事。
进城后,车队并未直接前往府衙,而是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然后派人分头去采买补充物资,特别是按照张太医要求的大量粗布、药材和石灰。
沈照野和李昶则带着顾彦章、几位太医以及部分官员,辗转了几处市集和商铺,一方面了解物价民情,另一方面也想听听民间对茶河疫情的看法。
这一听,却让他们心情愈发沉重。
“听说了吗?茶河那边,人都死绝了!晚上都能听到鬼哭!”
“朝廷派了钦差来?有什么用?去了也是送死!”
“是啊,谁敢去啊?那病气沾上就完蛋!”
“我看啊,就是天怒人怨,降下的惩罚!”
“官府早就该一把火烧了干净,省得祸害我们……”
流言蜚语充斥于市井之间,将茶河城描绘成了人间鬼域,充满了恐惧和排斥。甚至有人暗中议论,说朝廷派钦差来,根本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善后的。这个词让车队人员的眉头蹙得更紧。
“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钱仲卿低声道,“民心恐慌,对我们后续行事极为不利。”
沈照野冷哼一声:“有人不想让我们去茶河,更不想让我们把疫情控制住。”
最后,他们来到了城中最大的济生堂药坊。所需的几味关键药材,只有这里存货最足。
然而,当太医上前表明需要大量采购时,药坊掌柜却面露难色,支吾着不肯卖。
“对不住,几位客官,您要的这几味药,小店……存货不多,不卖了。”
张太医皱眉:“掌柜的,我们刚才看过了,你后院库房明明还有不少,为何不卖?我们按市价付钱,绝不拖欠。”
掌柜的只是摇头:“说不卖就不卖,几位请回吧。”
张太医是医者仁心,又惦记着茶河的病人,见他这般推诿,不由有些恼火,追问道:“掌柜的,你总得有个缘由吧?莫非是嫌价钱低了?”
那掌柜被问得烦了,又见沈照野一行人虽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护卫,心知不好惹,索性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道:“我看你们……是不是要买了药材,送去茶河城?”
张太医一愣:“是又如何?”
掌柜的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理由,声音也大了些:“那都是一座死城了!药材送过去也是白搭!而且,你们过去一趟,万一沾了那要命的病气,再传回我们陵安府,岂不是害了全城的人?这药材,我说什么也不能卖给你们!你们快走吧!”
张太医觉得这话简直荒谬,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掌柜的!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花钱买药,天经地义!茶河城怎么就是死城了?于太守还在坚守,定然还有幸存百姓!我等前去,正是为了救治他们,控制疫情,如何就成了害人?”
两人就在药铺里争执起来。那掌柜说不过太医,又急又气,猛地一拍柜台,对着后堂喊道:“我不同你说!你跟官兵说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药坊外一阵脚步声杂沓,一队手持兵刃的陵安府官兵冲了进来,瞬间将沈照野一行人内外团团围住!门外的北安军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出鞘,与官兵对峙起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照野眼神一厉,迈步上前,下意识地将李昶护在身后,还没等他开口,同行官员中,之前在皋阙殿主动发言的御史——周衢猛地跳了出来。他祖籍便是蜀地,情急之下,一口地道的川音脱口而出,指着那带队的官兵头目就骂。
“格老子的!你们是哪个塌塌钻出来的瓜娃子?敢拦老子们的路?眼睛遭牛屎糊到了嘛?认不到这是啥子人?”
他骂得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乡音,把那官兵头目骂得一懵。
沈照野本来绷着脸,听到这熟悉的却又带着官腔的骂街,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侧头问周闯:“周大人,你这是……哪里话?听着挺带劲啊。”
周闯骂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激动,在雁王殿下和世子面前失了仪态,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连忙转向李昶,躬身请罪:“殿下恕罪!下官……下官一时情急,口出秽言,污了殿下的耳朵,实在是……实在是罪该万死!”
李昶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对面那些被骂得有点发愣的官兵,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声道:“无妨。周大人也是心急。”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原本围在药坊外看热闹的百姓中间,忽然分开一条小道。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锦袍、头戴玉冠、手摇折扇的年轻男子,在一群家丁衙役的簇拥下,摇摇摆摆地踱了进来。他这身打扮在这略显灰暗的药铺里,显得格外扎眼,像只……开了屏的孔雀,努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在沈照野和李昶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身形高大、气质冷硬的沈照野身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赏心悦目,绕着沈照野打量了两眼,直到身边随从低声提醒,才有些不情愿地收回视线。
他以扇掩面,假意咳嗽了两声,拿腔拿调地问道:“何人在我陵安府地界,聚众生事啊?” 他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沈照野和李昶身上,随即提高了音量,对身后的衙役吩咐道:“叔父大人早有明令,近些日子,凡聚众闹市、形迹可疑者,一律抓回州府大牢,细细审问!来人啊,将这些人,都给本公子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