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问诊结束后,沈望旌离开,厢房里只剩下沈照野与李昶二人。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沈照野扭身,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昶。他咂了下嘴,语气听起来跟平时开玩笑没什么两样:“方丈说你忧思过甚。李昶,你成天都在想什么呢?小小年纪,学人家老头子愁眉苦脸。”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探究,又像是随口一问:“跟哥说说,到底在忧心些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北疆有老爹,京都……不还有我么?既然忧心,干嘛不跟我说?怎么,长大了,有心事了,觉得哥哥不顶用了,还是觉得……”他拖长了调子,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唉,你我之间,难道不该坦诚相待吗?这么瞒着哥哥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李昶抬起眼,对上沈照野看似轻松、实则专注的目光,心里微微一紧。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探究,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没什么要紧的,随棹表哥不必担心。只是回京之后,诸事繁杂,漕运、流民、还有宫里的一些琐事,总要多思量几分。也可能就是……刚做完法事,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加上这几日赶路,确实有些乏了。你别多想,过去了。” 他试图用一个浅淡的笑容来佐证自己的话,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错过他那一瞬的回避。他知道李昶没说实话。白日里刚为姑姑做了法事,这几日舟车劳顿,况且现在天色已晚,烛火昏黄,人到了夜里本就容易心绪浮动。沈照野心里叹了口气,终究不忍心在这个时辰逼问他,也怕他累着,那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照海的声音:“少帅,殿下,热水烧好了,现在可要沐浴更衣?”
这声询问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沈照野扬声道:“抬进来吧。” 他站起身,对李昶说,“你先洗,解解乏。我出去透口气。” 说完,也不等李昶回应,便率先走出了厢房。
热水很快由寺里的杂役和沈照野的亲兵抬了进来。小泉子跟沈照野打了声招呼,也赶紧进去伺候了。照海却没走,他站在厢房外的院子里,见沈照野抱臂立在院中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便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一个白瓷小瓶和一封折叠好的信。
“少帅。”照海低声道,“药检查过了,没问题,是上好的活血化瘀膏。信是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
沈照野接过信,就着廊下灯笼的光线展开,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听照海低声解释:“消息来源是皇后宫里一个负责洒扫的宫女,不是近身伺候的。她家里有个兄弟在木兰营当兵,咱们的人使了点手段,问到了这些,应当不假。”
沈照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信纸上,一目十行,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骇人。照海见他神色不对,小心地问:“少帅,信上写了什么?”
沈照野没说话,直接把信纸递给了照海。
照海接过,就着灯光迅速看完,脸色也变了。信上写得不算十分详尽,有些细节模糊,但结合已有的信息,李昶膝盖为何受伤,几乎可以拼凑出个大概了。
信上说,每年到了这个时节,皇后都会将李昶叫到椒房殿的一处偏僻佛堂。有时是白天叫去,有时是深夜,有时甚至从白天一直待到次日天亮,名义上是为早夭的十四皇子祈福。但这祈福颇为古怪,每次只准李昶一人进去,连他贴身的内侍小泉子也被屏退在外,由皇后的心腹苏锦亲自守在殿外。
那处佛堂偏殿,皇后平日严禁宫人靠近,洒扫皆由她的亲信负责。每次李昶前去时,苏锦都会提前斥散附近的宫人,行事诡秘。有一次,传信这名宫女的一位同乡好友——亦是椒房殿宫女,两人同期入宫,交情甚笃——因事外出归来,偶然撞见李昶从偏殿出来,是被小泉子搀扶着的,脸色极其难看。那宫女回来后曾悄悄对传信者提及此事,当时并未多想,然而,不久之后,那名偶然撞见的宫女便因意外身亡了。
照海显然也透过这些文字,猜到了那冰冷宫殿里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将信重新折好,递还给沈照野:“少帅……”
沈照野将信收回袖中,声音冷得像这冬夜的寒风:“传信回去,想办法把那个传话的宫女调离椒房殿,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若她还有其他诉求,尽量满足。等我回京,要亲自问她话。”
“是。”
“还有。”沈照野继续吩咐,语速不快,却字字带着锐意,“让我们的人,仔细搜罗皇后本家林家的错处。贪墨、纵奴、强占民田……不拘大小,找到切实证据,直接递到御史台去。记得,手脚干净点,别让人抓到把柄。”
“明白。”照海一一应下,本欲退下,又想起一事,回身禀报,“少帅,还有一事。之前侯爷派去护送柳文渊柳大人至十里亭的六名护卫,至今未归。许是路上雪大耽搁了,您看是否要派弟兄们去接应一下?”
沈照野略一思索:“等天亮些,派两个机灵的去路上看看。”
“是。”照海这才行礼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照野独自站在院子里,寒意侵衣,却比不上他心头的凉意。他反复咀嚼着信上的内容,那些模糊的字眼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抬眼望向厢房,窗纸上映出李昶沐浴后模糊的身影,和小泉子忙碌的剪影。
李昶为什么要瞒着他?
是怕父亲自责吗?沈照野想。当初将李昶送去皇后宫中,是父亲权衡之后,为保他在宫中能有个名正言顺身份的选择。若李昶说出实情,以父亲的性子,表面或许不显,内心定然会涌起深重的愧疚,觉得是自己将他推入了火坑。李昶心思细腻敏感,定是不愿见舅舅为难。
还是觉得,这本就是他该承受的?身为皇子,却幼年失恃,在深宫之中仰人鼻息。皇后名义上是他的母后,却无半分温情,只有年复一年的漠然。李昶是不是早已习惯了将苦楚咽下,觉得这些都是他命运的一部分,不愿,也不敢给被视为依靠的侯府增添额外的麻烦?他是不是觉得,镇北侯府护他衣食无忧,保他性命无虞,已是恩情,不该再为这些“琐事”劳心?
或者……有更深的,连沈照野都无法触及的原因?
这个念头让沈照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李昶偶尔望向自己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那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他抓不住的复杂情绪。那不仅仅是隐瞒一件委屈那么简单,那里面似乎掺杂了更多的东西——一种沈照野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东西。是恐惧?是挣扎?还是……别的什么?李昶心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一股无名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攫住了沈照野。他发现自己并非像自以为的那样完全了解这个他看着长大的表弟。
若他今晚没有收到照海递来的这封信呢?若他没有因为李昶在马车上那破绽百出的解释而起疑,没有派人去查证呢?李昶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这样瞒下去?将那冰冷的折磨,膝盖的隐痛,年复一年地独自承受,直到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彻底垮掉?
沈照野眼前浮现出来时马车上的情景。李昶靠着车壁,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对他撒谎,对他胡说八道。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闪烁。
想到这里,沈照野胸腔里那股压抑的怒火再次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气李昶的隐瞒,更气自己的后知后觉。他以为自己将李昶护得很好,却连他在宫中受此等磋磨都未能及时发现。
他沈照野,自认是将李昶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从小到大,李昶磕了碰了,他比谁都着急,李昶受了半点委屈,他恨不得立刻替他讨回来。他以为他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是可以共享一切秘密,共同面对所有风雨的兄弟。
夜色深沉,寒风掠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照野站在冰冷的院子里,看着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窗户,他开始怀疑,自己所谓的保护,是否从未真正触及李昶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他给的,是不是从来都不是李昶真正需要的?
就在这时,厢房里的水声停了,隐约传来李昶和小泉子的低语。沈照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与种种猜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他不能吓着李昶。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李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乌黑潮湿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小泉子正拿着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绞干。见沈照野进来,小泉子忙行礼。沈照野没说什么,径直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了小泉子手中的布巾,淡淡道:“这里不用你了,回去歇着吧。”
小泉子觑了李昶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应了声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照野站在李昶身后,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足够仔细地帮他擦拭着头发。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布巾摩擦发丝的声音。沈照野开始找些闲话来说,语气尽量放松,仿佛刚才院子里的一切都未发生。
“这兰若寺的素斋确实不错,顾守白有点本事。”
“嗯。”李昶低低应了一声。
“明日给将士们做法事,场面估计不小,你若是觉得累,就在厢房歇着,不用勉强。”
“我没事,该去的。”李昶的声音依旧温和。
“后山那株白茶花倒是挺稀罕,这么大冷天还开得这么好……”
“是啊……”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李昶今日确实累了,晚斋用了些,又泡了热水澡,浑身暖洋洋的,困意渐渐上涌。他单手撑着下巴,眼睛慢慢闭上,头开始一点一点,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睡着的当口,身后沈照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些,也慢了些,带着点仿佛因倦怠而有的随意:“膝盖刚泡了热水,还疼么?”
李昶迷迷糊糊地,警惕心降到了最低,含糊应道:“不怎么疼了,泡了热水,很舒服……”
沈照野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依旧轻缓:“以前在宫里,膝盖不舒服……也是泡热水么?”
“也泡,不过会……” 话说到一半,如同冷水泼面,李昶陡然惊醒,剩下的“加点药材”几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猛地直起身子,就想扭过头去看沈照野的表情。
然而,他的脑袋刚转过去一点,视线刚触及沈照野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小截脖颈,一只温热的大手就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脑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重新按了回去,面向前方。
“别乱动。”沈照野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责备,“头发还没干。”
李昶僵住了,不敢再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照野拿着布巾,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他的头发。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的静谧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然刺入李昶的脑海,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绪,连方才氤氲的睡意都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清醒和恐慌。
沈照野知道什么了?是仅仅知道他膝盖不适,还是知道了那偏僻佛堂里,年复一年,在冰冷地面上长久跪立的煎熬?或者……他知道了更多?
他是怎么知道的?小泉子?不,不可能。李昶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小泉子是他身边最忠心的人,深知其中利害,没有他的明确首肯,绝不敢向外透露半个字,尤其是在沈照野面前。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他派人去查了。
这个认知让李昶的心猛地向下一沉。那天在马车里,他不是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吗?他不是用那种仿佛已经揭过此事的语气,接受了“皇后关心课业”那个漏洞百出的解释吗?为什么……为什么他表面上信了,背地里却要去查证?
他不信我了吗?
这个疑问带来的刺痛,甚至超过了秘密可能被窥破的恐惧。沈照野的信任,是他在这冰冷世间为数不多的、可以紧紧抓在手中的暖意。如果连这份信任都出现了裂痕……
他查了这件事,那他还查了别的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让李昶的血液几乎凝固。他会不会查到了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东西?
不,不会的。李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是查到了那些,沈照野绝不可能还是现在这样的态度。他或许会震惊,会厌恶,会立刻远远推开自己,绝不会还像此刻这样,站在自己身后,用那双握惯了兵刃的手,如此耐心地、甚至称得上温柔地,为自己擦拭头发。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是小朝会的那一天,就因为自己状态不佳而起了疑心?还是更早,在京都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刚才走出厢房,照海低声禀报的时候?还是在自己于马车里撒谎的那一刻,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如果他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能表现得如此天衣无缝?为什么还能像往常一样,与自己说笑,逗弄自己,甚至刚才还在闲聊那些无关紧要的寺中见闻?
是刚刚才知道的吧?一定是照海。只有照海,沈照野最得力的亲卫首领,才有这样的能力和效率,在短短时间内,将手伸进守卫森严的宫墙之内,挖出这些隐秘。
头发被轻柔地擦拭着,沈照野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头皮或脖颈,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这种曾让他无比贪恋的亲近,此刻却成了煎熬的源头。
他沉默着,等待着。等待着沈照野的质问,或者更糟——等待着沈照野用那种失望的、冰冷的眼神看他。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推上悬崖的囚徒,脚下的石块正在松动,而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是他唯一想抓住的,却也可能是亲手将他推下去的人。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漫过心脏,淹没口鼻。他紧紧攥住了放在膝上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来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
无数的疑问和恐慌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李昶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终于干了。沈照野将微湿的布巾随手丢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头发干了。”沈照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李昶,转过来。”
李昶的心猛地一跳。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惊惧交加,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更怕自己多说多错,暴露更多。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厢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终于,李昶听到沈照野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感觉到沈照野用脚别住了他坐着的圆凳,一股巧力传来,连人带凳地被转了过去,被迫直面沈照野。
沈照野看着眼前的李昶。刚沐浴过的脸颊还带着被热气熏出的薄红,但嘴唇却有些发白,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慌乱和不安,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湿漉漉的黑发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沈照野心里又是一叹,那股无名火窜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几分。他蹲下身,视线与李昶齐平,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怕什么?在马车上有胆子对我撒谎的时候,也没见你怕成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李昶,“李昶,该我怕你才是。”
说着,他伸手,将李昶一侧的寝裤裤管轻轻撸了上去,露出膝盖。然后,他从自己腰带里取出那个白瓷药瓶,拔开塞子,用手指挖了一小块莹白的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李昶的膝盖上,然后用指腹缓缓地、耐心地揉开。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李昶低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照野。他看不到沈照野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膝盖,高挺的鼻梁在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嘴唇显示着他此刻的心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沈照野的手指温热,力道适中,揉在膝盖上很舒服,但这份舒适却让李昶心里的惊惧更甚。
他心念急转,结合沈照野的话和动作,想必他查到的,应该只是自己因祈福下跪导致膝盖不适这件事。若是查到了别的,比如自己那些隐秘不堪的心思,或者从别的渠道知道了更多,他绝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可能连这药都不会给自己上。
犹豫再三,李昶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道:“随棹表哥……我错了。”
沈照野手下动作没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又要开始编了?李昶,我没那么好骗。”
李昶心里一急,下意识伸手抓住沈照野正在给他揉药的手腕:“我……”
沈照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温度,然后用了点巧劲,把他的手甩开,语气硬邦邦的:“别碍手碍脚,药还没揉开。”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李昶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心一横,接着道:“这次没撒谎!我只是……只是怕你们担心,尤其是舅舅……”
“你不说,我们只会更担心。” 沈照野突然打断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声音低沉了下去,“李昶,如果我没有发现的话,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瞒到你出宫开府,然后将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等以后膝盖留下病根,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然后自己一个人忍着?或者等我们哪天自己发现了,你再编造另一个谎言来圆?”
他顿了顿,厉声斥骂:“皇后算个什么东西?寒冬腊月,也敢让你一个皇子去跪、去祈福!这种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们,而不是由着你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李昶抿了抿唇,试图解释:“她毕竟是皇后,是皇子公主们的母后。况且为十四弟祈福,也是应该。”
“编,接着编。” 沈照野冷笑一声,语气讥诮,“母慈子才孝。遑论你们这半路母子,她可曾真心管过你?不过提供个住处罢了。我们侯府这些年塞给她的好处,给林家的便宜,胜过他们那点微末恩情千万倍。再者,祈福的方式有千万种,有必要让你去跪?怎么不见她自己去跪?照你这意思,给我姑姑祈福,我们整个镇北侯府是不是也得天天跪着?嗯?”
一只膝盖的药揉好了,沈照野把李昶的裤管轻轻褪下来:“另一条腿。”
李昶默默地把另一条腿伸过去。沈照野继续上药,动作依旧轻柔,但说出的话却带着逼人的压力:“李昶,趁我还没真的生气,自己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想着再对我撒谎。”
李昶沉默了一下,试探着反问:“随棹表哥……你不是……都查清楚了么?为何还要问我?”
闻言,沈照野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入李昶眼中:“李昶,别套我的话。”
被瞬间识破意图,李昶一时语塞,脸上血色褪尽。这件事他瞒了这么久,从未想过要告诉沈照野,此刻更不知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说起才能不泄露更多秘密。
见李昶这副拒不合作、神色慌乱却又咬紧牙关的模样,沈照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却低沉了:“李昶,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让你连这种事都不敢、也不愿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不怪你要瞒着我。若只是旁的不相干的小事,你瞒便瞒了,我不在意,也不会跟你计较。可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连这种事情也要瞒着我,瞒得这么紧,这么深。”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昶,眼神复杂难辨:“今日瞒一件,明日瞒一件,一件件积攒下来,隔阂便生了,日子久了,感情是不是也就淡了?李昶,你执意如此,是存了这个心思吗?”
这话几乎是碾着李昶的心在说。他百般小心,千般隐瞒,不敢泄露自己心思的一星半点,不就是为了维护他与沈照野之间这来之不易的兄弟之情,不愿与他生出半分嫌隙吗?
而正是因为这个最要紧、最无法言说的理由,皇后刁难这件事,他才更不能说,不仅不能说,他甚至还得请求沈照野不要再去深究。
“随棹表哥。”李昶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恳,“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就当……就当今晚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吗?”
沈照野愣住了,他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剖白心迹,为何李昶还是这般抗拒?他疑心李昶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把柄捏在皇后手中,或者有什么其他难以启齿的苦衷。他希望能撬开李昶的嘴,希望李昶能信任他,将一切说出来。
“为什么?”沈照野追问,语气带着不解和执拗,“你到底在怕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说出来,天大的事情,有我,有侯府替你扛着。”
两人陷入了无声的对峙。一个步步紧逼,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一个紧守心防,绝口不肯透露半分真相。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跃,映照出他们紧绷的侧脸。
谁也不肯退让。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沈照野看着李昶低垂着头、紧抿着唇、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夹杂着失望和无力感再次涌上。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硬:“好。你不说。你可以瞒着。” 他盯着李昶的发顶,一字一顿道,“那就等我回京之后,我亲自去椒房殿,当面问一问皇后娘娘。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如何祈福的。”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昶耳边。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惊恐。沈照野若真去问了皇后,以皇后的疯性,还不知会说出怎样的颠话,掀起怎样的风浪,会不会牵连更广?
他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随棹表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无需你事事为我出头,件件都要过问。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自有分寸。你就……你就听我这一次,不行吗?!”
话一出口,李昶自己就先愣住了。他再是心慌意乱,也深知这话说得有多重,多伤人心。他怎么能……怎么能对沈照野说出这种话?
他慌忙抬眼去瞧沈照野,心中充满了懊悔和更大的惊惧。
然而,沈照野只是蹲在那里,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只有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显露出他绝非无动于衷。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厢房外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可闻——是庭院中那棵老松的枝桊,终究不堪积雪的重负,断裂了。
【作者有话说】
讲真,其实昶在我的设想里还是蛮阴湿的(报复心超强一款老阴b),怎么野一出来,跟小蛋糕似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