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49章 雁雀

5797字

听戏的茶楼是沈照野常去的那一家,名唤衔音楼,环境清雅,李昶偶尔也来。此处的茶叶品质上乘,有时请来的戏班子排演的新戏也颇有看头。茶楼布局曲径通幽,是城中文人雅士喜欢聚集的地方。

他们所在的雅间正对着一片小巧的活水湖湖,戏台便搭在湖心,此刻并无演出,只有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湖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山、近水、亭台楼阁皆模糊在雪幕之后,别有一番朦胧的诗意。

李昶临窗而立,被这雪景勾起了兴致,便让小泉子找来笔墨纸砚。他在窗边的长案上铺开宣纸,自己动手缓缓磨墨,心中默默构思着画面的布局。

待墨浓淡适中,他执起笔,刚落下寥寥数笔,勾勒出湖心亭台的大致轮廓,原本和孙北骥、王知节、沈平远几人窝在里间暖榻上玩推牌九的沈照野却下了牌桌。

他让照海顶了自己的位置,自己则晃晃悠悠地踱到外间,凑到李昶的书案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作画。

见李昶全神贯注,眼神只跟着笔尖走,完全分不出心思给自己,沈照野那点刚升起的好奇心瞬间变成了不爽。他伸出手,在李昶面前晃了晃:“雁王殿下好雅兴,这大冷天的,对着个空台子画画,不冷吗?”

李昶笔下未停,只抬眼瞥了他一下,轻轻将他碍事的手推开:“旁边有炭盆,风吹不到这边,不冷。”

沈照野哦了一声,悻悻地收回手,转了个身,干脆倚着书案边缘坐了下来,双臂抱在胸前,偏着头看李昶重新蘸了墨,这次又用笔尖点了清水,调出更淡的墨色,然后手腕轻转,将那抹淡墨晕染成远山缥缈的意境。

沈照野实在算不上一个令人愉快的看客。他丝毫没有观画不语的自觉,一边看,一边还要东拉西扯地问个不停,问题天马行空,与作画毫无关联,甚至同一个问题颠来倒去地问。

“哎,你说这湖里的鱼冬天会不会冻死?”

“这亭子的顶是不是去年被风刮坏过?”

“你晚上想吃什么?听说东市新开了家炙羊肉不错。”

“……”

李昶被他扰得无法静心,何况沈照野这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他左手揽着右手的宽袖,右手执着笔,无奈地转过身,看着沈照野:“随棹表哥不是一向对丹青之事不感兴趣吗?今日怎么有这般耐性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里间牌桌,只见沈平远和孙北骥联手,攻势凌厉,已经把王知节和照海杀得丢盔弃甲,桌上的银钱都快堆到对面去了,便又道,“表哥再不过去救场,照海怕是要把你的那份老本都输光了。”

沈照野也扭头看了一眼,笑骂一声:“克夷和照海这两双臭手,凑一块真是绝配,下辈子投胎上了牌桌估计也是送钱的命。”但他随即又不太在意地摸了摸下巴,“不过没事,克夷有钱,钱多得烧得慌,输点给他们乐呵乐呵。”

李昶对此倒是有所耳闻。

王知节的母亲柳氏,是江南一位巨富的独女。那富商原本打算招赘继承家业,还搞了出绣球招亲,谁知那绣球阴差阳错,被当时正在追捕一个小毛贼的王伯约将军给接了个正着。

本是误会一场,王伯约并无意入赘,奈何柳小姐一眼相中了这位英武的将军,非他不嫁。

后来柳小姐嫁入王家,生下王知节后却因体弱一直未能康复,最终在一场大病中撒手人寰。柳家老夫妇痛失爱女,不久也相继离世,那富甲一方的家产便尽数留给了外孙王知节。

可以说,王知节本人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连带着沈照野这群人也跟着鸡犬升天,就算立刻辞官归隐,靠着王知节的资财,也能挥金如土地过完几辈子,连墓碑都能用纯金打造。

想起沈照野他们没少变着法子坑王知节的钱,李昶不觉莞尔,又觉得这样想有些不厚道,连忙转过身,重新蘸了墨,催促道:“表哥快去大杀四方吧,我这画还得画上好一阵呢。”

沈照野一听,更不高兴了,眉毛一挑:“李昶,你什么意思?合着你哥我还比不上一个破亭子好看?你敢说是,信不信我明天就叫人把这亭子拆了,拉去填海?”

李昶简直拿他没办法,沈照野耍起无赖来谁也招架不住。他只能顺着毛捋:“随棹表哥自然是最好看的,令人见之忘俗,一见倾心。”

可余光瞥见窗外那氤氲美妙的雪景,实在心痒难耐,又忍不住催他:“表哥快去吧。”见沈照野仍赖着不动,一副你再画我就捣乱的架势,李昶实在不敢下笔了。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笔递向沈照野,妥协道:“好吧,只准在空白处画,不准在我画好的地方乱涂。”

“得令!”沈照野立刻眉开眼笑,接过笔,对着宣纸上的大片空白比划了半天,脸上表情时而严肃时而戏谑,终于下定决心落了笔。

李昶不忍直视他糟蹋自己的画作,干脆踱到里间去看沈平远他们推牌九。等到王知节终于输光了桌上最后一摞银钱,哭丧着脸表示要去钱庄取钱时,沈照野那边也大功告成了,他高喊一声:“李昶!过来欣赏你哥我的墨宝!”

李昶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才在沈照野连声催促下走到案前。

只见原本意境悠远的雪景图上,多了一团乌黑的、勉强能看出是个禽类轮廓的墨迹,横在纸上方,下面则是一个用简单线条勾勒的小人,举着弓箭,姿态倒是颇有动感。

“如何?”沈照野得意洋洋地问。

李昶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道:“嗯……笔力遒劲,这小人画得……颇为传神。”

“上面那只鸟呢?看出是什么了吗?”沈照野追问。

李昶拧着眉,仔细端详那团墨迹,犹豫道:“是……麻雀?”

沈照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李昶又猜:“喜鹊?”

沈照野依旧摇头。

“难道是……乌鸦?”

沈照野冷哼一声:“大胆点猜,万一是孔雀、凤凰什么的呢?”

李昶苦思冥想,突然福至心灵,以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试探道:“莫非是……大雁?随棹表哥?”

沈照野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这么明显的大雁,豁阿黑那个老家伙都认得出来,你怎么看了半天才看出来?”

李昶心里暗道,当初与豁阿黑联络时画的大雁,虽不说栩栩如生,至少形态俱全,跟眼前这团墨宝实在相去甚远。但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只得赔着笑:“是我眼拙,没第一时间认出来。细细一看,这大雁……嗯……颇有几分神韵,哈哈。”

沈照野也不知信没信他的鬼话,大手一挥:“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赶明儿我就找人把这画裱起来,挂你床头。你说呢,雁王殿下?”

看到沈照野又恢复了那副沾花惹草的笑模样,李昶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在逗自己,自己还傻乎乎地认真评价了半天,真是哭笑不得。

他只好应道:“都听随棹表哥的。”说着就要转头吩咐小泉子走时记得把这幅杰作带上。

沈照野却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肩膀,对小泉子摆摆手:“别当真,我开玩笑的。”他凑近李昶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我几斤几两自己还能不知道?这画要是挂你床头,让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雁王殿下眼神不好使呢,哈哈哈哈!”

“何至于此。”李昶无奈,“我就挂在卧房里,旁人又看不见。”

沈照野见他似乎真有点意动,也不再坚持,爽快道:“行,随我们殿下高兴。”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提到用那些彩色石子给沈婴宁做首饰的事。李昶道:“之前太忙,一直耽搁了。我打算去银楼,用那些石子搭配些宝石,给她打几副别致的手镯和簪子,随棹表哥觉得如何?”

沈照野想了想:“行啊,我那还有些品相不错的红珊瑚、绿松石,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花花绿绿的,保证那丫头喜欢。”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我还有块上好的和田玉籽料,是从库勒那儿……嗯,得来的。给你打根新簪子?我看你头上这根都戴旧了。”

李昶婉拒:“我的首饰够用了,那块玉料难得,不如给舅母打个镯子?”

沈照野摇头:“你可拉倒吧,婴宁那挑剔劲儿就是跟我娘学的。和田玉素净,送我娘,她指定嫌不够鲜亮,转头就压箱底了。”他拍板,“就这么定了,给你打簪子用。”

“好吧。”李昶只能应下,“多谢随棹表哥。”

他话音刚落,那边孙北骥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好整以暇地开口:“我说,二位爷,悄悄话说完了吗?小的能插句话了吗?”

沈照野斜睨他:“我给你嘴缝上了?有屁就放。”

孙北骥也不恼,笑嘻嘻地看向李昶:“殿下,我听说今年东夷的使团要求咱们永墉朝贡?真的假的?他们自己家里不是都打成一锅粥了,还有闲心派使团出来?”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兴趣。王知节一边收拾着输光的钱袋,一边插嘴道:“我也听说了,好像来的规模还不小。他们那边不是一直诸侯林立,乱了好几十年了吗?”

沈平远放下手中的牌,沉吟道:“据一些商队带回来的消息,东夷那边近几年似乎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叫什么……丰臣庆明?据说出身低微,但极善征战,短短数年就横扫了大半势力,眼下虽未完全统一,但已隐隐有霸主之象了。此次遣使,或许与此有关?”

照海也凑过来,好奇地问:“殿下,您在礼部,消息灵通,可知这使团具体何时到?来意为何?”

李昶见众人都望过来,便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消息确实。东夷使团已在路上,预计开春后抵达。其国书称,为贺父皇万寿,并重修睦邻友好。至于其国内局势,”他顿了顿,“正如平远所言,那位丰臣庆明已基本平定本州、九州等主要岛屿,势力大涨。此次遣使,一来或是为了获取我朝正式册封,稳固其国内地位;二来,恐怕也有试探我朝虚实之意。毕竟,他们内乱百年,如今乍现统一之势,其野心恐不止于岛内。”

孙北骥翘着的腿晃了晃:“弹丸之地,刚消停点就想来探我们的底?怕是打错了算盘。”

“逐风,慎言。”王知节放下手中空了的钱袋,语气严肃了些,“东夷虽是小国,但民风彪悍,且孤悬海外,易守难攻。前朝之时,其倭寇便屡屡侵扰我东南沿海,造成不少祸患。如今若真出现一个强力人物将其整合,未必是好事。此次使团来访,说是朝贡,谁知是不是来探虚实的?需得谨慎对待,摸清其真实意图。”

沈平远表示赞同,他补充道:“据一些往来海商所言,这位丰臣庆明,起于微末,却能迅速崛起,其手段、心志绝非寻常。他大力整顿内政,发展军备,尤其注重水师。此次派使团来朝,除了寻求册封以正名分外,恐怕也想亲眼看看我大胤的繁华与军备。正所谓知己知彼。”

照海在一旁听得入神:“那……殿下,礼部打算如何接待?会不会让他们去看咱们的军营?”

李昶沉吟片刻,答道:“接待章程尚在拟定。依惯例,外邦使臣觐见、赐宴、游历京城名胜是必不可少的。至于是否让其观览军容……”他微微摇头,“此事关系重大,需陛下圣裁。不过,即便不展示军械,京畿卫戍之严整、城池之坚固、百姓之富足,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沈照野一直懒洋洋地靠着窗框,此时嗤笑一声,接过话头:“看什么军营?怪麻烦的。就在他们进城的官道两边,多摆几队前线刚轮换回来的老兵,也不用特意操练,就让他们该站岗站岗,该巡逻巡逻。让那帮东夷人自己品,细细品。比拉出来耍把式强多了。”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道:“管他什么明,来了就得守大胤的规矩。要是老老实实朝贡,好吃好喝招待着;要是敢耍花样……光摆着架子给人看有什么意思?得让他们知道疼,才知道怕。”

王知节无奈地看了沈照野一眼:“随棹,你这法子……倒是省事。只是外交场合,终究要讲究个体面章程。彰显国力固然重要,但也要避免过度刺激,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东夷若真统一,其水师不容小觑,于我朝海防亦是潜在威胁。当以恩威并施,羁縻为主。”

“王老妈子,你就是想太多。”孙北骥不以为然,“章程不就是给人看的?对这些海外蛮夷,就得强硬点。你越客气,他越觉得你好欺负。要我说,他们要是老老实实磕头进贡,那就给点甜头;要是敢耍花样,或者提什么非分要求,直接轰出去完事。咱们大胤,还缺他这点贡品不成?”

李昶听着众人的议论,缓缓道:“逐风的话虽直接,却也有几分道理。东夷新任霸主,心气正高,若我朝表现得过于宽柔,或许反被其轻视。陛下之意,想必也是要借此机会,探其虚实,定其名分。礼部会把握好分寸,既不失天朝体面,也要让其清楚彼此界限。”

他看向沈照野:“边疆老兵驻防京畿,本是常例,倒也不算特意安排。至于章程体面,礼部自会周全。重要的是,要让其感受到我朝底蕴之深,绝非其可轻易挑衅。”

沈平远点头:“此次接待,不仅是礼仪往来,或许,我们也能从中窥见其国内政局是否真的稳定,那位丰臣庆明的统治能维持多久。”

话题渐渐深入,从使团接待聊到了东海海防、水师建设,甚至提到了是否应适当放宽海禁,鼓励官营或特许商人出海贸易,以便更主动地了解海外情势。

沈照野却没有参与其中,他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方才那些话,沈照野虽嘴上说得虽然轻巧,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话头上不讲究、逞出来的意气。北疆那边,是尤丹人实实在在把刀架在了脖子上,不得不打,是用无数边军将士的血肉才勉强守住的国门。

可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国力,是背后千万百姓的赋税和徭役。这几年北疆战事吃紧,国库消耗巨大,江南漕运又刚爆出这么大亏空,大胤这架庞大的马车,是否还能再承受一次远涉重洋、规模未知的战争?

他心里其实没底。陛下这些年一心求仙问道,朝堂上党争不断,真正用在整顿武备、充盈国库上的心思又有多少?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个转,沉甸甸的。

但这点犹豫也只是一闪而过。沈照野的眼神重新变得明朗起来。他想起沈望旌书房里那些前朝海防图志,上面标注着一次次倭寇侵扰的路线,还有那些记载着屈辱和议、割地赔款的文书副本。

前朝不就是因为一开始觉得海外蛮夷不成气候,一味退让,开了和谈的口子,结果呢?敌人贪欲如火,得寸进尺,一退再退,直退到民心尽失,国库空虚,最终烽烟四起,偌大王朝轰然倒塌,成了史书上一页惨痛的教训。

他沈照野是武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狼要吃羊,不会因为羊跪下来求饶就变成吃素的。东夷人若真统一了,其野心绝不会满足于那几个海岛。他们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今天你让他一步,明天他就敢要你十步。和谈?绥靖?那不过是慢性自杀的毒药。

所以,哪怕心里清楚国力维艰,哪怕知道战争残酷,可真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天,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打。

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疼,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觊觎大胤一寸土地。这无关好战,而是生存。父亲沈望旌常说的“忘战必危”,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或许还能靠着积威震慑,但若对方真的蠢蠢欲动,大胤就必须亮出獠牙,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因为这代价,总比亡国灭种要小得多。

想到这里,沈照野心底那点因为国力而产生的隐忧,反而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决心所取代。他瞥了一眼屋内众人,心思又飘了回来。说到底,唇枪舌剑终究是虚的,真正的底气,还得靠拳头硬。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渐昏。茶楼伙计再次前来,恭敬地询问晚膳安排,这才将众人从对东夷局势的热烈讨论中拉回现实。

孙北骥大手一挥:“就在这儿吃,把你们这儿的拿手菜都上来!今儿王老板请客!都别给他省钱。”众人看着刚输了一大笔钱、一脸肉痛的王知节,哈哈大笑起来。

王知节一脸肉痛,却也只能认栽,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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