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21章 伐陈

1.3 万字

时值午后,永墉城冬末的日头难得透亮,穿过暖房顶上半旧的明瓦,落在湿漉漉的青砖地和一排排照料得当的花木上。暖房里炭火烧得足,混着泥土、植物根茎和一点点药香,空气沉闷而温热。几盆水仙开得正好,幽香暗浮。

暖房一角,沈平远挽着袖子,手里拿着柄小银剪,正仔细修剪一盆金边吊兰的枯叶。他旁边站着个叫程述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手里一卷账册皱眉,嘴里念念叨叨:“上月炭火超支三成,这暖房耗得太凶,殿下虽不拘这些,但账目总要清爽……”

另一个年轻些的,叫陆明远的,正蹲在墙根,拿小铲子给几株刚分株的兰草培土。他性子活泼些,一边忙活一边搭话:“程先生,您就省省心吧,这满永墉,谁家王爷的暖房冬日里不烧炭?也就咱们殿下,肯让您把账目摊开在这儿算。”

还有个年岁最大、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周伯安,眯着眼看顾彦章侍弄一盆叶片焦黄、半死不活的素心腊梅。

顾彦章咳嗽了两声,脸色比那病梅好不了多少,手里却稳,用竹签小心剔去根部的腐殖,又换了半干的新土。

“顾先生,这梅还能活?”周伯安声音慢吞吞的。

顾彦章手下不停:“试试。根子没全烂,许是前几日水浇猛了,闷着了,缓缓看。”

正说着,暖房顶上传来一阵瓦片轻响,紧接着是窸窸窣窣、什么东西滑落的声音。

陆明远头也不抬:“定是哪个不长眼的猫又上房了。”

话音刚落,暖房靠东那面墙上,一扇用来通风换气、此刻半掩着的木格窗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一个人影头下脚上,像只离了水的鱼,直挺挺地栽了进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砸进窗下那堆预备着垫盆底的、半湿不干的松针腐叶堆里,溅起一片碎叶尘土。

一个人影从花圃里慢吞吞地坐起来,抖了抖头上的草屑和泥土。是甘棠。

他似乎摔懵了,眼神恍惚了一下,才聚焦,甩了甩头,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暖房里的几个人。头发里还插着几根枯草。

慧明正低头查看兰草,被这动静惊得猛地抬头,一句刻薄话还没出口,脸瞬间黑了。

“甘、棠!”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门!是摆在正前方!用来走的!不是让你从天上砸下来,毁我的花肥!”他指着甘棠身下被砸出一个浅坑、泥叶翻飞的花圃,手指都在抖,“你知道我配这一堆土用了多少种料、花了多久吗?!半年的心血!你……”

程述也被他吓得手一抖,账册差点脱手,脸都青了:“你、你!有门不走,非得破窗!这……这成何体统!这窗棂是樟木的!”他痛心疾首。

陆明远噗嗤乐了:“程先生,窗棂没坏,倒是您这账册,再抖就散了。”

甘棠好像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在意。他抬手,慢吞吞地拔掉头发里的草梗,又拍了拍胳膊上的灰,这才站起来,动作有些滞涩,像是摔疼了哪里,但他没吭声。他目光掠过气得冒烟的慧明,看向顾彦章。

“外面,锦衣卫衙门口,打起来了。”

沈平远剪枯叶的手停了,顾彦章抬起头,周伯安也睁开了眯着的眼。

“打起来?”陆明远放下小铲,“谁跟谁?多少人?动刀子了?”

甘棠摇摇头,又点点头:“没真打,人很多,穿黑甲的围住了衙门口。”他比划了一下,“锦衣卫在里面。门口,站了两个人说话。”他想了想,似乎在回忆那两个身影的轮廓和颜色,“一个黑的,像炭。一个裹着,看不清。”

“黑的那个是文和。”沈平远淡淡道,放下银剪,“裹着的呢?什么人带的队?”

甘棠回想:“戴帽子,白纱,遮着脸。文和掀了帽子,帽子飞了,脸很白,跟殿下,一样好看。文和叫他,乔宁之。”

“乔宁之?”陆明远眼神茫然,“这名字有点耳熟……哪个乔?乔太师的乔?”

顾彦章放下竹签,拿起旁边一块湿布,慢慢擦着手上的泥土:“乔宁之,是乔太师,乔文肃公的幼孙。”

暖房里静了一瞬。

慧明舔了舔嘴:“乔家,不是二十一年前就……”

“旭和三年秋。”顾彦章接道,“乔太师被劾勾结边将、私贩军械、意图不轨。罪证是从北疆截获的往来密信,以及太师府中搜出的部分军器图样和巨额来路不明的金银。陛下震怒,下旨查抄。乔家满门一百二十七口,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主犯乔太师及其两子,被判斩立决。行刑前夜,乔府突起大火,火势滔天,据说无人幸免。”

陆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勾结边将?私贩军械?乔太师的事迹,我幼时听家父提过,是极方正古板的人,治家严谨,门风清肃,怎会如此?”

程述捋着胡须:“此事当年震动朝野。但事后细想,罪证来得太巧,定罪太快。乔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真有不轨,岂会毫无风声?那场大火更是蹊跷,偏偏在行刑前夜,烧得干干净净,连个对证复核的机会都没留。”

“陛下信了。”沈平远重新拿起银剪,“乔太师当年是坚定的太子师,反对陛下某些激进政令。他那套修德慎战、与民休息的主张,跟陛下想做的事,不合拍。”他剪下一片枯叶,“一把快刀,砍掉最硬的枝杈,剩下的,才好修剪。”

顾彦章擦净了手,将湿布搭在盆沿,又咳嗽了几声才道:“甘棠,除了围堵,可还听到他们说些什么?文和为何当众掀他帷帽?”

甘棠偏着头,复述得干巴巴:“文和说,竟然没死。乔宁之说,遗愿未达,未敢尽孝。”

“遗愿未达……”周伯安喃喃重复,“这孩子是回来讨债的啊。”

陆明远反应过来:“所以这乔宁之没死,还投了晋王?他带着人围锦衣卫衙门,这是要趁逐鹿山祭神,永墉空虚,搞事情?报仇?还是帮晋王扫清障碍?”

沈平远将剪下的枯叶拢到一边:“兴许两者皆有。锦衣卫是陛下的耳目刀剑,盯百官,也盯皇子。晋王若有动作,最忌惮的就是锦衣卫。此刻李长恨不在永墉,正是下手牵制的好时机。乔宁之与晋王,各取所需。”

程述忧心忡忡:“可锦衣卫衙门何等所在?文和那疯子是好相与的?这般明火执仗围堵,一旦冲突起来,永墉城立时就是一场大乱。晋王他怎敢?”

“他敢。”顾彦章道,“因为陛下不在,太子在。”

众人目光唰地看向他。

顾彦章缓了口气,继续道:“这几日,雁王府僚属回报,锦衣卫明面上的高手,文和、文度这些还在,但下面许多熟面孔的档头、力士,不见了踪影。起初以为是暗中护卫祭神队伍,但细查下来,不对。他们分散去了城内各处,盯着的,是那些没有随驾去逐鹿山的官员府邸。”

陆明远瞪大眼:“监视留京官员?为什么?”

“我让荷光理了一份名单。”顾彦章看向沈平远。沈平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职。

“留京官员,品级有高有低。”沈平远指着名单,“高的,如户部左侍郎陈实、工部右侍郎郑怀恩。低的,有如通政司右参议、光禄寺少卿等。看似杂乱,但若将他们各自的职司和素日官声派系连起来看……”他顿了顿,“这些人,足以在最短时间内,维持六部基本运转,处理紧急政务,并且大多并非晋王或齐王核心党羽,也非卢相旧部中坚。”

周伯安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这是有人预先安排好的?万一逐鹿山,万一陛下有恙,永墉这边,立刻就能有一个能运转,且相对干净的朝廷班底?”

“太子殿下此刻就在东宫。”顾彦章缓缓道,“而锦衣卫总督李长恨,据可靠消息,从昨夜起,就一直未离开东宫属内。”

暖房里一片死寂。

陆明远咽了口唾沫:“顾先生,您是说太子和李长恨,早就知道逐鹿山可能会出事?他们在准备……”

程述连连摇头:“不会,太子仁厚,岂会如此。”

“太子或许不愿,但李长恨会。”沈平远,“李长恨眼里,只有大胤的江山和太子的安危。若有人威胁到这两样,他会做任何事。提前布控永墉,确保权力平稳更迭,是他的职责所在。”

“可,这也太……”陆明远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还有一事。”甘棠忽然又开口,他不知何时挪到了暖房门口,侧耳听着外面,“城里米价,中午开始,悄悄涨了半成。几个大粮店,都说江南来的船误了期,但码头那边没有新到的粮船报损。”

程述立刻紧张起来:“粮价?这可是要命的事!谁在搅混水?”

顾彦章与沈平远对视一眼,沈平远道:“不像寻常粮商囤积,时机太巧,像是要在人心上再添一把火。”

就在这时,暖房外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沿,脚上系着细竹管。

陆明远赶紧过去解下,抽出里面卷着的薄纸,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逐鹿山,祭神大典,发生爆炸,祭坛大乱,伤亡不明。陛下、晋王等人已撤离祭坛,情况未明。”

周伯安手一抖,暖炉差点掉地上。

程述脸白了:“真动手了,真有人敢在祭神大典上?”

陆明远急道:“谁干的?乌纥细作?还是……”他看向沈平远和顾彦章。

沈平远盯着那张纸条,沉默片刻:“爆炸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制造混乱,在混乱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什么罪名都可能安上。”

“谁会受益?”陆明远追问。

程述道:“自然是制造混乱的人,或是想弑君,或是想嫁祸!”

周伯安却缓缓摇头:“未必。有时候,活着的陛下,比死了的陛下,更有用,尤其是当陛下受惊、遇险,需要人护驾、平乱的时候。”

陆明远:“您是说晋王?他今日护驾有功?”

“也可能是太子。”沈平远忽然道,“如果永墉这边已经准备妥当,那么逐鹿山越乱,陛下越需要太子稳住永墉。而任何在混乱中行为不轨的皇子或臣子,都可能成为太子日后立威的垫脚石。”

“是太子。”顾彦章一直没怎么说话,咳嗽着,此时才道,“或者说,是李长恨。只有他,有能耐同时布控永墉,又能将手伸到逐鹿山的防卫里。也只有他,需要这样一场混乱,来为太子铺路,同时剪除潜在的威胁。”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晋王是刀,乔宁之是握刀的人。但递刀的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把刀最终会砍向哪里,以及什么时候会折断。”

暖房里人散了,只剩下顾彦章和蜷在花圃后安睡的狗剩。炭火快要燃尽,热意正一点点流失。

顾彦章没有立刻动作,他维持着俯身看梅的姿势,手指还搭在那片焦叶上,指尖能感受到叶片失去润泽后的脆弱触感。

“理所应当。”他对着那盆梅,极轻地说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这些年大胤的局势,一幕幕在心头掠过,哪一桩不是理所应当?

元和初年,陛下春秋鼎盛,雄心勃勃。要开西域商路,要征尤丹王庭,要修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桩桩件件都要钱,要粮,要人。钱从江南课重税,粮从湖广强征调,人……北疆的将士,漕河上的民夫,矿坑里的囚徒,哪一个不是血肉填进去?

江南的丝商、盐商富可敌国,赋税却总能找到法子规避。中原的粮仓年年奏报丰稔,运到北疆的却总有霉变掺沙。朝廷的银子拨下去,一层层盘剥,到实处十不存一。御史弹劾,陛下震怒,杀几个小官以儆效尤,然后呢?然后卢敬之那样的老臣会出来劝谏,说水至清则无鱼,治国当以宽仁,陛下从善如流,风波暂息,一切照旧。

边疆的仗越打越久。北安军、朔风军的请饷折子雪片般飞来,兵部的回复永远是库帑支绌,容后再议。沈望旌那样的老帅,能把坐骑杀了分给伤兵,能带着儿子去敌后抢粮,可他能变出银子来吗?不能。北疆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朝堂上为了一首新诗、一方古砚争得面红耳赤。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陛下要的是开疆拓土的武功,至于这武功底下垫着多少白骨,他未必不知,只是顾不上,或者,觉得值得。

太子仁厚,见不得这些。他会为灾民请命,会为冤狱说话,会劝陛下恤民力、止征伐。陛下起初或许欣慰,觉得储君仁德。可次数多了呢?尤其当太子的仁显得与陛下的雄略格格不入时,猜忌便生了。

陛下需要一块磨刀石,于是晋王被推了出来。三皇子李瑾,母族卑微,聪颖敏慧,又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正是最合适的棋子。让他去争,去抢,去结党,去给太子制造危机感。这难道不理所应当?帝王心术,平衡之道,古来如此。

晋王果然不负所望,他拉拢卢敬之那些对边军不满、对陛下激进政令有怨言的老派文臣,又暗中结交江南豪商,甚至在边将中培植势力。党羽渐成,与太子分庭抗礼。

朝堂上每日都在吵,漕运、盐政、边饷……每一次请奏都能撕扯出无穷的派系攻讦。政务越来越难办,但陛下的权位却似乎越来越稳,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仰仗他的裁决,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齐王看明白了,索性躺倒,修园子,养珍禽,搜罗奇巧,做个富贵闲人,谁也不得罪。宋王胆子小,躲进故纸堆和神怪传说里。其他皇子要么庸碌,要么年幼。这难道不理所应当?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只有雁王,他所择的良木,陛下与宸妃所出,母妃早逝,在宫里悄然数年。可他偏偏有个手握重兵的舅舅,有个战功赫赫的表哥。他没法完全躲开。陛下把他拎出来,封王,给差事,何尝不是另一枚制衡的棋子?用来牵制晋王,或许也用来敲打日渐庞大的北疆边军?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殿下接了这棋子,却走成了自己的路。他不结党,不营私,只埋头做事。平粜抑价,协调赈济,在户部、工部的烂账堆里一寸寸往前挪,得罪了无数人,却也渐渐攒下一点实在的政绩和危险的名声。陛下看着他,有审视,有利用,或许还有属于帝王天生的忌惮。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崖州大火,茶河城的疫病,京仓的大火,望楼的倒塌……一桩桩看似意外,却日渐消耗着这个王朝的元气,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蛀虫,在梁柱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啃噬。是前朝余孽?是失意官僚?还是某个被大胤皇权之下碾碎了的一切、只剩下毁灭欲望的幽灵?不知道。但大胤积弊至此,滋生这样的毒虫,难道不理所应当?

所有的事情,像无数条浑浊的溪流,各自奔涌,却又在元和十八年这个寒冷的冬末,被一只暗处的手,引导着,汇聚向逐鹿山这个即将炸开的堰塞湖。

晋王的野心和怨恨,乔宁之的血海深仇,太子的被动与李长恨的主动,陛下的纵容与算计,乌纥的贪婪,幕后之人的诡异推手,还有沈照野的刀,李昶的网。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理所应当。

爆炸响了。

混乱生了。

然后呢?

顾彦章缓缓直起身,因咳嗽而生的闷痛未消。他走到炭盆边,用铁钳拨了拨将熄的余烬,几点火星腾起,旋即黯淡。

这个王朝,行至如今,从根子上就缠满了这些理所应当的藤蔓。陛下想用权谋和平衡驾驭它,结果藤蔓越缠越紧,最终可能勒死了驭手自己。太子想用仁德化解它,却发现藤蔓早已深入肌骨,非猛药不能除。晋王想斩断它自己爬上去,却可能先被藤蔓上的毒刺扎死。殿下他想在藤蔓间找一条或许能通往外头的缝隙,这缝隙如今看来,却可能先被炸塌的乱石堵死。

“理所应当……”顾彦章又念了一遍,这次带上了浓浓的疲惫。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狗剩不知何时换了姿势,呼吸均匀,睡熟了,怀里还抱着一小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颜色斑驳的枯叶。

这孩子的世界或许简单些,颜色,形状,触感,爆炸是刺眼的火光和巨响,混乱是流动扭曲的人形和喧嚣,阴谋是房间里大人脸上复杂难辨的颜色,他不会去想理所应当,他只捕捉那一刻的像什么。

顾彦章忽然有些艳羡。

暖房外,永墉城遥远而模糊的喧哗声似乎大了一点点,又或许只是风吹过枯枝。更远处的逐鹿山,此刻想必已彻底沦为血火与算计的修罗场。

所有理所应当的因果,都在逐鹿山碰撞,炸裂,等待着下一个理所应当的结果。

而他,只能在这逐渐冷下去的暖房里,守着一盆半死的梅,等待不知能否传来的消息。

炭盆将熄,暖意抽丝般褪去。顾彦章刚将那盆半死不活的腊梅挪到离残火稍近的位置,身后便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帘一挑,沈平远去而复返,带进一股外间的冷风。

他快步走到顾彦章身侧:“守白,派往禁军和巡防营的眼线有消息回来了,只言片语,但印证了我们的猜测,李长恨确在东宫,想来不止是坐镇。他通过东宫侍卫和部分忠于太子的禁军将领,暗中调整了永墉城部分关卡的布防口令和夜间灯号。我们之前察觉的换防异常,源头在此。”

顾彦章:“能确定具体关卡吗?”

“皇城四门、通衢要道、京仓武库、还有雁王府所在的坊区周边。”沈平远道,“改动不大,但足以在必要时,让我们的人寸步难行,或者在必要时,被误认为逆党。”

顾彦章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引发一阵闷咳:“看来,李长恨不仅预备着接应太子上位,也在预备着清洗。”

“清洗所有可能妨碍太子平稳即位的人。”沈平远接道,“晋王首当其冲。但殿下呢?还有父亲和大哥的北安军。”

两人沉默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

“若一切真如我们所想。”沈平远率先打破沉默,“逐鹿山爆炸是李长恨手笔,旨在制造混乱,为太子铺路,同时剪除晋王。那么,事成之后,或者说,在事态平稳之后,接下来会是什么?”

顾彦章道:“晋王若死,或失势被囚,朝中最大的威胁便去。齐王庸碌,宋王怯懦,其余皇子不成气候。太子登基,看似再无阻碍。”

“但隐患仍在。”沈平远接口,“陛下若只是受惊,而非大行,以陛下多疑的性子,经此一事,对太子是更倚重,还是更猜忌?对在混乱中表现不一的其他皇子,又会如何?殿下在逐鹿山,身边有大哥带的北安精锐,若他们在混乱中有所作为,无论是护驾还是其他,都会被他人攻讦。李长恨会允许有第二个有功的亲王,在北疆军方的支持下,威胁到太子的绝对权威吗?”

“不会。”顾彦章答得斩钉截铁,“所以,若陛下无事,李长恨下一步,很可能是借着清查逆党、肃清余孽的名头,将矛头指向任何在爆炸中行为可疑或势力坐大之人。殿下与晋王素来不睦,或许能暂时避开晋王党羽的嫌疑,但拥兵自重、擅权越矩的帽子,随时可以扣下来。尤其是少帅,他带北安军精锐入京畿,改道逐鹿山,这本就可大可小。”

沈平远点头:“若陛下有恙,太子顺利即位。新君初立,最忌惮的便是军权在握的强藩和功高震主的将领。父亲远在北疆,一时动不得。但大哥人在京畿,殿下也在,新帝要立威,要收权,还有比拿位高权重、又并非自己嫡系的亲王和边军少帅开刀,更合适的吗?”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顾彦章声音干涩,“历朝历代,不外如是。更何况,我们这位太子殿下背后,站着的是李长恨。那人眼里,没有私情,只有利害。为了太子的江山永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暖房里又是死寂一片。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平远语气决然,“守白,须早做准备。为殿下,也为侯府,为北安军。”

顾彦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也带来了更清晰的、远处市井方向隐约的骚动声。他看了片刻,合上窗,转身。

“准备,自然要做。但如何做,须万分谨慎。”他走回桌边,“李长恨布局深远,此刻永墉看似平静,实则已在瓮中。我们若有大动作,立刻就会被他察觉,正中下怀。”

“不动,便是等死。”沈平远眉头紧锁。

“动,要动在暗处,动在关键。”顾彦章眼神锐利起来,“荷光,你方才说,李长恨调整了布防口令和灯号?我们的人,能拿到确切的新口令吗?哪怕只有一两处。”

沈平远沉吟:“不简单,但可以试试。东宫和锦衣卫铁板一块,但禁军和巡防营里,总有心向殿下、或与侯府有旧情,又对李长恨这般越权插手不满的人。只是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完全成功。”

“尽力而为。拿到一处,便是一处生机。”顾彦章道,“其次,侯府和府中人员、物资,即刻起,暗中梳理。老弱、无关紧要的仆役,寻个不起眼的由头,分批、分散,悄悄送出去,到我们在京郊或更远的庄子上避一避。留下的,必须是绝对可靠、且必要时能顶用的。库房里的粮食、药材、银钱,尤其是易于携带的细软和硬通货,清点出来,分散藏匿,不能都放在府里。”

沈平远点头:“明白,我亲自去办。”

顾彦章继续:“另外,逐鹿山与我们之间的联络,不能只靠信鸽。要启用备用的那条线,让樊楼的人动起来,哪怕慢一点,也要确保消息能来回传递。永墉城内的动静,尤其是粮价、流言、各处衙门异常调动,必须时刻掌握。李长恨若真要动手,必有先兆。”

“已吩咐下去了。”沈平远道,“慧明去了前头坐镇,应付可能上门的探子或官兵。甘棠……”他看了一眼角落,“就让他随性为之吧,他对外面那些颜色的变化,有时候比我们更敏锐。”

顾彦章也看了角落一眼:“还要设法,给殿下递个消息进去。”

沈平远面色凝重:“逐鹿山此刻必定封锁极严,李长恨既已动手,对消息出入的控制只会更严。我们的人想要混进去递消息,难如登天。”

“不一定非要人进去。”顾彦章目光落在炭盆最后的余烬上,“哪怕只能传递一个警字,也足够了。殿下和少帅都是机警之人,看到信号,自会联想,提高警惕。”

沈平远重重点头:“尽力一试吧。”

“荷光。”顾彦章叫住他,“记住,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对抗太子,更非谋逆。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在可能到来的风暴中,为殿下和侯府,争取一线生机,留一点转圜的余地。动作要轻,痕迹要淡,哪怕不成,也不能授人以柄。”

“我明白。”沈平远肃容,“守白,你也保重身体。若出了事,裴敬声定饶不了我。”

“何须理他。”顾彦章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沈平远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门帘落下,隔绝了他匆匆的背影。

暖房里又只剩下顾彦章和安睡的狗剩,他凑到那盆腊梅前,看着那焦卷的叶片,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触碰,只是虚悬在上面。

风暴将至。

他们这些依附于殿下这棵大树的猢狲,能否在树干倾覆前,找到暂避的枝丫?而殿下和远在逐鹿山漩涡中心的沈照野,又能否在明枪暗箭中,杀出一条生路?

没有下文。

只有窗外,永墉城冬日漫长而冰冷的黄昏,正缓缓降临。

暖阁里,炭火勉强维持着一隅暖意,门被推开时,带进的冷风先至。

李昶靠在椅中,睁开眼,看见裴颂声裹着一件厚重氅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个小小的、蜡封的竹筒。

守门的玄甲侍卫想拦,裴颂声瞥了一眼:“怎么,晋王殿下请雁王殿下在此歇脚,是连送个消遣玩意儿、说两句闲话都不准了?要不,你们去请示一下晋王,问问他,这暖阁是不是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他点头?”

那侍卫首领脸色变了变,终是没敢真去请示此刻不知在忙什么的晋王,侧身让开了。

裴颂声踱到李昶面前,将竹筒往他手边小几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

“殿下,永墉城里可热闹了。”他开门见山,将永墉城内之事简单复述,声音低得只让身边两人闻见,“顾彦章让递话进来,永墉有变,李长恨布局深远,事成之后,恐对殿下与北安军不利。请殿下与沈少帅,早作打算。”

暖阁内一时寂静。

祁连拳头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跳动,却强行忍着没出声,只死死盯住门口方向。

李昶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没有讶色,他只是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个竹筒,指尖摩挲着上面开过的蜡封,却没有立刻打开。

暖阁内,炭火哔剥,映着李昶沉静无波的脸,未起惊涛,思绪却已如离弦之箭,穿透眼前这方寸困境,投向更深远之处。

他从前便觉不对。

逐鹿山这局,晋王孤注,齐王愚蠢,陛下那看似万物皆在掌控的纵容,细想之下,却都不尽然。他们或为权柄,或为活路,或为那至高之位,争斗厮杀,皆在明处,皆在情理之中。可那只推动茶河城疫病、崖州惨案、乃至漕弊盐铁诸般意外的暗手,其格局、其耐心、其冷酷,远超寻常朝争党同。

永墉的太子与李长恨,确有可能。储君之位,锦衣卫之权,足以做成许多事。李长恨对太子的回护,天下皆知,为太子扫清道路,似是动机。

但李昶总觉,若仅止于此,有些关窍仍显滞涩。譬如,为何要耗时数十年,遍及南北?若仅为清除异己、为太子铺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牵连如此之广?又譬如,那些被意外抹去的城池、工坊,其所涉之物——铁、盐、丝绸、军械,皆是国朝命脉所系。夺取这些,所需之力、所冒之险,与辅佐储君之功,似乎不甚相称。

如今,顾彦章一言,如钥开锁。

“永墉有变,李长恨布局深远,事成之后,恐对殿下与北安军不利,提防来自身后的冷箭。”

身后。

不是逐鹿山的明枪,是永墉城的暗箭。

李长恨在永墉所做的一切,调整城防、监视官员、预备班底,其精妙处,不在夺,而在接。仿佛早已知晓巨舟将倾,或猛兽将毙,于暗处早已备好舢板与庖刀,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平稳过渡,分而食之。

这不像是在为一个可能继位的储君铺路。

这像是在为一个必然到来的变局,做最周全的接替诸务。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李昶心头,令他心头波澜乍起。

或许,李长恨及他所掌握或者背后的势力,其目的从来就不在辅佐某一位皇子登上大宝。

他的目的,在于确保在这艘名为大胤的巨舟,因自身千疮百孔、积重难返而终至沉没,或遭遇致命重创时,能有一艘早已打造好、且整备完好的新船,立刻接管一切,继续航行。甚至这艘巨舟的沉没或重创本身,就是他们算计之中、或乐于见到的时机。

太子,或许是这艘新船早已选定的、最名正言顺的旗帜,但真正掌握航向、修补船体、瓜分食之的,却是那些隐藏在旗帜之后的人。

如此,方能解释那数十年的布局,那遍及南北的意外。

茶河城的铁矿,崖州的旧港,江州的织机,青州的盐场,西南的兵坊,这些国朝赖以运转的筋骨气血,被以天灾、疫病、意外为名,一点一点从旧躯壳上剥离、或废掉。

这是在旧屋将倾之前,将其梁柱、砖瓦、乃至地基中有用的部分,悄无声息地拆换出来,用以构筑一座早已在图纸上画好的新宅。旧宅中人,或懵然不觉,或自顾不暇,或本身就在加速这倾颓。

而陛下这些年有意无意的纵容,放任党争消耗元气,默许贪腐蛀空府库,对边军粮饷的克扣拖延视若寻常,是否也在无形中,为这拆换供给了更便利的掩护,加速了旧宅的腐朽?陛下自以为高明,以诸子为棋,以朝臣为子,维系着微妙的平衡,掌控着全局。可焉知他自己,是否也是这更大棋局中,一枚被估算好了反应、甚至被引导着走向毁灭的棋子?

至于晋王,或许是这局中一枚重要的劫材,用以制造最后的混乱,吸引所有的目光与火力,并在适当的时机被弃掉,成为新朝立威祭旗的牺牲。齐王、宋王等人,或庸或怯,不足为虑。

那么,自己和随棹表哥,舅舅,侯府,北安军,在这幅图景中,又是何等角色?

北安军,是大胤北疆最硬的骨头,是旧朝尚存的、最具战力也最难彻底掌控的一股力量。舅舅与随棹表哥,战功赫赫,在北疆军中民间声望颇著。他们之于这意图换新天的势力而言,是什么?

是旧宅中尚未腐朽,甚至过于坚固,因而可能妨碍新宅拆换的承重柱?是需要被提前削弱、控制,乃至在必要时强行破开的筋肉骨血?

而自己,雁王李昶,与北安军关系匪浅,近年渐露头角,手中亦有些许权柄与人望。是否也因此,成了需要被留意、被操控,甚至在终局之时被清理的变数?

所以,才有逐鹿山的软禁,才有永墉城的预警。

这不是争一时之长短,而是涉及国朝气运根本的偷天换日,非数十年苦心孤诣,渗透朝野上下,掌握滔天资材,并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崩坏契机,不能成事。

李昶缓缓阖目。

一切散落的线索,顾彦章查到的旧案,茶河城地下的铁矿,乌纥异常的动向,漕弊背后的巨网,千灯节的火药,乃至今日逐鹿山的爆炸与永墉城的异动,在此刻被前所未有地贯穿起来。

有人在用一种西南之地养蛊的方式,放任甚至助推大胤沉疴爆发,同时悄然移植其五脏六腑,预备在旧躯彻底死亡或骤遭重击时,金蝉脱壳,李代桃僵。

这猜测大胆近于荒诞,却又与所有蛛丝马迹严丝合缝。李昶深知,这可能并非全貌,或许有偏差,但他近乎本能的直觉与多年在权力漩涡中淬炼出的嗅觉告诉他,这方向,大抵不错。

可,黎民何辜?

又为何牺牲。

这些疑问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为了布这一场跨越数十年的局,究竟牺牲了多少?

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某地民乱,平之,不是奏章里冰冷的疫病死者若干,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座座曾经烟火鼎盛的城池,一项项维系国本的产业。

崖州,十九年前。那不仅仅是顾彦章父亲蒙冤而死,不仅仅是一个清廉知州的陨落,那是一场真真切切、席卷全城的疫病与大火。顾彦章曾隐忍提及,疫起时封锁消息,待不可控时已尸横遍野,最后幸存者十不存一,被尽数驱离,整座城付之一炬,焦土之下,或许埋藏着南方重要港口的控制之权,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秘辛。那场火,烧掉的何止是屋舍街衢?烧掉的是数万黎庶的家园与性命,是一地数代的积累与记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倚靠?无人再问。史册上或许只余崖州大疫,城毁,寥寥数字。

茶河城,八年前,他亲身经历过的炼狱。起初只是零星病患,迅速蔓延成无法遏制的身死潮涌。杨在溪判定是人为投放疫鼠。为何?为了地下的铁矿。为了让一座城合情合理地空出来,好让某些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独占那黑色的资材。于是,满城百姓成了代价。他亲眼见过的那些绝望的面孔,听过的哀嚎与哭泣,抬出去的一具具草席包裹的尸身,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是茶河城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平民。他们的生死,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清空场地、掩人耳目的必要步骤,与清除矿脉上的杂草无异。

江州织造局的大火,青州盐场的海啸,西南兵器作坊的山崩。 这些地方,曾是多少工匠、盐户、军户赖以生存的根基?一场意外,轰然倒塌,成千上万的匠人失去生计,熟练的技艺可能就此断绝,关乎国计民生的生产骤然停滞。然后,这些关键产业便悄无声息地易手或消失,流入未知的地方。那些流离失所的工匠家庭,那些断了活路的盐工,他们的悲苦与挣扎,在宏大的布局面前,轻如尘埃。

还有漕弊案,那些倒卖的粮米,是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城时望眼欲穿的活命之物,虚报的损耗,是户部库银无声的流失,层层盘剥,压垮的是运河沿岸无数靠水吃饭的船工、纤夫、小商贩。每一次漂没,底下是多少人家破人亡的血泪?

更不必说北疆这八年的烽火,乌纥的刀箭,大胤无数埋骨野狐岭、落鹰堡,连名字都未必留下的士卒。他们的牺牲,保家卫国固然是其本分,但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后方粮饷不继、兵甲粗劣、乃至情报可能被有意泄露而导致的伤亡?北疆将士的命,是否也成了消耗旧朝元气,转移朝野视向,甚至为某些交易增添筹码的棋子?

千灯节的满城欢庆下,埋藏的火药,若非沈平远警觉,王知节等人行动迅速,那将是一场何等惨烈的、针对皇室与使团的屠杀?届时,朱雀桥下血流成河,永墉城瞬间大乱,谁又是受益者?为了制造混乱,为了搅动局势,不惜以万千无辜百姓的性命为赌注,为祭品。

而现下,是逐鹿山。 祭神大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禁军甲士聚集之所。轰然炸响,香鼎崩裂,石台粉碎。瞬间的死伤,足以震动朝野,也足以让护驾有功、行为可疑、趁乱殒命等种种行迹,有了粉墨登场的时机。那些被炸死的禁军、内侍,那些在混乱中被踩踏、被误伤的官员眷属,他们的生命,也在这局棋上轰然落子。

一桩桩,一件件。

人命的牺牲,产业的摧毁,秩序的崩坏,民心的离散,所有这些,在布局之人眼中,或许都只是必要的代价。

这牺牲的庞大与残酷,让李昶感到一种近于荒谬的窒息。

为了一个可能虚无缥缈、或仅仅启于一些人野心的新天,就要以数十年的年岁,默默推动、甚至亲手制造如此多的灾难与死亡,摧毁一个王朝的肌体与元气?

又如同一个冷漠的匠人,觉得旧屋碍眼且难以修补,便不急不躁,今日拆一根梁,明日毁一面墙,同时悄悄备好新材料,只待旧屋某日自然垮塌或被他推上一把,便立刻在原地起一座符合他心意的新宅。至于旧屋中居住的人是否会被砸死、压伤,流离失所,不在他考量之内。

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凉。

大胤子民何辜?要承受这自上而下、由内而外、持续数十年的流血与算计?

边疆将士何辜?要在缺粮少械的情况下,用血肉之躯抵挡外敌,同时可能还要被背后的冷箭算计?

那些被疫病、大火、天灾夺去性命与家园的百姓何辜?他们勤勉一生,所求不过温饱安宁,却成了阴谋算计中最微不足道的祭品。

李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暖阁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从前所虑的朝堂倾轧、边境烽火、民生多艰,都只是这头名为大胤的巨兽身上,一道道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而真正的症结,是深植于这巨兽脏腑之中、早已扩散的毒瘤,以及那些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等待巨兽倒下后分而食之、或换上自己培育的新君的幕后之人。

风暴已非将至,而是已将他们卷入漩涡中心。

既然这场以亿万生灵为棋子的荒谬棋局已然铺开,既然自己与在意的人已被置于棋盘之上,成为他人眼中需要被牺牲或清除的目标。

那么,便不能再按照他们预设的棋路走下去了。

暖阁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显得愈发惨淡。远处,逐鹿山方向的骚动声似乎渐渐平息,又或者,是更深的混乱正在酝酿。

李昶重新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疑与迷茫,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所有惊涛后的极致平静。

他看向裴颂声。

“裴敬声,守白他们所思所虑,甚为周全。眼下情形,确如所言,已非寻常朝争可比。”

他略一停顿,指尖离开竹筒。

“我们在此,不能久困。晋王留我于此,其意不言自明。然外间局势瞬息万变,永墉既有异动,逐鹿山此地更如沸鼎,迟一步,则步步受制。”

裴颂声神色也肃然起来:“殿下之意是?”

“需得让晋王知道,留我在此,于他而言,未必是利,反可能是患。”李昶道,“更要让某些人知道,我与北安军,非是砧板上鱼肉。”

他目光扫过门口方向。

“有些不合时宜的准备,现在就要做了。至少,要让这暖阁,关不住该出去的消息,也拦不住该进来的人。”

裴颂声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明白了。殿下放心,这暖阁虽偏,却也未必是铁桶一块。晋王殿下既要款待,咱们也得有些回礼才是。”

李昶微微颔首,重新靠回椅背,轻声道。

“另,传信给顾先生和平远。”

“告诉他们,他们所虑,我已知晓,且只怕更甚。”

“不必再拘泥于防备与等待。”

“让他们,依计行事。”

“这盘棋,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要搅了它。”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昶还挺正义?

因为是舅舅和表哥教出来的乖学生。

但是手段不好说

PS:逐鹿山和京城的事情再收一下尾,大概五章以内吧,就离开永墉了,后面不会再有大剧情了吧,有也只是收尾,剩下的章节就写一些小剧情,然后把大家伙的情情仇仇交代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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