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82章 螳螂

9409字

陵安府的冬夜,寒意刺骨。知府府邸后院的活水湖却未完全封冻,靠近水榭的回廊下,因引入了温泉水,湖面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琉璃似的冰片,映着廊下悬挂的灯笼,泛出些朦胧的光晕。湖心一座孤零零的亭子,飞檐翘角,别出心裁。

亭子四面悬着厚实的锦缎帷幔,挡住了大部分寒风,只留了面向水桥的一幅卷起一半。亭内,两个硕大的黄铜炭盆烧得正旺,炭火猩红,散发出燥热的气息,将这一方小天地烘得暖如晚春,与亭外的凛冽仿佛是两个世界。

张丘砚披着一件深紫色暗纹锦袍,未戴官帽,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金簪束着。他微微躬着身,手持一把银质小剪,正全神贯注地修剪着桌上青瓷瓶里的一枝老梅。梅枝虬曲,花色淡绿,是罕见的绿萼。张居安则在一旁打下手,将挑选好的绿叶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点缀其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黑衣的亲信快步走过连接湖岸与水亭的曲折水桥,在亭外阶下停住,弯腰躬身:“知府,公子,任务失败,未能得手。”

张居安正在调整一片叶子的位置,闻言手一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叔父。

张丘砚修剪梅枝的动作却没有停顿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而已。他剪去一根多余的细杈,才慢悠悠地开口:“到底是北安军的少帅,命硬。”

他放下银剪,退后半步,眯着眼打量着自己的作品,似乎对那瓶插花颇为满意,这才像是刚想起亲信还等着回话,摆了摆手:“下去吧。”

亲信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张丘砚拿起一块细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汁水,轻叹一声,带着点惋惜:“可惜了。经此一事,雁王那边定然戒备森严,再想动手,便不容易了。”

张居安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脸上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凑近些低声道:“叔父,大人交代的任务未完成,会不会影响到叔父的大计?”

“怕什么。”张丘砚嗤笑一声,将绒布丢在桌上,语气轻蔑,“况且他算哪门子的大人?一个阉人罢了。”他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烘烤着,橘红的火光映着他圆胖的脸,晦暗不明,“他自己在永墉城里,千方百计都杀不成的人,难道还指望我一个小小知府,远在千里之外能有什么神仙法子?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胡乱下子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到底可惜了,听说是沈照野替雁王挡了箭?啧啧,真是兄弟情深呐。”

张居安皱着眉:“叔父,那李昶好歹是个皇子,身上流着天家的血。若是真薨在了咱们兖州地界,您怕是不好向永墉交代啊。”

“交代?向谁交代?”张丘砚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敛去了,他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侄儿,摇头道,“思危,你平日里若是少去招猫逗狗,少在那些青楼楚馆里流连,多翻几页书,多听听邸报,也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看不透。”

他走到桌边,端起一杯早已温好的酒,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雁王?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生下来就没见过皇帝几面,在宫里活了十七年,跟个病猫似的,不声不响,默默无闻。皇帝呢?”他抬手指了指北面永墉城的方向,语气愈发不屑,“皇帝眼里只有他的丹炉,他的长生大道,连正宫嫡出的太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父皇几面,何况他一个雁王?”

“至于京都里那些衮衮诸公?”张丘砚嗤笑连连,“该站队的,早就围着太子和晋王、齐王站得稳稳当当了。剩下那些所谓的中立派,不过是些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最是滑不溜手。他们啊,一个个心里门儿清,我且问你,这雁王,背后站着的是谁?是镇北侯沈望旌,是手握重兵的北安军。”

“一个突然冒出来、背后还有兵权支撑的皇子,对那些早已划好地盘、分好利益的京都老爷们来说,算什么?是天降的变数,是搅局的麻烦。你信不信,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家,正在家里烧香拜佛,求神祖宗保佑,让这位雁王殿下干脆就死在兖州,永远别回永墉给他们添堵呢。”

张居安听得目瞪口呆,张丘砚看他那样子,知道他还是没完全明白,便继续点拨道:“否则,你以为满朝上下那么多能臣干吏,为什么偏偏要派沈望旌的儿子,和一个刚从犄角旮旯里拎出来、初涉朝政的皇子,来处理茶河城这摊子烂事?这恶核症是那么好对付的?史书上哪次不是十室九空?派他们来,不就是看准了他们年轻气盛,又各有牵扯,指望着他们一个运气不好,染病死了,或者办事不力,被朝廷问罪,正好一并清理了吗?这分明就是生怕他们不去死啊!”

“本以为这次是十拿九稳,借疫病这把刀就能成事。没想到啊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冒出个什么孙无咎的徒弟,还真他娘的把疫情给控制住了,打乱了全盘计划。否则,我们连那些死士都不用派,只需坐山观虎斗,等着看他们被疫病拖垮,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张居安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问题,他犹豫着开口:“叔父,就算朝廷有些人不想他们好过,但不是还有镇北候在吗?他可是沈照野的亲爹,李昶的亲舅舅,朝廷这么做,难道就不担心寒了他的心?北安军要是稳不住,万一他们俩真死在了茶河,永墉就不怕北疆起兵造反吗?”

“造反?”张丘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猛地转过头,盯着张居安,“思危啊思危!我叫你多看书,多动脑子!你但凡把逛窑子、听小曲的一半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于问出如此蠢笨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不耐,语气变得极其肯定,掷地有声:“我今天就告诉你,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你把整个大胤朝翻过来,仔仔细细数上三遍,最不会造反的,永墉城里那位陛下最不怕他造反的,就是他沈望旌治下的北安军。”

张居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好奇心终究压过了惧怕,他眼巴巴地看着叔父,等着下文。

张丘砚看着侄儿那懵懂的样子,知道不把话彻底说透,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他慢悠悠地坐回铺着厚厚锦垫的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我先问你。”他开口,语气有些不耐,如同在考校一个愚笨的学生,“北安军,为什么偏偏叫‘北安’这两个字?”

张居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后道:“因为他们驻扎在北安城啊。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错,表面上看是这样。”张丘砚微微颔首,“那我再问你,朝廷,为何非要将大胤最精锐、也最难啃的骨头——北安军,死死按在北安城那个鸟不拉屎、苦寒贫瘠之地,而不是让他们退守到更靠后、更舒适、也更便于控制的城池?”

“因为……因为北安城是边防重镇?是抵挡尤丹人的前沿?”张居安试探着说,语气不那么确定。

“重镇?前沿?”张丘砚道,“思危,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太体面了。”

“我告诉你,北安城之后,一直到中河道,绵延数百里,北疆再无任何像样的天然关隘可以阻挡尤丹人的铁骑。北安城那堵墙,就是北疆那些贱民……哦不,是北疆百姓,最后的活命屏障。”

“一旦北安城破,后面那些城池,什么定远、平卢、河西……名字取得再好听,在尤丹骑兵的马刀面前,都跟纸糊的玩意儿差不多。被踏平、被攻破,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到那时候,城里囤积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还有那些活生生的男人、女人都会成为尤丹人随意取用的战利品。男的被砍杀,女的被凌辱,那场面,想想都觉得……热闹得很呐。”

他盯着张居安骤然失色的脸,慢条斯理地追问:“那么,你现在还天真地以为,沈望旌,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万北安军弟兄,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永墉城里那个只顾着炼丹修仙的皇帝,为了维系他李家那摇摇欲坠的大胤江山在打仗吗?”

“……不是。”

“当然不是。”张丘砚脸上带着点你总算开窍了点的神情,“他们就是为了身后那几十万、上百万北疆父老的身家性命而战。他们脚下踩着的那点地方,就是他们自己,连同那些百姓,最后的葬身之地。他们不能败,一步都不能退。因为败了,退了,死的可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万大头兵,后面还有数不清的人要给他们垫背呢。”

“现在,你看明白了吗?这样一支军队,这样一个爱民如子的大帅,他们敢造反吗?” 他自问自答,“他们不能,更不敢。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命门,他们的粮草、军饷、武器辎重,每一样都牢牢捏在朝廷手里,捏在永墉那些我们尊贵的同僚们手里。”

“他们一旦敢有异动,都不用陛下亲自下旨,底下多的是人乐意立刻断掉他们的一切补给。北安军再能打,再凶悍,没有粮食吃,没有箭矢用,你能撑几天?能撑到下一个尤丹草原刮起要命的白毛风的时候吗?”

“不能。绝对不可能。” 他摇摇头,却又笑着,像在欣赏这精妙困局,“到时候,根本不需要朝廷劳师动众派兵镇压,北面的尤丹人,那些真正的虎狼,就会像闻到腐肉味的秃鹫,铺天盖地地扑过来。他们会精准地抓住北安军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刻,冲上来,撕咬,杀戮……直到最后一个穿着大胤军服的士兵倒下。”

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脑海中勾勒那幅画面:“那场景,想必是十分壮观的。只可惜,我们是无缘得见了。”

良久,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道:“永墉城啊,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从上到下,醉生梦死,安逸得太久,骨头都酥了。大胤朝?哼,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些终日生活在锦绣堆里、听着靡靡之音、脑子里只盘算着怎么钻营、怎么捞钱的官老爷们,他们懂什么边疆?懂什么战争?”

“他们坐在温暖如春的衙门里,穿着绫罗绸缎,品着香茗,看着沈望旌一次次送来的、字字泣血的请求补给、增援的军报,心里盘算的是什么?他们不会去想北疆的风雪有多刺骨,不会去想缺衣少食的士兵是如何用身体硬抗尤丹人的铁蹄,更不会去想城破之后百姓的惨状。”

“他们只会觉得,沈望旌这老匹夫,又他娘的在虚报军情、夸大其词。目的嘛,无非是想从国库里多掏些银子出来,好中饱私囊,或者养肥他手底下那帮丘八。在他们眼里,北安军就是一头永远喂不饱、还总爱龇牙咧嘴的饿狼,得时时敲打,刻刻提防,绝不能让它壮大了,反过来噬主。”

张丘砚放下酒杯,双手一摊:“所以,你看到了吗?思危,这就是大胤的朝廷,不,是永墉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最高明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用多做,只需要稳稳地坐在那个龙椅上,甚至都不用去看那些军报,自然有下面的人去揣摩他的心思,去克扣、去拖延、去刁难。他们就用沈望旌自己对北疆百姓的那点可笑的忠心,用他肩膀上那副甩不掉的责任,牢牢地拴住了这头能征善战的猛虎。”

“用忠臣的软肋,来拿捏忠臣,让明明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有苦说不出,有怒不敢发,打落了牙齿还得和血吞,最后还得继续拼死拼活,为他李家守住北疆的大门。这手段,难道不绝吗?简直是把人算计到了骨子里,还不费吹灰之力。”

“你以为朝廷,以为陛下,真把北安军当什么肱股之臣、国之柱石?就是一条能打、又没法子不对主人死心塌地的看门狗罢了,用得着的时候扔块骨头,用不着了,或者觉得这狗可能有点自己的想法了,就饿它几顿,敲打几下,让它永远记得,谁才是给它饭吃的主人!”

他顿了顿,想起今年北疆那险些崩盘的局势:“说起来,也是沈望旌和北疆那些贱民命不该绝。若不是尤丹自己家里先乱了套,老汗王死得是时候,几个儿子抢骨头打破了头,再加上雁王那个不起眼的小子,误打误撞去了北安城,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还真让他折腾出点水花,勉强稳住了局面……呵呵。”

陈丘砚轻笑两声,目光再次投向亭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另一种血流成河的景象:“要不然啊,你以为今年的北疆,还能有命过上一个大胤的安稳年?做梦!”

“真到了那一步,从北安城开始,往南一路,定远、平卢、河西……一座接一座的城池,那墙头上挂起来的,可就不是什么喜庆的红灯笼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到时候,挂满墙头的,只会是他们的大胤子民,被尤丹人砍下来、风干了、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血淋淋的人头。”

张居安被这血淋淋的描述吓得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他咽了口唾沫,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比亭外的冬夜更冷。

张丘砚将侄儿的恐惧看在眼里。他重新拿起那把银质小剪,慢悠悠地修剪起那枝绿萼梅。

“觉得残忍?想不通?”他瞥了张居安一眼,“觉得朝廷如此对待忠臣良将,实在是自毁长城?思危啊,你还是太年轻,心肠也太软。”

“这世间的事,尤其是朝堂上的事,哪里是简单的对错、忠奸能分得清的?沈望旌是忠臣,北安军是悍卒,这不假。但正因为他们又忠又悍,才更让永墉城里的那位,还有他手下那群嗅着权力味道过活的鬣狗们,睡不安稳啊。”

“您是说……功高震主?”张居安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震主?”张丘砚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或许吧。但更关键的是,北安军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种错。”

他看着张居安疑惑的眼神,耐心道:“你想想,一支军队,它的根基不在朝廷的恩宠,而在边境百姓的存亡。它的战斗力不靠京官的吹捧,而在与蛮族的血火厮杀中磨砺。它的忠诚,首先是对身后土地和父老的承诺,然后才是对遥远皇座上那个模糊身影的义务。这样的军队,对永墉来说,就像一把太过锋利的刀,好用,但也容易割伤手。”

“朝廷需要北安军挡住尤丹人,这是实打实的利益。但朝廷也怕北安军尾大不掉,怕沈望旌有一天不甘心只做个边将,怕北疆真的被打造成铁板一块,从此只听沈家的号令,不再理会中枢的旨意。这种恐惧,并不会因为沈望旌表现得多忠诚就消失,反而会随着北安军战绩越彪炳,沈望旌声望越高而愈发强烈。”

“所以。”张丘砚剪下一支翘枝,“你看到了,朝廷的对策就是一边用着他们,一边防着他们,时不时还要敲打一下,克扣军饷、拖延补给、按下军报,都是常规手段。目的就是要让北安军始终处于一种饿不死,但也吃不饱,能打仗,但也打得很艰难的状态。这样,他们才没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才会更加依赖朝廷,哪怕这依赖伴随着屈辱和猜忌。”

“你说朝廷不怕寒了沈望旌的心?呵呵,他们当然不怕,或者说,他们算准了沈望旌不敢心寒。他的心寒了,北疆防线怎么办?那几十万百姓怎么办?沈望旌赌不起,北安军上下都赌不起。他们背负着太多东西,早就被架在火上,下不来了。这份沉重的责任,就是套在他们脖子上最牢固的枷锁。”

“至于北疆起兵造反?”张丘砚再次嗤笑,“那是走投无路之人的最后选择。沈望旌是忠臣,不是枭雄。他若造反,首先就要面对内部不和,不是所有北安军将士都愿意背上叛贼的骂名,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其次,他拿什么养活军队?北疆苦寒,产出有限,一旦朝廷断绝一切补给,光靠北疆自身,能支撑大军几日?最后,他还要在背后顶着尤丹人的刀子!他前脚造反,后脚尤丹的铁骑就会踏破北安城!到时候,他就是引狼入室、害死北疆百万生灵的千古罪人!”

“所以,永墉城里的衮衮诸公,才能如此有恃无恐。他们拿捏的不是沈望旌的忠诚,而是他的软肋,是他放不下的责任和身后百万平民的性命。这比任何枷锁都牢固。”

“看着吧,思危。”陈丘砚笑了,“大胤朝堂,从上到下,早已被这种自作聪明的权术和鼠目寸光的算计给腐蚀透了。他们一边享受着北安军浴血奋战带来的太平,一边又竭尽全力地提防、削弱这支保障他们太平的军队。多么讽刺,又多么幸运。”

“对我们来说,此乃天大的幸事啊。一个王朝,若总是靠着透支忠臣的良心和牺牲边军的血肉来维系表面的繁荣,那它离真正的朽烂也就不远了。我们只需静静看着,看着他们在这条自作聪明的路上越走越远。或许有一天,当尤丹人真的再次兵临城下,而北安军再也无力支撑的时候,永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才会幡然醒悟,才会明白他们曾经有多么愚蠢。”

“不过。”他话锋一转,“等到那时,一切也都晚了。而这,不正是他们自己一步步选择的结局吗?只能说一句——活该。”

亭内温暖如春,炭火噼啪作响,插花幽香暗浮。但张居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消解的肃杀之气。

夜色下的陵安府城墙,蜿蜒在黯淡的星光下,如山间草蟒。墙头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垛口。几个守城兵士缩在背风的角楼里,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们并未察觉,几道黑影正利用城墙砖石的缝隙和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照海一马当先,他健硕的身躯在此刻显得异常轻盈灵活,粗粝的手指扣紧砖缝,脚下一蹬,便上升一截。他身后的北安军士兵同样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暗夜中捕食的壁虎,只有轻微的摩擦声被风声掩盖。

很快,照海的头探出了垛口。他谨慎地观察片刻,确认角楼里的兵士毫无警觉。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两名士兵翻上城墙,摸到角楼门口,闪电般出手,用刀柄精准地敲在守军后颈。几个兵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被迅速拖到阴影处绑好、塞住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警报。照海一挥手,十几名精锐迅速下到城内,借着房屋的阴影,向着知府府邸的方向潜行。他们的脚步极轻,呼吸都控制在微不可闻的程度,只有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没有直接强攻张府。照海记得李昶的命令,先绕道去了钦差行辕所在的驿馆。驿馆内一片寂静,只有一间厢房还亮着灯。

照海轻轻叩门,三长两短。门立刻被拉开,顾彦章和慧明早已等候多时。

“照海将军。”顾彦章低声道,侧身让进众人。

他领了李昶的令,先行一步,探清陈府虚实。

房间内,桌上摊开着一张详细的张府布防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明哨、暗哨、巡逻路线以及张丘砚卧房的位置。

“情况如何?”照海直接问道,目光落在布防图上。

顾彦章指着图道:“张府守卫比平日增加了一倍,尤其是张丘砚的卧房周围,至少有四名好手贴身保护,应该是他蓄养的死士。府内巡逻队每半炷香经过一次他的院落。”

慧明在一旁打诳语:“这老匹夫,怕是知道自己缺德事做多了,怕鬼敲门。不过强攻动静太大,容易让他趁乱走脱。”

“不必强攻。”照海指尖点在张丘砚卧房的位置,“祁连已经就位。他熟悉府内格局,可以避开大部分眼线,从这里潜入,直取目标。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外面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给祁连创造机会。”

慧明看向照海:“如何制造混乱?”

照海从袖中摸出几个看起来像是炮仗,但结构更精巧的小玩意儿:“声东击西。选在府邸西侧的厨房附近,那里堆着柴火,离主院有点距离,动静闹不大,但足够让巡逻队分心片刻。”

顾彦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行。祁连那边……”

“公子放心。”照海道,“祁连的身手,对付那几个死士,即便不能瞬间解决,缠住他们绝无问题。只要混乱一起,他就有机会。”

顾彦章道:“如此也好。”

“好。”照海不再犹豫,立刻分配任务,“我去茶楼制高点,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张府,以防万一。慧明小师傅带几个人去西侧制造混乱,并搜寻张居安下落。顾公子,你带剩下的人,埋伏在张府几个可能的出逃路线上,一旦那张丘砚和张居安惊动逃窜,务必拦截。”

“甘棠呢?”照海又问。

顾彦章道:“他已先行潜入府内,在暗处策应祁连。若有不测,他会出手。”

计划已定,众人不再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夜色更深,寒风似乎也更刺骨了些。张府内,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祁连紧贴着墙根和廊柱的阴影移动。他对张府的格局了如指掌,这是他被沈照野从大牢里捞出来一路南行后,又被安排潜伏在此多日的成果。他避开一队刚刚走过的巡逻兵,身形一闪,来到了张丘砚卧房所在的院落外。

他躲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仔细观察。卧房门口守着两名佩刀护卫,眼神警惕。窗户紧闭,但里面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主人还未睡熟。

就在这时,张府西侧突然传来几声不算响亮,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的爆炸声,紧接着是隐约的呼喊和骚动。

“走水了?快去西边看看!” 门口的护卫之一立刻喊道,两人对视一眼,留下一个,另一个匆匆向骚动方向跑去。

机会!

祁连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他蓄势已久的,从阴影中猛地窜出,目标直指那名留下的护卫。那护卫只觉眼前一花,喉咙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软倒在地。

祁连毫不停留,侧身用肩膀猛地撞向卧房那扇标注的侧窗,木质窗棂应声而碎。他一个翻滚落入屋内,动作一气呵成。

卧房内,张丘砚果然被惊醒了,正披衣坐起,脸上还带着惊疑。他床边,赫然站着四名眼神冰冷、手持短刃的死士。显然,他们并未被西侧的骚动完全引开。

“有刺客!” 一名死士低喝,四人立刻呈合围之势向祁连扑来。

祁连毫不畏惧,反手抽出腰刀,刀光在昏暗的室内划出冷冽的弧线,迎向四人。一时间,卧房内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祁连刀法悍勇,势大力沉,但四名死士配合默契,招式刁钻,一时竟将他缠住,无法立刻逼近床榻。

张丘砚脸色煞白,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就在两名死士的拼死掩护下,仓皇向房门方向逃去。一名死士为了给他创造机会,不顾自身空门大开,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祁连劈向张丘砚的一刀,血光迸溅。

就在这时,房梁上一道修长的身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下,手中寒芒连闪,直取另外两名试图阻拦祁连的死士后心。是甘棠。他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平衡,两名死士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倒地。

但就这片刻的耽搁,张丘砚已经在最后一名死士的护卫下,撞开房门,冲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追!” 祁连低吼一声,和甘棠立刻追了出去。

张丘砚的心跳如同擂鼓,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自家府邸复杂的花园、回廊间没命地奔逃。身后的打斗声、追赶声越来越近。那名忠心耿耿的死士不断将他推向岔路,自己则返身试图阻拦追兵,用生命为他争取那可怜的几息时间。

他躲进假山的洞穴,蜷缩在枯萎的花丛下,钻进堆放杂物的偏僻小屋……每一次短暂的藏匿,都被很快发现,逼迫他继续逃窜。寒冷、恐惧、还有一种令人耻辱的荒诞感笼罩着他。不久前陈丘砚还在暖阁里从容插花、高谈阔论,剖析朝局,视北安军为棋子。转眼间,却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自己的府邸里仓皇逃命,随时可能毙命。

终于,他被迫逃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庭院,这里原本是夏日纳凉之所,连接着通往府外的一条备用的侧门小径。希望就在眼前,只要穿过这片庭院,便可得生。

与此同时,距离张府不远的一处三层茶楼屋顶,照海伏在屋脊之后。他手中握着一把硬弓,弓弦已然拉满,一支破甲箭搭在弦上,箭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的目光穿透夜色,牢牢锁定了那个在庭院中踉跄奔跑的、穿着白色中衣的模糊身影。

风不大,但足以影响箭矢。照海微微调整着角度,呼吸平稳得近乎消失。他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专注和冰冷。

张丘砚喘着粗气,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了。他看到了那道侧门。只要出去,混入街巷……

就在他距离侧门仅有十几步之遥,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仿佛夺命阎罗的叹息,划破了庭院的寂静。

张丘砚前冲的身体猛地一顿。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一截冰冷的箭杆,不知何时已然穿透了他的左胸,箭簇从他背后透出,带着一蓬温热的血花。

没有惊天动地的喊杀,没有激烈的搏斗。就在这寻常的冬夜,在他自家的府邸,在他即将触碰到生路的瞬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诅咒,想再次嘲讽这该死的命运和不公的世道。但喉咙里只涌上来一股股腥甜的液体。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冬夜,他眼中的惊恐、不甘、还有嘲弄,都迅速涣散开。

他向前扑倒,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鲜血从他身下缓缓蔓延开来,染红了青石板,也染红了他那件蜀锦织就的、此刻却沾满尘土和污秽的白色中衣。

照海在屋顶上缓缓站起身,收弓。他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庭院中不再动弹的身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事了,收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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