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河城的灭鼠令一下,全城能动弹的人都动弹了起来。
照海领着北安军的士兵,负责最脏最累的活儿。他们戴着加厚的面巾和手套,拿着铁锹、钉耙,专门清理那些堆积着垃圾和尸骸的角落、废弃房屋。往往是几锹下去,就能惊起一窝肥硕的灰黑色影子,吱吱乱叫着四散奔逃。
“他娘的!这老鼠吃啥长大的?比北疆的野兔还肥!”一个士兵一钉耙拍下去,没拍中,反而被那老鼠灵活地躲过,蹭着他的裤腿溜走了,气得他大骂。
“少废话!盯紧了!那边墙角!对,用石头堵死!”照海吼着,自己也拎着一把大扫帚,虎虎生风地驱赶着从废墟里窜出的鼠群,动作大开大合,不像打仗,倒像在跳一种驱邪的傩舞。
于仲青组织起的民夫,则负责在城内各处布设陷阱和鼠药。他们将能找到的各式捕鼠夹、绳套、甚至废弃的瓦罐、水缸都利用起来,里面放上一点点珍贵的粮食做诱饵。鼠药是杨在溪根据现有药材配的,药性猛烈,叮嘱务必小心。
“老王,你这夹子放得不对,要斜着点,绊索太明显了,老鼠精着呢!”一个曾经做过猎户的老汉,在一旁指点着。
“晓得晓得!这玩意儿,比套山鸡难多了!”被叫做老王的民夫嘟囔着,小心翼翼调整着夹子的角度。
普通的百姓家,更是想尽了办法。锅碗瓢盆齐上阵,见到老鼠影子就敲得震天响,试图用噪音驱赶。孩子们被大人拘在家里,唯一的娱乐就是趴在门缝、窗缝边,看到老鼠经过就大声尖叫报警。还有人家拿出了祖传的、不知有没有用的土方子,比如用雄黄粉撒在墙角,或者燃烧一些气味刺鼻的草药来熏。
一时间,茶河城内叮叮当当、吱吱哇哇,响成一片,倒比前些日子死气沉沉的景象多了几分诡异的生机。
几日下来,成果显著。各处设立的石灰焚烧点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死鼠堆积如山。城中的老鼠肉眼可见地少了,虽然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只仓皇逃窜的身影,但已不复之前那般肆无忌惮、招摇过市的景象。空气中除了原本的药味和焦糊味,又添上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皮毛烧焦的恶臭。
另一头,杨在溪的新方子,像是一道勉强筑起的堤坝,虽然无法完全阻挡汹涌的疫病洪水,但终究是减缓了其肆虐的速度。
医棚里,那种令人绝望的、接二连三死亡的景象有所缓解。一些原本高热不退、意识模糊的病患,在灌下新药后,体温开始缓慢下降,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几个出现呕血症状的病人,出血量明显减少,虽然身上的瘀斑依旧触目惊心,但恶化的趋势被遏制住了。
张太医看着一个刚刚喂完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孩子,长长舒了口气,对杨在溪道:“杨大夫,你这方子算是把最凶险的那股邪毒压下去了。虽然还不能根治,但给了我们时间。”
杨在溪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她仔细检查了孩子的舌苔和脉象,又看了看旁边几个病情类似的病人,沉声道:“药效是有的,但比预想中消耗更快。病人的体质不同,对药力的吸收和反应也不同,需要随时调整剂量。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角落里依旧不断被抬出去的尸体:“对那些已经病入膏肓、脏腑衰竭的病人,此药……依旧回天乏术。”
张太医望着那些被草席卷走的尸身,像在看一片落叶归根。他缓缓将银针收入布包,只道:“医者治病,不治命。有时纵有灵丹妙药,可病入膏肓,五脏俱损,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能救回来的,是命不该绝;救不回来的,也是天意如此。我们做大夫的,不过是尽己所能,让该活的活下去。至于那些留不住的……就让他们安心去吧。”
然而,药材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茶河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贪婪的熔炉,源源不断吞噬着药材。李昶带来的第一批物资,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被留在陵安府接应的钱仲卿和司徒磊几乎跑断了腿,勉强又凑齐了两批药材送来,但也是杯水车薪。
更雪上加霜的是,钱快用完了。兖州各地的药材铺,仿佛一夜之间达成了默契,面对钦差行辕的采购,口径出奇地一致: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这帮奸商!国难当头,竟然如此……”钱仲卿气得头疼,却无可奈何。司徒磊更是愁得几天没睡好觉。
就在慧明摩拳擦掌,准备拉着甘棠,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暗地里去张丘砚妻弟那家囤积居奇的货栈明抢药材时,转机出现了。
一天清晨,驿馆守门的兵士打开大门,发现门口放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竹筐,里面装着些新鲜的、还带着泥土的草药。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起初,钱仲卿等人以为是哪个好心人偷偷送的,并未太在意。但奇怪的是,第二天、第三天……几乎每个清晨,驿馆门口、甚至院子里,都会多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捆捆晒干的药草,有时是几包石灰,有时甚至是一些干净的布条。数量不多,品类也杂,但都是眼下急需的。
“怪事……”钱仲卿捻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慧明和甘棠决定守株待兔。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墙头,裹着厚厚的棉袍,缩在阴影里,瞪大了眼睛盯着驿馆门口。
夜半时分,寒意料峭。就在慧明快要打起瞌睡时,甘棠轻轻碰了碰他。只见远处巷口,影影绰绰出现几个人影。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棉袄,挑着扁担,或者背着背篓,脚步放得极轻,鬼鬼祟祟地摸到驿馆门口,迅速将肩上的东西卸下,往地上一放,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就立刻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搞什么。”慧明低声道,语气复杂。
不仅如此,在通往茶河城的官道上,负责运输的车队也时常会在路边发现一些用藤皮捆扎好的小包药材,就那么静静地放在显眼处,仿佛知道他们会经过。驾车的人见了,便默默捡起来,一并运进城去。
没有豪言壮志,没有锣鼓喧天,只有这些零零散散、来路不明的野生药材,质量参差不齐,数量也时多时少,如山间野溪,汇入了茶河城近乎干涸的药材储备中,勉强维系着那条脆弱的生命线。
疫病,终于如同被无数双手牢牢按住的风中残烛,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不再熄灭,并且一点点地稳定下来。死亡病患的数量开始下降,越来越多的人被拉了回来。
临时充作书房府衙偏厅内,炭火噼啪。李昶和顾彦章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摊着几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李昶之前便让顾彦章动用了他的渠道,重点查探江南东道瞿州。此刻,回信到了。
顾彦章将信纸铺平:“殿下。江南东道瞿州那边,有了一些消息。”
“近半年来,瞿州沿海几个私人码头,确实有几艘形迹可疑的船只出入,登记混乱,货物清单语焉不详。时间点上,与抵达茶河城的那两艘货船能够对上。而且,大约在三四个月前,瞿州下辖的一个沿海渔村,曾短暂爆发过一场怪病,症状也是发热、喉痛,死了十几人。当地官府以‘海风瘴疠’为由,草草处理了,并未上报。”
这般处置,倒是干净利落,也符合常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报了,反而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考绩。李昶拿起那封信,仔细看着上面的记录:“时间相近,症状相似,地理上又有关联,确实引人遐想。看来,瞿州即便不是源头,也至少是一个关键的中转之地。船只呢?”
顾彦章摇头:“船只来源追查困难,像是凭空出现。离港后的航向,可能是往南,深入南洋,但也可能是故意放的烟雾。对方手脚很干净。”
“南洋……”李昶沉吟道,“若是涉及海外,就更复杂了。”他看向顾彦章,“于太守那边呢?可查到与他或茶河城有宿怨的势力?”
顾彦章又递上另一份文书:“于太守为官清正,但并非没有得罪过人。他早年任茶河县令时,曾大力整顿吏治,清理过一批与地方豪强勾结、盘剥百姓的胥吏。其中有一个姓钱的胥吏,被革职后怀恨在心,其家族在兖州和江南东道都有些势力。另外,于太守力主兴修水利,触动了沿河一些靠垄断码头、抬高运价牟利的商帮利益。这些商帮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地方官员的影子。”
李昶接过文书,却并未立即翻阅,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私怨……确实是个说得通的理由。报复一位屡屡碍事的知府,让他和他治下的城池一同毁灭,听起来合情合理。”他顿了顿,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话锋一转,“只是,这手笔,这谋划,这投入未免太大了些。若仅仅是为了报复一个地方官,何须动用这般非常手段?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这代价,似乎远超所能获得的回报。”
顾彦章微微颔首:“殿下所虑极是。若仅是为了私怨,确实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更不必冒着牵连自身、引火烧身的风险。除非……”
“除非这私怨,只是个顺水推舟的幌子。”李昶接上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于太守和茶河城,只是恰好挡在了某条更重要的路上,成了必须被搬开,或者说必须被用来示众的棋子。”
沉吟片刻,李昶又道:“顾公子,这些线索,与崖州大疫可有相似之处?或者,能否并线调查?”
顾彦章道:“这正是蹊跷之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爆发前,也有一批来自海外的商船抵达,随后疫病在码头区率先爆发。症状记载简略,但提及咽喉肿痛如核,身现黑斑,与茶河城疫病很是相似。而且,崖州大疫前,当地官员也曾接到过不明来源的警示,但未予理会。”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昶缓缓道:“若这背后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那么,他们用的或许是同一种手段,图谋的,恐怕就远远超出一个茶河城,一位于仲青了。”
若疫病失控,蔓延至整个兖州乃至更广,朝廷必然震动,太子殿下作为力主救援、保举你我之人,首当其冲。
或许是有人借天灾以行人祸,亦或是借旧事以掩新谋。铲除异己、搅乱兖州、试探朝廷的应对,甚至借此打击在朝中支持积极抗疫的声音。若真如此,于仲青是目标,他这个奉命前来的钦差是目标,或许连远在京都的太子殿下,也是目标之一。一石三鸟,乃至四鸟,这才是符合这等手笔的图谋。
只是这一切目前都还只是基于线索的推测,如同雾里看花,影影绰绰,却难以触及实体。李昶自觉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将瞿州的船、崖州的旧案、茶河城的疫情,以及朝中的风向,真正串联起来。
“没有真凭实据,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对方行事缜密,手脚干净,不会轻易留下把柄。”李昶道,“顾公子,继续查吧。瞿州那边的线不能断,那些船的最终去向要尽力追查;崖州旧案的相关卷宗和知情之人,也要想办法暗中寻访;至于朝中,我会留意。切记,暗中进行,宁可慢,不可错,更不能打草惊蛇。”
“在下明白。”顾彦章躬身应道,声音沉稳,“必当谨慎行事。”
李昶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炭焰,轻声道:“此事一时难有所得,不过既然已经身在局中,总不能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是人是鬼,总要揪出来看个分明才是。”
谈话暂告一段落,顾彦章起身去写信安排人手。李昶看着窗外,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色放晴,虽然依旧寒冷,但久违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屋檐和街道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白,也驱散了不少连日的阴霾,让人心绪不由地轻松了几分。
忽然,窗扉被轻轻从外推开。李昶抬眼望去,只见雪色与晴光之中,沈照野正站在窗外。他似乎是刚忙完一阵,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意,几缕黑发随意地贴在颊边,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金。
沈照野一出现,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连李昶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焦糊气,都淡去了几分。
“李昶,出去走走?”沈照野对李昶道,“老闷在屋里,没病也憋出病来。城东那边好像有点情况,张太医和杨大夫都在,顺便去看看。”
李昶自然同意。
疫情已平,人们不再需要时刻戴着憋闷的面巾,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药味、石灰和焚烧残留的气息,依旧顽固地萦绕着,仿佛已浸入了这座城池的砖石土木之中不大好闻。
“过几日,等手头事情交接得差不多,就该回京了。”沈照野边走边说,“没几天就是婴宁那丫头的及笄礼了,娘前些日子来信还问起,问我们能不能赶上。”
李昶点头:“婴宁及笄是大事,舅母定然是要好好操办的。不知可有什么章程?”
“还能有什么章程?淑女及笄是大事,不能马虎。但又怕太过招摇,惹人闲话。估计也就是请些相熟的人家,自家人热闹一下罢了。”沈照野挠了挠头,“那丫头吵着要新鲜玩意儿,这兖州、乃至西南道,数来数去也就是些茶叶、药材、山货,到时候运到京都的也不少,不算稀罕。”
李昶也觉得有些为难:“于大人久在茶河,或许知道些本地特有的精巧物什?”
沈照野觉得可行:“待会儿问问他。”
李昶却道:“不过于太守为人方正,怕是不太知晓年轻姑娘家的喜好。送了若不合婴宁心意,也是白费。不如……回程时,我们走慢些,沿途经过的城池,都去逛逛?总能寻到些新奇玩意儿。反正差事已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照野看了李昶一眼,笑道:“行啊,你也难得有机会出京,更别说来这南边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趁此机会,多走走看看也好。”
说着话,两人来到了城东。张太医和杨在溪正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下为百姓看诊。最近有不少百姓四肢疼痛、震颤,走路不稳。起初以为是疫病后遗症,但仔细一问,发现茶河城许多百姓,甚至往上数几辈,都有这毛病,只是程度不同。原因不明,张太医和杨在溪也只能先用针灸和药物暂时缓解症状。
沈照野径自走向张太医那边,了解情况。李昶被他示意“一边玩去”,便笑了笑,踱步到正在安抚民众的于仲青身边,于听松也在。
“于大人。”李昶打了声招呼。
于仲青回礼:“殿下。”
李昶想起慧明从陵安府传来的消息,便道:“于大人,于公子的伤势好了许多,一直吵着要回茶河。你的意思如何?若同意他回来,我便写信让那边派人送他。”
于仲青道:“有劳殿下挂心。那孩子……还是让他再养养吧。过几日,等城里彻底安定下来,我让听松去接他,就不劳烦殿下的人了。”
李昶点头:“也好。”
他又问起于仲青对茶河城后续重建的安排。于仲青显然深思熟虑过,详细说道:“殿下,茶河城此次元气大伤,百废待兴。下官打算,首先仍是清点人口,妥善安置孤儿寡母,发放抚恤。其次,组织百姓清理废墟,修复房屋,尽快恢复民生。春耕在即,需得抓紧整饬田地,补种些生长快的作物。至于商贸恐怕要缓一两年,才能慢慢恢复。下官已拟了章程,准备向朝廷请求,减免茶河城未来三年的赋税,并拨付部分银两,用于购买粮种、农具,助百姓渡过难关。”
李昶认真听着:“于大人思虑周全。茶河遭此大难,重建确需朝廷大力支持。回京后,我会向陛下详细禀明此地情况,奏请减免今明两年赋税,并拨付专款用于抚恤和重建。于大人有何具体需求,可一并列出,本王尽力促成。”
于仲青深深一揖:“殿下体恤民瘼,下官代茶河城百姓,叩谢殿下天恩!”
李昶扶住他:“于大人坚守孤城,功在社稷,该是朝廷谢你才是。”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于大人或许尚不知情。依照惯例,年底官员考评,以大人此次守城之功,若无意外,明年开春,当调任京都。”
于仲青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殿下厚爱。只是茶河城如今这般光景,下官实在放心不下。若朝廷允许,下官愿再留任几年,待百姓安居,城池复苏,再论其他。”
李昶不置可否,只道:“于大人爱民如子,甘守危城,实乃百官楷模。”
这时,顾彦章写完了信,也来到城东。于仲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觉得这年轻人的眉眼有些似曾相识。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无暇细问,此刻得了空,便笑着开口:“顾公子,冒昧问一句,公子可是泸州生人?”
顾彦章闻言,浅笑着,恭敬地行了一礼:“数年未见,于师一切都好?”
于仲青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些:“果然是你!方才瞧着就像,只是不敢认,一别数年,你……你变化不小。”
顾彦章微微垂眸:“学生惭愧。当年家中突发变故,走得匆忙,未及向于师及诸位师长同窗告别,实在失礼。之后又辗转漂泊,音讯全无,累于师挂心了。”
于仲青摆摆手,关切地问:“无妨,无妨。人平安就好。你家中之事可都安置妥当了?后来可曾参加科考?”他记得顾彦章在书院时,虽禀赋不算顶尖,但勤奋刻苦远超同侪,是很有希望金榜题名的。
顾彦章神色平静,半真半假地答道:“劳于师动问,家中琐事已了。科考也曾试过,奈何学识浅薄,未能得中,便绝了此念,四处游历,增长些见闻。”他顿了顿,看向李昶,“如今蒙雁王殿下不弃,在殿下府中做些文书琐事,混口饭吃。”
于仲青看了看李昶,又看看顾彦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在殿下身边做事,亦是前程。殿下仁厚睿智,你需尽心竭力,莫要辜负殿下知遇之恩。”
顾彦章躬身:“学生谨记于师教诲。”
两人又叙了些别后琐事,谈及书院旧景,于仲青言语间满是怀念与对顾彦章的惋惜喜爱之情。正说着,照海过来,低声对顾彦章说了几句什么,顾彦章便向于仲青和李昶告退,随着照海离开了。
于仲青看着顾彦章随照海走远,他转向李昶,语气自然地起了话头:“殿下觉得……彦章办事可还稳妥?”
李昶目光也从顾彦章离去的方向收回,闻言颔首:“顾公子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帮了我许多。此次茶河之事,若非他多方筹措打探,不会如此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于仲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瞒殿下,方才认出他时,下官这心里,真是既惊又喜。彦章这孩子,当年在泸州书院时,并非那种天资卓绝、锋芒毕露的学生。比他聪颖、比他机变的,书院里也有几位。但他有一点,是许多人都及不上的,那便是踏实二字。”
他略作停顿:“下官并非说他如今成就是靠了这些,人总是会变的。只是觉得,一个人年少时的品性根基,大抵是做不了假的。他能得殿下青眼,想必也是因着他办事牢靠,值得信赖。能在殿下身边效力,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造化。下官作为他昔日的师长,唯有欣慰。”
李昶自然听出于仲青话里话外维护、肯定顾彦章人品的用意。他微微颔首,回应道:“于大人有心了。顾公子确是一位难得的实干之才,不尚空谈,只做实事。能得他相助,是我的运气。”
于仲青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不知殿下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裴颂声的举子?他是今春要参与春闱的。”
李昶点头:“自然听过。裴颂声才名在外,听闻其文章锦绣,见解不凡,是今科的状元人才。”他说的倒是实话,京都圈子里对这位南方来的才子评价颇高。
于仲青笑了笑,解释道:“殿下过誉了。不瞒二位,裴颂声是下官的侄儿。本打算今春去京都述职时,顺道去看看他,嘱咐他一些春闱注意事项。谁知茶河城突发此事,怕是去不成了。下官想写封信,托殿下带给他,不知是否麻烦?”
李昶应承下来:“举手之劳,于大人不必客气。”
于仲青连声道谢。
正当几人准备再聊些别的,一阵突兀的吵嚷声和士兵的厉喝打破了暂时的宁静。
“敌袭!戒严!”
话音刚落,守卫在附近的北安军瞬间亮出兵刃,动作迅捷地组成防御阵型。于仲青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李昶微微挡在身后,于听松则更快一步,横着刀,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于仲青前面。
然而,预想中的兵器碰撞声并未传来。李昶心中不安,侧身张望,寻找沈照野的身影,却发现不仅沈照野不见了,连刚才还在问诊的杨在溪也失去了踪影。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同样警惕的张太医身边,问一名北安军士兵:“发生了何事?”
那士兵脸上带着惊怒,急声道:“回殿下!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贼人,混在百姓里,趁乱掳走了杨大夫!少帅带着照海大哥和五个弟兄已经追过去了!”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沈照野追着那挟持杨在溪的刺客,一路穿街过巷。那刺客身手不弱,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专挑狭窄难行的路径。沈照野心中再急,却也不敢逼得太紧,生怕对方狗急跳墙伤了杨在溪。
追到一处死胡同的巷口,那刺客猛地停下,转身,将匕首紧紧抵在杨在溪的脖颈上,背靠着墙壁,眼神凶狠地瞪着追来的沈照野等人。
双方对峙。
沈照野全神贯注,耳廓微动,似乎捕捉到了几声极轻微的、靴子踏过屋瓦的细响。他停下脚步,与刺客隔着五六丈的距离:“放开她,我留你一条活路。”
沈照野一边与他周旋,一边悄悄对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注意屋顶。
那刺客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声音沙哑:“沈少帅,好大的口气!放了她?那我还能活?”
“你挟持她,就更活不了。”沈照野语气平淡,“你应该清楚,你跑不掉。说出谁指使你的,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痛快?”刺客嗤笑,“老子干这行,就没想过能痛快死!能拉着大名鼎鼎的沈少帅一起死,也算死得其所!”
“想得挺美。”沈照野嗤笑一声,故意激他,“就凭你?和你那些藏在屋顶上的同伙?让他们都滚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东西?”
刺客眼神闪烁,显然没料到沈照野竟然察觉了埋伏。他梗着脖子:“你休想套我的话!”
谈判显然破裂了。沈照野全身紧绷,已经做好了暴起发难的准备,照海也已在暗处找好了角度,随时准备放冷箭。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刺客突然猛地将杨在溪向前一推,自己则趁机向后一跃,想要翻墙逃走。
沈照野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接住被推得踉跄的杨在溪,护着她急速后退。看着那刺客仓皇逃窜的背影,沈照野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到顶点。
“不对!有埋伏!”
他高喝一声,本能地拽着杨在溪躲向旁边一堆废弃的杂物后面,刚把杨在溪塞进去,拉过几块破木板勉强遮挡。
就在这一瞬,巷口两侧的屋檐上、以及对面残破的屋舍窗口,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出现了十数名黑衣刺客。人人手中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冬日的天光下闪烁着寒光,全部对准了沈照野他们藏身的方向。
那密集的箭头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他娘的!”沈照野骂了一句,反身将杨在溪更严实地推到那堆杂物深处,用身体和木板挡住空隙,“躲好了,千万别出来。”
他话音未落,尖锐的破空声已然响起。
数支利箭如同疾风骤雨,从不同方位破空而来。沈照野猛地转身,手中腰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光幕,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将射向他和杨在溪藏身位置的箭矢尽数磕飞。他带来的五名士兵也反应极快,两人护在沈照野侧翼,三人分散站位,奋力挥刀格挡。
紧接着,便是更加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护住少帅和杨大夫!”剩下的三名士兵嘶吼着,向沈照野靠近,奋力挥舞着兵器,格挡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刀光剑影与箭矢碰撞,火星四溅。
照海在暗处连续放箭,射翻了几名屋顶上的刺客,暂时缓解了一些压力。但对方人数占优,箭矢仿佛无穷无尽,很快,两名士兵因为要掩护沈照野和杨在溪,先后中箭,闷哼着倒了下去。
沈照野自己也未能幸免。左肩、右腿接连中箭,剧痛传来,但他哼都没哼一声,动作甚至没有丝毫迟滞,依旧挥刀如风,格开射向要害的箭矢。
他喘着气,和仅剩的三名士兵再次合力挡开一轮齐射,趁着对方换箭的短暂间隙,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伸手咔嚓几声,将插在腿上和胳膊上、不影响行动的几支箭杆直接掰断。
短暂的再一次停顿之后,依旧疯狂的箭雨再度袭来。
“没完没了了!”
一支箭矢刁钻地射中了他持刀的右臂。沈照野手臂一颤,长刀几乎脱手。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刀交到左手,反手又是一刀劈开射向面门的箭,几人且战且退,挪到了另一个相对算是死角的位置。
但刺客们已经完成了合围,将他们团团困住。除非插上翅膀,或者照海能瞬间变出援兵,否则,他们今日恐怕真要交代半条命在这里了。
沈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插着的几根断箭,有些位置确实不太好处理,他索性用刀将露在外面的箭杆又削短了些。
都这般境地了,他脑子里居然还有空胡思乱想:是自己突然长出翅膀的可能性大,还是照海突然带着千军万马飞过来的可能性大?盘算了一下,觉得都像在做梦。完球,自己若是真成了大胤朝第一个死在江南小巷里的少帅,这要是传回去,怕是真要流芳百世。下去了,沈家的列祖列宗在底下见到他,怕是个个都要瞪圆了眼睛,追着他骂不肖子孙。
这么一想,沈照野反倒给自己逗乐了,一口气没顺过来,牵扯到内腑的伤势,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小口血来。
“少帅!”身旁那仅存的士兵脸都吓白了,惊呼道。
沈照野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强打精神,抹了把嘴角:“没事,死不了。你怎么样?”他看着对方身上也挂了好几支箭,两人这模样,把箭矢融了,怕是真能打把新刀了。
双方暂时僵持着。沈照野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又听到箭矢接连不断射在遮挡杨在溪的那堆木板上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擂鼓。他啧了一声,探头看了一眼,那木板已经被扎得如同刺猬一般,幸好厚实,尚未被射穿。
“杨大夫!你没受伤吧?”沈照野扬声问道。
木板后传来杨在溪还算镇定的声音:“没受伤。世子,你怎么样?”
沈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挂彩的狼狈样,抬头回道:“还成。”心里却嘀咕:再不来人,恐怕就不好说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到了重物砸落在地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在焦急地呼喊少帅,听到了头顶瓦片被踩碎、落地的碎裂声。
然后,在一片嘈杂中,他清晰地听到了李昶的声音,其中焦急不必辨别,在喊他的名字。
沈照野的头脑空白了一瞬。
他下意识再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惨状,浑身血迹,插着好几根断箭,狼狈不堪。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快!快帮我把这些箭拔了!”他压低声音,有些头晕目眩,也有些慌乱地对身旁的士兵说。
这幅鬼样子绝对不能让李昶看到,待会儿吓到他了可如何是好?自己要是晕过去,可就顾不上哄他了。
那小兵看着沈照野身上那几处还在冒血的伤口,尤其是靠近胸口和腹部的那两支,都快哭出来了:“少帅!不行啊!这几处位置的箭不能拔!拔了……拔了血能直接飙出三里地去!”
沈照野骂了句极难听的脏话,瞪着他:“要你有何用!”
李昶的声音越来越近,告诉他外面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沈照野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结果只是把血迹抹得更开了。他慢吞吞地从残垣断壁后挪了出来,勉强挤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正准备说两句“哥没事”之类的浑话撑撑场面。
下一瞬,他就看见李昶瞪大了双眼,愣在原地,突然变得形销骨立起来,像是连站也站不住,嘴唇颤抖着,就这么看着沈照野,眼看那眼眶就红了。
完球!果然要哭!
沈照野心里哀嚎一声,想说哥没事,就是中了点箭,还没扎成刺猬呢,死不了,想让李昶别担心,也别哭,哭了费眼睛……
然而,他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眼前骤然发生的变故硬生生堵了回去。
天地间,仿佛雪光一闪。一支从屋顶射出的冷箭,如同毒蛇般,离弦而出,直射背对着巷口的李昶后心。
照海也发现了,他抬箭欲射,想要拦截,但那支箭太快了,照海的箭终究慢了一步。
未做他想,几乎是一种本能,沈照野用尽最后力气,朝愣在原地的李昶猛扑过去。
两人重重滚倒在地。
那支致命的箭矢,擦着沈照野的后背呼啸而过,箭头与他的甲胄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最终铎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们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箭尾剧烈震颤着。
因为沈照野浑身插着好些断箭,这一扑一滚,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那些断箭更深地刺入了他的身体,甚至有几支直接没入了血肉之中。更深的刺痛和滚地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沈照野没忍住,猛地喷吐出一大口鲜血,意识迅速模糊起来。
恍惚之间,他想告诉被他护在身下、应当毫发无伤的李昶,让他别怕,区区几支断箭而已,自己命硬,死不了。最后却只来得及抬起那只血迹斑斑、尚有余力的左手,虚虚覆上了李昶的眼睛。
“别怕,我睡一觉……”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脸上感受到的是溅落的、滚烫的液体,以及沈照野那彻底失去意识、重重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的身躯。
仿佛了无声息。
【作者有话说】
来自于大人(这位养育了两个好宝宝的伟大父亲)的背书(彦子还不速速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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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被折翅膀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