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西侧,老槐树的枝丫刚好探过墙头。
沈照野把马拴在巷子深处,仰头看了看。这棵树他小时候爬过无数回,哪根枝承得住人,哪处墙头有落脚点,闭着眼都能摸到。他后退两步,助跑,蹬墙,手一勾,人已经翻上了墙头。
动作利落,落地无声。
帅府里比他想象的还热闹,前院人来人往,搬箱笼的、挂灯笼的、摆喜果的,穿梭如织。他挑了个没人的角落跳下去,贴着墙根绕过后院角门,穿过一道窄廊,钻进平日鲜有人至的花园小径。
快到李昶住的院落时,他脚步顿了顿,空中传来熟悉有力的振翅声。
雁青从天边俯冲下来,收翅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锋利的爪子隔着皮护腕稳稳扣住。紧接着是击云,黑羽如墨,轻巧地落在另一侧栏杆上。
两只隼歪着脑袋看他,目光炯炯,沈照野伸出指头,依次蹭了蹭它们的脑门。
“二位,帮个忙。”他压低声音,“去听着动静,有人往这边来,就叫两声。”
雁青抖了抖翅膀,两只隼先后腾空,一左一右,在院墙外那株老榆树上落了脚,居高临下,俯视着院墙内外的景色。
沈照野收回手,抬头,目光落在院墙边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上。一截红绸从枝头垂下来,是前几日布置喜幛时缠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收,绸尾在风里轻轻飘,像等人来取。
他抬手扯下来。
红绸很长,质地柔软,边缘绣着暗金的云纹。他把绸子对折,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覆上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光顿时暗下来,只剩下一片温柔的、蒙蒙的红。
他凭记忆摸到窗边,指尖触到雕花的窗棂。窗没关严,留着一条细缝,他把手指探进去,轻轻一拨,窗扇随即滑开,沈照野翻进去。
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便闻到一阵浅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皂角的清冽,旧书汤药的微涩,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被春日暖阳晒过的衾被的气息。
是李昶身上的气息,离他很近。
沈照野站在原地,没有动,红绸覆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其他感官却因此愈发清晰。
他能感觉到面前人的呼吸,轻缓的,浅浅的,就在一臂之内。他能听见衣料细微的窸窣,大约是李昶偏过头,在看他。他甚至能分辨出风从窗户涌进来的方向,拂过他后颈时带着草木的凉意,而面前那一小片空气,却是温的。
他抬起手,往前探。
指尖先碰到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是衣襟,领口绣着起伏的暗纹。他往上摸,触到一段微凉的脖颈,那人被激得轻轻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他继续往上,指腹擦过下颌的皮肉,顺着骨头滑过去,终于覆上那张他惦念的脸。
手心贴上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那人偏了偏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动作很轻,像猫,像羽毛拂过。
沈照野唇角弯起来,他试探着往前凑。
红绸底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气息和那一点点温热的牵引,一寸一寸靠近。鼻尖先碰到了什么,是鼻尖,凉凉的,轻轻的,若有若无地擦过。
他停了一下,然后找准方向,低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
只是唇贴着唇,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分开了。
他直起身,没有退开,只是隔着那层红绸,静静面对着眼前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他分开的瞬间,往前探了探。
极轻,极短,像毫无保留之下的无意追寻。
沈照野歪着头,压着嗓音,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故意:“陛下,这是做什么呢?”
片刻的安静,然后他听见李昶的声音,轻轻唤自己:“随棹表哥,不行么?”
沈照野哼笑一声,没答话,他低下头,凭着刚才那一点记忆,再次吻上去。
许久,沈照野终于放开他,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将额头轻轻抵着李昶的额头,红绸的一角垂下来,拂在李昶颊边。他能感觉到李昶的呼吸渐渐平复,一下,两下,慢慢与自己的呼吸叠在一起。
窗外有风,海棠枝桠轻轻擦过窗纸,沙沙的,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的喧哗,隔着几重院落,已经模糊成一片浑圆的声浪。
不过,那些都与此刻无关。
他感觉到李昶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触上他覆眼的红绸,那触碰很轻,指尖沿着绸边慢慢移动,从额角滑到鬓边,最后停在系结的地方,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李昶有些疑惑:“随棹表哥,为何要将眼睛蒙起来?”
沈照野捉住李昶停在自己鬓边的那只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贴着李昶的耳廓,慢慢开口。
“我小时候,听北疆的老人讲过一件事。”
“说是有对年轻男女,住在草原边上。他们自小认识,两家只隔一道坡,放羊时常常遇见。后来长大了,定了亲,成婚的日子也选好了。”
“草原上的婚俗,你知道的,成婚前三天,新人不能见面。不是咱们中原那些繁文缛节,是有个说法。”
“老人们说,天神是个爱开玩笑的。他把人间的姻缘都记在一本簿子上,谁和谁是一对,什么时候成亲,生几个孩子,过多少年日子,都写得清清楚楚。可天神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簿子上偶尔会落灰,会把相邻的两行糊在一起。”
“所以,成婚之前那三天,是簿子最乱的几天。天神忙着翻页,忙着核对,尘埃扬起又落下,名字和名字之间,就容易串行。”
“这时候如果新人见了面,天神正好翻到那一页,恍惚间,就会把两个人看错。他会以为他们已经成婚了,已经把该过的日子过完了,该结的缘分结清了。”
“于是他的名字,就会被划到簿子的另一边。”
沈照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窗外海棠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远处前院的喧哗不知何时歇了,只剩风吹过屋脊,带起檐角铁马偶尔一两声清响。他没听到李昶的话,却感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
“后来呢?”李昶问。
“后来。”沈照野道,“那个姑娘在成婚前一夜,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大的河边,河水是灰白色的,流得很慢很慢。河对岸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手里捧着一本簿子,正在翻。”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她看见那个黑衣人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就在那一瞬,她醒了。窗外天已经大亮,喜轿停在她家门口,她娘正在替她梳头。她披着嫁衣,跨过门槛,一路跑到未婚夫家,他家门上已经挂了红绸,她推开门,看见他站在那里,穿着新裁的喜服,胸口别着她亲手绣的那朵绒花。”
“他们还是见了面。”
“后来呢?”李昶又问。
沈照野笑了一下:“后来他们就成了亲,生了三个孩子,吵过架,也和好过,把羊群越放越大,把帐篷从草原这一边搬到那一边。日子过得很平常,也没什么传奇。”
“只是那个姑娘,一辈子都在想那个梦。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跑过去,如果她老老实实在家等着迎亲,她的新郎会不会就不在河对岸,而是站在她身边,陪她把这一辈子过完。”
“她把这事讲给丈夫听。丈夫说,你傻不傻,我不是在这儿吗。”
“她说,我知道你在这儿。可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会怕。”
李昶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听故事睡着了,久到窗外又一阵风过,吹落了不知哪朵花,簌簌的,痒在耳侧。
“随棹表哥怎么不早于我说?”
沈照野看着他,红绸还覆在眼上,他看不见李昶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仿佛怕惊动什么。他能感觉到李昶靠在自己怀里的身体,那样放松,又那样紧绷。
“阿昶,怕了?”
“嗯。”
为这个故事而恐惧,为一个老人口中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真假难辨的传闻而恐惧,为一个成婚前夜新娘梦见黑衣人和他手里的簿子、而从此半生都在担忧自己是否从丈夫的命格里滑落的故事而恐惧。
沈照野忽然笑了一下,他低下头,隔着那层红绸,在李昶发间落下一个吻:“陛下与我等凡夫俗子不一样,陛下是天子,万民之主,四海归心。什么天神簿子,什么名字串行,落不到陛下头上。”
他抬起手,隔着红绸,摸到李昶垂下的眼睫:“陛下洪福齐天,莫说只是见一面,便是把这红绸揭了,大大方方看着,那簿子上的墨,也晕不开陛下的名字。”
“所以,可以看的。”
“无妨的。”
李昶摇了摇头:“随棹表哥,我亦是凡夫俗子。”
他仍闭着眼,睫毛覆下来,投落两弯极淡的阴影,灯光在他脸侧流转,将那一小片皮肉映成暖玉的颜色。
不是谦辞,亦不是自抑。
他是龙椅上那个人,是百官朝拜的君,是万民仰望的天子。可此刻,在这间点着昏灯、窗外海棠沙沙作响的屋子里,在蒙着红绸的沈照野面前,他只是一个会怕、会信、会因一个草原传说而闭目敛息、不敢窥探的,寻常人。
闻言,沈照野静了会,又笑出声,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温热的、带着点潮意的笑。他没有刻意压着,任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像初春河冰开裂时那一声轻响。
他伸手,揽住李昶的腰,也不是平时那种松松的、随意的搂法。他把整条手臂都环上去,收紧,然后往上一带,将人整个从桌边抱了起来。
李昶轻呼一声,攀住他肩头,只是仍记着那个故事,紧紧闭着眼,睫毛颤落几下,却始终没有睁开。
沈照野把他抱在怀里,掂了掂:“行。”话里透着掩不住的笑意,“陛下说了算。”他低头,隔着红绸,在李昶额间又落下一个吻,“那便同我一起,作北疆的一对凡夫俗子。”
窗纸透进来的光渐渐转成暖色的影,是午后最和煦的那一段时辰。
李昶仍闭着眼,头靠在沈照野肩上,闭着眼,也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悠长安宁。蒙眼的红绸垂下一角,随着风轻轻拂动,偶尔扫过他的鬓边,他也不躲,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沈照野颈窝。
沈照野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背抵着雕花窗棂,一手揽着李昶的腰,一手随意搭在膝头。
窗外那株海棠还在落花。
细碎的、淡粉色的花瓣被风卷着,一片,两片,悠悠地飘过窗纸,在纸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春情的影子。有几片被风吹进半敞的窗缝,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落在榻边,落在沈照野随意搁在一旁的氅衣上。
他不去拂,它们就安静地停在那里,停住春天留下的情意。
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匀停,沈照野感觉到李昶揽在他腰间的手,原本还轻轻揪着他的衣料,此刻也渐渐松开了,只是虚虚地搭着。
风穿过半敞的窗棂,带来远处草场青涩的气息,带来城门口隐隐约约的人声,带来檐角铁马偶尔一两声清越的响。但这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山,隔着水,传到此方时,滤去所有的尖锐和急切,只余浑圆的、柔和的余韵。
不知是谁在前院喊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似乎在指挥挂灯笼的仆从往左边再挪一挪。隔着这许多院落,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尾音往上扬着,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沈照野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李昶的发顶。
怀里人很安静,呼吸绵长,身体柔软,像一只终于找到安稳巢穴的倦鸟,将所有的戒备与疲惫,都在这一刻放下了。
沈照野再无其他动作,他只是抱着他,像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绝不可以失手打碎的珍宝。他的手掌贴着李昶的背脊,能感觉到那层单薄衣料下,脊骨一节一节,纤细而分明。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昶在北安城最冷的那年冬天从天而降,他第一次在李昶睡着时这样抱他。那时他还不懂怀里这个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他太瘦、太轻、太冷,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
如今他还是很瘦,还是很轻。
却不再是雪了。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沈照野侧过头,隔着蒙眼的红绸,望着那扇半敞的窗。
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窗外是四月,是北疆最好的时节。草正绿,花正开,风正暖。城门口那些他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人,正在为明日奔走忙碌,脸上带着这城这土从未有过的、鲜亮的笑。
而他的怀里,有一个人,正安静地睡着。
这便够了。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很轻,没有惊醒怀里的人。
红绸覆着眼,将这一切都蒙在朦胧的柔影里。没有光,没有明晰的轮廓,只有触感、气息、声音,和这一刻沉甸甸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安宁。
他便在这安宁里,静坐着。
等黄昏。
等明日。
等他们从此以后,每一个寻常的、不必再分离的日子。
李昶醒的时候,窗纸上那片暖金已经淡了,透进来的光是柔和的、带点灰的白。
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是枕在随棹表哥肩上的。他靠坐在窗边的姿势没变,揽着他的手也没松。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属于北疆暖阳的暖意。
李昶却不想动,仍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远处前院的人声稀疏了,偶有几声笑,也是压低的。檐角铁马还在响,一下,一下,又有些昏昏欲睡。
“醒了?”
头顶传来沈照野的声音,似乎也是睡过方醒,有些哑,不太明显,李昶却听出来了:“嗯。”
屋子里静了一会,沈照野抱着李昶回神。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开口。
“嗯?”
“明日这个时候,”李昶问,“你我在何处?”
沈照野想了想:“应该在敬酒的半道上,北边来的那些老叔伯,一个比一个能喝。克夷和逐风他们说替咱们挡,我估摸他们撑不过三轮。”
李昶弯了一下唇角:“他们二人酒量何时这么差了?”
“比起那些老叔伯,的确是很差。”沈照野毫不客气,“上回在北疆庆功,三坛下去,抱着我的马喊爹。”
李昶没忍住,笑出了声,很轻,带着刚醒的倦意,闷在沈照野的衣料里,听起来像明月奴打呼噜。
沈照野低头,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怀里人肩膀轻轻颤着,于是他也笑了。
“笑什么,是真的。”他说,“第二天他们自己酒醒忘干净了,死活不信,还非说是马先抱的他。”
李昶又笑了两声,然后慢慢收了声,他把脸从沈照野肩窝里抬起来一点,眯开一缝眼睛,安静地靠在他颈侧。呼吸浅浅的,拂过那一小片皮肉,像北疆晚春时唯余暖意的风。
“随棹表哥。”
“嗯。”
“你明日……”李昶轻声问,“会紧张吗?”
沈照野认真想了想:“应该会。”
李昶蹭了蹭。
“怕出错啊。”沈照野说,“怕哪个环节没对上,怕那帮老头子念那些文绉绉的祝词念太久,把你站累了。”
他又想了想:“怕红盖头太厚,闷着你。”
李昶轻轻说:“我不盖红盖头。”
“对,你不盖。”沈照野笑了一下,“我盖。”
“那是红绸,不是盖头。”
“差不多。”
李昶没反驳,又过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随棹表哥。”
“嗯。”
李昶问:“明日之后,我们是否每日都如此了?”他问得很平常,像问一件很小的事,像问明日厨房做什么早膳,像问傍晚是不是会落雨。
沈照野把下巴抵在李昶发顶,蹭了蹭:“是。”他又说,“每天。”
“早上起来,你先醒,还是我先醒?”
“你先醒。”沈照野说,“你觉浅,有一点光就醒,我……不打仗的时候睡得像猪。”
李昶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若醒了,之后又如何呢?”
“醒了之后,”沈照野慢慢说,“你就躺着,不用起来,等我醒。”
“随棹表哥,我还要批折子。”
“可以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太久。”
“那半个时辰。”
李昶没应下这话,但沈照野感觉到他靠着的地方,传来一点极轻的笑意。
“只后呢?”李昶问。
“之后我们一起用早膳。”沈照野说,“你吃不了多少,一碗粥,半块点心,还要我盯着才肯吃完。”
“随棹表哥吃得多。”
“是,我吃得多。”沈照野笑,“我什么都能吃,你不爱吃的给我。”
两人便又只抱着,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分,久到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出长长的一声轻响。
“随棹表哥。”
“嗯。”
“这些话……”李昶问,“你从前为何都不说与我听?”
“以前不敢想。”沈照野静了一瞬,而后才道,“想多了,怕回不来。”
李昶的手在他腰间,轻轻的,慢慢的,收紧了一些。
“那如今呢?”
“如今想好了。”沈照野说,“想了很多。想早上怎么叫你起来才不会挨瞪,你批折子的时候要给你换几遍茶才不会凉,你睡不着的时候要讲多长的故事才能把你哄睡着。”
“随棹表哥,我不用人哄。”李昶轻声打断他。
“是,不用哄。”沈照野从善如流,“是我想讲。”
李昶便不再驳沈照野的话。
窗外的海棠仍在不知疲倦地落,风比方才小了些,花瓣飘得更慢,飘忽的打着旋儿,像舍不得落地似的。
沈照野忽然说:“明日之后,春天就快过完了。”
“嗯。”
“明年春天?”他说,“我们还回这儿吗?”
李昶没问这儿是哪里,北安城,帅府,这间窗边有海棠的屋子,或者只是沈照野怀里这个位置。他轻轻地,又往那暖意里靠了靠:“嗯。”
黄昏的光从窗纸透进来,不再是暖金,是淡淡的、像旧绢本画上那种用了很多年的赭石色。屋子里没有点灯,一切都浸在这恍然的暮光里,轮廓模糊,像拢着一层极薄的纱。
沈照野还是没把红绸解下来,他抱着李昶,背靠着窗棂,听着李昶平缓的呼吸。他忽然又想,明日之后,往后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是不是都如今日一样。
安宁,安稳,安心。
怀里的人动了动,脸在他颈侧蹭了一下:“随棹表哥。”
“嗯。”
“我有些饿了。”
沈照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我去叫人传膳。”
话是如此,他却没动,也没松手,李昶也没催,两个人又那样静静靠了一会儿,最后是李昶先动,轻轻推了他一下:“随棹表哥可是累了?”
沈照野这才慢慢直起身,手还扶着他的腰,怕他刚醒坐不稳:“那你等我。”
“嗯。”
沈照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红绸,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李昶正坐在榻边,暮光笼着他,安静地望着这个方向。
“阿昶。”
“嗯?”
沈照野笑了一下:“没什么,就叫叫你。”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照野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贴着墙根,绕过那道窄廊,穿过花园小径。槐树的枝丫还探在墙头,他方才就是从这里翻进来的。
本打算溜去后厨,杨在溪说李昶这几日胃口不好,他想去灶上看看有没有热着的羹汤,端一碗过去。
走到月亮门边,他听见沈婴宁的声音。
“都给我记清楚了,我大哥那张脸你们是认得的 正门有礼部的人守着,他进不来,肯定会翻墙。”
一阵窸窣,大约是侍卫们在点头。
“西边那棵槐树,他小时候就爱从那翻,让人去守着,东边马厩后面有道矮墙,也派人看着,还有花园假山那块,也都把眼睛给我放亮了。”
“总之,只要发现我大哥踏进帅府半步,立刻来报。记住了?”
“是!”
沈照野靠在月亮门边,听完了全程。
他没生气,也没觉得好笑,他只是忽然站在那里,不动了。
方才见过李昶了,方才李昶还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呼吸很轻,轻如一片北雁的羽毛落在他心口,方才他们说了很多话,关于明日的早膳,关于黄昏的光,关于往后无数个寻常的日子。
他明明方才才离开那间屋子,他明明把手心李昶残留的温度,一路捂到了这里。
可此刻,站在这道月亮门下,听着沈婴宁带着笑意的声音,听着侍卫们整齐的应和,他忽然又想回去了。
想立刻,马上,一刻也不能等。
他想见李昶。
不是那种待会儿再回去看看的想,是像小时候发了高热,浑身烧得难受,心里只惦记着阿娘手里那碗凉凉的青梅汤,非得立刻喝到,一刻也等不了。
他想带他去跑马,不是明日,不是待会儿,是此时此刻。他想带他出城,去草原上,草已经这么绿了,花也开了,风正暖,天色刚好。他骑在前面,李昶卧在他身前,也许抓着他的衣襟,也许没有。
他想带他去看星星,北疆的夜来得慢,黄昏很长,天边会烧成一层一层的橘红和绛紫。等那颜色褪尽,星星就会一颗一颗亮起来。草原上的星子比城里密得多,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仰着头看久了,会觉得自己也要飘上去。
他想带他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不是为逃避,也不是为躲藏,只是,只是想把这个人,从那些红绸、礼官、成山成堆的仪注和规矩里,暂时地,偷出来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不,一会儿不够。
他想要一整个黄昏,一整夜,一整片草原。
他想让李昶知道,除了龙椅、奏章、天下苍生,这世上还有这样简单的事,骑马,吹风,看星星,什么都不想。
他也想让李昶知道,除了那个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批到深夜的陛下,这世上还有一个李昶,会在风里微微眯起眼睛,会被竹枝拂过额角时轻轻侧首,会在睡着后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会在醒来第一句,问他我们明日在哪里。
那个李昶。
他的阿昶。
沈照野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沾了草屑和泥点的骑装,靴帮上还挂着方才翻墙时蹭的青苔印子,头发也没好好束,方才被红绸蹭得更乱了。
就这样吧。
他转身,大步往马厩走去。牵马的时候,喂马的侍卫正在添草料,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少帅?您这是?”
沈照野可有可无地朝他点点头,把缰绳从木桩上解下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匹枣骝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样蹿了出去。
“少帅!”
侍卫的喊声被抛在身后。
马厩到李昶的院子,要穿过大半个帅府。
沈照野没走正道。
他纵马穿过花园,马蹄踏翻了两盆刚摆上的芍药,花匠的惊叫还来不及出口,他已经冲出老远,他从庭院里穿过去,院中几个端茶的小厮慌忙往两边闪,响起一片惊呼。
“少帅!”
“是秦王殿下!”
“殿下,殿下您不能如此!”
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沈照野听不见。
他只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听见马蹄擂鼓一样敲在硬石板上,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像要把肋骨撞断。
月亮门,假山,那道他翻进来时翻出去的矮墙。
他纵马跃过一丛矮篱,落地时颠了一下,马身倾斜,几乎要将他甩出去。他伏低身子,贴着马颈,像过去无数次在战场上那样。
“少帅!您这是要去哪儿!”
“殿下!礼部徐大人说了,吉时未至,不能尽帅府啊!”
“快!快拦住殿下!”
他看见有侍卫从侧翼追上来,被他一骑绝尘甩在后头,又看见几个年轻的副将从月洞门探出头,认出是他,惊得连刀都忘了插回去。有人跑去报信,有人只是傻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
沈照野谁也不看,他的眼睛只盯着前方。
那道院墙,那株探出墙头的海棠,那扇半敞的窗。
近了。
更近了。
他忽然勒住马,在院门前猛地停住,马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踏了两下,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他扬起脸,对着那扇窗,对着那满院暮色,对着窗后那个人,以一腔不臣之欲,大逆不道地喊出:“李昶!”
他喊。
不是陛下,不是殿下。
是李昶。
“李昶!”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撞出来,沙哑,滚烫,夹杂着一路狂奔的喘息,和怎么也压不住的笑。
“李昶!”
他一声接一声喊着那个名字,像要把这些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攒下的、没喊够的、在梦里喊过无数遍的,全都补回来。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李昶站在门槛边。
他换了身浅青色的常服,头发还没完全束好,有几缕散在肩头,大约是听见动静,匆匆披了件外衫就出来了,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脸映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着沈照野。
马背上的,他的随棹表哥,头发散乱,衣襟歪斜,靴子上全是泥。他骑在马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一如年少时亮得惊人,隔着半个院子,那样望着他。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涌来一群人,礼部的徐逢时跑得气喘吁吁,冠帽都歪了,还在那里拱着手,声音又急又喘:“殿下!秦王殿下!臣方才已向殿下陈明,大婚前三日,新人不宜相见,此乃祖宗成法,礼不可废!殿下纵然不念自身,也要为陛下、为朝廷、为天下万民……”
沈照野没有看徐逢时,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暮光从他脸上流过,连一丝声音都不想旁顾。他就那样亮着眼睛,像毛头小子一样,夹着马腹走近,坐在马背上,朝李昶的方向伸出手。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一个等待。
满院的人都在说话,徐逢时的声音越来越急,沈婴宁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捂着嘴站在廊下,侍卫们围了一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刀都忘了收。
沈照野谁也没看,他的手就那样伸着,掌心向上,安静地等。
然后他看到,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放进了他掌心。没有犹豫,一瞬也没有。
沈照野复又抬起眼,李昶站在他马前,仰着脸看他。暮色在他眼底铺成浅浅的金,那里面没有迟疑,没有权衡,没有陛下该有的万般思量。
只有他。
沈照野握紧那只手,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揽住李昶的腰,将他从地上一提。
李昶轻得像草原上、山坡旁的一片云。
他落进他怀里,落进这个风尘仆仆、汗湿衣襟、从无数人围追堵截里冲杀出来的怀抱,他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然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沈照野低头,下巴碰了碰他的额头。
“抓稳了。”他轻声道。
然后他双腿一夹,调转马头,向着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向着那无边无际的、正在盛放的春天,疾驰而去。
身后是纷乱的惊呼,是徐郎中几乎破了音的陛下与殿下,是沈婴宁没忍住的笑声,是侍卫们追了几步又茫然停下的脚步。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红绸在身后渐渐模糊,帅府的飞檐沉入暮色,北安城的轮廓从两旁掠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城门口的兵卒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骑快马卷着烟尘冲了出去,守城的老兵揉了揉眼睛:“那是秦王殿下?”
旁边的人看着那道烟尘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殿下怀里那个……是陛下吧?”
没人敢接话,可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然后那笑意像风一样传开,低低的,压不住的,像是在借着笑声表露一点这可怎么收场的无奈,和更多管他呢的畅快。
老兵收回目光,往城楼上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
草原在眼前铺开,没有墙了,没有门了,没有那些繁复的仪注、层层的规矩、无数双盯着看的眼睛。
只有天,地,风,草,和他们。
沈照野放慢了速度,马从疾驰变成小跑,又从跑变成走。蹄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轻轻的、像心跳一样的闷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李昶靠在他胸前,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风把他的碎发吹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暮光在他脸上流转,从额角到鼻尖,从鼻尖到下颌,流转出一道见之不忘的柔色。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沈照野忽然有些鼻酸,毫无缘由,就像此刻他忽然想笑一样。
他把马勒得更慢些,下巴抵着李昶的发顶。
他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把人从重重红绸、层层仪仗、满城瞩目里偷出来,是这样的滋味。
不是做贼心虚,是像小时候逃学,翻出弘文馆的高墙,外面是永远等在那里的马,和一条通往城外、通往草原、通往自由的路。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如今恍然二十年一过,他终于知道了。他逃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应当,是必然,是自古以来,是那些把他和李昶放在不同位置的、无形无音的规矩。
可他从来不想站在李昶对面,他想站在他身边,骑马的时候,在他身前,并肩的时候,在他身侧,睡觉的时候,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想,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他要的,是他选的,是他拿命换来的。他也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是任何仪注里那个冷冰冰的陛下。
他会怕,会信那些傻乎乎的传说,会在睡着后一点一点往人怀里靠,会为了一个故事,把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一直颤。
他那么好。
沈照野喉头滚了一下,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北疆的某个冬夜,他独自守在火堆旁,听着远处胡笳呜咽。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打仗,杀人,守城,或许哪天死在不知哪片战场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好东西,可老天爷偏把最好的那个,塞进了他手里。
不对,不是塞进他手里,是那个人自己,一步一步,穿过风雪和刀锋,走到他面前,把手放进他掌心,然后一直没有抽回去。
马在一道缓坡前停了下来,沈照野低头,看见马蹄边一簇紫白色的点地梅,花瓣极小,挤挤挨挨,像怕冷的孩子靠在一起取暖。
他忽然笑了。原来,从来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世事如此,人心如此。
他从来没有刻意寻过什么,没有刻意求过功名,没有刻意争过权势,他只是在那年北安城的雪里,看见一个单薄的少年,站在那里,那样孤轻,那样惹人不舍。他只是在那之后许多年,不知不觉,把自己的目光、心思、性命,一样一样,都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系得太紧,解不开了,也不想解了。
沈照野先下了马,靴子踩进草丛,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虫,扑棱棱飞远。他看了眼,又转过身,向马背上的人伸出手。
沈照野握住那只手,本意是扶他下来。李昶身子轻,他一贯是单手托着他腰,另一只手护着,稳稳当当。
可这一回,李昶的脚还没落地,沈照野忽然收紧了手臂,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很用力,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那样用力。
李昶轻呼一声,手攀上他肩头,还没站稳,沈照野忽然抱着他,在草原上转起了圈。
“随棹表哥!”
沈照野没应,他抱着他转,一圈,两圈,三圈,无数圈。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沈照野的笑声扬得到处都是。他从来不记得自己这样笑过,笑得像三岁小孩得了颗糖,笑得像十五岁第一次打赢骑射拿了头彩,笑得像此刻怀里抱着人生所有,不知该怎么表达,只能转圈。
李昶的手从他肩头滑上去,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他不再疑惑了,只是把脸埋进沈照野的颈窝,任他带着自己,在这片开满野花的草坡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暮色渐渐沉下去,风把他们的衣摆扬起,纠缠在一起,又分开,又纠缠。
不知转了多少圈,沈照野终于停下来,他有些喘,不是累的,是笑的。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李昶仍埋在他颈窝,没有抬头。耳尖却红了,红得像天边那抹还没褪尽的晚霞。
沈照野轻轻地亲亲他,然后就这样抱着他,站着,看着暮色一寸寸往下沉,看着花坡从一色变成另一色,看着远处地平线最后一丝橘红被深蓝吞没。
随后李昶也抬起头,他们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沈照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暮色,有花,有他,只有他。
他忽然很想吻他,不是方才在屋里那种,隔着红绸、试探的、温柔的吻,是情浓的,缠绵的,此生不换的。
然而,沈照野还没有动,远处传来一阵嘈杂,马蹄声,人声,还有败人兴致的喊声。
“在那儿!殿下在那儿!”
沈照野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他转过头,坡下乌泱泱来了一群人。为首的徐逢时,官帽不知何时跑丢了,头发散乱,气喘吁吁,还在那里奋力挥着手臂:“陛下!秦王殿下!您们不能如此!于礼不合啊!”
他身后是沈婴宁,骑着她那匹雪白的小母马,笑得直不起腰,沈平远跟在她旁边,一脸无奈,却也在笑。再后头是孙北骥,一边跑一边喊:“随棹!你跑得也太快了!我们追了足足十里地!”
王知节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还不忘回头指挥:“灯笼举高些,别摔着!”
更远处,还有乌泱泱一群人,礼部的、鸿胪寺的、北安城的百姓、不知怎么跟上来看热闹的牧民。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蜿蜿蜒蜒,从坡脚一直延伸到暮色深处。
沈照野深吸一口气:“……”他一个字也没敢说。
“大哥!”沈婴宁远远喊,“你别瞪我,是徐郎中非要追,我们只是怕他半路迷路!”
徐逢时已经跑到坡下,气喘吁吁地拱手:“殿下!臣、臣非有意叨扰,实乃礼不可废!殿下与陛下、殿下与陛下明日大婚,今夜、今夜本当分居两处,各自斋戒沐浴——”他喘得说不下去了,旁边一个年轻小吏连忙扶住他。
沈照野看向他,徐逢时不屈不挠地回视,目光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沈照野正要开口,手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李昶站在他身边,仰着脸看他,暮色里,那双眼睛格外清润。
“随棹表哥。”他说。
沈照野的心忽然软下来:“嗯?”
李昶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我们跑吧。”
沈照野愣住了,他看着李昶,看着这个方才还在他怀里安睡的人,这个批折子到深夜也不肯歇的人,这个把天下苍生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
此刻站在暮色里,衣襟微乱,鬓发被风吹起,眼里带着光,笑着对他说,我们跑吧。
沈照野忽然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哑着嗓子,问:“阿昶,你可以吗?”
不是问他的身体,是问,你放得下吗。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你必须担着的责任,那些你从来不肯卸下的重担,此刻你放得下吗?
李昶看着他,从容坦然地点了点头:“可以。”
再无他言,沈照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暮色和光,他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跑到天边去……”他慢慢说,“也可以吗?”
李昶又点了点头:“天涯海角,我都与随棹表哥去。”
沈照野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游移勉强神色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坡下的人声越来越近,久到徐逢时似乎终于喘匀了气,又要开口说什么。他大笑出声,反手握住李昶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扣住:“好。”
然后,他拉着李昶,向着那片无边的暮色,向着那片开满野花的草原,跑了起来。
没有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跑。
风在耳边呼啸,把他的笑声吹散,把李昶的鬓发吹乱,他们的衣摆扬起又落下,像两只并肩飞翔的,不肯在夜色之中归巢的鸟。
身后是纷乱的惊呼,是徐郎中几乎破了音的陛下和殿下,是沈婴宁终于忍不住的大笑,是孙北骥喊了一半又咽回去的随棹你等等,算了不等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和两个人交错的、急促的呼吸。
李昶的手很凉,可沈照野握着它,一路握着,把它握得热起来。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已经跑过了整个春天。
他只知道,李昶在他身边,笑着,跑着,像他从来便期待的那样。沈照野想,原来这就是自由,不是无人管束,也不是无牵无挂。终于,他们站在一片没有路的草原上。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了地平线,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沈照野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他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尚未褪尽的、明亮的笑意。
然后,久违的,沈照野看到了十七岁时,尚如同孤雏一般的、不知归处的李昶。
他忽然想,如果十七岁的李昶能看见此刻,会说什么?大约什么也不会说,只会远远站着,看着他们,然后轻轻笑一下。
十七岁的李昶曾以为上天薄待于他。
所以这样的苦难,才降临在他的身上,却原来,上天待他不薄。
故而将随棹表哥,送给他。
于是这双手,这双握过刀、握过弓、握过无数份染血的军报的手,牵着他走过严寒,走过酷暑,走过阴谋,走过生死,走过大胤的千山万水。
直至走到,这苦海一生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好啦,关于沈照野与李昶的故事,无论我或大家,就陪到这里吧。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
PS:一点题外话,于寿这一章,是我完全没有精修过的版本,只是信笔由情的写到了结尾,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这样发出来,真情最要紧,旁的什么遣词造句啊,什么句式设计啊,就暂时先抛却了吧,希望不会太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