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44章 海棠

1.3 万字

泸州,裴府书房。

邸报摊在桌上,李昶看完,未置一词,递给旁边的沈照野。沈照野扫了几眼,眉头就拧了起来,看完又递给顾彦章,裴颂声凑在顾彦章肩后,也跟着看。

屋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十万人。”沈照野啧舌,“李瑾这小子,藏的真够深的。看来当年在户部、兵部没白折腾,钱和家伙什都捞足了。私兵占大头……也好,打起来不用顾忌太多,都是明明白白的敌人。”

顾彦章将邸报和舆图在桌上铺平:“恐不止明面上的十万。看这句,并敕令川东、黔中五府守军,悉听晋王调遣,协防绥靖。五府守军,就算再不堪用,凑一凑,两三万能战之兵总是有的。这还不算西南那些早已暗中投靠、或持观望态度的大小土司、豪强。李瑾手握王命,可以名正言顺地征调、整编,甚至直接吞并他们。咱们之前联络的几个,态度恐怕会立刻暧昧起来。”

裴颂声道:“水浑是浑,可鱼也滑。本地那些自己拉山头的,论打仗是野路子,可论躲猫猫、打游击、对地形的熟悉,咱们拍马难及。永墉那十万大军是块硬石头,砸下来声势骇人。咱们呢?”他指着舆图,“殿下,崖州那三万宝贝疙瘩,捂了这么久,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了吧?光靠周容一个人,怕是镇不住西南那么大的场子。”

李昶沉吟片刻,道:“周容上月密信,兵甲器械已按北疆规制配齐,粮草可支半年。操练未敢松懈,周容每隔十日便有详细条陈送来。然……”他斟酌片刻,“纸上操练与真实战阵,终究不同。此三万兵马,是暗子,亦是最后的依仗。一旦动用,便是亮出底牌,再无转圜余地。永墉,尤其是李长恨,绝不会坐视。”

“可不动,这牌留着下崽吗?”沈照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等李瑾把那十万大军,连同几万守军,像模子一样夯实了楔进西南,再把本地那些刺头要么打服收编,要么干脆剿了。到时候,西南就真成了铁板一块。北疆离得太远,鞭长莫及。澹州偏居一隅,他能从西边、南边两个方向慢慢收拾我们。西南这地方,山川险固,易守难攻,他占了,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割据自立。咱们丢了,”他缓缓道,“就等于被人从背后抵住了腰眼,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西南必须争,不惜代价。”

顾彦章道:“三万新卒,正面与十万之众,且是挟王命、有后援之敌硬撼,无异以卵击石。此战,绝不可力敌,唯有智取。借势、借力、借时、借地。”

“借势?借本地山头的势?”裴颂声嗤笑一声,“那些人,打顺风仗、抢地盘比谁都积极,一旦风向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指望他们跟永墉大军死磕?不如指望母猪上树。他们不反手把咱们卖了,去李瑾那儿换个戴罪立功,就算讲江湖道义了。”

“不用他们去死磕。”沈照野道,“西南乱,根子在于永墉政令不行,赋税苛重,各族各寨利益纠缠,谁都不服谁。李瑾带十万大军来,是震慑,也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刀落下来,谁都怕。咱们要做的,不是把这群乌合之众拧成一股绳,那是痴人说梦。而是让他们觉得,这把刀,咱们能帮他们扛一扛,甚至有机会把这把刀掰折了。跟着你们殿下,不光有活路,说不定还能捞到以前捞不着的好处。”

“先示之以威,再诱之以利,最后……”顾彦章沉吟,“挟之以势?”

“对。”沈照野点头,“利要给,盐铁、药材、甚至将来可能的官身许诺,都可以谈。但光给甜头不行,得让他们知道,这甜头不是白吃的。永墉赢了,他们现在的山头保不住,命也未必保得住。别的山头赢了,他们也得被吞并。只有咱们赢了,他们才能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甚至当得更舒坦。怎么让他们信咱们能赢?嘴皮子没用,得靠真刀真枪打出来。”

崖州那三万兵,必须拉出去打一场硬仗,一场足以震慑西南群雄、打乱永墉部署、彰显己方实力的硬仗。不打,西南就是镜花水月,打输了,底牌尽露,满盘皆输。

裴颂声的目光在沈照野和李昶之间逡巡,最后还是落在沈照野身上:“谁去带这三万人,打这场阎王局?”

沈照野笑了一声,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李昶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西南群山。

“我去。”

两个字,吐出来,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应当如此,本就当如此。

闻言,李昶搁在膝上的手,霎然紧握一瞬。

顾彦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李昶,又看着沈照野沉稳却不容置疑的面庞,又咽了回去。

“随棹表哥,北疆离不开你。”李昶道,“舅舅旧伤频发,精力大不如前。北安军上下,唯你马首是瞻。乌纥兀术虽暂退,狼子野心不死。尤丹内斗不休,却始终是心腹大患。你若南下,北疆帅旗动摇,万一有失,则万事皆休。”

沈照野听他说完,才缓缓摇头:“北疆今年打不起来。我算过,兀术老巢被扶余那么一闹,没半年缓不过来,内部几个兄弟正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子。尤丹那边,敦格和库勒为了上次没分匀的战利品,差点在盟帐里动刀子,豁阿黑在东边盯着,他们不敢,也无力大批南侵。老爹坐镇中军,其他将领都在,守成有余。”

“可西南等不起,永墉那十万大军正在集结,从各地开拔,路上就得耗费一两个月。等他们全数进入西南,占据要冲,安营扎寨,再把本地那些墙头草敲打一遍,形成稳固防线,咱们再想插手,就不是难如登天,是根本没了门路。战机稍纵即逝,必须趁他们主力未至、部署未定、人心浮动之时,迎头给他一棒子,打乱他的计划。李昶,这个时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三万对十万,还是没见血的新兵。”顾彦章忧虑道,“少帅,这不是北疆,没有熟悉的袍泽,没有经营多年的防线,没有源源不断的后援。西南是陌生的山地,复杂的民情,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敌人。此去……说是九死一生,都是往轻了说。”

“知道。”沈照野无所谓,“北疆哪场仗不是九死一生?野狐岭、落鹰堡、黑水河,哪次不是提着脑袋去拼?习惯了。”他看向李昶,“再说了,咱们阿昶在崖州偷偷摸摸攒了这么久的三万兵马,总不至于真是摆着好看的吧?兵是新,可甲胄是不是照着北安军铁骑的规制打的?弓弩是不是从潜龙岛库里挑的最好货色?战马呢?就算比不上北疆的草原马,总该是能跑山路的健骡吧?粮草辎重,是不是按打硬仗的份量备的?将领呢?周容一个人撑不住,副手是谁?哨探、医官、工匠,配齐了没有?”

李昶一一答道:“甲胄兵刃,皆是按北安军规制,工匠日夜赶制,周容亲自监工验收。弓弩取自岛上武库,虽非全新,却保养得当。战马两千,滇马为主,擅走山路。粮草足支八月,药材充足。周容为主将,副将是原北安军斥候营校尉韩厉,擅山地穿插。另有通晓西南各族语言、熟知地理的向导二十人,医官三十人随军。”

沈照野仔细听着,听完,点了点头:“韩厉?行,是个机灵的。有他在,周容能省不少心。”他似是出言安慰,“所以,这一仗,不是没得打。”

“永墉那十万,听着吓人。可你们细想,李瑾的私兵是主力,战力可能不弱,但久驻京城或江南,来过西南几次?适应这里的山岚瘴气吗?指挥他们的是李瑾的心腹,可那些被强拉来的五府守军,指挥使心里服气吗?临阵会不会阳奉阴违?十万人的补给,从江南、中原运过来,走的是蜀道还是水路?哪条路好走?路上会不会有山匪?会不会失火?”

“咱们这三万,是新兵,可也是生力军,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就一个声音,听周容的,也就是听我的。背靠崖州和泸州粮道,补给线比他们短得多,也安稳得多。周容和韩厉熟悉地形,咱们以逸待劳,不必追求决战。盯死李瑾那几万私兵,找准他们行军途中、扎营未稳、或者分兵掠地的时候,狠揍他一家伙。也不用多,打疼一次,打掉他几千人,打乱他的阵脚,让那十万大军自己心里先犯嘀咕,让那些观望的土司豪强看到,永墉的大军也不是不可战胜。”

“只要打出气势,打出一两场像样的胜仗,局面就会不一样。到时候,该去联络的就去联络,该许好处的大方许,该杀鸡儆猴的也别手软。南地将来局势如何,才能慢慢抓回咱们手里。”

他说完,目光最后落在李昶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李昶也看着他,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掠过沈照野的侧脸,他看见沈照野眼中不容错辨的决心。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非去不可?”李昶问。

“非去不可。”沈照野答。

“阿昶,这活儿,除了我,没人能干得更好。北疆能随时抽调的将领,王知节太稳,这种险中求胜的局面,他顾虑太多。孙北骥够疯,可西南不是北疆草原,局势太复杂,他容易一头扎进去出不来。李昭云……他更适合快意恩仇的江湖,大军对垒,层层算计,不是他擅长的。北安军里其他够分量的将领,要么像杨凡、乔忠华一样必须留在北疆镇守一方,要么威望不足以让三万新兵和那些眼高于顶的西南地头蛇心服口服。”

“只有我去,我是北安军少帅,十五岁上战场,打过硬仗,知道怎么在绝境里找生路。我在西南剿过张丘砚,对那边的情况不算完全陌生。”

“西南若拿下,北疆、澹州、西南,三点连成一片,这盘棋才算真正盘活。你进,有问鼎天下的资材和跳板;退,有稳固的后方和迂回的山林。为了这个局面,值得我去拼这一把,也必须是我去拼,关乎你的生死,我不放心旁人去做。”

李昶知道沈照野说得都对,战局部署得当,人选无可替代,这几乎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道。理智告诉他,该点头,该立刻部署,该送他上路。

可情思像汹涌的暗流,冲撞着他的胸腔。那是三万对十万,那是陌生的、险恶的西南群山,那是李瑾和李长恨精心布置的杀局。

明明一切尚未发生,但他几乎能闻到那片土地上的血腥气和瘴疠味,能听到箭矢破空和刀剑碰撞的声音,能看到沈照野浑身浴血、却依然挥刀向前的背影。

可,随棹表哥是为了他冲锋陷阵,为了他,九死一生。

“粮草、军械、情报、医药物资。”李昶强迫自己道,“泸州新定的粮路,立刻调整,分出至少六成运力,先保障西南军需。路线重新规划,避开永墉可能设卡的要道,走小路,分批转运。潜龙岛武库所有库存,清单即刻呈报,可用的,全部启出,由澹州水师掩护,走海路运往崖州。顾彦章。”

“臣在。”顾彦章肃然应声。

“你在西南布下的所有暗桩,全部启用,尽力探查永墉大军详情。情报不分巨细,每日一报,飞鸽、人力双线传递,务必及时准确。”

“是。”

“裴颂声。”

裴颂声坐直了身体。

“你与川中几个大商户,尤其是做药材、马匹生意的,是否有旧?”

“有几个打过交道,能说上话。”

“想办法,从他们嘴里套出永墉采购的物资清单、数量、交付地点。贿赂、胁迫、交易,手段不限。我要知道他们的补给薄弱点在哪里。另外,李瑾私兵里,有没有可能被收买的中下层军官?哪怕只是一个百夫长,知道点内情,也值千金。”

裴颂声道:“殿下,这个我在行啊,李瑾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缝。”

李昶点点头,看向沈照野:“我写信给杨大夫,请她随军。西南瘴疠伤病,甚于刀兵。她的医术,能多救回许多人命。明月奴……让杨大夫一并带去。”

沈照野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带那胖猫?阿昶,那是打仗,不是游山玩水。”

“明月奴极聪敏,认路,或许有用。”李昶不疑有他,“且它在,杨在溪身边也算有个伴,战场凶险,能稍缓心绪。随棹表哥,此事不必再议。”

沈照野忽然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摇头:“行,听你的。胖猫就胖猫吧,当个斥候猫也行,实在不行,还能加个餐。”

正事算初步议定,气氛却仍旧沉甸甸的,裴颂声看看沈照野,又看看垂眸不语的李昶,忽然玩笑道:“少帅,你刚才说,打下西南,殿下就能站稳脚跟,进可攻退可守。这话在理。可我怎么觉得……”他顿了顿,扇子也不摇了,“你自个儿对西南这块地,比殿下还上心?北疆少帅,怎么对西南山川这么念念不忘?”

沈照野闻言,沉默了片刻。窗外,那里暮色渐合,天际最后一抹亮色正在消逝。

“北疆太远了。”他开口道,“离永墉远,离中原腹地远,离……澹州也远。我在北疆,李昶在澹州,真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信鸽要飞几天?援兵要跑几个月?鞭长莫及,干着急。”

“西南不一样,如果西南在你们手里,北疆、西南、澹州,三点连成一片,互为犄角,互相呼应。永墉想动北疆,得先掂量西南会不会捅他后腰,想打澹州,得防着北疆铁骑南下。如此,防线就盘活了,不再是孤悬两地,任人分割。”

“且西南那地方,我虽只待过一段时日,却也看得出,地势险固,关隘众多,易守难攻。气候比北疆温和得多,雨水丰沛,物产也算丰富。”

“等将来天下真的太平了,不必再四处征战,把家安在那里,挺不错。你们殿下身子弱,受不得北疆苦寒,也经不起海边常年潮湿。西南,比起江南,实在合适许多。”

沈照野很少说这些话。

可李昶听懂了。

顾彦章听懂了。

连一向玩世不恭的裴颂声,也听懂了。

沈照野争西南,不仅仅是为战略大局,不仅仅是为李昶的帝王霸业。

他是在为他们二人,在那个充满变数的将来里,暂时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可以相依相守、可以远离纷争的四方。一个李昶不必再殚精竭虑、日夜忧心,可以好好调养身体的地方,一个无论外面如何风狂雨骤,都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归宿。

李昶猛地垂下眼,眼睫颤抖了几下,用力眨去瞬间涌上的湿热。他不能在这里失态。

裴颂声啧了一声,别开脸,扇子胡乱摇了两下:“得,算我多嘴。”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去看看阿言那边怎么样了,顺便琢磨琢磨,怎么给李瑾那十万大军的粮草里,加点料。”

顾彦章也默默起身,将桌上的邸报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在下去整理西南相关卷宗,并与崖州、赵擎处建立紧急联络通道。”

两人先后行礼,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沈照野和李昶。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书房陷入昏暗。沈照野没有点灯,他走到李昶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隐在阴影里的脸,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李昶置在膝上、依然紧攥的手。

李昶的手冰凉,甚至有些僵硬。

“别怕。”他道,“我命硬得很,阎王爷收了那么多次都没收走,这次也一样。北疆那么多箭,都没射死我,尤丹人的弯刀,也没砍死我,永墉那么多阴谋诡计,照样没弄死我。西南那帮杂牌军,想拿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李昶的手在他掌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也微微放松了些。他垂下目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照野手腕上那条彩色手绳,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鲜艳一如初时。

“何时走?”李昶轻声问。

“尽快。”沈照野道,“等泸州第一批粮草军械装车起运,我就动身,轻骑简从,先赶去崖州,跟周容汇合,熟悉兵马,研判敌情。拖一天,李瑾的脚就跟就站稳一分。老天爷……有时真不站在咱们这边。”

李昶点头,没再说写拖延的、不舍的话,那些话在此时此刻,除了徒增伤感,毫无意义。

他只是看着沈照野,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然后,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沈照野的额头上。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融。

“随棹表哥。”李昶的声音有些颤,“答应我,一定要你活着回来。”

沈照野笑了,虽然李昶看不见。他抬起另一只手,环住李昶的背,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却重如千钧,像誓言,也像承诺。

“答应你了。”

窗外,夜色如墨,彻底淹没了庭院。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夫开始巡夜,泸州即将迎来又一个黎明。

泸州近秋,月光很薄,如一层磨旧了的银纱,疏疏地笼下来。星子倒是亮,碎碎的,落在墨蓝的天幕上。

小山坡下,玉兰林静静立着。树很高,花却开得小巧,一簇簇缀在枝头,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瓷白的光色。夜风偶尔拂过,花梢便极轻地颤一下,影子投在地上,淡淡的,看不真切。

林边空地上,照海和几个亲兵牵着马,安静地候着。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一下地,除此之外,便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沈照野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脚下方寸地。李昶站在他身旁,披着那件秋日里沈照野总嫌他穿得太单薄的薄氅。

“这玉兰,澹州好像没有。”沈照野提着灯笼,光晕映着近处的一树白。

“嗯,北地也没见过。”李昶仰头看了看近处的一树花,“永墉宫里倒有几株,但没这么高,花也大些,香气太浓,有些闷。”

“还是这样好。”沈照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清清淡淡的,看着舒心。”

话头起了,两人便顺着说下去。

一阵夜风过,花梢轻轻颤。

“泸州这天。”沈照野又说,“白日里闷,夜里倒凉快。”

“是比澹州干爽些。”李昶接口,“前日顾彦章做的那种糯米甜糕,随棹表哥尝了吗?”

“尝了。”沈照野笑,“太黏,甜得齁嗓子。你喜欢?”

“尚可。”李昶声音轻了些,“守白手艺一向不错。”

沈照野侧头看他一眼,换了个话头:“等到了西南,那边稀罕东西多。有什么想要的没?稀奇古怪的石头,或者什么旁地没有的草药?我下次送战报,顺路捎回来。”

李昶想了想:“听闻西南有些花草,中原不曾得见。”他慢慢说,“若见了好的种子,让雁青带回来也好,种在澹州王府的院子里。”

沈照野听着,嘴角弯了弯。

“好。”他应得干脆,“我留意着,要开得热闹的,还是秀气些的?”

“都好。”李昶说,“容易活的便好。”

“那容易。”沈照野道,“挑皮实的。种下去,年年都开。”

都是极平常的话,语气也放得轻缓。可说着说着,那话就像溪水流到了断崖前,渐渐缓下来,声息越来越低,最后,断了。

不是没话说了,是那些刻意寻来的、拂动离愁别绪的话语,终究轻飘飘的,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东西。

两人便都沉默了。

灯笼里的光静静地照着脚下湿润的泥土和零星落下的花瓣。沈照野罕见地没再找话,只是提着灯。李昶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氅衣的一角被夜风轻轻掀动。他知道这样不好,徒增伤感,可喉头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更轻松的声音。

沉默随夜风,随香气,缓缓裹上来。

他们便在这沉默里,沿着玉兰林边,慢慢地走。脚步很轻,踩在松软的落叶和泥土上,几乎听不见声响。灯笼的光晕随着步伐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

一圈,又一圈。

仿佛只要这样走下去,离别的一刻就永远不会到来。

但时辰不等人。

沈照野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李昶,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难辨,却格外沉静。

该走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走了,或是珍重身体,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也太重,最终没能出口。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林子深处吹来。

这风比先前任何一阵都要明显些,带着夜露的凉意,拂过玉兰树的梢头,那些瓷白的花簇便轻轻地、簌簌地摇动起来。风掀起沈照野束起的发尾,几缕碎发拂过他额角,也吹动了李昶薄氅的衣摆,猎猎轻响。

然后,有花瓣脱离了枝头。

不是暴雨般的倾泻,是迟疑的、留恋的飘落,先是零星几片,打着旋儿,悠悠荡荡。

有一片,恰好落在沈照野的发顶,停留了一瞬,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冠。他没去拂,那花瓣便又被风托起,飘飘摇摇,贴着李昶的眉梢滑过,擦过他的眼睫,继续向下坠去。

李昶下意识地抬起手。

那片花瓣便落进了他微凉的掌心,安静地躺着,瓣缘微微卷曲,在月光和灯晕下,白得如雪。

有风,却闻不到玉兰惯有的那种清冽香气,只有夜的气息,微凉,微潮。

沈照野看着李昶掌心的花瓣,又抬眼,看见另一朵完整的、小小的玉兰花,正巧沾在李昶的肩头。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捻起那朵花,看了看,然后妥帖地收进了自己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落在李昶脸上。

“夜里凉。”他的声音比风更轻,却沉沉地压进李昶耳中,“阿昶,回吧。”

李昶看着他,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沈照野不再多说,朝等候的照海等人招了招手。亲兵们牵马走近,脚步声和马蹄声打破了林边的寂静。沈照野接过照海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再无半分迟疑。

他坐在马背上,勒住缰绳,马儿不安地原地踏了两步。

他没有立刻扬鞭,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落在李昶身上。灯笼已被照海接过,光线从下方映照,让沈照野的面容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异常夺目,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李昶的眼睛。

没有笑,也没有言语,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此刻的一切,用力刻进眼底。

然后,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驾!”

低喝声响起,马蹄敲击地面,由缓而疾,载着沈照野和几名亲兵,沿着来时那条模糊的小路,奔入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迅速远去,变成一点摇晃的、微弱的光斑,很快,就连那点光斑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渐渐低下去、最终被风声吞没的马蹄声。

李昶立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拂过他面颊,带来秋日的凉意。他望着沈照野消失的方向,那片夜色如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的玉兰花树,月光透过交错的枝桠,洒下一片斑驳与稀疏,那些洁白的花簇在暗夜中静静绽放,无声无息。

周遭重新变得极其安静,只有风声,和自己胸腔里清晰的心跳。

忽然,又一阵风来了。

这风比刚才那阵更急,也更凉,卷着地上的微尘和落叶,扑面而来,竟让人眼眶微微发涩,有些迷眼。

玉兰树梢剧烈地晃动起来。

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又或是风,那些玉兰花瓣,不再是迟疑的飘零,而是纷纷地、决绝地脱离枝头。

一片,两片,一朵,两朵,乃至带着一小段细枝,一整簇的花。

它们在空中飘转,翻飞,似是秋日里下起了一场寂静繁密的雪,朝着伫立不动的李昶,柔和地、铺天盖地地落下。

就在这纷繁的、迷离的落花之中,李昶听见——

马蹄声。

去而复返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踏破夜的寂静,朝着这片玉兰林疾驰而来。

李昶的心,在那一刹那,猛地悬起,又沉沉落下,撞得胸腔生疼。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目光沉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色浓重,一时看不清。

直到那熟悉的马蹄声近在咫尺,直到一道矫健的骑影冲破迷蒙的花雨和黑暗,倏然停在了几丈之外。

马儿喷着鼻息,不安地踏着步。马背上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沈照野。他没有再靠近,就停在那夜色最浓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轮廓被远处极淡的月光勾勒出来。

“阿昶。”

他的声音穿过飘飞的花瓣传来,带着疾驰后的微喘,却清晰无比。

“接住。”

李昶几乎是本能地,依言伸出了双手。掌心向上,微微摊开,却不知要接住什么,只是茫然地朝向前方。

然后,他看见了。

夜色中,一道白色自沈照野手中抛出,穿过簌簌落下的花瓣,朝着他飞来。

不是什么重物,轻盈地,珍重的,落入了他的臂弯。

李昶垂下眼。

怀中,是一枝玉兰。

不是散落的花瓣,也不是零落的花朵,而是完整的一枝。枝干舒展,上面缀着好几簇瓷白的花朵,还有一些紧紧包裹的、深色花苞。花瓣上似乎还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清冷,秀丽,带着枝头生命的韧性,斜倚在他臂弯里。

沈照野仍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他的声音隔着飘飞的花与夜风传来。

“骑着骑着,这枝子就从天上掉下来,正落在我怀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黑暗,落在李昶怀中的花枝上。

“我瞧着它,忽然就觉得,这该是你的。”

“所以,回来送你。”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李昶的回应,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倏然调转了方向。

“走了!”

最后两个字,混入了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中。

这一次,马蹄声决绝而急促,没有丝毫停留,迅速远去,汇入无尽的夜色,终至不闻。

玉兰花,还在静静飘落。

李昶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枝突如其来的、清冷秀丽的花枝。花瓣落了他一身,发上,肩头,氅衣的褶皱里。

他久久地站着,望着沈照野去而复返、又再度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玉兰。

然后,很轻,很轻地,收拢了手臂。

将那枝带着夜露与莫名热意的花枝,紧紧拥在了怀中。

元和二十年,九月,澹州,雁王府书房,李昶在烛下批阅泸州新呈的盐铁账册。窗外秋雨初歇,芭蕉叶上残滴敲石,一声,又一声。西南战报辰时刚到,沈照野率前锋营奇袭苍梧关得手,歼敌两千,但关隘残破,需立刻抢修。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对侍立的顾彦章道:“传令澹州工曹,调拨工匠三百、木材千石,十日内运抵苍梧。”当夜,他收到沈照野派亲兵星夜送回的包裹,一块苍梧山特有的鬼面青玉石,纹路狞丽如战场烟云,附字条一张,上书:“关上有石似你蹙眉,劈了送你,莫再蹙。”

元和二十年,十一月,泸州,裴氏旧宅改建的南漕衙门,李昶于水榭宴请江南六位丝粮巨贾。酒过三巡,他撂下酒杯,淡淡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代北疆三十万军民问一句,诸位库中陈粮,是愿平价售予本王输边,还是等本王亲自去借?”席间鸦雀无声。三日后,首批五万石粮自泸州启程,走新辟的秘密水道北上。同时,西南战报至,沈照野与周容分兵合击,大破永墉军于黑水河谷,俘获辎重无数。随战报同来的是一卷失传已久的《西南夷风物志》孤本,书页间夹着朵压干的紫色野花,瓣如蝶翼,旁注:“谷底所得,夷人云此花名离人笑,闻之不祥,弃之又可惜,送你处置。”

元和二十一年,正月,明州外海,伪装成商船的沧溟号,李昶立于船头,看甘棠率人接应从岛上救出的十七名被掳匠户。海风腥咸,浪涛汹涌。是夜,他们返航时遭遇三艘不明战船拦截,箭矢如蝗。李昶未退,令水手挂起雁王赤旗,亲持弩箭射杀对方桅杆瞭望手。混战中,祁连带水鬼潜入水下凿沉敌船一艘,余者遁去。归程收到西南消息,沈照野联合当地彝部首长度莫,里应外合,拔除了永墉在西南最重要的据点——武定军器监。随捷报而来的是一对彝族匠人父子,擅制连环弩与毒箭,另有沈照野短笺:“人比弩凶,慎用。”

元和二十一年,三月,江陵,暂驻的行辕,李昶染了春寒,低热不退,强撑病体接见荆襄一带有意投效的士子与退伍老卒。窗外桃花灼灼,他隔着屏风将一枚雁王府的铜符推给一位曾参与平定西南夷乱的老校尉:“西南山路崎岖,正需老马识途。”是月,西南战局陷入僵持,永墉增兵五万,与本地枭雄土皇帝杨赛勾结,凭险据守。沈照野来信罕见地絮叨,除了战况,还啰嗦嘱咐添衣吃药,并附上一大包西南特产的药草种子,其中一味地涌金莲的块茎据说对咳症有效,字条上字迹潦草:“已试无毒,种着玩,不许生吃。”

元和二十一年,五月,阳庭湖,某处芦苇荡深处的小舟,为避开永墉锦衣卫的追踪,李昶在此潜伏三日。白日看渔人撒网,夜听蛙声一片。他借着舷窗透入的月光,翻看韩厉刚送来的密报,永墉试图策反度莫,价码是世袭罔替的土司之位。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八字:“许其盐铁之利,通商之权。”交由信鸽带走。西南战局因此出现转机,度莫态度重新坚定。沈照野送回一件战利品,从永墉监军太监处缴获的《坤舆万国全图》摹本,极为精细,尤以西南、南海标注详尽。图中夹着一片金箔压制的菩提叶,叶脉上用细刀刻了极小一行字:“见山河之大,方知想你之切。”

元和二十一年,七月,鄱阳湖口,水寨,李昶在此与南淮水师一位不得志的将领密会,以澹州未来三成海贸利税,换得水师对粮船北上的视而不见。临别时,湖上骤起风暴,巨浪拍岸。他于摇晃的船舱中镇定书写给沈照野的回信,笔迹未乱。西南此时正值酷暑,疫病流行。沈照野信中不提苦战,只写山涧如何清凉,菌子何其鲜美,并送来一筐用湿苔藓仔细包裹的菌子,以及一名在战乱中救下的、祖传治疗瘴疠的苗医。苗医性格孤拐,却对李昶周身药气颇感兴趣,嘀咕着留下了。

元和二十一年,九月,金陵,秦淮河畔某处不起眼的茶楼,李昶在此偶遇致仕的前户部侍郎。两人对弈三局,言谈间,前侍郎偶然提及永墉押往西南的一批军饷路线。当夜,那批军饷于鄱阳湖水域被水匪劫走,账目做得干干净净。西南战场,沈照野利用这笔意外之财,大肆收买杨赛部下,动摇其军心。随后的战报中,沈照野附上了一块通透如冰的翡翠原石,仅粗粗打磨,天然形状竟似一只蜷睡的猫,并附言:“像明月奴那胖子。此石生于极险之渊,取之不易,抵十只肥猫。”

元和二十一年,冬,返回澹州的船上,夜泊塘江口,海天皆墨,潮声如雷。李昶披氅独立船头,听顾彦章汇报,经一年半经营,一条连接澹州、江南、西南,并可由海路直至北疆的商路与情报线已初步成型。西南最终战报亦至,沈照野与周容、韩厉合兵,于腊尔山设伏,大破永墉与杨赛联军,杨赛授首,永墉残部退守出省要道。西南大局已定。随最终捷报同来的,是一个硕大木箱。箱中无金银珠宝,只有数十卷沿途搜罗的地方志、农书、医典,以及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种子、矿石。附信极简:“不出一月,此役终了。等我回来,阿昶。”

元和二十二年,暮春,泸州。

裴府的花园新移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慵懒压在枝头。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残香。李昶却无暇赏看,他坐在临水的敞轩里,面前摊着几卷刚送来的江南春赋税账目,众幕僚分坐两侧,低声商议着澹州船队北上辽东的航线与护航事宜。

急促的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那声音又快又重,毫不掩饰焦灼,碾碎满庭静谧。

“殿下,西南八百里加急!”

李昶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在账册边缘泅开小小的污迹。他抬眼,目光落在那铜管鲜红得刺眼的火漆上:“念。”

顾彦章与裴颂声也停了话头,神色肃然。

报信的幕僚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尽量清晰的声音开始诵读:“元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七,我军于落鹰涧东北三十里处,与永墉残部及依附其的滚石寨悍匪遭遇。贼众据险而守,于两侧崖壁预设滚木礌石、火油陷阱,我军前锋……”

战报很长,很详细。

详细到近乎琐碎地描述了战场的地形,落鹰涧如何险峻,涧底乱石如何嶙峋,仅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可以通过。描述了敌军的部署,滚石寨匪徒如何熟悉地形,利用山洞和密林藏匿,永墉军残余的弩机又如何占据了几个关键的高地。描述了我军的应对,周容将军如何分兵佯攻,吸引正面火力;韩厉将军如何率精锐攀援峭壁,试图从侧翼迂回;描述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试探、佯退与反扑……

敞轩里只有幕僚的声音。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时,余光落在轩外水面上,几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飘落,触水无声。

战报还在继续,开始描述那天的天气,午后忽然转阴,山风很大,卷起了砂石。说我军一位斥候如何冒死探明了崖顶一处隐藏的火油窖,以及周容将军当即决定派一队死士攀崖,试图在总攻前破坏这些威胁。

“……死士小队行动极为隐秘,成功接近崖顶。然在清除外围哨卡时,不慎触动了匪徒预设的连环警铃。”幕僚继续道,“贼众惊觉,立刻引燃了靠近栈道一端的火油……”

战报一一秉明,火焰如何沿着泼洒的火油线瞬间蔓延,点燃了堆放在崖边的干柴与部分火药。轰然的爆炸声如何撕裂了山谷的宁静,碎石和着燃烧的木头如雨般砸向正在栈道上准备进攻的部队。浓烟如何遮蔽了视线,山风如何将火势吹向更深处。

幕僚的语速越来越慢,详细说了爆炸的规模,说了造成的混乱,说了周容将军如何当机立断下令后撤、疏散,说了韩厉将军如何带人冒着落石和烈焰去搜救伤员。

说了很多,很多。

关于伤亡的初步估算,关于器械的损失,关于后续的处置,关于对敌军动向的重新判断。

他说了整整一刻钟。

却始终,没有提到李昶想听到的名字。

没有提到那个此刻应该在西南,应该统领这一切,应该在战报最开端就出现的人。

敞轩内死一般的寂静,精得连窗外花瓣落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昶姿态未变,看着水面,直到幕僚的声音彻底停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视线。

“世子呢?”

那幕僚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说不出一个字。

“本王问你。”李昶看着他,“世子沈随棹,何在?”

顾彦章和裴颂声也紧紧盯着那幕僚。

幕僚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世子,世子他……”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梗着脖子,几乎是用吼的:“爆炸就在栈道中段,世子当时正亲自在前沿督战,就在,就在那一块……”

“火势太大,落石不断,韩将军带人拼死搜救,只找到,找到一些……”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地沉默起来。

“找到什么?”李昶轻声问。

“找到世子的佩刀碎片,和半片烧焦的甲胄。”幕僚道,“世子生死不明,乱军之中,尚未寻得。”

“轰!”

仿佛有惊雷在李昶脑中炸开,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周遭陡然失声,褪色。敞轩,花园,水光,人影,乃至伏地哭泣的幕僚,全都扭曲、拉远,变成模糊晃动的光影。

只有那几句话,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一声又一声。

“火药爆炸,就在那一块。”

“生死不明。”

“尚未寻得。”

生死不明。

尚未寻得。

李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骤然苍白,比窗外凋零的海棠花瓣更甚。所有的血色,所有的暖意,似乎在这一瞬被抽离,只余下一具凝滞的躯壳。

书房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甲子。

李昶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伸出手,从僵硬的幕僚手中,取过了那卷冰冷的铜管战报。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那里一片空白,没有署名,也没有定论。

“传令。”

“封锁消息。泸州、澹州即刻起全境戒严,许进不许出。”

“召周容、韩厉部所有幸存将校,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令甘棠,抽调最精锐的人手,不必回禀,即刻潜入西南落鹰涧。活要见人,”他顿了顿,如玉石忽生裂隙,“死……”

他没有说完那个字,只是将那份战报,轻轻放在了案几上,与那几卷江南春赋账册并排。

敞轩外,最后一阵风过,枝头残存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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