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千灯节的热闹还没散尽,永墉城东边却先乱了。
孔明灯从天上落下来,飘飘荡荡的。大多落在民居的瓦上、院子里,有些刚沾上火星就被家里仆从泼水浇灭了,有些落在柴堆旁,烧起来一小片,邻里帮着扑打几下也就熄了。街坊间骂声四起,说放灯的不长眼,又埋怨官府管得不严。
可也有几处没这么走运。
东直门附近有家车马店,后院堆着十几垛干草料,是给往来客商备的。店主今夜也去看灯了,只留个老伙计守门。老伙计喝了点酒,靠在门房里打盹,等被烟呛醒时,后院已经烧红了半边天。他慌慌张张提了桶水冲出去,那火却顺着草垛蹿得比人还高,哪里还救得及?
类似的情形在东城区好几处上演。有的是堆木料的作坊,有的是卖油纸伞的铺子后院,还有些是寻常人家堆在墙根的旧家具。火一处一处冒起来,巡夜的更夫敲着锣沿街喊走水了,水龙局的人拖着水车在巷子里跑,到处都是泼水声、呼喊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但这些动静,暂时还没传到京仓那边。
京仓在城东偏北,占了好大一片地。这里有太平仓、永丰仓、广积仓、禄米仓等七八处常平仓,围着仓场建了高墙,四角有瞭望楼,平日里守备森严。今夜千灯节,上头特意交代要加强巡查,怕有闲杂人等混进来。可命令归命令,真轮到执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平仓东墙外,一队巡兵正慢悠悠走着。
一共六个人,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姓胡,大伙儿叫他胡头儿。后面跟着五个年轻的,有两个边走边打哈欠,还有一个在揉眼睛。
“这都第三趟了。”一个瘦高个抱怨,“胡头儿,咱不能找个地儿歇歇脚?腿都走麻了。”
胡头儿头也不回:“歇什么歇,今儿个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万一出点事,脑袋还要不要了?”
“能出什么事啊。”旁边一个圆脸的说,“这墙高三丈,老鼠都爬不进来。再说了,里头还有值夜的仓大使呢,咱们在外头转悠,顶什么用?”
“让你转你就转,哪那么多废话。”胡头儿骂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轰一声闷响。
六个人齐齐停下脚步,扭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那是东南边,隔了几条街,听动静不小。
“什么声儿?”瘦高个问。
“放炮吧?”圆脸的猜,“今儿过节,有钱人家买炮仗放。”
“不像。”胡头儿皱起眉,“炮仗声脆,这个闷,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该不会是哪家铺子烧塌了吧?”另一个兵说,“刚才不还说走水了吗?”
几人正议论着,瘦高个忽然抬手指天:“你们看!”
夜空中,十几盏孔明灯正飘过来。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纸壳子发黑,火苗忽明忽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那飘的方向,是从南边往北,正好经过京仓上空。
“他娘的,不会落下来吧?”圆脸的说。
胡头儿眯眼看了看:“看这风向,应该飘到外头去。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刮邪风。”
“邪风?”瘦高个笑了,“胡头儿你还信这个?”
“你懂个屁。”胡头儿啐了一口,“老话说,灯落仓房,必有灾殃,这要是真掉下来……”
话音未落,一阵风猛地刮过来。
这风来得又急又怪,刚才还是南风,突然就转了向,打着旋儿往京仓这边卷。那十几盏孔明灯本来已经要飘过去了,被这风一兜,齐齐转了方向,晃晃悠悠往下坠。
“我操!”圆脸的脸都白了。
六个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两盏灯不偏不倚,正落在太平仓的仓房屋顶上。那屋顶是木板铺的,上头为了防雨还刷了桐油,干透了,见火就着。纸灯落在上头,火苗舔了两下,呼一声就蹿起来了。
另外几盏灯落在墙内的空地上,有的掉在草堆旁,有的滚到木料边上。火一处一处烧起来,在风里越蹿越高。
胡头儿愣了两息,猛地吼起来:“快!快敲锣!走水了!走水了!”
瘦高个抓起铜锣就敲,咣咣咣的锣声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圆脸的已经往仓门方向跑,边跑边喊:“开门!快开门!里头着火了!”
仓门从里面闩着,守门的兵丁听见动静,拉开小窗看了一眼,脸都绿了,慌慌张张卸门闩。门一开,胡头儿带头冲进去,里头值夜的仓大使也提着灯笼跑出来,一看这景象,腿都软了。
“快!快救火!”仓大使声音都变了调,“去喊人!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今夜这风邪性,一阵紧过一阵。太平仓这边火刚起来,火星子就被风卷着往隔壁的永丰仓飘。永丰仓的仓房也是木结构,顶上铺的茅草,火星落上去,噗一下就着了。接着是广积仓、禄米仓……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半刻钟工夫,七八处仓房全烧起来了。
仓场里乱成一团。兵丁、杂役提着水桶来回跑,可那点火对于冲天大火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水井离得远,打上来的水还没泼到火上就被蒸干了。有人想爬上房顶拆瓦断火路,可梯子刚架上去,火就扑过来,根本近不了身。
火越烧越大,黑烟滚滚往上冒,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囤了不知多少粮食的仓房,在火里劈啪作响,一点点塌下去。
丑时初,消息传开了。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衙门的官员。京兆府尹披了件外袍就来了,靴子左右脚穿反了,跑起来一瘸一拐。户部管仓场的主事更狼狈,氅衣带子都没系好,头发散着,一到现场看见那火势,脸唰一下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接着来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指挥使亲自带队,调了十几架水龙车,可火太大,水龙车根本靠不近。指挥使急得直跳脚,骂手下人没用,可骂有什么用?火已经控制不住了。
寅时前后,沈照野到了。
他是骑马来的,只带了照海和两个府兵。到的时候火还在烧,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几十步都能感觉到灼人。他勒住马,看着那片火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缰绳的手攥得死紧。
沈平远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脸凝重。两人下马,往前走了几步,被热浪逼得又退回来。
“大哥。”沈平远低声道,“看这火势,怕是……”
沈照野没接话,目光扫过现场。官员们聚在一处,有的在指挥救火,有的在唉声叹气,更多的则是面如死灰地站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不多时,又几匹马疾驰而来,是扶余和陆珂。
两人下马走过来,扶余先开口:“情况如何?”
这话是问在场的官员。府尹硬着头皮上前:“扶余少帅,火是从太平仓起的,风大,没控制住,现在七八处仓房都……”
“我问的是损失。”扶余打断他,语气冷硬,“仓里有多少粮?能救出多少?”
户部主事擦了擦汗:“太、太平仓存粮约八万石,永丰仓六万石,广积仓五万石,禄米仓四万石,其他几处加起来,也有十来万石。眼下这火势,能、能救出来的恐怕……不足一成。”
扶余闭了闭眼。
沈照野这时才开口:“起火原因?”
“是、是孔明灯。”仓大使战战兢兢道,“今夜千灯节,天上飘的灯多,有几盏被风吹落,掉在仓房上,就、就着了……”
“孔明灯?”陆珂忍不住插话,“京仓重地,夜里没人值守?没人看着天上?”
“有人值守,可是……”仓大使说不下去了。
沈照野不再追问。他转身看着火场,心里飞快盘算。
三十多万石粮。这不是个小数目。大胤的常平仓制度沿袭前朝,京师这几处仓库存的是备荒、备灾、备战的粮食,平时不动,关键时刻才开仓。眼下北疆局势不稳,乌纥部虎视眈眈,万一开春后有事,这批粮食就是军需保障。
现在一把火烧了。
后果是什么?
军粮必定短缺,北疆十几万边军,人吃马嚼,一天就要耗掉上千石粮。朝廷从江南调粮,走漕运,至少需要两个月。这两个月空着仓,万一打起仗来,前线将士吃什么?
且京仓失火的消息传出去,粮商必然囤积居奇。永墉城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一旦市面缺粮,粮价飞涨,民乱随时可能发生。
天子脚下,京仓重地,竟然被几盏孔明灯烧了?这传出去,百姓会怎么想?地方官府会怎么想?那些本来就对朝廷不满的豪强世家,恐怕更要蠢蠢欲动。
他正想着,又一匹马冲进现场。马上是李昭云,他显然是一路疾驰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李昭云翻身下马,径直冲到沈照野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随棹,出事了。”
沈照野心头一沉:“说。”
“通州仓……也着火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周围瞬间静了。
通州仓不在城里,在城东三十里的通州,是漕粮入京的中转站。江南来的粮船先在通州卸货,存入库中,再由陆路运进京城。那里存的粮食,比京仓只多不少。
扶余猛地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李昭云喘了口气,“我本来在通州办事,看见火光才赶过去,那边已经烧起来了。我留了人帮忙,自己赶回来报信。”
陆珂骂了一句脏话。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天。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着鱼肚白,可京仓这边的火还在烧,黑烟滚滚,把刚露出来的那点晨光都遮住了。
他收回视线,对沈平远道:“平远,你留在这里,控制局面,能救多少粮是多少。陆珂,你带人去通州仓,看看那边情况。扶余,我们走。”
“去哪儿?”陆珂问。
“内阁。”沈照野翻身上马,“这事,得让上面的人知道了。”
寅时三刻,内阁值房灯火通明。
今夜当值的是尚书仆射张启正和侍中赵文清。两人本来已经准备歇了,听到京仓失火的消息,睡意全无,立刻派人去请相关官员。
沈望旌是第一个到的。他穿着常服,显然也是从侯府匆匆赶来,神色如常,可眼神沉得吓人。接着是兵部尚书崔衍、户部尚书王成书、工部尚书林如晖,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几个都督。沈照野和扶余作为边军代表,也被留下了。
值房里的更漏指向寅时末刻,天色将明未明,窗纸透进灰白的光。可屋里没人看时辰,也没人在意天什么时候亮。所有人的心思都压在那把火上,七十万石粮的火。
赵文清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户部刚送来的仓册誊本。他年近六旬,头发白了大半,此刻脸色比头发还白,握着册子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但声音还算稳:“王尚书,你把损失再说一遍,说细些。在座各位都听听,听清楚。”
王成书字字斟酌:“太平仓按册应存粮八万四千二百石。其中粳米五万石,储于甲字、乙字、丙字三廒;小麦两万石,储于丁字、戊字两廒;豆类及杂粮一万四千二百石,储于己字、庚字两廒。”
“戌时三刻,卑职亲自带人最后一次巡查。当时各廒封条完好,锁具无撬痕,仓顶瓦片齐全,墙角无鼠洞。值守兵丁十二人,均在岗。”王成书咽了口唾沫,“起火是在子时末。先是甲字廒屋顶冒烟,不到一刻钟,乙字廒也着了。这两廒存的是粳米,共三万石。火从屋顶往下烧,木梁、檩条都是干透的松木,见火就着。等水龙局的人赶到时,整个屋顶已经塌了。”
“永丰仓。”王成书翻过一页,“应存粮六万一千石。粳米三万五千石,储于甲、乙、丙三廒;小麦两万石,储于丁、戊两廒;豆类六千石,储于己字廒。起火点在西墙内丙字廒——存的是小麦。”
“丙字廒紧挨着丁字、戊字。火借风势,从丙字廒烧到丁字,再烧到戊字。这三廒共存粮四万石。能抢出来的……最多五千石。还是因为丁字廒靠墙,一部分粮袋被压在下面,火没烧透。”
值房里一片死寂。
王成书继续报:“广积仓应存粮五万三千石,禄米仓四万八千石,这四处加起来,损失在十五万石上下。这是京仓。”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那汗是冷的,“通州仓那边,刚递来的消息。应存粮四十二万石,分七十二廒。烧了二十八廒,全是存粳米的主廒。预估损失不低于三十万石。”
他合上册子,退后一步,躬身站着。
七十万石。
崔衍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四十多岁,行伍出身,说话向来直接:“王成书,按往年惯例,北疆边军一年耗粮多少?”
王成书道:“北安、朔风两军,战时编制共十五万人。这还不算辅兵、民夫、马夫。若按每人每日一升半算,一年下来,约需八十二万石。这还只是人吃的,马料另算。一匹战马一天要吃八升豆料,北安军有战马三万匹,朔风军两万五,加起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也就是说,”崔衍盯着他,“这把火,烧掉了北疆边军近一年的口粮?”
“也、也不能这么说……”王成书忙道,“各地卫所、府县仓廒也有存粮,可以调拨……”
“调拨?”崔衍冷笑,“王尚书,你不妨说说,松州、陕州去年秋收如何?河州、山州的常平仓还有多少余粮?”
王成书不吭声了。
去年北地大旱,松州、陕州收成减了四成,州府上报的公文里写的是民有菜色。河州更惨,黄河在七月决口,淹了三个府,秋粮颗粒无收,如今还在靠朝廷赈济。山州倒是好些,可山州驻军有三万人,当地百姓也要吃粮。从这些地方强行调粮,无异于剜肉补疮。
新任工部尚书林如晖这时开口:“崔尚书,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善后。粮已经烧了,再算账也烧不回来。得想法子补上这个窟窿。”他道,“下官建议,工部即刻调拨匠人、民夫,协助清理火场。能抢出多少是多少,哪怕烧焦的,筛一筛,人不能吃,还能喂马。另外,京仓、通州仓的廒房都要重修。这可不是小工程。木材、砖瓦、石灰、人工,都得提前筹备。按规制,一座标准仓廒需松木二百根,青砖三万块,瓦片五千。这次烧了三十多廒,光木材就要六千根。眼下将近年关,民夫难募,工钱也得涨。”
“钱呢?”王成书脱口而出,“修仓要钱,调粮要钱,平粜也要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眼下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崔衍一拍桌子:“拿不出也得拿!边关十几万将士的性命,难道不如几两银子金贵?王成书,我告诉你,要是因为缺粮,北疆防线崩了,尤丹、乌纥部的马刀砍到永墉城下,你户部库里堆再多的银子,顶个屁用!”
“崔尚书,慎言。”赵文清喝了一声,“诸位,容老夫说几句。”
他是三朝老臣,说话慢,但分量重。值房里安静下来。崔衍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可脸色还是铁青的。
“首要之处在于粮价。”赵文清道,“京仓失火的消息,瞒不住。最迟今日午时,全城百姓都会知道。粮商闻风而动,囤积居奇是必然。若不能稳住粮价,不出三日,永墉必乱。届时别说北疆军粮,就是京城自身的安稳都保不住。”
他看向张启正:“张相,老夫建议,即刻以中书省名义下发钧令,严禁粮商抬价。凡有囤积不售、哄抬物价者,按《大胤律》扰乱市易罪论处,初犯罚没货物,再犯枷号三日,三犯——斩立决,货物充公,家产抄没。”
张启正点头:“如赵相所言。”
“其次,调粮。”赵文清继续,“江南漕粮原计划三月启运,五月抵京。如今等不及了。须下令漕运衙门,所有在途粮船,即刻北上,不得延误。沿途州县,须全力保障,提供纤夫、补给,敢有阻挠延误者,严惩不贷。”
“可江南粮船多在扬州、镇江一带集结,此时启运,到永墉至少要两个月。”王成书小声道,“运河刚解冻,水流不急,船行得慢。再加上沿途关卡查验、停靠补给,两个月都是紧赶慢赶。”
“那就水陆并进。”赵文清道,“漕粮走水路,另外从江南、西南调粮,走陆路。江南去年丰收,存粮应足。可命江南各州府,紧急调拨二十万石,沿官道北运。西南道虽远,但蜀道难行,可先调十万石,能到多少是多少。”
他看向崔衍:“崔尚书,兵部须派兵护送。每支运粮队,配一营兵马,沿途清剿匪患,保障畅通。”
崔衍点头:“这是自然。”
“最后……”他顿了顿,“北疆军粮。”
值房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沈侯。”赵文清看向沈望旌,“边军眼下存粮,能撑多久?”
沈望旌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被问到,他才开口,声音拔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北安军各镇,存粮约够两个月。这是按每日一升算,已经是战时最低标准。若再减,将士握不住刀,拉不开弓。朔风军那边……”他看向扶余。
扶余接话:“朔风军存粮更少。去岁冬雪大,粮道时通时断,各堡寨存粮不均。多的能撑两个月,少的……最多一个半月。”
“也就是说,最迟三月底,必须有粮运到北疆。”赵文清算道,“今日是腊月十六。还有三个半月。”
“不够。”崔衍摇头,“从江南调粮,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永墉。再从永墉运到北疆,又得半个月。这他娘的就是两个半月。这中间但凡出点岔子——漕船搁浅、河道拥堵、沿途州县拖延——延误十天半个月,前线就要断粮。”
“那就分两路。”说话的是沈照野。
众人看向他。沈照野站在沈望旌身后,按礼制,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开口,但此刻没人计较这个,他是少帅,北疆的事,他最有发言权。
沈照野继续道:“一路,江南粮船照常北上,到通州后,不卸货,直接转漕船,沿北运河运到津州,再走陆路到北疆。这样能省下在永墉装卸、转运的时间。另一路,从山州、河州直接调粮,走陆路,虽然路程远,但不用等江南的船。两路并进,总有一路能赶上。”
王成书皱眉:“可山州、河州自己都缺粮……”
“那就高价买。”沈照野道,“朝廷出钱,向当地富户、粮商购粮。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两成,但必须现货现交。同时严令,各地官府不得阻挠,不得加征过路费、查验费等杂税。粮车过境,一路畅行。”
“钱从哪来?”王成书又问。
值房里气氛僵硬。调粮、修仓、平粜、购粮……桩桩件件都要钱,可户部空虚,国库见底,这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崔衍的怒意,王成书的窘迫,赵文清与张启正的沉默,都让这寅末的寒气,丝丝缕缕渗进骨髓。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显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雁王殿下到。”
门被推开,先踏入的是一身杏黄常服的太子李晟。他显然也是闻讯匆匆赶来,衣袍虽齐整,但发冠略显松散,脸上带着淡淡倦色,眉宇间却是一贯的温和。他身后半步,紧跟着披着月白氅衣的李昶。沈照野看见李昶脸色比分开时更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眼神沉静,只快速扫过室内诸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值房里所有人,包括张启正、沈望旌在内,都立刻起身行礼。
“诸位大人免礼,事急从权,不必拘礼。”李晟走到张启正让出的主位旁,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看向沈望旌,“沈候也来了。”又对崔衍等人颔首致意。
李昶则安静地走到沈望旌下首,与沈照野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随即垂眸站定。
李晟落座,目光直接投向王成书:“王尚书,方才在外已听了个大概,损失究竟几何?筹措钱粮,难在何处?”
王成书连忙将方才的数字和困难又扼要禀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户部的捉襟见肘。
待他说完,李晟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才缓声道:“七十万石粮,关乎北疆安稳、京城民心,更关乎国本。钱粮之事,确是天大的难处,但再难,也必须解决。”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父皇已知晓此事,已有旨意。”
众人屏息。
李晟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李昶:“六弟,你把父皇的意思,还有我们商量的章程,跟诸位大人说说。”
李昶这才抬步上前,走到舆图前:“方才王尚书所虑,确是实情。然事有轻重缓急,北疆军粮与京城民食,乃当前第一要务。筹措之法,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内库。父皇口谕,内库现存银一百二十万两,金三万两,可尽数拨出,专用于此次购粮、调粮及紧急善后。此款,由户部与东宫共同监管,专款专用,每一笔开支都需核验。”
内库?皇帝竟动用了自己的私库。
众人皆是一震,连沈望旌的眉头都跳了一下。
不等众人从这消息中反应过来,李昶已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发粮钞。”所谓粮钞,便是朝廷印钞,许以年息五分,向民间富户商贾募借,钞可兑粮亦可折现,三年为期。“此法可快速募集巨资,不伤国库根本,亦能让民间资财为朝廷所用。具体章程,中书省与户部当立即拟定,最迟后日颁行。”
张启正眼中精光一闪,捻须沉吟:“此策甚善。然印制、防伪、兑付、利息偿付,需极周密之安排,且须有强力担保,方能使民间信服。”
“担保便是朝廷威严,以及……”李昶看向李晟,“东宫与户部联合署印的保书。本王亦会以亲王身份,亲自向几家皇商说明。”
李晟适时颔首,表示支持。
李昶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开源节流,并行不悖。除却江南漕粮提前启运,西南道陆路调粮外,亦可令北疆、西北边军,在确保防务前提下,于驻防地及周边适宜处,尽力筹措部分军粮,或向当地大族以市价预购。同时,京城百官,自明日始,俸禄暂以半数现银、半数新发之粮钞支取,共度时艰。”
此言一出,几个官员脸色微变,但看着李晟沉静的面容和张启正等人凝重的神色,谁也没敢出言反对。连皇帝都掏空了内库,百官减半俸禄以粮钞替代,似乎也成了理所应当的牺牲。
李晟在李昶说完后,缓缓补充道:“六弟所言,皆已禀明父皇,并获首肯。当前局势,非如此不可为。北疆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戍边,京城百万百姓仰赖朝廷活命,我等在朝为官,享朝廷俸禄,此刻若不能同舟共济,割舍些许俸禄银钱,岂不愧对君父,愧对天下?”
他语气并不激昂,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让值房内最后的、想要辩驳的声音也消失了。
张启正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思虑周详,老臣无异议,定当竭力办好江南调粮一事。”
赵文清、崔衍、林如晖等人亦纷纷表态。王成书擦了擦汗,也连连称是,开始在心里飞快盘算起那一百二十万两内库银和即将发行的粮钞,该如何调配使用。
“诸位,还有一事。”一直沉默的沈望旌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沈望旌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沈照野接过话头:“今夜起火,太过蹊跷。孔明灯落进京仓,或许是意外。但通州仓同时起火,也是意外?京仓值守的兵丁、仓大使,为何没能及时发现?水龙局的人,为何没能及时赶到?这中间,有没有人为疏忽?有没有人暗中作梗?”
他一连几个问题,问得值房里鸦雀无声。
崔衍接话:“世子说得对,这事必须彻查。值守人员全部收押,逐一审问。仓场守卫的布防图、换班记录、出入登记,全部调出来查。还有,那些孔明灯从哪来的?谁放的?为何偏偏今夜放这么多?”
“此事。”张启正看向李晟,“就交给锦衣卫吧。”
李晟应下:“孤会亲自督办。”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书舍人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张相、赵相,刚接急报,通州仓的火……没控制住,又烧了三个廒。另外,永墉城里,已经有粮商开始涨价了。东市米铺,粳米从一石二钱银子涨到了三钱,还在涨。”
值房里气氛骤然一紧。
张启正猛地站起身:“传令五城兵马司,即刻派兵,查封所有粮铺。凡有涨价者,掌柜当场收押,货物充公。再贴出告示,朝廷明日开仓平粜,粮价照旧,一石二钱,每人限购三斗。”
“可咱们没粮啊……”王成书急了。
“没粮也得先稳住局面!”张启正厉声道,“从太仓、内仓先调,有多少调多少。再派人去周边州县,连夜运粮。告诉那些县令,运不来粮,就提头来见!”
舍人领命匆匆去了。
赵文清叹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太仓存粮不过十万石,撑不了几天。必须尽快从外地调粮。”
“那就分头行动。”李晟环视众人,“崔尚书,你兵部负责沿途护送,确保粮道畅通。林尚书,你工部负责重修仓廒,清理火场。王尚书,你户部统筹钱粮,核算收支。沈侯,北疆那边,就拜托你了。边军能紧缩用度最好,实在不行……也得挺住。”
他顿了顿,看向李昶:“六弟,粮价、粮钞,这两件事,就劳烦你了。”
李昶颔首:“分内之事。”
“太子殿下。”赵文清起身,向李晟行了一礼,“老臣请去江南。”
众人一愣。
“调粮之事,牵涉漕运、地方、世家,光靠文书往来不够。”赵文清道,“老臣亲自去一趟扬州,坐镇督办。江南那些世家、粮商,不给老夫面子,也得给朝廷面子。”
这话里的分量,所有人都懂。赵文清是江南士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江南,他去,比任何公文都管用。
李晟动容:“赵相,您年事已高,这一路奔波……”
“再奔波,也比不上北疆将士饿肚子苦。”赵文清摆手,“殿下也不必忧心,老臣身子还硬朗。到了这把年纪,还能为朝廷办几件事?能在告老还乡前,把这事办成了,也算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朝廷这些年的俸禄。”
话虽如此,但这一去,千里迢迢。江南虽富庶,但如今正值隆冬,运河封冻,路上难免颠簸。赵文清这个年纪,能不能撑到扬州都是未知数。就算到了,要坐镇督办调粮,要和各方势力周旋,要顶着压力催促进度,这哪里是去督办,分明是去拼命。
李晟站起身,走到赵文清面前,深深一揖:“赵相高义,孤代北疆将士,代永墉百姓,谢过赵相。”
赵文清忙伸手扶住:“殿下不可,折煞老臣了。”
“不,赵相当得起。”李晟直起身,“孤这就去禀明父皇,请旨命赵相为钦差,全权督办江南调粮事宜。沿途州县,见旨如见君,敢有怠慢者,赵相可先斩后奏。”
“谢殿下。”赵文清躬身还礼,又补了一句,“不过,老臣还有一个请求。”
“赵相请讲。”
“老夫此去江南,时日难料。门下省事务繁重,不可一日无人主理。”赵文清道,“老夫举荐一人,可暂代老夫处理省务。”
众人皆竖起耳朵。门下省掌封驳诏令,审议章奏,地位紧要,历来是朝堂中枢之争的焦点。赵文清此举,无异于在安排自己离开后的权力布局。
“太府寺卿顾望之。”赵文清清晰地说道,“忠勤体国,学问深湛,掌诏令多年,熟知省务规程。且其为人清正,不涉党争,由他暂理省事,可保政令通达,无偏无私。”
这个名字一出,值房里几位大臣神色各异。
顾望之,字伯瞻,已到不惑之年。此人在朝中是个特别的存在。他出身河东顾氏,算是世家子弟,却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北地大族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论资历,他完全够格;论能力,他也有;论立场,他从不参与党争,只埋头做事,皇帝曾赞他实心任事,不涉机巧。
更重要的是,顾望之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晋王的人,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派系的核心人物。他就像一块光溜溜的石头,滚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谁都抓不住,但谁也用得着。
这既像一步稳棋,又像一步险棋。
稳在于,顾望之的操守无人质疑,他暂代,各方即便有心思,明面上也难挑出错,至少能保证门下省在赵文清离京期间正常运转,不至于因争权而瘫痪。险则在于,顾望之并非太子或晋王任何一方的人,他的决策将完全基于其自身,未来某些关键诏令或奏章到了他那里,封驳与否,变数反而更大了。
李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在危机面前,门下省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按章办事的掌舵人,而不是一个急于站队揽权的弄臣。顾望之或许不会完全顺着任何一方的意思,但他至少不会让省务乱套,也不会让明显不合理的政令轻易通过。他沉默片刻,才道:“既如此,便依赵相所荐。孤会禀明父皇,即日起,由顾望之暂代门下省事务,一应规程,皆按旧例。只望顾卿不负赵相重托。”
“如此,老夫便放心了。”赵文清松了口气,转向众人,“诸位同僚,老夫此去江南,短则两月,长则半年。京中诸事,就拜托各位了。尤其是北疆军粮,务必要按时送到。边关将士的性命,就握在各位手中了。”
他说完,又向众人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