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35章 空崖(上)

1.1 万字

北疆的天,似乎永远蒙着一层铁灰。元和十八年秋至十九年夏的这段时日,边关的土地被一遍遍翻起,又马蹄一遍遍压实。战线如一张被反复撕扯的破布,在数百里的边境上忽进忽退,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浸透了血。

十八年,秋,野狐岭。

兀术利用降雪前最后时机,集结重兵猛攻野狐岭侧翼粮道。沈照野识破其意图,将计就计,示敌以弱,放弃部分外围营寨,诱敌深入。待乌纥前锋冒进,与主力脱节,沈照野亲率精骑与王知节预先埋伏的步兵方阵前后夹击。北安军险胜,击退乌纥攻势,毙敌千余,俘虏数百,烧毁部分攻城器械。但粮道仍被袭扰,损失粮草三百石,朝廷承诺的冬衣与额外粮秣迟迟未至。

十八年,冬,落鹰堡。

尤丹利用大雪掩护,联合乌纥一部,突袭朔风军防线枢纽落鹰堡。孙烈率部死守,激战三日。沈望旌派李靖遥率北安军一部驰援,内外夹击。联军败退,落鹰堡守住。但堡外工事尽毁,守军损失惨重,朝廷兵部对朔风军更换军械的请求以库存不足,需统筹调配为由拖延。

十九年,初春,黑水河。

库勒趁河面初冻,率轻骑越境劫掠村庄。孙北骥提前得到牧民线报,与李昭云率精锐在河面预设陷阱。待尤丹骑兵半数过河,引爆陷阱,冰面破裂,人马陷溺。北安军大胜,歼灭尤丹骑兵五百余,俘获战马两百匹,库勒仅以身免。另,此战缴获颇丰,暂缓部分骑兵马匹短缺。但朝廷户部随后下文,要求将所获战马、财货登记造册,听候处置,意图收缴。

十九年,仲春,北安城外。

联军改变策略,不再强攻要塞,而是以大量轻骑分散袭扰北安城周边屯田、村落、商队,焚烧庄稼,驱赶牧民,意图困死北安城。沈照野率骑兵分多路拦截追击,疲于奔命。王伯约加强城防,组织民兵自卫。战况僵持,北安军勉强护住部分春耕和重要补给线,但城外遭严重破坏,流民增加,城内粮价飞涨。朝廷对此局面仅发旨申饬沈望旌守土不力,未增加一兵一卒。

十九年,初夏,鹰嘴涧。

沈望旌判断联军因春季袭扰有所懈怠,且内部尤丹与乌纥因分赃不均矛盾初显,决心主动出击,打击兀术囤积物资的鹰嘴涧营地。沈照野率精锐夜行迂回,朔风军正面佯攻牵制。北安军胜,成功焚毁乌纥大批草料、部分粮草,击杀留守敌军七百余人,兀术主力回援不及。但此战缴获的少量优质乌纥弓箭、皮甲被朝廷使者查验后,以形制不合规制为由,强行收走入库研究。

十九年初夏,又是落鹰堡。

兀术为报复鹰嘴涧之失,鼓动敦格再次强攻落鹰堡。孙烈部经上次恶战未得充分补充,苦战五昼夜,多处城墙出现险情。朔风军惨胜,堡未破,但守军伤亡过半,城墙亟需大修。战后,朝廷对朔风军请援、请补的加急文书,仅回复已悉,着兵部议处,再无下文。朔风军内部怨气冲天。

十九年夏,青石谷。

沈照野率部在青石谷一带驱逐乌纥游骑,小规模接战数次,互有胜负。期间,后方运送粮草的辅兵营因再次收到掺沙霉粮,加之听闻朔风军惨状及朝廷对鹰嘴涧战利品的处置,群情激愤。一名负责押运的低级校尉在乌纥游骑骚扰时,非但不全力护粮,反而煽动部分辅兵,欲扣押粮车,前往北安城向大帅讨个说法,近乎哗变。沈照野闻讯,率亲卫铁骑脱离前线,星夜驰返,以雷霆手段镇压。当场格杀煽动校尉及数名死硬分子,余者慑服。粮草得以保全,但军心震动。永墉得知后,非但不查粮草问题,反而下旨斥责沈望旌治军不严,纵容下属,要求严惩首恶,以儆效尤,并派使臣前往北疆宣慰查实。

一年血战,北疆防线还在,但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弦的两端,一端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饿狼,另一端,却是来自永墉的、不断施加重量、的仿佛盼着它崩断的手。

粮草被克扣,军械被拖延,战功被无视,牺牲被轻贱,最后连内部被逼出的火星,都要被冠以不严的罪名。

永墉城里的算计,已不屑于掩饰,既要北安军流尽最后一滴血,耗在边关,又迫不及待地想折断这把不太好用的刀,免得将来伤到自己。

信任早已碎得连渣都不剩,如今维系着这微妙平衡的,只剩下沈望旌父子心头那沉甸甸的北疆二字,以及身后万千百姓茫然无措的脸。各方势力,包括乌纥、尤丹、东夷,乃至大胤境内心怀异志者,皆屏息凝神,注视着这桶即将被点燃的火药。

元和十九年七月,草原上的草已长到马腿高,绿得发黑,在热风里掀起层层波浪。沈照野刚打退兀术一次进攻,还没来得及擦净刀上的血,就接到了沈望旌的军令,永墉派来的使臣队伍已近北疆,他离得最近,速去接应。

此刻,沈照野带着一队骑兵,驻马在一处缓坡上。远处,代表使团的旌旗仪仗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正朝着这边缓慢移动。

坡上,北安军的骑兵们如同钉在地上的长矛,寂静无声,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沈照野本人甚至没看那使团一眼,他正微微侧着身,就着午后有些灼人的阳光,仔细看着手里的一封信。

李昶的信。

信纸是南地特产的暗花笺,质地柔韧,带着极淡的、说不清的清冽香气,不像花香,倒像雨后竹林的味道。

除了信,里面还仔细地夹着一枝已经干燥但颜色依旧鲜亮的紫色小花,花瓣细长蜷曲,形态奇特。还有一条手绳,编得很细,用的是澹州海边常见的彩色丝线和一种打磨光滑的深色小贝壳,末尾打了个精巧的结。

沈照野先看信。

信的前半部分,李昶先简言了澹州之事。他们初到时的破败景象并非全然虚假,百姓困苦确有其事。顾彦章从府衙干净过头的文书入手,结合慧明混迹市井听到的零碎消息,发现澹州的穷,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景象。

盐场产出不低,但盐税几近于无;港口看似萧条,却时有并非渔船的大船在深夜出入。裴颂声设法搭上了一个走私小头目,套出些话,说是真正的大生意,普通海匪碰不得,那是有上面人照应的。

顺着这条线,顾彦章假借收购海货为名,接触了几家本地豪商,发现他们账目混乱,产业却异常庞大,且与几位本应穷困的州官往来密切,馈赠丰厚。

李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以体察民情、寻找生财之道改善封地为名,鼓励甚至暗示这些官商可以放开手脚。

果然,一段时间后,一条隐蔽的走私线路浮出水面。每月中,会有几艘吃水极深的货船,在官船例行巡逻的掩护下,驶往远离寻常航线的深海方向。裴颂声亲自带人,驾船冒险尾随,历经风浪,发现了一座孤悬海外、守备森严的大岛。

岛上不仅有码头、仓库,隐约还有营寨和操练声。他们不敢靠太近,但抓到了一个因风暴落单的岛上杂役,逼问出只言片语,岛上的东西,最终会北上,而岛上的守卫,听命于京里来的大人。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非区区澹州官商勾结那么简单。李昶判断,必须借助外力,而且要快,他想到了南淮水师。信中写,他已设法与陆轲接洽,陈明利害,以期得到水师协助,拔掉这颗毒瘤。此事危机重重,但势在必行。

看到这里,沈照野眉头紧锁,尤其他知道李昶的性子,写三藏七,在那边,只怕比想象中的还要步步惊心。

信的后半段,话语柔缓下来。李昶提到了那枝花,说这叫蝶恋花,是南地海滨崖壁上才有的野花,颜色绮丽,只在清晨带着露水时最美。他很喜欢,只是摘下后极易萎蔫,实在无法完好地寄来,只能制成干花,聊胜于无。

“若他日烽烟靖平,山河无恙,盼能与随棹表哥同来南地,看一看这花在崖上鲜活的模样,也听一听此处潮声。这里的潮水,声势浩大,昼夜不息,似比北疆长风更添一股执拗劲头。”

又说:“儋州近日多雨,此刻窗外檐水渐歇,唯余芭蕉叶上残滴,偶有一声,敲在石阶,清泠入耳。想起北疆此刻,应是草长马肥,风沙燥烈之时,不知你是否又忙于奔袭,无暇顾念晨昏。”

“昶知北疆艰难,战事凶险,昶身在南隅,心常北悬。每每夜深,闻帐外海浪拍岸,便想起黑石堡外风声。知随棹表哥骁勇善战,然刀兵之事,终究凶危。万望以安危为念,勿恃勇轻进。随棹表哥平安,于昶便是最大慰藉。”

“随信附上手绳一条,乃澹州旧俗,取五彩丝线并贝壳细磨穿孔编织而成,赠予珍重之人,寓意平安顺遂。昶手拙,习之许久,方得此一条略能入目。样式粗陋,莫要嫌弃。只愿它代昶伴你身侧,如我目光所及,佑随棹表哥战阵平安,诸事皆宜。”

“北疆战事,朝廷态度,昶在南方亦有所闻。其中险恶,不下战场。然无论如何,昶信随棹表哥,亦信舅舅,更信北安军风骨。 但行正道,莫问前程。南方诸事,自有昶周旋。待尘埃落定,海晏河清,再图重逢。”

“纸短情长,望自珍重。”

“昶,手书,于澹州寓所夜雨声中。”

沈照野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翻回去把最后那几行看了两遍,这才将信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拿起那条手绳,放在掌心看了看,套在了左手腕上,和几道旧伤疤挨在一起。

他举起手腕,逆着日光眯眼看了看,彩线和贝壳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还有些血丝的眼睛里。他笑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软又胀,美得冒泡。

“少帅,使团到了。”照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照野回过神,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恢复了那副冷硬表情。他放下手,抬眼望去。蓝竔

使团的队伍已经行到坡下,人数不多,二十余人,但仪仗俱全,几名身着光鲜官服的使者骑在马上,神情倨傲,即使面对坡上严阵以待、杀气未消的北安铁骑,也丝毫没有下马或加快的意思,反而刻意控制着马速,缓缓而行,摆足了架子。

沈照野没动,他身后的骑兵也没动。

使团最前方一个身着绯袍的正使周廷见状,眉头一皱:“前方何人?见钦差仪仗,为何不下马迎迓?北安军便是这般规矩吗?”

沈照野这才慢悠悠地一夹马腹,驱马往前踱了几步,停在坡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懒洋洋地开口:“勿怪,我只知道战场的规矩。这地界,三天前还有乌纥游骑溜达,你们这又是旗又是牌的,是怕狼崽子找不到肉吃,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周廷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放肆!本官乃朝廷钦差,奉旨宣慰北疆将士!尔等便是沈少帅麾下?沈少帅何在?为何不来亲迎?”

沈照野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听着了,锣鼓喧天的,十里外狼都吓跑了。我就是沈照野。怎么,要我现在下来给你磕一个?还是你们打算就在这荒郊野地宣旨?”他目光扫过使团众人,尤其在几个看起来像是护卫的彪形大汉身上停了停,“不过我劝你们快点,天黑了,这草原上的狼可不认什么钦差牌子。”

周廷气得指着他:“你竟敢如此对钦差说话,沈望旌便是如此教子的吗?”

沈照野眼神倏地一冷:“周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爹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再说了……”他忽然微微前倾,盯着周廷,“你是来宣慰的,还是来找茬的?若是前者,黑石堡有热水热饭。若是后者……”他顿了顿,“北疆风大,偶尔吹走几个不开眼的,谁也说不清。”

周廷身后一个副使连忙扯了扯他袖子,低语几句。周廷勉强压下火气,色厉内荏地道:“哼,本官不与你一般见识,速速引路去黑石堡,若再有怠慢,定在陛下面前参你们一本。”

沈照野直起身,无所谓地耸耸肩,调转马头:“跟紧了,丢了我可不找。”

说完,一鞭抽在马臀上,当先朝着黑石堡方向驰去,照海率骑兵紧随,将使团队伍不紧不慢地裹在了中间。

路上,照海策马靠近沈照野,低声道:“少帅,这节骨眼,派使团来,怕是宴无好宴。”

沈照野目视前方:“黄鼠狼给鸡拜年。宣慰?哄鬼呢。要么是来挑刺找茬,坐实咱们的罪,要么就是来下最后通牒,逼咱们表态。”他冷笑一声,“永墉那边,是嫌咱们血还没流够,想再加把火。”

“会不会真是来送补给?”照海问。

“你看他们那车马上,除了摆谱的东西,像有粮草军械的样子吗?就算有,你敢要?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东西。”

照海沉默片刻:“那到了黑石堡……”

“到了黑石堡,你看好营里的弟兄。”沈照野道,“尤其是那几个火气大的,别让他们哪个热血上头的,半夜摸过去把人砍了。但也给我盯死使团的人,特别是他们带来的那些护卫,不准他们随意走动,刺探军情,更不准他们自己不小心摔死、误食毒草,或者被流矢所伤。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北疆,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明白吗?”

照海重重点头:“明白。”

黑石堡很快在望,堡墙上下,值守的、休整的士兵纷纷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毫不掩饰的敌意,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杀机。

沉重的气氛压得使团那些人脸上的倨傲渐渐挂不住,只剩隐隐的不安。周廷强撑着官威,下巴抬得高高的,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躲闪着那些剐人似的视线。

沈照野直接将人带到堡内一片相对独立、便于看守的营房区,对周廷道:“周大人,条件简陋,将就住。热水吃食稍后送到。天色已晚,诸位早些歇息,明日再说正事。”

周廷看着周围简陋的土坯房和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士兵,脸色难看,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只得僵硬地点点头。

沈照野又对照海吩咐:“照海,带一队人,守在营区外围,确保诸位大人休息好,也免得有什么野物惊扰。”

“是!”照海领命,立刻点了一队精悍士兵,将使团驻地围了起来,说是保护,实为监视软禁。

安排妥当,沈照野这才大步走向中军帅帐。

帐内,沈望旌正与几名将领议事,见沈照野进来,都停了下来。

“人接来了?”沈望旌问。

“嗯,圈在东边营房了,照海看着。”沈照野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老爹,这伙人来者不善。”

杨凡冷哼:“这个时候来,能安什么好心?无非是看咱们还没被拖垮,再来加一把柴。”

乔忠华也道:“大帅,朝廷接连下旨申饬,补给更是有一搭没一搭,如今又派使团亲至,恐怕,是要摊牌了。”

朔风军前来接应的将领赵明英也怒道:“摊牌就摊牌!老子们在前头卖命,他们在后头捅刀子!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沈帅,您说句话,咱们朔风军跟北安军同进退!”

沈望旌抬手,制止了众人的激愤:“战事方面,兀术新败,尤丹内部敦格和库勒意见不合,大战稍息。但我们伤亡亦重,粮草军械缺口巨大,需要时间休整补充。”

“但这份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使团的到来,就是一个变数。但无论永墉打什么主意,我们仍有要务要做。其一,抓紧时间恢复战力,整训士卒,修缮工事;其二,严格控制与使团的接触,不给他们任何借题发挥的借口。”他看向沈照野,“随棹,使团那边你盯紧了。他们若只是耍耍威风,受着便是。但若有任何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这个节骨眼,北疆不能乱,更不能给任何人递刀子。”

沈照野郑重点头:“我明白。”

又议了一阵具体的防务和补给筹措,众人各自散去。帐内只剩下沈望旌和沈照野父子二人。

沈望旌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沈照野,忽然问:“阿昶在那边如何了?”

沈照野走近:“信里说了些进展。澹州水比想的深,官商勾结走私是小事,背后可能牵扯到永墉,甚至海上还有据点。阿昶在联系陆轲,想动那个岛。”

沈望旌沉默良久,叹道:“难为他了,那边亦是险地。”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手腕上那抹鲜艳的彩色,目光柔和一瞬,又恢复严肃,“你自己也当心。使团之事,不会这么简单。他们敢这个时候来,必有所恃。你盯紧些,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第二日一早,使团便迫不及待地摆开了架势。周廷等人换上了最正式的官服,捧着一个明黄绸缎包裹的匣子,在昨日那片空地上,要求北安军众将接旨。

沈照野陪着沈望旌站在最前方,其他将领按品级立于身后。士兵们在不远处肃立,目光沉沉地看着这边。

周廷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北疆镇守使、镇北侯沈望旌,统军御边,本应恪尽职守,保境安民。然自去岁以来,战事频仍,损耗日巨,而捷报鲜闻,失地未见收复,反使贼势愈炽,边民流离,此其一也;治军不严,屡有部属哗变、怠战之举,未能及时弹压制止,致军心浮动,纲纪废弛,此其二也;于朝廷调度粮秣军械,多有怨怼之言,甚或阳奉阴违,私相授受,此其三也……”

旨意一开始就是一连串的斥责,将北疆这一年多苦战的血泪轻轻抹去,把战略僵持说成捷报鲜闻,把死守防线说成失地未复,把后勤克扣逼出的怨气说成治军不严,把自救换粮说成私相授受。字字诛心,句句扣帽。

随着周廷的声音在空旷的堡场内回荡,北安军将士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越来越粗重,紧握的拳头骨节发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沈照野听着,心觉不对,这旨意太过火了。不像是来宣慰或申饬,简直像是故意来激怒他们,逼他们当场发作。

果然,周廷念到后面,语气愈发严厉:“着即申饬沈望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北安军自沈照野以下,诸将官各降一级留用,戴罪立功。所请粮饷军械,待兵部、户部核查战果、损耗后,再行酌情拨付。另,为整肃军纪,特调北安军骁骑营、朔风军落鹰堡守备营,即日起赴永墉整训……”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北安军的年轻校尉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怒吼出声。

这一声如水入油锅,士兵中顿时一片哗然,怒骂声、抽刀声四起。使团那些护卫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中间挤靠。周廷也吓得声音一颤,但强撑着喝道:“肃静!尔等要抗旨不成!”

沈照野眼神冰冷,他知道,不能再让场面失控了,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照海!”

早已准备好的照海带着一队刀枪出鞘的亲卫铁骑,从两侧迅速冲出,哗啦一声,将以周廷为首的使团众人严密地围在了中间,隔开了愤怒的士兵。

周廷大惊失色,指着沈照野:“沈照野!你……你这是何意?真要抗旨谋逆吗?”

沈照野走到他面前,冷声道:“周大人,抗不抗旨,另说。我若不让人围着,你信不信,下一秒你们就会被马蹄踏成肉泥?”

周廷被他看得腿肚子发软,色厉内荏地道:“你……你敢!陛下……”

“陛下远在永墉。”沈照野不耐地打断他,“这里是北疆,是黑石堡。在这里,我说了算。”他不再看周廷,转向沈望旌。

沈望旌终于开口,不容置疑:“周大人一路辛苦,想必受了惊吓。来人,送诸位大人回营房,好生歇息,没有本帅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沈望旌!你敢软禁钦差?!你这是造反!”周廷尖叫。

沈望旌看都没看他一眼。亲卫上前,半是搀扶半是胁迫,将使团一行人推搡着带离了空地,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帅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欺人太甚!”杨凡一拳砸在桌子上,“调兵入京?他们是想把咱们的骨头都拆了!”

乔忠华道:“这旨意根本就没打算让咱们接,他们就是来激怒咱们,逼咱们动手,好坐实造反的罪名。”

赵明英道:“那现在怎么办?旨意接了是死,不接也是死!沈帅,您给句话!”

沈望旌坐在主位,闭目良久,才缓缓睁开:“旨意,不能听。骁骑营和落鹰堡营,绝不能动,但眼下,也不能公然撕破脸。”

沈照野接口:“使团扣下,消息暂时传不回去,对外就说,使团路途劳顿,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能拖一时是一时。”

“拖?”赵明英瞪眼,“能拖多久?永墉那边久无回音,难道不起疑?”

“起疑又如何?”沈照野冷笑,“北疆路途遥远,消息不畅,偶有匪患,使团行程延误,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敢派使团来,就得有这个准备。”

乔忠华道:“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永墉迟早会知道。”

“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沈望旌沉声道,“北疆不能乱,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从今日起,各部加强戒备,秘密调整布防,储备一切能储备的物资。与朔风军保持联络,互通声气。至于使团,看紧了,别让他们出事,也別让他们传消息出去。”

杨凡忍不住愤慨道:“大帅!这口气老子实在咽不下!咱们在北疆流血流汗,他们就这么对咱们?反了吧!与其被他们一点一点磨死,不如痛痛快快干他娘的一场!”

“住口!”沈望旌厉声喝道,“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北疆身后是什么?是百姓,是国土,我们一乱,外敌立刻就会扑进来,届时生灵涂炭,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诸位,记住,我们守的是国门,不是某一家一姓的朝廷,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散了吧,各司其职。”

众人虽心有不甘,但见沈望旌态度坚决,也只能压下火气,行礼退出。

沈照野没有立刻离开,他在营地周围巡视了一圈,看着士兵们虽然依旧愤懑,但仍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心下稍安。

回到自己帐中,他又掏出李昶的信,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开始写回信。写北疆风沙,写击退兀术,写一切都好,勿念。写自己戴上了手绳,很好看,很喜欢。写等着看他说的蝶恋花,等着一起去观潮。写了很多琐碎的、没什么意义的闲话,仿佛这样就能将相隔千里的思念和眼前的沉重压力稍稍驱散。

写完信,交给照海用雁青送走,他又起身,踱到了使团被软禁的营区外围。

夜色渐深,营火点点,看着那片被严密看守的营房,沈照野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永墉到底想干什么?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逼反北安军吗?是觉得他们父子顾忌百姓,不会真的扔下北疆不管,所以有恃无恐,干脆舍弃了这支不听话的边军,既能除掉心腹之患,又能让北安军在覆灭前最后消耗一波外敌?真把北安军当狗了?用完了,嫌碍事了,就想一脚踢开,还要泼一身脏水?

照海出现在他身侧:“少帅,您怎么了?”

沈照野摇摇头,望着那片黑暗:“总觉得要出事,使团这些人,太配合了,被咱们这么关着,不吵不闹,安静得反常。”

照海道:“我一直盯着,他们很老实。”

“越是老实,越有问题。”沈照野皱眉,“今晚加一倍岗哨,让兄弟们眼睛都瞪大点,我觉得他们可能不是最终的目标。”

然而,沈照野的预感,在当晚后半夜就成了真。

子时刚过,使团居住的那排营房中的一间,突然冒起了浓烟,随即火苗窜起。与此同时,几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有刺客!保护大人!”

整个营地瞬间被惊醒,锣声、呼喊声、脚步声乱成一片。照海反应极快,立刻带人冲向起火营房,同时下令封锁整个营区。

沈照野也立刻赶到,火光映照下,只见使团正使周廷所在的营房门口倒着两具尸体,看衣着是使团自带的护卫。营房内火势已起,浓烟滚滚。

“救人!控制火势!”沈照野喝道,自己则提刀警惕地扫视着混乱的四周。

照海带人冲进营房,很快又退了出来,脸色难看:“少帅,周廷死了,心口中刀,一刀毙命,其他人有几个受伤的,在喊有黑衣刺客。”

就在这时,沈照野眼角瞥见营区边缘的阴影里,一道黑影窜出,双肩上似乎还扛着什么东西,动作极快,趁乱撞翻了两名试图拦截的士兵,眼看就要翻过临时的木栅栏。

“拦住他!”沈照野厉喝,同时身形已如箭般射出。

那黑影身手极为了得,在围上来的士兵中左冲右突,手中短刃闪着寒光,接连划伤数人,硬是撕开了一个缺口。沈照野看得真切,那人双肩上扛的,赫然是周廷和一名侍卫的尸体,且尸体的腰腹部位,明晃晃地插着一把刀,是北安军制式腰刀的刀柄。

沈照野心头巨震,杀意瞬间盈满胸腔,他速度再提,几个起落便追至近前,长刀出鞘,带着凄厉的风声劈向那黑影后心。

黑影似乎早有所觉,猛地将一边肩上的尸体向后一抛,砸向沈照野,自己则借力向前一扑,滚地躲开刀锋,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堡外黑暗中狂奔。

沈照野挥刀拨开砸来的尸体,再看侍卫尸身上那把腰刀,确认无疑,正是北安军的东西。怒火与冰冷的寒意交织,他对着随后赶到的照海吼道:“守住营地,清理火场,我去追!”

说完,提气纵身,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沈望旌也闻讯赶到,见状立刻点了一小队最精锐的骑兵,命他们跟上沈照野。

星夜之下,黑影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专挑难行的小路和沟壑。沈照野死死咬住不放,身后的骑兵也马蹄如雷,紧追不舍。

追出去约莫十余里,前方是一处矮坡,那黑影冲到坡顶,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沈照野。

沈照野也在坡下勒住马,抬手止住身后的骑兵,他眯起眼,看着坡上那个不再逃跑的身影,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片刻之后,坡顶另一侧,又转出一队人马,约有二三十骑,清一色的百姓装扮,为首一人,身形雄壮,鹰眸在星光下闪着冷光,正是兀术。

而那个扛着周廷尸体、引他到此的黑影,也缓缓摘下了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沈照野熟悉又陌生的脸,五官端正,神情却是一种僵硬的平静,正是文度。

沈照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疑惑、愤怒,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出口,又仿佛坠入了更深的冰窟,他握着刀柄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兀术率先开口:“沈少帅,别来无恙啊。这大半夜的,追得这么急,是有什么好东西要跟本王分享吗?”他的目光落在文度脚边周廷的尸体上,尤其是那柄北安军腰刀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沈照野没理他,目光死死钉在文度脸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吗?”

文度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直,一如当年:“抱歉,随棹。奉命行事。”

沈照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暖意,只有森然的杀机:“奉谁的命?陛下,还是李长恨?”

兀术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插嘴道:“哦?二位竟是旧相识?有趣,真有趣。”

依旧没人理他。

文度似乎不打算回答沈照野的问题,只是道:“我的任务完成了。此人……”他掂了掂周廷的尸体,“和他的死法,会有人恰到好处地发现。北安军刺杀钦差,证据确凿。”

沈照野点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但眼中的寒意更盛:“我说过,文度,你若再踏足北疆,我必杀你。”

文度看着他,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微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但各为其主。”说完,他转向兀术,“王子,我的事已了。”

兀术挥挥手:“文度公子辛苦了,你先走,会有人护送你南下,保证安全。”

文度不再看沈照野,转身走向乌纥骑队中预留出的一匹马,翻身上去,很快消失在坡后的黑暗中。

此刻,坡上坡下,只剩下沈照野、他带来的小队骑兵,以及兀术和他的乌纥骑兵。

兀术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沈照野,脸上带着那种猎人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般的笑容:“沈少帅,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你看,你们的皇帝陛下,好像并不怎么信任你们啊,不仅不信任,还处心积虑要除掉你们。派来的钦差,死在了你们自己的军营,用的是你们自己的刀。这消息一旦传回永墉,啧啧,你说,陛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天下百姓会怎么想?”

他策马往前踱了几步:“你们还在为谁而战呢?为一个时刻想你们死的朝廷?为一个把你们当棋子、用完就扔的皇帝?沈少帅,你是聪明人,这北疆的大好河山,何必为他人做嫁衣?不如我们合作,你取你的中原,我要我的草原,两相便利,岂不美哉?”

沈照野一直听着,直到兀术说完,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兀术,你屁话还是一样多。”

兀术笑容一僵。

沈照野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们为谁而战?关你屁事。朝廷皇帝怎么想,那是我们家里关起门来的账,算不清也轮不到你这外人扒着门缝瞎琢磨。还合作?”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撒泡尿照照,配吗?”

他刀都没拔,只是用刀鞘随意地点了点兀术,又划了个圈把那些乌纥骑兵都囊括进去:“想要中原?行啊,先问问北安军手里的刀剑答不答应。不过我看你也别惦记太远,先把你自家那摊烂事料理清楚再说。”

“听说你那位留在王庭辅佐老汗王的大哥,最近不太安分?撺掇着几个老部落,说你出来这么久,寸土未得,光知道跟尤丹人勾勾搭搭分咱们这儿抢的仨瓜俩枣,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还有尤丹那边,敦格和库勒为了上次分战利品那点破事,差点没在盟帐里动刀子吧?你夹在中间和稀泥,累不累啊?就这,还做梦跟老子谈合作,分中原?你后院那火,都快烧到眉毛了,心里没点数?”

兀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沈照野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道:“合作?你拿什么跟老子合作?拿鹰嘴涧没烧完的草料灰?还是拿青石谷丢下那几百具填了狼肚子的尸体?北疆这块地,每一寸土都浸着北安军的血,埋着尤丹人和你们乌纥人的骨头。北安军守这儿,是因为北安军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身后有爹娘有乡亲。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跟大胤分江山?”

“想伸爪子?可以。北安军的刀磨得很快,不介意再多砍几颗脑袋下来当战功。你,或者你那些各怀鬼胎的盟友,谁先来试试?”

兀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狠厉。他盯着沈照野,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沈照野!有骨气!但愿你的骨气,能撑到你们皇帝对你们举起屠刀的那一天。我们走!”

他一挥手,乌纥骑兵调转马头,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坡后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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