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朔风卷着雪沫刮面而来。兰若寺山门之下,五人五骑冲破沉沉夜幕,沿着覆雪的山道疾驰而下。
沈照野一马当先,墨色的大氅在身后猎猎翻飞,与夜色融为一体。照海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三名府兵,马蹄踏碎积雪,扬起一片雪雾,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半个时辰前,照海如同往常一样,带着两名府兵巡视兰若寺周边。雪后的山林万籁俱寂,只有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行至山脚,靠近一处标识地界的石碑时,照海注意到雪地上有一片不自然的暗红,以及凌乱拖沓的痕迹。
他心中一紧,立刻循着痕迹上前,赫然发现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倒在石碑旁,马臀上插着一支断箭,伤口周围的皮毛被凝固的血块黏连,身下的积雪被大量鲜血染成褐红色。马匹气息微弱,鼻息喷出的白雾微不可查,显然是失血过多,力竭至此。
照海立刻认出,这是镇北侯府的马,而且是今晨他亲自指派去接应护送柳文渊那六名府兵的三匹马之一。他诧异不已,一边命随行府兵立刻回寺请精通兽医的王知节前来救治,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寺内向沈照野禀报。
沈照野闻报。山匪?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但也疑点丛生。这一带并非穷山恶水,少有大规模山匪盘踞;即便有柳文渊所说的零星毛贼,也绝不敢轻易对装备精良、明显是军旅出身的侯府府兵下手;再者,两组府兵,目标明确,山匪劫掠商旅常见,主动攻击这等队伍,风险极大而收益不明,绝非明智之举。
且那匹马是逃回来的,说明遭遇战发生地离此应有一段距离,山匪通常不会在离巢穴太远的地方设伏,更不会让受伤的马匹跑这么远。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照野当机立断,决定亲自前往探查。他派人立刻将此事禀报沈望旌和李昶;命孙北骥、王知节调动所有随行府兵,加强兰若寺警戒,将原本松散的保护圈收紧,重点把守通往客堂区域的几条路径,确保其固若金汤。安排完毕,他又迅速写就一封短信,用信鸽发往京都兵部及巡防营示警。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照海和三名好手,牵马下山。
雪夜无月,唯有地上积雪反射着微光。沈照野与照海策马奔驰在最前,扫视着四周。头顶上空,雁青与击云上下盘旋,俯瞰苍茫雪地。
地上的马蹄印和拖痕尚算清晰,指引着方向。直到一处岔路口,痕迹变得纷乱复杂,分别通向左右两条路。左边一条略显狭窄崎岖,但据说是近路;右边则宽阔平坦,但绕远。
照海勒住马缰:“少帅,走哪边?还是分头行动?”
沈照野拉住躁动的坐骑,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他目光扫过两条路,迅速判断:“府兵完成任务后,为尽快归队,必选近路。留记号,走左边。” 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一行人再次催动马匹,沿着左边山路疾驰。不知奔出多远,头顶的雁青与击云突然发出两声尖锐的唳鸣,双双朝着路旁一片枯黄的芦苇丛俯冲下去,在其上空不住盘旋示警。
“停!”沈照野低喝一声,众人齐齐勒马。他翻身下马,示意两人警戒,自己带着照海和另一名府兵,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枯黄的芦苇,向深处走去。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芦苇丛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血色弥漫。六名府兵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积雪和枯枝下,但显然掩埋者十分仓促,不少肢体还暴露在外。旁边的几匹马也倒毙在地,身上插着羽箭。
沈照野沉着脸,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照海在一旁低声道:“尸体尚未完全僵硬,血液也未彻底冻结,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三个时辰。看伤口……都是箭伤,而且几乎都是一击毙命,箭矢入射角度刁钻,是从高处埋伏射击的。”
沈照野用刀尖轻轻拨开一具尸体颈部的伤口:“箭簇已经被取走,但看这创口形状和深度,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寻常镖局或猎户用的。制作精良,穿透力极强。”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伏击地形,语气冰冷,“寻常山匪,哪来这等财力装备如此精良的弓箭?就算买的,渠道也绝不简单。此事背后,绝不单纯。”
他迅速做出安排:“照海,你带两人,立刻将弟兄们的遗体妥善收敛,用随身带的油布裹好,设法运回寺中,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阿武,放飞信鸽,将此地情况详述,飞报侯爷和京都,加急。告诉他们,我们遭遇伏击,对方目的不明,疑似针对侯府,请京畿卫戍立刻派兵沿路搜查,并严查各城门出入,尤其是携带弓箭者。”
“是!”照海和阿武立刻领命。
沈照野蹲下身,为几名怒目圆睁的府兵合上眼帘。他低声问照海:“这几人,家里情况都清楚吗?”
照海思索片刻,道:“都登记在册。秦乔家里还有个老娘,未婚妻等着他回去成亲;张猛孩子才满月;李贵是家中独子……”他一一道来,语气沉痛。
沈照野默默听着,最后只道:“记下,回去后,抚恤加倍,由侯府一力承担,务必安置好他们的家人。”
“是,属下记下了。”
就在沈照野蹲在原地,凝神思索这伙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伏击者究竟是何来历、目的为何时,原本落在不远处树枝上的雁青突然再次发出一声急促的尖鸣,双翅一振,如一道闪电般射向侧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山林。
几乎在雁青示警的同时,沈照野心头警兆骤生。他想也不想,猛地回身,一把将站在他身后警戒的那名府兵狠狠扑倒在地,同时借力向侧旁连续翻滚。
“嗖——!”
一支黝黑的箭矢贴着沈照野的肩头擦过,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地钉入他们刚才站立位置的雪地里,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芦苇丛旁,雪地被马蹄和脚步践踏得一片狼藉,几具覆盖着薄雪的尸体轮廓隐约可见。沈照野半跪在地,一手撑地,一手紧握腰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箭矢射来的黑暗山林。
他身后,被扑倒的府兵惊魂未定地撑起身子,照海和另一名府兵则已迅速靠拢,持刀面向山林,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味和浓重的杀机。
兰若寺内,气氛肃杀。原本静谧的寺院此刻灯火通明,一支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固定在围墙、廊下、殿角,将寺院照得亮如白昼。
身着轻甲的侯府府兵们三人一队,五人一组,按沈照野事先的安排,占据了寺门、各处围墙的制高点、通往客堂区域的要道以及几座主要殿宇的屋顶。他们行动井然有序,彼此间依靠手势和短促的口令沟通,如同一张大网,将整个兰若寺的前院严密地笼罩起来。
在寺院后方,一座用于存放经卷的钟楼,是兰若寺的最高处。孙北骥独自立于楼顶栏杆之前,这里视野极为开阔,足以俯瞰整座寺院的布局以及周边大片白雪覆盖的山头。
夜风凛冽,吹得他身上的玄色氅衣猎猎作响,但他身形稳如磐石,仿佛与脚下的钟楼融为一体。他手中握着一张硬弓,弓身冰凉,箭筒斜挎在腰侧,里面插满了羽箭。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知节快步走了上来,气息略促。
“来了,情况如何?”孙北骥头也不回地问道,目光依旧紧盯着下方。
“兵力都已按随棹的吩咐布置到位,我亲自确认过,没有问题。”王知节走到他身边,扶着栏杆,同样望向漆黑的远方,“侯爷、殿下还有方丈等僧众,都已派人接到往生堂,有重兵保护,也告知他们暂时不要随意走动了。”
孙北骥嗯了一声:“杀了我们六个人,还故意放马回来报信,你说,这帮杂碎想干什么?调虎离山?想把随棹引出去解决掉?还是……目标本就是这兰若寺里的某个人?”
王知节眉头紧锁:“都有可能。若是调虎离山,随棹那边恐怕有危险。若是目标在寺内……侯爷?殿下?或者兼而有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更担心后者。他们敢对侯府府兵下死手,说明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背景深厚,有所依仗。若是攻打兰若寺,我们虽然人少,但据险而守,支撑到援军到来问题不大。怕就怕他们还有后手,或者目标并非强攻,而是暗杀。”
孙北骥冷笑一声,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轻轻搭在弦上,却没有拉开:“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只要敢露头,老子就让他尝尝穿心透骨的滋味。” 他偏头看向王知节,“若真夜袭,按计划,你负责往生堂内围和协调,我占据高点,清除威胁。记住,保护好侯爷和殿下,尤其……算了,哪一个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了意外,我俩脑袋都不够沈随棹摘的。”
王知节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你也小心,高处目标明显。”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下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寺院西侧一段相对偏僻的围墙下,三名府兵呈三角站位,警惕地注视着围墙外的黑暗。手中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他们年轻而紧绷的脸庞。
长时间的寂静和紧绷气氛让人有些压抑。其中一名年纪稍轻的府兵忍不住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那匹马,今天是秦哥骑的吧?不知道他人怎么样了。”
旁边一名脸上带疤的府兵沉默了一下,哑声道:“马有灵性,不是遇到天大的危险,绝不会抛下主人自己跑回来,恐怕,秦乔他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过了好一会儿,另一名一直没说话的府兵喃喃道:“秦乔他再过半个月,不是就要回乡成亲了吗?聘礼都备好了,这次差事回去就要告假……”
想到秦乔可能已遭不测,想到那即将过门却可能永远等不到新郎的新娘,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愤怒在三人心头蔓延。
就在这沉重压抑的气氛中,那名脸上带疤的府兵耳朵忽然一动,猛地转头望向围墙根下一处阴影,厉声喝道:“谁?!出来!”
在他出声的同时,另外两人也瞬间反应过来,锵啷声中,腰刀齐齐出鞘,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型战阵,警惕地向那阴影处缓缓逼近。
就在他们距离阴影还有几步远时,异变陡生。
数道寒光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暴起,直劈三人面门,是淬炼的钢刀。
“敌袭!” 疤脸府兵大吼一声,举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响。另外两人也同时挥刀迎敌,与从阴影中扑出的五六名黑衣蒙面人战在一处。这些黑衣人动作迅捷,刀法狠辣,显然是经过训练的杀手。
短兵相接,火星四溅。一名府兵在格开劈向同伴的一刀后,迅速后撤半步,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掏出一个竹筒,用力一拉引信。
“咻——嘭!”
一道刺眼的红色光焰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猛地炸开,如同滴入水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小片天幕,正是侯府特制的示警信号。
钟楼顶上,孙北骥在信号炸开的瞬间就锁定了方位。
“西墙。”他低语一声,眼中寒光一闪,一直搭在弦上的箭矢瞬间被拉开满月,弓弦发出细微的绷紧声。他屏息凝神,箭尖微微移动,瞄准了下方程中一个正欲从背后偷袭府兵的黑影。
与此同时,王知节刚下到钟楼底层,看到西墙升起的信号,脸色一凝。他听到头顶传来孙北骥冷静的声音:“老鼠上钩了。”
王知节抬头,只看到孙北骥稳如磐石的背影和那张拉满的硬弓。
“按计划行事,我去支援西墙!”王知节朝楼上喊了一声,不再犹豫,转身带着一队早已待命的府兵,朝着信号升起的方向疾奔而去。
随着西墙信号升起,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兰若寺另外几个方向也接连响起了兵刃交击声和呼喝声,紧接着,又是两三枚红色的信号弹拖着尾焰蹿上夜空,在不同位置炸开。显然,潜入的敌人不止一股,而且几乎是同时从多个方向发动了袭击。
然而,侯府府兵训练有素,加之早有准备,虽然遭遇突袭,却并未慌乱。各小队依据事先演练的预案,依靠有利地形和彼此配合,顽强地抵挡着黑衣人的进攻。战斗主要集中在寺院外围,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偶尔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防线并未被突破。
尤其高处还有一人在放冷箭。孙北骥伫立在钟楼之巅,弓弦每一次震动,必有一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呼啸而下,命中试图突破防线或者对府兵威胁最大的敌人。他的箭又快又狠,往往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箭封喉或穿心,极大地缓解了地面府兵的压力。
往生堂内,气氛虽然紧张,但还算镇定。沈望旌扶着裴元君坐在蒲团上,沈平远和沈婴宁守在父母身边。僧众们在方丈的带领下,低声诵念着经文,试图安抚惶惶的人心。
沈望旌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眉头微蹙,对身旁一名亲卫低声道:“去问问,殿下为何还没到?”
亲卫领命而去,没过多久,王知节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了进来,他刚刚指挥府兵击退了西墙一带的敌人,身上溅了几点血迹。
“侯爷。”王知节先行礼,然后快速回禀,“属下事先已派人通知殿下,也派了府兵前去接应。只是殿下所住的厢房位置有些偏僻,过来需要些时间。属下已加派人手去接了。”
沈望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他的安排,随即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王知节回复:“回侯爷,来袭贼人人数不少,约有四五十之众,分多路潜入。身手不算顶尖,但配合默契,像是受过训练的私兵或杀手。幸得少帅事先有所安排,我们占据地利,弟兄们应对得当,加之逐风在高处策应,目前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贼人已被压制在外围,未能深入。我方略有损伤,但无大碍。”
沈望旌点了点头,对府兵的表现似乎并不意外。裴元君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低声道:“随棹那边……”
“他带了照海,应付得来。”沈望旌语气肯定。
这时,慧觉方丈在弟子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忧色:“阿弥陀佛,沈侯爷,寺外可是发生了祸事?贫僧听闻兵戈之声……”
沈望旌起身,对方丈还了一礼,语气尽量平和:“方丈不必过于忧心,些许宵小之辈作乱,惊扰宝刹清净。我等已做好安排,定会护得寺内周全,不会让歹人伤及僧众和佛像。”
方丈双手合十,口诵佛号:“有劳侯爷费心。只盼能少造杀孽,平息干戈。”
正说话间,外面的喊杀声似乎渐渐稀疏下去,看来府兵们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局面。然而,沈望旌心中的那丝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李昶,还有那位借宿的顾彦章,依旧没有出现。
他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对裴元君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出去看看。” 随即点了四名身手最好的亲卫,准备亲自去李昶的厢房查看。
就在他刚要迈出往生堂大门时,一名府兵却一脸惊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差点与沈望旌撞个满怀。
沈望旌心中猛地一沉,那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他面沉如水,没等发问,府兵已经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和颤抖,急声说道:
“侯爷!殿下……殿下失踪了!厢房里没人,接应的府兵被打晕在山道上!顾公子那边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大概有一大堆人要出场叭叭叭叭
这一块主要是剧情线,可以存一存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