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26章 倏然

1.2 万字

朔风卷着砂石,打在冰冷铁甲上,发出来自北方草原的、凛冽的声响。兀术勒马,停在最后一座关城,赤雁关外三里处,身后是黑压压的乌纥铁骑,人马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连成一片。

赤雁关依山而建,墙高壑深,是大胤北疆东部防线最后一道险隘。只要拿下此关,再往南便是相对平坦的丘陵,接着就是一马平川的京畿平原。永墉城,那座传说中堆金砌玉、汇聚了天下财富与美人的都城,几乎已能望见轮廓。

“王子,斥候回报,关内守军不足三千,多是老弱。粮草储备似乎也不多。”副将巴尔诺驱马上前,“那南人的地图,分毫不差。他说赤雁关守将贪鄙,早被他的人买通了大半,只等我们兵临城下,便会开关献城。”

兀术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沉默而坚固的关城,脸上没什么得意神情。风刮过他颊边粗硬的短髭,带来远处依稀可辨的、属于中原城池的烟火气味,那味道陌生而诱人。

“不足三千,老弱,呵。”他不屑道,“大胤北疆的防线,已经糜烂至此了么?还是说,那南人的本事,真的通天?”

另一个千夫长嘎鲁咧嘴笑道:“管他糜烂还是通天!王子,咱们的刀早就渴了!一路打过来,这些南人城池看着唬人,里头却早就烂透了!杀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让南边那些两脚羊知道,咱们乌纥勇士的厉害!”

周围的将领们发出一阵压抑而兴奋的低吼,连续破关的胜利和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已经烧红了他们的眼睛。

兀术抬手,止住了嘈杂,他目光盯着赤雁关:“告诉儿郎们,准备进城。但记住,进了城,先控制府库、武备、粮仓。抢掠可以,但不准放火,不准大规模屠城。这座城,以后或许还用得着。”

嘎鲁有些不解:“王子,留着这些南人作甚?都是累赘!”

兀术瞥了他一眼:“我们要的是通往永墉的路,不是一片废墟。人都杀光了,谁给我们带路?谁给我们运粮?谁告诉我们永墉城里哪家最富,哪条路最近?”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敢反抗的,杀。有钱有粮不肯交的,杀。但手脚要快,别耽误行程。”

众将恍然,纷纷领命。

就在这时,赤雁关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绞盘转动声。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在无数乌纥骑兵惊愕又狂喜的目光注视下,竟缓缓地、主动地向内打开了。

城头上没有预想中的箭矢滚木,只有几个穿着胤军服饰的人影在晃动,远远地,似乎还在挥手。

“开了!真的开了!”嘎鲁狂喜大叫。

兀术瞳孔微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眼前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幕冲散。那南人的手竟真的伸得如此之长,连这北疆最后一道雄关的守将,都能为其所用。

“巴尔诺,带先锋营,进城控制城门、城墙、府库。嘎鲁,你的人随后,肃清城内可能反抗的驻军。记住我的话。”兀术沉声下令,一夹马腹,“其余人,跟我进城!”

“呜——嗬——”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黑色的洪流开始涌动,马蹄声由缓至急,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洞开的赤雁关汹涌而入。

城门后的景象,比预想中更不堪。街道空旷,店铺紧闭,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惊恐地张望,旋即被汹涌而入的异族骑兵吓得缩了回去。驻守关内的胤军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低级军官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跪在路边,手里捧着象征城防的印信和钥匙。

巴尔诺的人迅速接管了各处要害,嘎鲁则带着人马冲进了军营和几处疑似官员富户的宅邸。很快,惊叫、哭喊、咒骂、兵刃碰撞声、以及肆意狂笑的声音,便从城池各处响起,打破了关城死寂的伪装。

兀术骑着马,缓缓行在街道中央,他冷眼看着两旁。乌纥士兵踹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户,将里面值钱的东西粗暴地扯出来,塞进马背上的皮袋。有反抗的男丁被一刀砍倒,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尖利刺耳。浓烟从几处地方升起,虽然很快被扑灭,但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已经弥漫开来。

这就是征服,赤裸,粗暴,带着铁与血的气息。兀术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觉南人的财富确实令人目眩,但这些士兵抢红了眼的状态,也让他微微皱眉。劫掠能提振士气,但也容易让队伍散漫,失去控制。

“王子,府库清点了,存粮不多,但金银绢帛不少!”巴尔诺策马回来汇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武备库里甲胄兵器也算齐全,就是老旧了些。守将和几个主要官员的家也抄了,捞了不少好东西!那些软骨头,跑得倒快,只留下些家眷仆役。”

兀术点点头:“抓紧时间,让儿郎们吃饱,马匹喂足。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分给那些愿意跟我们走的南人。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是!”

一个时辰后,赤雁关已彻底易主。街道上狼藉一片,幸存的百姓瑟缩在角落,用恐惧麻木的眼神看着这支异族军队重新集结。乌纥骑兵们马背上大多鼓鼓囊囊,脸上带着满足和未褪的戾气。

兀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残破的关城,不再留恋,一挥手:“出发!”

大军再次开动,如同黑色的浊流,涌出南门,沿着官道,向着南方那片更低矮、更开阔的土地奔去。

又急行军大半日,地势逐渐平坦。黄昏时分,前锋探马来报,前方有一处高地,可俯瞰南面。

兀术催马上前,在亲卫簇拥下登上一处陡峭的山崖。时值冬末,山崖上草木枯黄,视野却极好。

他勒住马,向崖下望去。

刹那间,仿佛天地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缓缓向南倾斜的广袤平原。冬日的田亩呈现出大片灰褐色,河流如缎带蜿蜒其间,村落城镇星星点点,道路纵横如棋盘。极目远眺,地平线尽头,天空与大地交融处,一片氤氲之气升腾,那后面,就是大胤的中心——永墉城所在的方向。

没有重重山峦阻隔,没有险关要隘挡路,一马平川,直抵京畿。

兀术身后的将领们也跟了上来,看到眼前景象,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热欢呼。

“长生天!这就是南人的膏腴之地!”

“永墉!永墉就在那边!”

“王子!我们打过来了!我们真的打过来了!”

兀术没有欢呼,他静静坐在马背上,胸膛却因剧烈的心跳而微微起伏。八年,整整八年,无数儿郎血洒北疆荒原,与沈望旌、沈照野父子在北安城下拉锯、鏖战、争夺每一寸土地。多少日夜,他望着南方连绵的群山,想象着山后的世界。

如今,群山已在身后。这片传说中流淌着蜜与奶、堆积着金山银海的丰饶平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铁蹄之下。

“沈望旌……”他低声念出那个让他又恨又敬的名字,“你的北安军,还在北边和敦格、库勒那些废物纠缠吧?你儿子,沈照野,听说也在永墉附近?”他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亢奋的弧度,“可惜,你们挡不住我了。”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的嘶鸣。兀术拔出腰间弯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南方无垠的平原,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斩铁断金的决心和无穷野心,在呼啸的山风中炸开。

“儿郎们!看清楚了!前面,就是南人的命脉,是他们皇帝的老巢!那里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有吃不完的粮食美酒,有最水灵的女人!八年的血,不会白流!跟着我,踏平这片土地!把乌纥的战旗,插上永墉的城头!”

“吼!!!”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彻山崖,无数弯刀举起,映着西坠的残阳,反射出大片猩红冰冷的光。

“传令!”兀术收刀回鞘,目光灼灼如狼,“全军在此休整一夜,喂饱战马,检查兵甲。明日日出,全速南下!遇城不攻,逢镇即过,以最快的速度,直插永墉!”

“目标只有一个,永墉城!拿下它,这万里江山,就有一半姓了我们乌纥!”

狂野的吼声再次响彻云霄,惊起飞鸟无数。

兀术不再言语,只是死死盯着南方那片暮色渐浓的平原,眼中燃烧的,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征服欲和野心。

京畿,永墉。

我来了。

永墉城,雁王府暖房。

炭火比前几日烧得更旺了些,顾彦章半躺在铺了厚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绒毯,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市井小报,正慢慢看着。

沈平远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挽着袖子,正用一把小银匙,小心地给一盆素心兰松土、施肥。

“谣言又换了个说法。”顾彦章放下小报,咳嗽了两声,“这次不说少帅擅离职守了,改说北安军这些年虚报战功、冒领粮饷,沈侯在北疆养寇自重,少帅此番回京,是来打点关节、掩盖亏空的。”他顿了顿,补充道,“编得有鼻子有眼,连哪年哪月,在何处与尤丹小股部队假打,缴获了多少实际上不存在的牛羊马匹,都列了出来。还在市井酒肆里传,说北安军兵士实则面黄肌瘦,甲胄不全,都是沈家父子苛待所致。”

沈平远手里的银匙停了一下:“这次倒是下了功夫,连细节都补上了。看来是急了,先前擅离的罪名不够分量,撼动不了北安军的根基,就改从贪腐和军纪下手。”

“源头查到了吗?”顾彦章问。

“还在跟。”沈平远道,“最初是从东市几个说书人嘴里流出来的,很快就在码头苦力、街边小贩里传开。传播的路子很刁,绕了几个弯,通过几家背景复杂的茶馆、脚店中转。背后定有人筹措,但藏得深。慧明那边也在查,他门路不同我,或许能有发现。”

顾彦章点点头:“李长恨的手笔。也只有他掌控的锦衣卫,能有这样细致入微的市井手笔。先造势,把北安军和沈家名声搞臭,等逐鹿山那边尘埃落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彻查军费,甚至直接动兵权。”

“殿下在逐鹿山,暂时无恙,但也被晋王绊住了脚。”沈平远将银匙放下,“我们这边,不能干等着谣言坐大。李长恨想用民意和清议做刀子,我们就得先把这刀子掰折了,或者……换个方向。”

“荷光有何想法?”顾彦章看着他。

沈平远擦净了手,才缓缓道:“谣言这东西,就像野草,你越去扑打,它长得越快,溅起的泥点子还脏了自己的手。最好的办法,不是辩解,而是种上别的、更高、更显眼的花。”

顾彦章挑眉:“种花?”

“嗯。”沈平远走到窗边,指着暖房里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比如,我们可以让别处的流言,更吸引人。”

“具体些。”

“锦衣卫不是喜欢编故事吗?”沈平远转过身,“我们帮他编几个更大的。譬如,可以说数年前漕运总督潘硕倒台后,其贪墨的巨额银两,大半流入了朝中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家中,用以颐养天年、荫庇子孙。再比如,可以说这些年户部拨给边军的粮饷,被层层盘剥,最后落到士兵手中的十不足三,那剩下的七成去了哪里?是不是在京中某些高门大户的库房里,化作了亭台楼阁、古玩字画?”

他顿了顿:“不必指名道姓,但线索要若隐若现,让人不由自主地往卢相、齐王外家,甚至某些与东宫过往密切的家族身上联想。这些故事,要更香艳,更离奇,更关乎切身利益,譬如谁家贪了修河款导致水患,谁家夺了民田逼死人命。让永墉城的百姓,茶余饭后有的聊,而且聊得比北疆军士是否面黄肌瘦更有劲头。”

顾彦章听明白了:“祸水东引,搅浑水池。”

“正是。”沈平远道,“另外,北安军那边,也不能就此罢手。我已联络了几个与侯府有旧、又在京中有些名望的致仕老将,还有国子监里几位素来推崇父亲与大哥战功的年轻学子。让他们不必直接驳斥谣言,只消在日常言谈、诗文唱和中,多提提北疆将士餐风饮雪、八年苦守的不易,说说北安城下几场血战的惨烈与功绩。润物细无声,总比嘶声力辩来得有用。”

“依你。”顾彦章点头,“此事就有劳荷光安排了,分寸火候要把握好,别让人抓住把柄是我们指使。”

“守白,不必忧心,都是自发的。”沈平远重新坐回小凳上,拿起另一把小剪,开始修剪兰叶的枯尖,“还有一事,城内的粮价,这几日又悄悄涨了半成。虽然涨得不多,但逐鹿山爆炸在前,人心已经有些浮动。几家大粮行背后,隐约有晋王府和卢相旧部的影子,恐怕是想趁乱再捞一笔。”

顾彦章眉头微蹙:“李长恨若真想彻底控制永墉,粮食和物价是命脉。殿下离京前,已预留了部分应急的银钱和物资在隐秘处。荷光,你暗中调拨一些,通过商号,寻几处坊市,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小批量放粮。不图平抑全城粮价,只求稳住我们势力范围内百姓的基本口粮,另也给那些想囤积居奇的粮商提个醒,告诉他们,这永墉城里,不是没人盯着。”

沈平远应下:“明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忙着手头琐事。暖房里只余炭火哔剥和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

“守白。”沈平远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凝重了些,“京畿的流民,又多了。”

顾彦章问:“哪来的?”

“各地都有,北边逃战乱的,南边遭了水患的,中原闹了蝗灾的,都往永墉涌。朝廷虽有赈济,但杯水车薪。巡防营和京兆尹的人看得紧,不让流民靠近城门,但城外几个破庙、荒村,已经挤不下了。天寒地冻,若再不管,怕是要出乱子。”

顾彦章闭了闭眼,这就是大胤如今的现状,千疮百孔,处处漏风。边疆战火未熄,内部天灾人祸不断,底层百姓流离失所,而永墉城里的达官贵人,却还在争权夺利,算计着如何从这艘将沉的大船上,多捞一块木板。

“殿下离京前,交代过。”他睁开眼,“若遇流民,力所能及,能救一个是一个。以殿下的名义不行,太扎眼,用我们在城外庄子的名义,或者用慧明那边的一些江湖路子,设几个粥棚,分发些御寒的旧衣,别大张旗鼓,悄悄做。粮食从我们自己的存粮里出,不够再想办法买。荷光,只救人,不聚众,不招惹是非。”

沈平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晓得。只是守白,这口子一开,花费不小,而且未必讨得好,朝廷若怪罪下来,可有应对?”

“朝廷?”顾彦章忽然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复,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荷光,你看看这永墉,看看这大胤。朝廷若还有心力管这些流民的死活,他们又何至于背井离乡,涌到天子脚下求活路?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求个心安。殿下若在,也会如此。”

沈平远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起身,准备离开去办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椅中、面色苍白的顾彦章,以及他手中那盆被精心照料、却依旧半死不活的素心兰。

“守白,你也多歇着。你的身子,比这些花要紧。”

顾彦章摆摆手,没说话,只是又拿起那卷小报,目光落在上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平远轻叹一声,掀帘出去了。

暖房里重归寂静。顾彦章望着那盆兰,许久,才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花要活,人也要活。这世道再难,总得有人,试着去补一补,挡一挡。”

与此同时,侯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永墉城午后略显冷清的街道上。沈婴宁靠坐在车里,手里把玩着一把新得的匕首,这是她刚从自家库房里顺出来的,准备带去雁王府给二哥瞧瞧。

车外是熟悉的市井声响,起初还清晰可辨,但渐渐的,这些声音似乎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沈婴宁把玩匕首的手指顿住了,她撩开车窗帘一角,向外瞥去。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两旁的店铺也依旧开着门,但行人却稀稀拉拉,而且神色匆匆,几乎没有人驻足交谈。

她不是第一次自己坐车从侯府去雁王府,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从未觉得如此安静。

“王伯,”她隔着车帘,对赶车的老仆道,“是不是走岔了?怎么觉得人少了些?”

外面传来王伯的声音:“小姐放心,没走岔。许是天冷,又过了午后最热闹的时辰,人都散了。前面拐过弯,就到雁王府那条街了。”

话是这么说,但沈婴宁心里那股异样感却没散去,她放下窗帘,将匕首插回鞘里,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车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车轮声,马蹄声,王伯偶尔低低的吆喝声,还有……风声?

不,不是普通的风声。

“王伯,小心!”沈婴宁瞳孔骤缩,低喝一声,身体同时向车厢另一侧猛地扑倒。

“咻——噗!”

一支乌黑的弩箭,带着破空的锐响,穿透并不厚重的车帘,擦着沈婴宁方才坐的位置,笃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对面的厢壁,尾羽犹自震颤。

“有刺客,保护小姐!”车外,跟随护卫的四名侯府侍卫瞬间反应过来,拔刀出鞘的呛啷声响起一片。

拉车的马受了惊,嘶鸣着人立而起,王伯死死拽住缰绳。

沈婴宁在车厢地板上稳住身形,心跳虽如擂鼓,但她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贴身的、尺余长的短刃,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车内小几上的一碟蜜饯,踹开车门,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猛掷出去。

叮叮当当一片响声。

蜜饯砸在瓦片上,伴随着几声低沉的闷哼和杂物滚落声,显然,偷袭者不止一个,而且已经暴露了位置。

而就在蜜饯掷出的同时,两侧巷道屋顶上,骤然跃下七八条黑影,身手矫健,落地无声,手中清一色握着狭长的弯刀。

“结阵,护住马车!”为首的侯府侍卫大吼,四人立刻背靠马车,围成圈,刀刃向外。

黑衣人没有废话,闷头扑上,刀光交织在一起,金铁交鸣声、怒喝声、闷哼声、利刃割破皮肉的嗤响此起彼伏,人群尽散。

沈婴宁没有躲在车里,她在黑衣人扑上来的时候,已从被打烂的车帘处翻滚而出,落地一个轻巧的弹跃,手中短刃划过一道线,格开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侍卫的黑衣人弯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那黑衣人踉跄后退。

“小姐,进去!”一个侍卫急声喊道,挥刀逼退两人。

“啰嗦!”沈婴宁没理,招式不是北疆军阵刀法的刚猛大气,却胜在身形灵动,在混战中穿梭,往往在侍卫格挡的间隙补上一刀,或者用巧劲带偏敌人的兵刃,为侍卫创造机会。

黑衣人的目标显然是她,一人不顾身后侍卫的劈砍,合身扑上,弯刀直取沈婴宁面门。沈婴宁不退反进,矮身从对方腋下钻过,短刃反手向上,狠狠扎进对方肋下。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上了她的衣裳。沈婴宁眉头都没皱一下,拔刀,侧踢,将敌人踹向另一个扑来的同伙。

领头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躁,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扎手。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几人攻势更猛,显然是打算拼命了。

就在此时,街道另一端传来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巡防营办事!前方何人械斗?!住手!”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传来。

黑衣人头领脸色一变,毫不犹豫:“撤!”

剩余的黑衣人依言退去,动作迅捷,借着巷道的地形和绳索钩爪,转眼就消失在屋顶巷角,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满地狼藉。

巡防营一队士兵跑步赶到,为首的是个面生的队正,看到现场血迹和尸体,以及沈婴宁,明显愣了一下。

“沈小姐?”那队正似乎认得她,连忙行礼,“此处发生何事?小姐可曾受伤?”

沈婴宁抬手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不答反问:“你们来得倒及时,这条街,今日是你们哪一队负责巡防?半个时辰前,可有异常?”

队正被她问得一滞,脸色有些尴尬:“回小姐,今日是丙字队轮值此区。卑职也是接到附近百姓惊报,说听到打斗声,才立刻赶来。至于异常……”他迟疑了一下,“卑职交接时,并未听闻。”

沈婴宁呵呵了两声,不再看他,转身查看受伤侍卫的伤势,又看了一眼钉在车厢壁上的那支弩箭,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工艺精良,并非寻常匪类能用。

光天化日,永墉城内,离雁王府仅一街之隔,竟然有人敢用弩箭刺杀侯府小姐?还提前清空了街道?

她抬起头,望向巡防营士兵们惊疑不定的脸,又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雁王府飞檐。

“王伯。”沈婴宁道,“车坏了,走不了。劳烦各位军爷,派两个人,护送我和受伤的兄弟,步行去雁王府。剩下的,留在这里,通知京兆尹和大哥留在永墉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差点被人宰了,让他们看着办。”

平原的风,干冷,带着扬起的尘土气息,刮在脸上。沈照野带着王知节、照海和三百余名北安军精锐,正沿着官道向永墉疾驰。马蹄翻起干燥的黄土,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烟尘。

突然间,冲在最前面的沈照野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生生钉在了原地。紧随其后的照海、王知节等人也纷纷勒马,三百骑如同骤然凝固的黑色铁流,停在空旷的平原官道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沈照野凝望的方向,投向了官道遥远的另一端。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条模糊蠕动的黑线,像是虫蚁在缓慢爬行。但随着距离的渐行渐近,那黑线迅速变宽、变厚,显露出其惊人的规模。

不是军队整齐的队列,也不是商旅络绎的车马,那是人,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人。他们大多步行,衣衫褴褛,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像一块块被扯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布,裹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沉默地向前挪动。有人拄着树枝,有人背着几乎空了的行囊,更多的人两手空空,只是麻木地迈着步子。

人群里听不到多少哭喊或喧哗,只有一片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喘息,汇成一股低沉而庞大的嗡鸣,从远处传来,压迫在每个人眼前。

“……流民。”王知节策马上前两步,与沈照野并肩,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怎会有,这么多?”

他们驻守北疆,见过被战火驱离家园的百姓,也见过遭了白灾南逃的牧民,但眼前这规模,仍然超出了想象。这绝非一地一城的灾民,倒像是整个北方、甚至更远地方的疮痍,都被挤压到了这条通往京畿的大路上。

“少帅,看那些旗子!”照海眼尖,指着流民队伍中零星星竖起的几杆东西。

距离还是有些远,旗子也简陋得可怜,大多是撕破的床单、旧衣服绑在树枝上。但随着人群缓慢靠近,那些歪歪扭扭、用木炭或鲜血涂写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

有的写着北安。

有的干脆就是一个斗大的、笔画扭曲的沈字。

还有的,写着活命、求粮、冤。

“北安……沈?!”王知节喃喃念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转头看向沈照野。

沈照野坐在马背上,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双骤然缩紧的眼睛。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些在灰暗人流中格外刺眼的旗帜,握着缰绳的手指捏得骨节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操。”他低低骂出一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神情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冰冷。

“随棹。”王知节声音发紧,“这是冲我们来的?冲北安军来的?谁干的?!”

这绝不是巧合,而是在如此草木皆兵的时刻,将北安军和沈家,架在火上烤。流民举着北安、沈字的旗子往京畿方向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朝廷和永墉城所有人眼里,这些无家可归、濒临绝境的百姓,是将希望寄托在了北安军和沈家身上,或者说,是有人刻意引导他们这么认为。

一旦这支庞大的、绝望的流民队伍抵达逐鹿山,打出这样的旗号,朝廷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那些早就看北安军不顺眼的文官,那些蠢蠢欲动的其他派系,会怎么攻讦?

养寇自重的谣言还没散去,虚报战功的脏水还在泼,现在又加上煽动流民、意图不轨、收买民心、其心可诛?

后果不堪设想!

沈照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杀意。他扫视着越来越近的流民队伍,试图从中找出旁的的痕迹。但入目所及,只有一张张麻木、绝望、被苦难磨去了所有神采的脸孔。他们只是被一股力量推动着,本能地朝着传说中能活下去的方向移动。

“不是冲着我们。”沈照野冷声道,“是有人,想用这些人的命,来给我们,给北安军,下一道催命符。”

流民大军越来越近,那沉闷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孩童细弱的哭泣和老人压抑的咳嗽。尘土飞扬,遮蔽了半个天空。

沈照野没有动,他身后的三百北安军也没有动,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支队伍靠近。

流民们也看到了官道上这支沉默肃杀的黑甲骑兵,但他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恐,没有骚动,甚至连多看几眼的兴趣都没有。那双双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沈照野他们的身影,只有前方看不见尽头的路。

当先头的流民走到离沈照野马前不到十丈时,人群自然而然地、缓慢地向两侧分开,就像水流遇到了中流的礁石,他们绕过这支精锐的骑兵,绕过那些锋利的刀枪和冰冷的甲胄,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向着逐鹿山的方向,向着更远处的永墉,麻木地行进。

沈照野就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沉默地从自己身边流过。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尘土和若有若无死亡气息的味道。能看到他们皲裂的脚掌,磨破的草鞋,空洞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被高高举起的、刺眼的北安和沈字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几乎是擦着沈照野的马腿走过去。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微弱地哭了一声,妇人麻木地拍了拍,嘴里无意识地哼着破碎的调子,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仿佛沈照野和这些杀气腾腾的骑兵,只是路边的石头。

三百北安军精锐,在这天地间流淌的、庞大的人潮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格格不入。他们手握利刃,身披铁甲,战马雄骏,却无法阻挡,甚至无法影响这股沉默洪流分毫。

沈照野一直看着,看着最后一批流民从他们身边绕过,汇入前方那望不到头的行列,继续向着东方蠕动。

官道上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和空气中残留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气味。

“随棹?”王知节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沈照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脸上再没有任何愤怒神色,但那双眼睛,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夜空。

“加速,回永墉。”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用最快的速度。”

“那这些流民……”照海忍不住问。

沈照野猛地一扯缰绳,战马调转方向,面向永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沉默的黑色人潮,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冰冷,还有原本应该深藏的、但无论如何都再也掩饰不了的悲凉。

“有人想用他们的命来做文章,”他声音冰冷,“我们就得赶在文章写成之前,把执笔人的手,剁下来。”

“出发!”

就在沈照野下令全速赶回永墉、马队重新开始奔腾扬起烟尘后不到半个时辰,天际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羽翼扑棱声。一只灰扑扑、羽毛凌乱的信鸽,歪歪斜斜地从北方飞来,直直朝着队伍前方沈照野的方向坠落。

照海眼疾手快,在马背上侧身探臂,一把将快要砸到地上的信鸽抄在手中。入手只觉得这鸟儿轻飘飘的,胸膛剧烈起伏,腿上绑着的细竹管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少帅!北疆急报!”照海声音一紧,立刻策马上前,将信鸽和竹筒递给沈照野。

沈照野接过,信鸽在他掌心无力地蹬了蹬腿,发出微弱的咕噜声。他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将鸽子递给旁边的亲兵,拇指用力,啪地一声捏碎竹筒封蜡,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张薄绢。

薄绢不大,上面字迹潦草而密集,用的是北安军内部最高级别的暗语。沈照野只扫了一眼开头几个词,瞳孔便骤然收缩,神色大变。

他猛地勒住战马,身后的队伍又是一阵混乱的停驻,平原上的风似乎瞬间变得更冷,刮在脸上如同冰刃。

王知节和照海立刻围拢过来,只见沈照野捏着那张薄绢,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震怒。他死死盯着绢上的字,仿佛要将那些潦草的墨迹盯穿。

“念。”沈照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得不成样子。

王知节接过薄绢,只看了一眼,额头冷汗就下来了。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量平稳但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念出其上的字。

“元和十八年腊月廿七,午时三刻急报——乌纥王子兀术,率本部精锐并裹挟仆从部族约两万骑,自北疆缺口突然南下,行军极速,轨迹诡异,似有精确舆图指引。”

“正月廿八,破临川堡,守将殉国,军民……十不存一。”

“正月廿九,下白亭关,关内守军不战自溃,城门自内而开。”

“正月三十,克武威城,城主携家眷早遁,库府被掠一空。”

“卯月初二,陷赤雁关,我军北疆最后一道险隘,关城未做有效抵抗,据残卒口述,城门亦是主动洞开。”

念到这里,王知节的声音已经抖得厉害,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照野,很快又低下。

薄绢最后几行字,笔迹更加凌乱仓促。

“兀术大军过赤雁关后,未做停留,直扑南面平原。其兵锋所指,疑为京畿。沿途州县,或望风而遁,或门户洞开,几无阻滞。北疆诸军主力,此前被尤丹敦格、库勒部佯攻牵制于野狐岭一线,回援不及。末将等已尽力收拢溃兵,沿路设伏袭扰,然敌势大且行军迅疾,收效甚微。”

“赤雁关以南,已无险可守。若朝廷援军不至,兀术铁骑不日可抵永墉城下。”

“此皆末将等失职之罪,万死难赎。唯泣血以闻,望少帅与朝廷早作绸缪!”

落款是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沈望旌留在北疆镇守后方的心腹将领,字迹最后已然潦草不堪。

绢布从王知节颤抖的手中滑落,被风一卷,飘向远处,又被照海抓回来。

平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以及三百北安军将士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接连破关,如入无人之境,城门自开,守军溃散。赤雁关,那是朔风军经营多年、堪称铜墙铁壁的最后屏障!竟然也是如此!

“舆图指引,门户洞开。”沈照野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咬着后槽牙,“好,好得很。”

他忽然仰天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暴戾,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凉。

“北疆将士八年血战,守着国门,饿着肚子,等着朝廷的粮饷和援军!结果呢?粮饷迟迟不到,援军不见踪影!背后倒有人把地图和开城门的钥匙,亲手送到了兀术手里!”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再无半点神情,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克夷。”

“在。”

“刚才那些流民,打着北安和沈字旗号的流民,他们是往哪里走?”

王知节喉结滚动了一下:“往逐鹿山,往永墉。”

“逐鹿山有陛下,有皇子,有文武百官。”沈照野一字一顿,“永墉有太子,有朝廷,有粮仓,有武库。”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南方,望向永墉城的方向,又望向刚才流民消失的官道尽头,最后,目光似乎穿透了千里山河,落在了那份军报描述的、赤雁关以南一马平川的土地上。

“流民在前面请愿,兀术的刀在后面跟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一前一后,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人,是铁了心,要把这大胤的天,彻底捅个窟窿,顺便把咱们北安军和沈家,填进去当祭品。”

他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原野的嘶鸣。沈照野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永墉。

“八年!北疆的弟兄们守了八年!饿着肚子,穿着破甲,用命填出来的防线!不是为了今天让人从背后捅穿,不是为了替那些龟缩在永墉城里算计自己人的王八蛋背黑锅!”

“赤雁关破了,后面就是爹娘妻儿,就是大胤的根基!”

他刀锋回转,目光灼灼如狼,扫视着麾下儿郎:

“咱们是北安军!是狼!是鹰!天塌下来,咱们顶着!地陷下去,咱们填着!”

“管他前面是流言还是刀子,管他背后是乌纥还是内鬼,想从咱们守着的国门上踏过去,想把这盆脏水扣到咱们北安军头上?”

他嘴角咧开一道悍厉的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平原上空。

“儿郎们!刀磨快了吗?!箭攒足了吗?!”

三百铁骑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时刻准备着!”

“好!”沈照野刀锋向前狠狠一挥,“全速!回永墉!”

“让永墉城里的牛鬼蛇神看看,咱们北安军的刀,砍外敌是什么样,清内贼,也是一样!”

“随我——杀回去!”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