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42章 熹微(上)

1.3 万字

南漕河在泸州城外拐了个大弯,河道在这里骤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两岸是密不透风的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芦苇在夜风里哗哗作响,窃窃私语今夜。

这便是鬼见愁,行船人最怕的一段水道。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悬在天际,河面黑沉沉一片,听取水声呜咽。

距鬼见愁上游几里,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上,几棵老树掩映着一座废弃的河神庙。庙墙塌了半边,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个空荡荡的破庙堂。

沈照野和李昶就站在庙堂外残存的屋檐下,从这里可以隐约俯瞰下游河道的影廓。祁连带着王府侍卫,分散在四周警戒,连只鸟飞过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夜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沈照野把带来的薄氅给李昶披上,又仔细系好带子:“这儿风大,别着凉。”

李昶任他摆弄,望着下游那片黑黢黢的芦苇荡:“随棹表哥,侯三他们到了吗?”

“到了。”沈照野在他身边站定,也望向同一个方向,“照海带着他们,半个时辰前就埋伏进去了。刘老大的船,按侯三说的,再过一刻钟就该到鬼见愁。”

“锦衣卫的人?”

“甘棠带人盯着呢。”沈照野道,“那俩穿黑衣服的,上船前就被摸清了。藏在船舱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

李昶点头,静立着。

时辰渐晚,河风似乎更冷了些。远处传来几声野鸟惊飞的声音,很快又沉寂下去。

然后,他们听到了。

先是隐约的摇橹声,哗啦,哗啦,一声又一声。接着是船身破开水面的声音,飘忽的,但在寂静的夜里可以传出很远。

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船,缓缓从下游驶来,进入了鬼见愁最窄的那段河道。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动着,像芦苇荡里飞来扑去的萤火虫。

“丰泰号。”沈照野低声道。

船行得很慢,显然船夫也知道这段水路险恶。灯笼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水面,两侧是高耸的芦苇墙,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船行到河道最窄处时——

“砰!”

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

“操!触礁了!”船上有人惊叫。

“不是礁石!是木头!水里有木头!”

“快!看看船漏了没!”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灯笼的光乱晃,人影憧憧。

几乎就在同时,两侧芦苇荡里骤然亮起十几支火把。

“河匪!有河匪!”

“保护粮船!”

船上传来兵刃出鞘声和船员更加慌乱的呼喊,八个衙役打扮的人冲到船边,紧张地望向芦苇荡,刘老大的二十几个手下也拔出刀,围在船舷四周。

芦苇荡里,侯三那破锣嗓子喊了起来:“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此话远远传来。

沈照野在土坡上听着,嗤笑一声:“这词儿还真是百年不变。”

李昶也轻笑一声,仍看着那艘船。

侯三的人没立刻冲出来,只是在芦苇荡里晃动火把,发出各种怪叫和威胁。这是水匪惯用的招数,先吓,再拖,等船上的人自乱阵脚。

果然,船上的人更慌了,有人想放箭,但芦苇荡太密,根本找不到目标,有人建议立刻靠岸,可船已经半搁浅,动弹不得。

混乱中,船舱里终于冲出来两个人。

一身黑衣,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格外扎眼,正是那两个锦衣卫。

他们一出现,船上的人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拢过去。其中一个锦衣卫厉声喝道:“慌什么!结阵防御!他们敢露头就放箭!”

声音通过夜风隐约传到土坡上。

沈照野眯起眼:“总算出来了。”

他对身边一名侍卫做了个手势,那侍卫从怀中掏出一支细小的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三声短促的、模仿夜枭的鸣叫。

哨声刚落——

芦苇荡里的火把忽然全部熄灭。

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船上的人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就听见咻咻几声破空响动。

不是箭矢,是更小、更快的东西。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是侯三手下特制的吹箭,箭头淬了让人暂时失明的麻药,虽不致命,但足够制造混乱。

“放箭!”锦衣卫的声音已经有些气急败坏。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芦苇荡,大部分都落了空,只有少数几支射中了芦苇杆,发出噗噗的闷响。

而芦苇荡里的反击开始了。

这次是真正的箭。

不是一支两支,而是十几支同时从不同方向射来,直指两个锦衣卫和刘老大的几个心腹头目。

“保护大人!”

“呃啊——”

又一轮惨叫,一个锦衣卫肩头中箭,另一个险险躲过,刘老大一个手下被射中大腿,哀嚎着倒地。

“他们人不多!冲出去!”受伤的锦衣卫咬牙吼道,“不能让他们烧船!”

可已经晚了。

几支火箭从芦苇荡里射出,并非射向人,而是射向船帆和堆在甲板上的几捆防雨草席。

干燥的草席瞬间被点燃,火苗蹿起,在夜风中迅速蔓延。

“救火!快救火!”

船上彻底乱套了,有人想打水救火,有人还在往芦苇荡里胡乱放箭,更多的人在躲避不知会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冷箭。

两个锦衣卫试图组织反击,可火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紧接着又是几支箭专门破空而来,逼得他们只能找掩体躲避。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火越烧越大,已经蔓延到船舱,滚滚浓烟升起,在夜空里格外显眼。

这时,芦苇荡里传来侯三的吼声:“撤,官军来了!快撤!”

火把再次亮起,十几个人影从芦苇荡里窜出,迅速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船上的人惊魂未定,眼睁睁看着河匪逃走,却没人敢追,船还在烧,还有兄弟受伤,谁知道芦苇荡里还有没有埋伏?

等泸州城的巡防营被火光惊动,乘着小船赶到时,丰泰号已经烧了小半边。粮袋被烧毁不少,更多的在救火过程中被水浸湿。八个衙役死了三个,伤了四个,刘老大的手下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两个锦衣卫,一个肩头中箭,一个腿上挨了一刀,虽不致命,但也狼狈不堪。

至于河匪?早跑没影了。

巡防营的军官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脸色慌乱,却也只能先救人、救火,再把伤员和幸存者送回城。

土坡上,沈照野和李昶静静看着下游渐渐平息的混乱。

火把的光点聚拢又散开,人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烧焦的船体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和河风穿过芦苇荡的呜咽声。

“结束了。”沈照野说。

李昶问:“侯三的人?”

“照海盯着呢,一个不少,都撤出来了。看样子伤了两个,应当不重。”沈照野道,“锦衣卫死不了,但够他们疼一阵子。刘老大折了这条船和这批粮,又死了这么多手下,够他肉疼的。”

“粮烧了多少?”

“三成吧,更多的是浸了水,不能久放。”沈照野扯答,“不过无所谓,这批粮本来也不是给咱们的。”

李昶转头看他,沈照野事先并未说明:“接下来如何?”

“接下来?”沈照野笑了,“接下来,泸州的粮市就该有意思了。”

他拉着李昶往破庙里走,庙堂里虽然破败,但好歹能挡风。祁连已经生起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小铜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两人在火堆旁坐下,沈照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糕饼。

“出来前让厨房准备的,垫垫肚子。”他递给李昶一块,“折腾大半宿,该饿了。”

李昶接过,小口吃着。糕饼也是泸州独有,甜糯适中,是他喜欢的口味。

沈照野自己也拿了一块,三两口吃完,又灌了半碗热水,停下,看着李昶吃。

“刘老大经此一事,一时内不敢再大批运粮。”沈照野开始分析,“锦衣卫吃了亏,肯定会查,但侯三那帮人手脚干净,查不到我们头上。他们最多怀疑是本地其他势力黑吃黑,或者怀疑裴家内部有人捣鬼。”

李昶点头:“裴家大房那边,日子不会好过了。”

“岂止不好过。”沈照野道,“秦孝献是个聪明人,看到锦衣卫的人受伤,刘老大的船被劫,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泸州这滩水太浑,贸然站队太危险。而且……”

他看向李昶:“你昨日见过那些耆老和商户,话已经递出去了。现在刘老大出事,那些被排挤的粮商、货运行东家,还有裴家那些旁系,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往哪边靠。”

“他们会主动找守白和裴敬声。”李昶接道。

“对。”沈照野又倒了碗热水,吹了吹,递给李昶,“所以接下来几天,他们两个有的忙了。谈生意,签契约,安排人手,泸州这边,算是拿下了一半。”

李昶捧着碗,看着跳动的火苗:“粮有了,如何运到北疆?”

泸州到北疆,千里之遥,沿途关卡重重,还有永墉的耳目,大批粮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过去,几乎不可能。

沈照野却笑了。

“走海路。”沈照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泸州有河通海,粮食可以先走河运到出海口,然后换海船,沿海南下,绕过江东,再往北走,在青州或登州一带上岸,离北疆就近了。”

“陆帅不会同意。”李昶思索片刻,道。

“陆帅当然不会同意。”沈照野理所当然地说,“但如果是他儿子陆轲带几艘战船出海操练,途中遇到风暴,不得不在某处港湾避几天风,这总说得过去吧?”

李昶抬眼看他。

沈照野笑着耸耸肩:“陆轲那人,你知道的,看着一本正经,其实骨子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其实骨子里怎样?”李昶问。

“其实骨子里,跟我是一路人。”沈照野笑了,“都不太安分。”

李昶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水。火堆噼啪作响,庙外风声呜咽。

良久,李昶忽然开口:“随棹表哥,陆少帅养的那只海东青,后来怎么样了?”

沈照野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碗,惊讶地看着李昶:“你怎么知道他养过海东青?”

李昶垂着眼:“听说的。”

“那只鹰啊……”沈照野想了想,“后来死了,被人毒死的。”

“毒死?”

“嗯。”沈照野道,“有人往鹰食里下了毒,陆轲查了很久,没查出是谁干的。为这事,他难过了好一阵子。”

李昶没说话。

“还有陆轲那匹乌云盖雪。”沈照野继续说,“后来也病了,莫名其妙就病了,请了多少兽医都看不好,最后只能给个痛快。陆轲为这事,差点把马厩掀了。”

李昶依旧沉默。

沈照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阿昶。”他慢慢开口,“陆轲参加武举那年,考前突然腹泻不止,差点错过考试……是你做的?”

李昶抬眼,平静地看着他:“我在他茶里放了点巴豆。”

沈照野:“……”

“还有一次。”李昶继续说,“陆轲去赴一个诗会,路上马车轮子突然掉了,他从车上摔下来,扭伤了脚,诗会也没去成。”

沈照野:“……也是你?”

“我让人把他马车轮轴的销子弄松了。”李昶承认得很坦然。

沈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陆轲书房里那幅他最喜欢的,海天旭日图,”李昶继续说,“有一天突然被墨水泼了,毁了。”

“……你泼的?”

“嗯。”

沈照野扶额。

“陆轲有一次在朝会上奏对,袖子里突然掉出来一本不太正经的话本。”李昶继续道,“是他同僚塞给他的玩笑,他忘了拿出来。”

沈照野抬起头,神色颇为好笑地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也是你做的?”

“我让人趁他不注意,把话本塞他袖子里的。”李昶说。

沈照野:“……”

庙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在噼啪作响。

良久,沈照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这些事情对上李昶的名姓。

“说说。”他问,“陆轲怎么得罪我们雁王殿下了?值得你这么费心费力捉弄他?”

李昶与他对视,那双总是沉静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沈照野的影子。

“因为我不喜他。”李昶诚然道,“不喜他总跟你在一起,不喜你们那么要好,不喜永墉城里的人老是把你们俩相提并论,不喜……你看他时的眼神。”

沈照野怔住了。

“我看他时的眼神?”他不解,不是看兄弟的眼神吗?

“嗯。”李昶点头,“你看他时,眼睛会亮,会笑,会很放松。就像你看王知节,看李昭云,看那些跟你一起长大、一起胡闹的朋友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些许:“可你看我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沈照野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李昶沉默了片刻。

“你看我时,有时候像看孩子,要照顾,要保护,要哄着。”他说,“有时候像看表弟,有血缘亲情,有关心爱护,但也有距离。有时……有时又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很复杂,那时的我尚年少,看不懂。”

他抬起眼,看着沈照野:“可你看陆轲时,就是看好友,很纯粹,很简单。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嫉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李昶自己都快忘了,曾经有过那样一段年岁。那些故去的时日,像一坛深埋地下的苦酒,初尝是涩,余味是长久的、浸透骨髓的疼。

白日还好。

白日里,他是六皇子李昶,要读书,要习礼,要去弘文馆听讲,要应付太傅考校,要出席那些没完没了的宫宴和典礼。琐事填满了时辰,规矩束住了手脚,便没那么多空闲去胡思乱想。

最多,是在某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听宫人闲聊说起沈少帅今日又和谁赛马赢了,或是秋高气爽时,听说镇北侯府设宴,世子请了哪些年轻俊杰,里头总少不了那几个名字。那时,心里总是闷的,不很痛,但那股酸涩的麻会蔓延开来,许久不散。

最怕的是宫宴。

沈照野若在京,必是座上宾。他总坐在武将那一边,有时挨着他舅舅沈望旌,更多时候和王知节、陆轲他们凑在一处。隔着喧嚣的丝竹、穿梭的宫人、满殿的珠光宝气,李昶能一眼就找到他。

看他仰头灌下一杯酒,又一杯酒,身形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看他偏头和身旁的人说什么,嘴角勾起,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灼人。

看他偶尔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掠过自己这边,笑一笑,但很快又移开,因为旁人,因为殿中任何一根柱子、任何一幅屏风,没有长久停留。

李昶便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那份几乎没动过的、精致的菜肴,舌尖泛起药汤的苦味。

他试过在散宴时偶遇。

算准了时机,在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上,走得慢些,再慢些。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心会骤然提起来。然后沈照野果然会看到他,快步赶上来。

“李昶?怎么一个人?脸色还是不好,是不是又吹风了?”

声音是关切的,手会自然地探过来,碰碰他的额头,或拢一拢他肩上的披风。那热意透过衣料传来,烫得李昶几乎要颤抖。

他得用力掐住掌心,才能用最平静温和的语气回答:“没事,只是有些累。随棹表哥今日饮了不少,回去记得让厨房备些醒酒汤。”

沈照野便笑。

然后,多半会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勾住沈照野的脖子,可能是王知节,也可能是哪个宗室子弟,嚷嚷着,别磨蹭了,接着喝去,半拖半拽地把人拉走。

沈照野会回头朝他摆摆手:“李昶,快回去吧,早点歇着。”

可李昶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更多,想要那双总是飞扬着笑意的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想要那双手只揽着他的肩,想要那些爽朗的笑声只为他一个人响起。

但他不能要。

所以只能看着。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被人群簇拥着,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夜色深处。

夜风很冷。

他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或许是某家还在营业的酒楼,或许是某位公子的私邸,或许是城西那家据说很不错的赌坊,总之,是他去不了,也不会被邀请的地方。

回到自己的寝殿,关上门,那层温润平和的面具才能卸下。

夜里是最难熬的。

身体底子亏空,总是畏寒,哪怕夏日,殿内也要放着熏笼。可他时常觉得,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多的炭火也暖不透。

睡不着,便睁着眼。

帐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层层叠叠,在黑暗里像朦胧的雾,他会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沈照野手指的热意,想起他笑时眼角的纹路,想起他衣襟上常带着的、混合了皂角与某种类似日光晒过青草的气息。

然后,一些场景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

是哪年秋猎吗?沈照野一身劲装,挽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靶心。周围喝彩声雷动。他抹了把汗,回头朝陆轲扬了扬下巴,笑容恣意。陆轲走上前,两人击掌,肩膀撞在一起。

还是上元灯节?满城火树银花,沈照野和一群朋友走在街上,他手里还拎着个兔子灯,大概是给婴宁和他买的。他们不知在说什么笑话,沈照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路人,被王知节赶紧拽住。

又或是仅仅在宫中的某条甬道,看见他和李昭云并肩而行,李昭云正比划着什么剑招,沈照野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在宫墙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专注。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如昨。

每一个画面里,都没有他。

嫉妒像藤蔓,在黑暗里疯狂生长,缠住喉咙,让人窒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厌。他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明人伦纲常。可他都在想些什么?对自己的亲缘表哥,怀揣着这样龌龊不堪、悖逆人伦的心思。这念头每每想起,就让他觉得自己肮脏又丑陋。

身体里的病痛仿佛成了某种天降的惩罚。咳嗽,低热,心悸,眩晕,每一次不适,都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正常,你不该,你不能。

他试过断绝念想。

找了许多佛经道藏来看,试图在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里寻求平静。抄写过无数遍清心咒,手腕酸疼,纸张堆积如山,可笔尖落下,心里翻涌的依然是那个名字。

也试过故意去想沈照野的不好。想他恣意,不守礼,行事张扬,树敌无数。可想着想着,又变成——可他活得那样真实,那样痛快,像荒野里烧不尽的风,是自己永远成为不了的样子。

靠近是奢望,是饮鸩止渴。每一次短暂的相见、零星的触碰之后,是更长久的空虚和更尖锐的疼痛。就像明明渴得要死,却只被允许舔一舔沾了水的棉絮,那一点点湿润,反而让干渴变得更难忍受。

远离是囚笼,是自我放逐。把自己关在书房、寝殿、或任何没有沈照野的地方,用书卷、汤药、琐事填满所有时日。可心是空的,风穿过时,会发出呜呜的回响,那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日子变成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也照不见天光。

有时他会走到窗边,看宫墙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的天空。想着沈照野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北疆的烽燧上眺望草原,还是在永墉的某条街上纵马飞驰?无论在哪里,他的世界都那样广阔,那样自由。而自己的世界,只有这重重宫墙,和一颗被困在悖德情愫与孱弱躯壳里、无处可逃的心。

最绝望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死。

不是真的求死,而是那种,仿佛只有生命终结,这场无望的折磨才会停止的念头。像在漫长黑夜里行走,看不到尽头,便觉得或许永远闭上眼睛,才算解脱。

但终究没有。

不是有多强的求生欲,而是……不甘心。

还没看够。

还想再多看一眼,哪怕痛。

也或许,心底最深处,还埋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希冀。像在无尽寒冬里,守着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明知它暖不了身,却还是舍不得掐灭。

于是就这样一天天挨着。

在日复一日的晨昏定省、药香书卷里,学会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成唇角一抹平和的弧度,把所有的辗转反侧都藏进更深夜漏。

于是继续看着。

看着沈照野在他生命里进进出出,像一阵自在的风,拂过所有人,也包括他,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于是继续想着。

就这样吧。

能看见,就好。

能活着,看见他好好的,就好。

至于其他,不该想的,就不要想了。

天总会亮的。

今夜熬过去,明日,又是新的一日。

那时候的李昶,从未想过有一天,这阵风会真的停下来,停在他身边。

直到后来,世事翻覆,命运推着他一步步走出宫墙,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也走向那个他从未敢奢望的、沈照野的世界。

而那些年少时蚀骨的嫉妒、自厌、和求而不得的苦楚,便渐渐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蒙上了岁月的尘。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今夜,在这荒郊破庙,火光跳跃,听着沈照野用那样温柔笃定的语气说起我看你时,那些旧日的隐痛才会被猝然勾起,泛起一阵迟来的、酸楚的涟漪。

原来那些独自捱过的、冰冷粘稠的夜晚,那些无人知晓的、近乎自毁的挣扎,并非全无意义。

它们像漫长冬季里落下的雪,一层层堆积,看似将一切生机掩埋。

却原来,是在无声地滋养着土壤,只为在某个春夜,催生出第一朵破土而出的、颤巍巍的芽。

沈照野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他。火光在李昶脸上跳跃,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低垂的眼睫。

沈照野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而温暖的闷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李昶放在膝上的手。

“说了,我们阿昶还是个孩子呢。”他说。

李昶抬眼看他。

“阿昶,你看过我和陆轲赛马。”沈照野说,“记得那次吗?我骑着奔雷,他骑着乌云盖雪。跑过看台时,我余光瞥见你在窗边。”

李昶点了点头。

“那时我刚从北疆回来,一身野性难驯,满心想着要赢,要让永墉所有人都知道,镇北侯的儿子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沈照野顿了顿,“可就在冲过终点、看到你也在的那一瞬间,赢不赢突然就不重要了。”

“我想的是,阿昶在看。我得赢得漂亮点,让他看看,他表哥不是只会惹祸。”

李昶抬眼,撞进沈照野深沉的视线里。

“后来我在北疆,每次冲锋陷阵前,都会想——”沈照野继续说,“阿昶在永墉等我回去,我得活着,得全须全尾地回去,不然那小子又该自己闷着难受,连哭都不会哭出声。”

“所以,阿昶。”他轻声说,“我看陆轲时,想的是这兄弟够意思。我看王知节时,想的是,这老妈子又该唠叨了。我看孙北骥和李昭云时,想的是这俩小子今天又整什么幺蛾子。”

“可是看你——”

沈照野握住李昶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看你就不是看别人。”

他轻叹一口气。

“每每看你的时候,身边总是空无一人,形单又影只,我就会想,我的阿昶不该一个人站在那儿。”

自沈照野还年少的时候,他便心疼李昶。

李昶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孩子,而是一尊过早被抽走了所有热意和情绪的瓷偶。沈照野自己是在马背上摔打大的,皮实,热血,天不怕地不怕。可李昶呢?苍白,单薄,站在那儿像片随时会碎的薄瓷。他无法想象李昶那种每一次四季更替都要小心谨慎的感觉,无法想象那种连春天开朵花、秋天落片叶子都可能引发一场大病的脆弱。

宫里规矩多如牛毛,他得挺直了背脊去应对,身子又弱,一阵风就能吹倒。沈照野见过他病中的模样,烧得迷迷糊糊,呼吸又轻又急,像只搁浅的鱼。

那时候沈照野就觉着,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小一个人,就要扛这么多,连好好活着都要费尽力气?

沈照野是侯府世子,是北安军的少帅,他习惯了用拳头和刀剑解决问题。谁欺负他兄弟,他打回去,谁挑衅北安军,他打回去。可面对李昶的病,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替李昶生病,不能替李昶难受,甚至不能经常陪在他身边,宫里的规矩多,他一个外臣之子,出入宫闱本就受限。

所以他只能每次见到李昶时,变着法地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讲些北疆的趣事,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就陪他坐着。

可沈照野知道,这些都没用。

再好玩的小玩意儿,也驱不散深宫的孤寂,再有趣的北疆故事,也治不好缠绵的病体。他做的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是自我安慰。

随后,愧疚随之而来。

沈照野不傻,他看得出皇帝看李昶的眼神,那不是看儿子,是在掂量一枚棋子。那些宫妃、皇子、甚至太监宫女,对李昶的态度也微妙得很。表面恭敬,背后却不知有多少闲言碎语,多少冷眼旁观。

为什么?因为李昶身上打着沈家的烙印。沈家这棵大树,给了荫蔽,也招来了风雨。

沈照野想,如果李昶的母亲不是出自沈家,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背景的皇子,或许就不会这么早就被卷进权力的漩涡里。他可以像其他不受宠的皇子一样,默默无闻地长大,读书,娶妻,封王,去封地,过点清静日子。

可如今,就因为他是沈家的外孙,他就必须早早地学会察言观色,学会谨慎行事,学会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这念头一起,愧疚就蔓延不绝,是他沈家,连累了李昶。

他沈照野,连累了李昶。

于是,爱护就成了本能。

从李昶攥着他手指不松手那天起,沈照野就觉得,这人是他的责任。

李昶太依赖他了,宫里那么多人,皇子公主那么多,可李昶的眼睛,好像只看得见沈照野。

每次沈照野进宫,李昶那双总是安静的眼睛,就会亮起来。他会放下手里的书,或者停下正在写的字,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照野走近,然后很轻地笑一下,叫一声随棹表哥。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了。可沈照野就是记住了,而且莫名地觉得,自己应该让这笑容停留得久一点。

李昶的话不多,但沈照野说什么,他都听得很认真。北疆的风雪,永墉的趣闻,甚至沈照野那些鸡零狗碎的抱怨,李昶都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问得总是恰到好处,让沈照野觉得,他是真的在意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这种被全心全意关注、依赖的感觉,让沈照野很受用。

他是侯府世子,从小身边围满了人,恭维的,讨好的,敬畏的,嫉妒的。可那些目光背后都有算计,都有目的。只有李昶的眼睛,干净得像北疆秋天最高的那片天空,里面除了沈照野,什么都没有。

沈照野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他护着李昶,像护着自己的眼珠子。

谁要是敢在李昶面前说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沈照野能记仇记上大半年,找机会非得让对方吃点苦头不可。谁要是敢怠慢李昶,克扣他的用度,沈照野能直接闹到内务府去。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可能会给李昶带来麻烦,毕竟一个皇子,总让外戚表哥出头,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忍不住。

每次看到李昶那张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看到他总是挺得笔直却难掩单薄的背脊,沈照野心里那点理智就飞了。

他只想把李昶护在身后,把所有的风雨都挡住。

他甚至想过,等以后自己继承了侯府与北安军,有了更大的权力,就把李昶接出宫,接到北疆去。北疆天高地阔,虽然苦寒,但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没这么多吃人的规矩。李昶到了那儿,或许身体能好点,或许能活得自在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沈照野心里。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李昶。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他想为李昶做的事。

他疼惜李昶的境遇,又因家族牵连而隐隐负疚,更生出一种不容他人染指的保护欲。复杂,浓烈,连他自己也未曾细辨。

他只知道自己见不得李昶受一点委屈。

这颗心早早地就偏了,偏得理直气壮,偏得再无余地。至于这偏心底下是否还藏着别的、更滚烫的东西,当时的沈照野还来不及想,也不愿去想。

李昶就是李昶。

是他要放在心尖上,妥帖护着的人。

往昔的往昔,沈照野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你看。”沈照野苦笑,“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矫情。可我确实这样想的。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表弟,是我要护着的人,而如今,是……”

他笑了笑,无可奈何。

“是我放在心尖上,又怕碰碎了,又舍不得放下的那个。”

“你聪明,隐忍,能谋善断,比永墉那些老狐狸加起来都厉害。”沈照野说,“可我总记得你六岁那年,被宫人欺负,躲在假山里哭,哭完了擦干脸,又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照野轻轻抚平李昶此刻微蹙的眉心。

“所以我总放不下心。”他低声说,“总觉得你还是那个攥着我手指不松手的小团子,是那个穿着女童衣裳气鼓鼓瞪我的小表弟,是那个在北疆风雪里等我回来的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沈照野直视着李昶的眼睛,“现在你是雁王殿下,是能独当一面、让整个澹州都听你号令的人。我该欣慰,该骄傲,我也确实欣慰,确实骄傲。”

“但是阿昶。”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无比认真,“不管你是六岁还是二十六岁,是皇子还是亲王,在我这儿——”

“你永远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人。”

他笑了笑:“这些话,总觉得说出来矫情,总觉得两个大男人,不该这样。”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沈照野看着李昶,“矫情就矫情。我沈照野这辈子,就对你一个人矫情。”

“所以阿昶。”他轻声问,“你现在知道了吗?”

“我看你的眼神,从来不只是看表弟,不只是看孩子,不是看什么需要照顾的弱者。”

“那是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词酌句。

“是看我沈照野这辈子,唯一想用命护着的人。”

“是看我无论走到哪儿,都知道有人在等我的那个念想。”

李昶久久无言。

“这么多人看着呢,雁王殿下,别这样看我吧?”过了一会儿,沈照野又开口,“不过话说回来,阿昶,你小时候可真够可以的。给陆轲下巴豆,弄松他马车轮子,还让人打翻他墨砚,你知不知道,陆轲为那幅画心疼了多久?那是他祖父留给他的。”

李昶闷闷地说:“后来我赔了他一幅更好的。”

“你赔了?”沈照野挑眉。

“嗯。”李昶点头,“我托人从江南重金求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悄悄送给他了。”

沈照野:“……不愧是雁王殿下,大气。”

他想了想:“那海东青和乌云盖雪呢?该不会也是你?”

“不是我。”李昶立刻说,“那两件事跟我无关。”

沈照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好好好,信你。”他揉了揉李昶的头发,“不过你这些小把戏,陆轲后来知道是你干的吗?”

“应该不知。”李昶说,“我做得挺隐蔽的。”

沈照野想了想陆轲那些年莫名其妙倒霉的样子,忽然有点同情这位老朋友了。

“那要是以后陆轲知道了,”他故意问,“你打算怎么办?”

李昶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知道了。”他道,“他若是不高兴,我可以道歉,要是还想报复,那便来。”

他抬眼,看着沈照野:“随棹表哥会帮我吗?”

沈照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帮!当然帮!”他一边笑一边说,“不过我觉得,陆轲那小子,要是知道了这些事是你干的,估计不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那人,其实挺有意思的。”沈照野止住笑,但眼里还满是笑意,“你要真当面告诉他,说,陆轲,你那些年倒霉事都是我干的,因为我看你不顺眼,我估计他会先愣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原来是你小子,接着拉你喝酒,让你自罚三杯。”

李昶想了想那个场景,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不过。”沈照野又说,“以后别再这样了。”

“为何?”

“因为……”沈照野看着他,眼神温柔,“你现在有我。要是看谁不顺眼,告诉我,我去想办法收拾他。用不着你自己动手,还下巴豆、弄马车那么麻烦。”

李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好。”他说。

火堆又小了。沈照野起身,想去外面再捡些柴。

李昶拉住他:“随棹表哥,别去了,天快亮了。”

沈照野看了看庙门外,确实,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将尽。

他重新坐下,把李昶往怀里搂了搂。

“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李昶摇摇头:“不累。”

其实累的,但他不想睡,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刻,太珍贵,舍不得睡。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看着火堆最后的余烬。

“等粮筹够了,陆少帅那边何时接应?”李昶轻声问。

“我来安排。”沈照野说,“陆轲那边不用担心,他既然答应帮忙,就一定有办法。南淮水师出海操练是常事,遇到风暴在某个港湾避几天也是常事。只要时间掐得准,路线安排好,不会出问题。”

“永墉那边呢?”李昶随口问。

“永墉现在自顾不暇。”沈照野冷笑,“太子和皇帝斗得欢,李长恨忙着收拾朝局,江南这点事,他们暂时顾不上。等他们反应过来,粮早运走了。”

李昶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随棹表哥既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等这批粮到了北疆,”沈照野继续说,“老爹那边就能缓口气,北疆稳住了,你在南边才能放手做事。”

“嗯。”

“泸州这条线,以后就交给顾守白和裴敬声。”沈照野说,“他们一个稳重,一个机变,配合得好,能把这条线经营起来。澹州需要粮食,泸州需要盐和货,这是双赢。”

“秦孝献是个聪明人。”沈照野说,“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今天我们劫了刘老大的粮,伤了他的人,就是在告诉他,泸州这地方,不是他秦孝献或者永墉说了算。他要还想坐稳知州的位置,就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

沈照野低头看他:“困了?”

“没有。”

“那在想什么?”

李昶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如果当年我没有做那些小动作,没有给陆轲使绊子,随棹表哥与他之间会不会更好?”

沈照野笑了。

“傻不傻。”他又说了一遍,“我和陆轲的关系,不会因为几件小事就改变。那是过命的交情,是打出来的兄弟。你那些小动作,顶多算……调味的食材。”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就算你没做那些,我和他的关系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有你了。”沈照野认真道,“阿昶,有了你,其他所有人,所有关系,都只能排在后面。”

李昶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天光渐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日开始了。

沈照野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

“走吧。”他对李昶伸出手,“该回去了,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李昶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两人走出破庙,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芦苇的清香。下游,鬼见愁的河道静静流淌,那艘烧焦的货船还半沉在那里,但河面上已经有早起的渔船开始游水,为生计奔波。

祁连和其他侍卫已经牵了马过来。

沈照野先扶李昶上马,然后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手臂环住他的腰,去牵缰绳。

“驾!”

马小跑起来,朝着泸州城的方向。

“随棹表哥。”李昶轻声唤。

“嗯?”

“等粮运走了,我们回澹州之前……”

“怎么了?”

“再去一次赌坊吧。”李昶说,“我想赢点别的。”

沈照野一愣,随即大笑。

“好!”他收紧手臂,“你想赢什么,咱们就去赢什么。”

马蹄声嘚嘚,踏着晨光,奔向那座即将迎来新生的城池,而他们身后,鬼见愁的芦苇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泸州河神的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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