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89章 心行

1 万字

窗纸外透进一种灰白的光,天色蒙蒙亮了。

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大片大片的雪花,绵密无声地落着,庭院里的石阶、常青的枝桠、远山的轮廓,都被这无尽的白色抹平,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近乎哀伤的寂静。

偶尔有积雪从不堪重负的枝头滑落,发出极轻微的扑簌声,反而更衬得这雪落无声的清晨,寂寥得让人心头发慌。

卧房内,炭火燃了一夜,暖意犹在,只是那几盏放在桌角的灯烛已然燃尽,只余下一点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残芯,在清冷的晨光里挣扎着最后一点暖色的光晕,终究还是被从窗隙渗入的、带着雪气的寒意渐渐浸透。

李昶是在一片混沌的疲惫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喉咙里是火烧火燎的干痛,额角一阵阵沉闷的胀痛。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绵软得不听使唤,却又清晰地感知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和寒意,他知道自己在发热。病去如抽丝,何况他这病,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堪。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线先是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掠过床顶素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帐幔,然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床边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沈照野就坐在那张圆凳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北疆风雪里也不会弯折的劲松。他半边脸沐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清冷灰白的光线里,另外半边脸则隐在残余的昏暗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一道轮廓。

只这一眼,李昶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坠。先前那场不堪回首的、混杂着羞耻、恐惧和绝望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淹没了刚刚苏醒的茫然。

他立刻就紧紧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病中的灼热,刺痛了他的肺腑,也逼得他不得不再次缓缓睁开眼,强迫自己去面对。

不敢看。

他真的不敢去看沈照野此刻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什么脏污之物的厌恶?是那种被信任之人背叛后、深可见骨的失望?还是那种看待不正常之人的、带着怜悯或者干脆是冰冷的审视与划清界限?

无论是哪一种,一旦成真,都会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烙下最终、也最痛的印记,足以将他此刻强撑的、脆弱的平静彻底击碎,让他再次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昨夜那场源于病中脆弱和心神崩溃的混乱与幻觉已经过去,杨在溪的银针和药物让他此刻的神思异常清明,也正因为这过分的清明,那无处遁形的难堪和绝望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一寸寸碾磨着他的理智和尊严。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如同水面的浮沫,轻轻泛起,却激不起半点涟漪,瞬间就破碎消失了。他像是一个已经被押赴刑场、引颈就戮的囚徒,所有的挣扎、辩解、恐惧、甚至是求饶的力气,都在昨夜那口呕出的鲜血和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中,被消耗殆尽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虚无的麻木。

依照沈照野的灵光,他定当是都知道了。以他的洞察力,结合张居安那些诛心之言和自己当时那般不堪反应,还有什么可侥幸、可辩驳的余地?

没有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可辩白的。

这一切,本就是他李昶自己心思龌龊,生了不该有的、罔顾人伦的妄念。是他自己卑劣,像阴沟里的老鼠,偷偷窥视着属于沈照野的光和热。是他自己下贱,明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还是贪恋那份虚假的温暖,任由那肮脏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最终步入这般境地。

是他自己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如今东窗事发,脓疮被彻底挑破,污血横流,臭不可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承受沈照野可能爆发的怒火,承受他毫不留情的鄙夷,承受他可能给予的任何……最终的判决。无论是被驱逐,被厌弃,还是被永远地划清界限,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该说些什么。

“随棹表哥,都是我不好。是我心思不正,污了你的眼。”

“你若觉得恶心,我……我可以离得远远的,再不碍你的眼。”

“镇北侯府,我以后,也会少去。”

“只求你别……别太恨我。”

千言万语,无数卑微的乞求、痛苦的忏悔、绝望的自厌,在心头疯狂地翻涌、冲撞,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最终能溢出那干裂苍白的唇边的,却只有一声极轻、极哑,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带着病中虚弱和一种近乎摇尾乞怜般的小心翼翼的低唤。

“随棹表哥。”

这声呼唤,像在无尽寒夜的风雪中,残烛最后一点将熄的火星,微弱得可怜,摇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吹灭。

他不敢奢求原谅,那太奢侈。更不敢幻想其他,那是对沈照野的再次亵渎。他只是……只是卑微地、绝望地希望,沈照野不要就此彻底厌弃了他,不要用那种看秽物的眼神看他,不要让他滚得远远的,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被剥夺。

若能让他依旧留在能看到他的地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沉默的影子;哪怕需要退得更远,再远一些,远到只能偶尔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闻他的消息,知道他一切安好。

那么,他便也……能够靠着这点可怜的余温,在这冰冷彻骨的人世间,勉强苟活下去了吧。

晨光熹微,李昶安静地躺在榻上,无声的,静态的,令人观之便心生不忍与酸楚的,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彻底破碎,化作一地无法拾取的晶莹尘埃。

呼吸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

久久听不到沈照野的回应,甚至连一丝气息的变化都捕捉不到。李昶只觉得那颗本就悬在深渊边缘的心,正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沉。那短暂的、死寂的麻木,开始被更尖锐的东西取代。

额角两侧的胀痛骤然加剧,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里面反复敲凿。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却又怕会引来更难以承受的注视,只能僵硬地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褥子。

然后,它们又来了。

起初是细微的嗡鸣,像是无数蚊蝇在双耳深处振翅。紧接着,那嗡鸣声开始扭曲、放大,凝聚成无数个熟悉的、扭曲的脸孔——是他自己的,带着各种惊恐、羞耻、绝望神情的脸;是沈照野的,带着或冷漠、或厌恶、或难以置信眼神的脸;还有舅舅、舅母,那些他曾感受过的、为数不多的温暖面孔,此刻也笼罩上了一层失望与责备的阴影。

“看吧,他果然觉得你恶心了。”

“连话都不屑于跟你说一句。”

“你还在期待什么?”

“他一定后悔了,后悔认识你,后悔对你好。”

“你这副样子,只会让他更厌烦。”

“你怎么还不消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碍眼?”

那些声音,不再是昨夜那般汹涌的、试图将他撕碎的狂潮,而是变成了更加阴冷、更加粘稠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脑海,缠绕着他的思绪,将他心中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冀,残忍地、一点点地踩灭。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视线再次开始模糊,窗外的雪光,床榻的轮廓,甚至近在咫尺的沈照野的身影,都开始扭曲、晃动。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些无形的声音彻底吞没,意识即将再次涣散的边缘——

他听见沈照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但李昶听见了。

紧接着,床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粗粝痕迹的手掀开了。

沈照野探进头来。他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眼底带着血丝,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左边脸颊隐约有点不自然的红痕。

沈照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掌带着温热的、干燥的触感,有些粗糙,轻轻地覆上了李昶滚烫的额头。

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几乎烫伤了李昶冰凉的皮肤,也奇异地将他从那些疯狂低语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

“缓缓再说话。”沈照野开口,声音依旧是沙哑的,甚至比刚才更哑了些,“嗓子跟破锣一样,听得我牙酸。”

李昶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也忘了那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

沈照野收回手,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对他额头的温度不太满意。他顿了顿,又问道,语气放缓了些:“要坐起来吗?”

他没等李昶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指望李昶现在能给出什么清晰的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杨大夫温了药,你若是再不醒,我也该叫你了。”

话说完,沈照野便俯身,一手托住李昶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将他从榻上扶坐起来。又扯过旁边叠放好的软枕,仔细垫在他腰后,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做完这些,他伸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严严实实地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这才转身,大步出门去端一直温在灶上的药。

厨房里药气弥漫。沈照野拿过碗,将漆黑的药汁滤进碗里,褐色的汤汁在碗底晃荡。他盯着那碗药,眉头拧得死紧,头疼得像要裂开。

接下来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从昨夜到现在,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无数遍。他原本是想了许多说辞的,质问的,劝导的,甚至带着点兄长威严命令他改正的。可所有的预想,所有的腹稿,在刚才掀开床帘,对上李昶那双氤氲着水汽、充满了惊惶和绝望的眸子时,瞬间土崩瓦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些犹疑,那些问询,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劝阻,在那样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残忍。

昨夜,直至今晨,他一刻也没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事,比任何一场艰难的战役、任何一局复杂的朝堂博弈都让他头疼,简直是一筹莫展。别看他方才表现得似乎轻松自然,还能调侃李昶的破锣嗓子,实则是硬撑出来的故作轻松。毕竟,他这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面对这样棘手的情况,他沈照野所有的经验和手段都派不上用场。

但杨在溪的话言犹在耳,不可再劳动心神,要顺着他些。

他只能如此了。

难道要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比一个面无人色,一个满怀恐惧,一个满心混乱,那像什么样子?李昶这刚吐完血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多少折腾?

端着药碗回到床边坐下,沈照野将温热的药递过去:“现下找不到蜜饯,索性这药不苦,先凑合喝。后面得了闲,我让照海进山去看看,有没有野果子什么的。于大人说这边冬日里,山坳背风处,还真有些耐寒的野味,说不定能找到点酸甜的。”

李昶愣愣地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却仿佛没有听懂沈照野在说什么。他抬起眼,目光里是全然的茫然和不可思议。

怎会?

他对他生出这般悖逆人伦、令人不齿的心思,为何沈照野不气愤?为何连一句斥责、一声痛骂也没有?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地给他端药,还想着去给他找野果子?

预料中的,沈照野该有的,符合他性情的所有激烈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李昶攥着药碗,一时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像是一个鼓足勇气奔赴刑场的人,却发现刽子手递过来的不是屠刀,而是一碗糖水,这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更加恐慌。

沈照野看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茫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他原本想脱口而出“多大点事,值得你给自己折腾成这样”,可这话太违心,连他自己都骗不过,最后只能抵唇重重咳了两声,掩饰住喉间的干涩,闷声道:“先喝药。旁的事……先放在一边。”

旁的事。

这三个字轻轻扎了李昶一下。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汁,顺从地端到唇边。药是温的,正好入口。沈照野说药不苦,可他喝下去,舌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有一片麻木的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他既猜不透沈照野这反常的态度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应当的,才不会引来更坏的后果。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沈照野适时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然后从他手里拿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个人相顾无言。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树梢滑落,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沈照野看着李昶那副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样子,心头也不大舒服,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找些实际的事情来说:“这几日,你暂且歇一歇。陵安府和茶河城的后续,还有与西南道其他州府的文书往来,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替你先管着。”

李昶依旧垂着头,轻声应道:“嗯。都听随棹表哥的。”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沈照野也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屋内又静了。

沈照野用余光瞥着李昶苍白脆弱的侧脸,和他紧紧攥着帕子的手,心里那口气叹了又叹。他清了清嗓子,又叫了李昶一声:“李昶。”

他想说,那些事情,等他身体好了,他们再坐下来好好谈。现在不要多想,养病要紧。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昶打断了。

李昶没有看他,依旧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坐在榻上,声音低哑。

“随棹表哥。”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来,“那些话,你能当作,从未听见吗?”

沈照野眉头下意识一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他看着李昶紧绷的侧影,心里堵得厉害,却实诚道:“恐怕不行。”

恐怕不行。

李昶点头。

恐怕不行的意思是……他果然还是在意,还是无法接受,只是碍于自己病着,才没有立刻发作吗?是了,定是如此。沈照野性子虽烈,却并非不近人情,他定是顾念着自己的身体,才将那些斥责与痛骂暂且压下。自己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难道还要等他来宣判吗?难道还要让他为难吗?

这一切,不都是他李昶自找的吗?

既如此……

李昶缓缓吸了一口气,感觉那气息带着冰碴,刮擦着疼痛的五脏六腑。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终于对上了沈照野的视线,那眼神里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随棹表哥。”他顺从道,“你想让我如何?”

厌恶,隔阂,疏远。

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

此时他已无地自容,在被拆穿时已经狼狈成那副样子,至少在此刻,他应当体面一些,不要再让沈照野感到为难了。

李昶,体面一些吧。

沈照野看着他这幅引颈就戮般的模样,听着他这完全放弃抵抗的问话,胸口那股堵堵的感觉更重了,像是塞了一大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这些的。觉得时机不对,李昶还生着病,烧都没退,他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根本没理出个头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是,看着李昶这幅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片灰败的死寂,他知道,李昶一向多思,今日若不说清楚,任由这番心思发展下去,拖到后面,不知还会酿成什么更坏的后果。

罢了。

沈照野闭了闭眼,再睁开,他盯着李昶,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昶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他轻声说,眼神有些飘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沈照野无言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李昶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没有缘由。”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心思不正,曲解了随棹表哥的好意。是我不懂分寸,不知满足,生了妄念,都是我的错。与你,与随棹表哥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番话,听在沈照野耳中,字字句句,却正中了他的心思。

果然,都是他的错。

沈照野在心里又把自己狠狠骂了一顿,他垂死挣扎般地想问问李昶:你确信那是思慕吗?会不会是搞错了?会不会只是依赖,只是孺慕?

可是这个念头,在昨夜看到李昶崩溃呕血时,就已经被他亲手否决了。李昶那么聪慧,心思那么细腻敏感,他怎么可能连自己的感情都分不清楚?

这话他问不出口。

连带着昨夜那个走投无路时期冀着李昶对他只有那么一点点爱慕的念头,此刻在李昶这番反应面前,也显得无比无用,被他自己彻底抛诸脑后。

他叹了口气,看着李昶,低声问道:“那……能改吗?”

李昶猝然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扯到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五脏六腑都仿佛跟着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忍着,没让沈照野看出半分异样。

他没回复能或不能,他只是抬起眼,看着沈照野,然后又垂下:“若随棹表哥觉得厌烦,我回京之后,会尽量不往你面前凑,不惹你烦心。先前我还想着,或许可以寻个机会,向陛下请命,外放就藩,离得远一些。但如今,北疆在朝中离不开人。舅舅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用这些微末之力,略尽绵薄了,希望随棹表哥不要拒绝。”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改不了了。

而他甚至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后路。远离,或者,留下来,回报恩情。

沈照野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慌忙别开脸,掩饰住他的失态。心里既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又是无处发泄的烦躁。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地去挑李昶话里的刺:“沈家对你好,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什么狗屁恩情,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他的声音有些大,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昶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垂下头,不再言语。

隔了半晌,就在沈照野开始后悔自己语气太重时,才听到李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应道:“知晓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变得细密了些,不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而是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沫,被风卷着,扑打在窗纸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些,但那光依旧是灰白的,吝啬地透过窗纸,将房间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压抑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突然,沈照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昶:“皇后也知道,是吗?”

所以李昶才会忍受皇后这些年的磋磨,所以在兰若寺时,他才会那般抵触自己去找皇后对峙。

原来如此。

沈照野恍然大悟。

李昶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年纪小的时候,不太会藏事,还写过几首不成器的酸诗。皇后她一直盯我盯得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的人得了一副去,她便知道了。”

沈照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正当他心潮翻涌,搜肠刮肚地想着接下来再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李昶却又主动开口了。

“随棹表哥。”

“对你存了这样的心思,全是我的错。是我不知廉耻,罔顾人伦,让你困扰,让你蒙羞。你不必为此感到为难,也不必顾忌我的感受。”

“你想如何,都可以。疏远我,斥责我,甚至从此不再见我,我都没有任何意见。”

“真的。”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都萎顿下去,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微微喘息着,靠在枕上,呼吸轻得不像话。

李昶本就被自己的心思压得喘不过气,这番话说完,更是连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人没了气力,那些该死的、那些指责和恐吓的低语,便又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钻了出来,伺机而动,想要将他彻底拖入黑暗。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再次被这些声音吞没,一片心如死灰之际,沈照野突然说话了。

“阿昶,你看着我。”

李昶睫毛颤了颤,终究是慢慢抬起了眼。

沈照野的视线与他相接,没有闪避:“昨夜,我坐在这里,想了许多。想的不是你对或错,而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言语,也像是在让李昶跟上他的思绪。

“我回想你小时候,在宫里,那么小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别的皇子公主玩闹。是我,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硬把你拉进了我的世界里。”

“后来大些了,也是我,总觉得宫里规矩闷人,得了空就带你往外跑,看街市,去马场,把我认为好的、有趣的,一股脑儿塞给你。”

“有人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跳出来;你生病不肯喝药,我耐着性子哄……桩桩件件,现在想来,或许是我太过自以为是。”

“我将你纳入我的羽翼之下,替你挡去风雨,却未曾细想,这是否也让你看得见的天地,只剩下我这一方。是我自以为是,圈定了你的视野,让你习惯了只依赖我一人。那些亲近,那些维护,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越了界,给了你错误的指引,却让你独自承受了所有挣扎和痛苦。”

他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若真要论对错,阿昶,错首先在我。是我这做兄长的,失了分寸,思虑不周,未能给你更广阔的天地,也未能及早察觉你的心事,让你独自煎熬这许多年。”

他微微前倾,声音更轻。

“你是天家血脉,是陛下亲封的雁王,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镇北侯府上下,从父亲母亲到我,待你好,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是你应得的亲缘温暖,绝非施舍,更不需你以任何方式回报。”

“你的心意,无论是什么,都不该成为你轻贱自己的理由。你要记住,你李昶,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对待。首要之事,便是珍重自身,无论心境如何,都不该如此磋磨自己的身心。”

“听见了吗?”

李昶怔住了。

沈照野的这番话,没有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生硬勉强的宽慰,而是一种温和以待,将他从罪人的位置上轻轻扶起,拂去尘埃,重新安放回他本该在的地方。

那些扎根心底、日夜啃噬他的自我厌弃,在这平和而坚定的言语面前,第一次被动摇了。原来,他的心思可以不被视为污秽,他的痛苦可以被理解,甚至被归因于沈照野的关怀。

可,为什么?

他是这样的龌龊不堪。

看着他茫然无措,甚至带着点惊恐的眼神,沈照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他伸出手,曲着手指,很轻柔的,在李昶的脸颊上轻轻刮蹭了一下。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眼泪。

沈照野看着自己指尖那点水痕,放软了声音,像是完全没有办法:“李昶,阿昶。”

“我现在,我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乱得乌七八糟,理不出个头绪。你给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行不行?”

“好不好?”

然后,不等李昶反应,他又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在李昶柔软的发顶揉了一下,又顺势替他将散落在鬓边、被冷汗濡湿的碎发,仔细地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温柔得让李昶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所以。”沈照野看着他,眼神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别再说什么不往我面前凑、外放就藩、或者用恩情回报之类的混账话了。无论如何,沈府是你永远的家,爹和娘永远是你的舅舅舅母。”

“而我……”他顿了顿,“无论是何身份,我也永远都在你身后。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李昶愣愣地听着,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唤道:“……随棹表哥。”

明明一切都没有滑向深渊,甚至隐隐有了一种他不敢深思的可能。可李昶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切实际起来,像一场近在眼前,美好得如同幻境,仿佛一吹就会破的泡沫。

他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沈照野的衣袖,或者他的手臂,用那真实的触感来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他在高热中产生的又一幻觉,不是一场生在西南这寒冷雪日里的、转瞬即逝的梦。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动,尚未抬起之时。

门口突然传来了士兵清晰的通报声,打破了室内这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报——少帅!北疆有紧急军情文书送至。”

沈照野眉头一皱,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即起身,准备去开门接信。

他这一起身,动作有些突然。

李昶被他这毫无预兆的动作惊动了。

他此刻心神正处于极度不安和恍惚的状态,沈照野的起身,在他眼中仿佛成了某种离开和终结的信号。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随棹表哥!”

他喊了出来,身体也从榻上扑了出来,伸出手,不管不顾地,一把死死攥住了沈照野的一片衣角。

沈照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心下大惊,慌忙转身想要接住他,又怕动作太大抻到他的伤口或是让他摔着。仓促之间,重心不稳,两个人竟一起跌坐在地上。

沈照野反应极快,在倒地瞬间用手肘和腰背强行支撑了一下,缓冲了大部分力道,最终是半坐在地上的姿势。而李昶则直接摔进了他的怀里,撞得他胸口发闷。

李昶一稳住身形,甚至顾不上摔疼没有,立刻就抬起头,两只手慌乱地攀住了沈照野的肩膀,从下往上,用一种充满了惊惶和不确定的眼神,直直地仰视着沈照野。

沈照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也顾不上去回士兵的话了,连忙扶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摔到没有?”

李昶却不回答,只是仓皇地看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紧接着,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一颗接着一颗,汹涌地往下掉,迅速浸湿了沈照野胸前的衣襟。那泪水滚烫,砸在衣料上,仿佛真的要在沈照野胸口灼出一个个洞来。

沈照野何时见过李昶这般模样?从小到大,李昶就算再委屈,再难过,也多是沉默隐忍,何曾这样毫无顾忌地、像个小孩子一样泪流不止?他顿时手忙脚乱,又是心疼又是无措,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得扬声对着门外喊道:“把信从门缝塞进来!”

然后,他空出一只手,伸到李昶脸上,用掌心徒劳地想去抹掉那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哄劝,“你还发着热呢,少哭些吧,我的雁王殿下啊。”

李昶感受着沈照野在自己脸上的触碰,看着他凑近的、带着担忧和无奈神色的脸庞,那双眼睛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看着自己。

随棹表哥说,给他些时日想想,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自己犯了这样天大的错,随棹表哥不但不怪他,还要把错处揽过去,还要这样体谅他,安抚他?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这样的话……如果这样的话,他要怎么看着沈照野将来成亲呢?

沈照野第一次知道,原来李昶可以流这么多眼泪,仿佛要把这些年隐忍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一次性流干。他正后悔不迭,觉得实在不该在李昶病得糊涂时聊这些沉重的话题,徒惹他伤心时。

却感到攀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传来一阵收紧的力道。

沈照野复又低头,疑惑地看向李昶。

只见李昶仰着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像是被某种胆大包天的力量驱使着,缓缓地,缓缓地,凑近了一些。

又凑近了一些。

最后,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一个微凉的,带着泪水的咸湿气息的,柔软至极的触感,极其轻微地,落在了沈照野的唇上。

很轻。

像雪花落下。

却带着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

沈照野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李昶回过神,也像是也被自己这鬼使神差的、大胆至极的举动惊呆了。他猛然向后退开,由于动作太急,直接跌坐在了冰冷的榻边。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哭泣都忘记了,只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照野,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惊恐。

接着,沈照野看见,李昶松懈下去,垂着头,却朝他自己的脸扬起了手。

“李昶!”

沈照野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他即将落下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惊怒:“你要干什么?!”

“我刚跟你说的,你都当水喝了是吗?”

被他这一吼,李昶像是终于又崩溃了,被攥住的手无力地垂下,眼泪再次开始无声地、颓然地流淌,比刚才更加汹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那双无尽悲愁的眼,心下大恸,所有的混乱、无措、心疼都化作了深深的叹息。他松开攥着李昶手腕的手,转而虚虚地、带着安抚的意味,将浑身颤抖的李昶揽住,在他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就像小时候,李昶生病难熬时,他笨拙地安抚他那样。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在他耳边重复着那些话。

“好了,都是我的错。”

“阿昶,别怪自己。”

“都是我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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