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馆,周衢灌了一大口凉茶,长长舒了口气,像是要把在张府憋着的闷气都吐出来。他转向李昶,问:“殿下,您最后给张丘砚看了什么?吓得他脸都白了,连那副官场老油子的皮囊都挂不住了。”
李昶正由驿馆仆从伺候着脱下沾了油渍的外袍,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坊间趣闻,顾公子打听来的。”
周衢立刻又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安静立于一旁的顾彦章。顾彦章微微躬身:“周大人,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和本地的人情往来,三言两语难以说清。待晚些时候,在下将相关的讯息整理抄录几份,给诸位大人送去,一看便知。”
“那便有劳顾公子了!”周衢连忙拱手,真心实意地赞道,“顾先生真是能人,这才几日工夫,连张丘砚这等老狐狸的底细都摸到了七七八八。”他是真心欣赏,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这位温文无害的雁王殿下,以及他身边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顾先生,都让他刮目相看。
夸完顾彦章,周衢又凑近李昶几步,脸上带着点神秘,又有些迟疑,搓了搓手,终究没忍住,让仆从退下去,而后问:“殿下,下官斗胆问一句,若那张丘砚今晚依旧冥顽不灵,您可是真的在暗处埋伏了……那个……以防万一的后手?”他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是在问是否安排了弓箭手,准备必要时取张丘砚性命。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周衢对这位年轻的雁王殿下观感极佳。与他印象中那些或骄纵、或深沉、或刻意礼贤下士却难掩傲意的天潢贵胄不同,李昶身上有种罕见的沉静。
没什么刻意端起的架子,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心性更是难得的稳得住。而且他发现这位殿下书读得极多,许多经义典故,甚至一些冷僻的注疏,都能与他讨论几句,见解往往独到。这让他时常在心里感慨,从前在京都,怎么就没发现这位六皇子是这么一块未经雕琢的好玉?
在周衢从前京都的印象里,李昶就像宫城御花园角落里一株安静的植物,不争阳光,不抢雨露,出没于所有需要皇子出席的大场合,却总是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神情淡漠,游离在权势中心与众人视线之外,近乎平庸。
百官私下提起这位六皇子,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他背后的镇北侯府,而非他本人。如今陛下突然将他封王,推到台前,委以钦差重任,谁也弄不清圣心究竟是何用意,大多数人都在观望,包括他周衢自己。直到这一路同行,共历艰难,他才渐渐看清,这绝非池中之物。
听到周衢这拐弯抹角的疑问,李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抬眼看向周衢,反问道:“周大人以为呢?不妨猜一猜。”
周衢仔细回想了一下张府那森严的守卫,犹豫道:“应当……没有吧?张府戒备不算松懈,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下能威胁到他性命的人手,恐怕不易。”
“这是自然。”李昶净过手,坐下,“张丘砚好歹是朝廷四品大员,一方知府,不是我想杀就能随便杀的。杀他容易,不过是一道指令、一只弓箭的事,但杀了之后呢?陵安府瞬间群龙无首,政务瘫痪,地方势力反弹,消息传回京都,弹劾的奏章能把我们都淹了。善后太过麻烦,非到万不得已,实乃下下之策。”
他顿了顿,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心里却不着四六地盘算着:若真到了必须除掉张丘砚的那一步,他自然会先让顾彦章设法拿到他贪墨枉法、私囤物资等隐秘勾当的确凿证据。然后,不是暗杀,那太落痕迹。最好是让他病故,或者安排一场意外,比如匪患余孽报复,或是失足落水。
陵安府与周边州府关系微妙,与张丘砚有怨的不在少数,届时只需稍加引导,自然有人乐意将这潭水搅浑,将视线引开。等朝廷派人来查时,看到的只会是地方势力倾轧的残局,而不会轻易怀疑到远在茶河城抗疫的钦差头上。当然,这些都是最坏的打算,能不用则不用。
周衢立即道:“殿下思虑周全,是下官想岔了。” 他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位殿下看着温温和和,手段心思却一点也不含糊,到底是镇北侯府出来的血脉,骨子里就带着杀伐决断的煞气,平时不显,关键时刻却毫不含糊。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钱仲卿也开口了:“殿下,方才在张府,您说后日出发,可是另有考量?物资民夫已然齐备,明日恐怕……”
李昶放下茶盏,看向钱仲卿,解释道:“说后日,是骗张丘砚的。此人滑不溜手,若知我们明日便走,难免不会再生枝节。我们依旧按原计划,明日一早便出发。”他转向顾彦章,“顾公子,劳你再去确认一下,我们自行筹集的物资和招募的人手,明日辰时能否准时在城西十里亭汇合。”
顾彦章躬身:“在下明白,这就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李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三人:“诸位也早些歇息,明日路途艰险,还需养足精神。”
几人纷纷应下,各自散去准备,驿馆的灯火,在寒冷的冬夜里,摇摇欲灭。
白日的茶河城,并未因天光而显得明亮。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败、药味的气息愈发浓重,几乎凝成了实质。原本临时划出的隔离区已然失去了作用,因为死亡无处不在。
医棚里,景象惨不忍睹。病患们蜷缩在草席上,多数已陷入昏迷,间或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或剧烈的咳嗽。他们的脸色不再是单纯的蜡黄,而是浮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尤其是脖颈、腋下等处,大片大片的瘀斑如同恶毒的烙印。
有些人喉咙肿得老高,呼吸艰难,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音;有些则开始呕出黑红色的血液,染污了身下的草席和地面。死亡在这里变得司空见惯,往往前一刻还在微弱喘息的人,下一刻就彻底没了声息,然后被穿着厚重罩衣、蒙着浸药面巾的杂役或兵士迅速用草席一卷,抬出去,扔上板车,运往城西指定的焚烧点。
张太医花白的头发从方巾里散落几缕,沾着汗水和不知名的污渍,黏在额角。他正跪在一个气息奄奄的年轻病患身边,全神贯注地施针,试图缓解对方喉部的肿胀。病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药!快把药端过来!”张太医头也不回地伸出手。他等了片刻,身后却毫无动静。着了急,他正要转头询问那个手脚不利索的杂役,话到嘴边却猛地哽住了。他想起来了,那个跟在他身边帮忙的年轻杂役,昨夜发起了高烧,今早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了。各处医棚都人手奇缺,哪里还能立刻给他补上一个?
张太医的心中闪过悲凉,但很快过去,他甚至没有心思去回想那杂役叫什么名字。他撑着地面,想要自己起身去端一碗温在炉子上的汤药,可年纪大了,又几乎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起身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眼看就要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张太医喘着气,道了声谢,抬头才发现扶住他的人是沈照野。于仲青也在不远处,正给另一个昏迷的病人喂着稀薄的米汤。
此时的沈照野,模样足以让任何熟悉他的人大吃一惊。不过几日光阴,那个张扬肆意的北安军少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流浪汉。他身上的劲装沾满了泥污、药渍和不明污迹,比在北疆雪原上连续奔袭月余还要狼狈不堪。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沉静,如同风雪中不曾熄灭的寒星。
他手里还端着一只粗陶药碗。如今茶河城人手严重不足,每个人都要物尽其用。沈照野这位沙场少将,这几日也硬是速通了熬药的技能,一个人能同时照看十来个药炉,控制火候,添水加药,竟也做得有模有样。
沈照野扶稳张太医,然后蹲下身,用左手小心地托起地上那名病患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右手端着药碗,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灌入对方干裂的唇缝间。
张太医看着,喘匀了气,感慨道:“世子这喂药的手法,倒是熟练,比许多生手强多了。”
沈照野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随口道:“没法子啊,身边有个常年喝药的,这些年喂药喂惯了,磨出来的。”他的声音因为疲惫和面巾的阻隔,显得有些沉闷。
“是雁王殿下吧?”张太医会意,“听说殿下自幼体弱,这些年能养得这般,世子功不可没。”
于仲青喂完米汤走过来,闻言接话:“世子与殿下感情甚笃,令人羡慕。”
沈照野把空药碗放下,看着草席上气息微弱的病人:“感情好有什么用,该病还是得病。”
沈照野喂完了药,将病人轻轻放回草席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恐惧,也无退意,平静得不像个未至而立的年轻人。年纪虽如此,他却已在尸山血海里几进几出,早已习惯了生死无常,也深知人力有时尽。守住该守的,做到能做的,至于结果,有时不是人能强求的。
张太医继续检查着刚被抬进来的病人,眉头紧锁:“这瘀斑扩散的速度比昨日更快了。于大人,城西那边新发现的病患,症状可都如此?”
于仲青疲惫地点头:“十有八九。今早巡视,发现三个新发病的,喉咙还没肿起来,身上就已经见瘀斑了。照这个势头,怕是……”
沈照野又在给一个昏迷的老者喂水,闻言抬头:“张太医,之前那方子还管用吗?”
张太医摇头,语气沉重:“只能暂缓,不能根治。如今药材也快见底了。世子,殿下的补给何时能到?”
沈照野放下水碗,抹了把脸:“已经在路上了,约莫就这两日,但眼前咱们得想想别的法子。”他看向于仲青,“于大人,城里可还有懂医术的?或者采药人?”
于仲青苦笑:“能找的都找来了。不瞒二位,连城南那个专治牲畜的老兽医,昨日都请来帮忙了。”
三人都沉默了。医棚里只剩下病人痛苦的呻吟声。
良久,张太医缓缓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坐下,望着棚外阴沉的天色:“行医四十三年,从未见过这般凶险的瘟疫。年轻时在太医院,总觉得医术高明就能起死回生。如今看来,是老夫狂妄了。”
于仲青递给他半碗清水:“张太医何必自责。您从京城赶来,已是仁至义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不瞒二位,下官在茶河城为官八载,眼看着它从一个小镇变成繁华州府,又眼看着它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每每想起,心如刀绞。”
沈照野靠在柱子上,目光扫过棚内横七竖八的病患,也应了几句,想起大战之后在北疆见过整支军队被瘟疫吞噬。那时候便想说,人在这世上,当真渺小得很。
张太医饮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世子年纪轻轻,倒是看得通透。老夫像你这般年纪时,还总想着要与天争命。”
“争什么争。”沈照野扯了扯嘴角,“该来的躲不掉。北安军里常说,战场上想得越多死得越快。该杀敌时杀敌,该吃饭时吃饭,该死的时候——那就死呗。”
于仲青闻言,竟露出些许笑意:“世子这话,倒是暗合道家真义。无为而无不为,顺势而为。”
“什么道不道的,我不懂。”沈照野直起身,“见多了,也就习惯了。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与其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如想想现在还能做点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继续干。真到了该死的时候,那也是命该如此,怨不得谁。”
张太医缓缓点头:“是啊,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把年纪,能死在救人的路上,总比老死在病榻上强。”
于仲青轻声道:“下官在茶河为官八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沈照野看向二人,忽然笑了:“你们一个太医一个知府,说起死来倒比我这当兵的还豁达。”
张太医也笑了:“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倒是世子,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胸襟,难得。”
于仲青点头:“确实。这份超然,非常人所能及。”
就在这时,照海扯着嗓子在外面喊:“少帅!少帅!仓库找到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沈照野应了一声,对张太医和于仲青道:“二位忙着,太累的活儿就使唤我们北安军的人,千万别客气,他们皮实,一个人能顶三个用。”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张太医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位沈世子,将来必成大器。”
于仲青轻声道:“心性如此,是百姓之福。”
照海领着沈照野穿过死寂的街道,来到城西码头附近。于仲青的长子于听松也沉默地跟在后面,他性子闷,除了对他父亲,对外人多是点头摇头。
所谓的仓库,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火气。照海指着那片废墟:“少帅,就是这儿了。火灭得及时,没蔓延开,但里面……属下带人翻了一遍,灰都扒开几层了,什么都没找到,烧得太干净了。”
于听松默默递上一本边缘焦卷的册子。沈照野接过翻看,上面记录着腊月廿一、廿二有两艘货船在此停靠,来自江南东道瞿州,报备的货物是杂货。
“船上的人呢?”沈照野问。
“卸完货,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照海答道,“码头原本的管事,疫情一起没多久就病死了。不过,于公子之前辗转找到了那管事的家人,他妻儿侥幸还活着。也问过他们,那妇人依稀记得,她丈夫生前曾提过一嘴,说那几口箱子格外大,封得死紧,而且里面好像装着什么活物,一直有动静,砰砰地撞箱子。搬货的人也古怪,都蒙着面巾,不像寻常力夫。”
活物?撞箱子?蒙面?
简直怪异得没边了。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面前那片焦黑的废墟突然哗啦一声,有一小块烧塌的房梁掉了下来,扬起一片灰烬,吓了几人一跳。照海反应极快,唰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警惕地盯着废墟。
紧接着,几只灰黑色的老鼠惊慌地从塌陷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吱吱叫着,飞快地窜过街道,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
“又是老鼠!”照海啐了一口,“这鬼地方,老鼠都快比人多了!”
沈照野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疫情起来后,死的人多,这些老鼠……吃得膘肥体壮。”
此地已无可查探,几人正准备返回,就见一名北安军士兵从长街另一头拼命跑来,隔着老远就激动地大喊:“少帅!少帅!雁王殿下到了!带着好多物资和人,就在城门口!”
沈照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出惊人的光彩,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开城门!迎殿下和物资入城!”说完,不等其他人,自己率先朝着城门方向大步奔去。
几人很快赶到城门口。沉重的城门再次缓缓打开。沈照野站在门洞内,看着城外那支规模远超之前的队伍——数十辆满载的骡马车,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箱笼,旁边还跟着几十名穿着各异、但都戴着面巾的民夫,以及护送的精锐兵士。
他的目光急急在队伍中搜寻,很快便落在队伍中间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车帷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一个人影钻了出来,站在车辕上。
正是李昶。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棉袍,外面罩着那件沈照野熟悉的厚重氅衣,脸上严实地覆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是连日赶路,再加上这几日忙于公务,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身形在宽大的氅衣下更显清瘦。李昶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后是灰暗破败的城墙和天空,身前是混乱却代表希望的车队,风拂起他氅衣的毛领和额前的碎发。
沈照野站在原地,隔着喧嚣的人群和车马,远远望着他。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嘈杂仿佛都刹那间远去,只剩下那道清隽的身影。
车马开始有序入城。沈照野立刻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走到马车边,伸手扶住正欲下车的李昶。顾彦章也从另一侧利落地跳了下来。
沈照野的手很稳,托着李昶的胳膊将他扶下马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他脸上的面巾系得紧不紧,边角是否压实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陵安府的情况,余光就瞥见后面一辆马车上又下来一人,看身形是个女子。
沈照野眉头一皱:“?”
待那女子走近些,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秀沉静的脸,沈照野才认出,这竟是本应在京都济风堂的杨在溪。
杨在溪快步走到近前,对沈照野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语速很快:“世子,医棚在哪个方向?”
沈照野下意识指了个方向。杨在溪道了声谢,背起她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药箱,一刻不停留地朝着医棚方向匆匆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沈照野压下心中的惊愕,先指挥着照海和王客等人接手新到的物资和民夫,将它们迅速分派到各个急需的点位。等到一切初步安排妥当,他才终于有空隙,带着李昶往府衙走去。
路上,他忍不住问:“杨大夫怎么会来?”
李昶也是面露无奈,解释道:“我也很惊讶。她是在今早我们准备从陵安府出发时,突然在城门口拦住车队的。”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问了才知道,你们离开京都后没两天,于问竹就醒了。他得知朝廷已派人救援,说什么也要返回茶河城,后来甚至闹到了御前。陛下最终同意他回来,还派了官兵护送。杨大夫是主动要求跟来的。”
沈照野想象了一下于问竹那一口气能撑八百步的样子,倒不意外。
李昶又道:“我自然劝过她,说茶河城凶险异常。但杨姑娘坚持说,她的师傅在瘟疫一道上颇有研究,她或许能帮上忙。见我实在不同意,她才告知了我她的师承来历。”
沈照野看他还卖关子,催促道:“快说,师承何人?”
李昶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孙神医的后人,孙无咎。”
沈照野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孙无咎?他不是……多年前就已经仙逝了吗?”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李昶点头:“据杨大夫说,她师傅性情古怪,不喜拘束,更厌烦被达官显贵纠缠。因医术名声在外,走到哪里都不得安生,索性便编造了自己已身故的传闻。一来二去,世人便都信了。”
沈照野闻言,啧啧称奇:“竟有此事?真是个妙人。”
李昶也笑了笑:“确实妙不可言。”
沈照野又想起于问竹:“那于问竹那个犟种呢?怎么没见着?”
“他赶到陵安府时,伤势未愈又连日奔波,人已经晕得不省人事了。”李昶道,“杨姑娘给他诊过脉,说不宜再移动,强行留下他了。还给他扎了针,开了安神的药方,嘱咐慧明,等他醒了就灌下去,以防他再闹着跟来。”
沈照野再次啧啧两声:“这杨大夫,看着文静,手段倒是……也是个妙人。”
李昶莞尔:“到底是师徒。”
说着话,府衙已在眼前。沈照野停下脚步,对李昶道:“你先进去找个地方歇着,我去医棚那边盯着,过会儿再来寻你。”
李昶却道:“我同你一起去。”
沈照野拦住他:“你身子骨弱,那边……气味重,病气也重,就别过去了。”
李昶知道他担心自己,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终究没再坚持,低声道:“好,随棹表哥,你万事小心。”
沈照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着医棚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阴影里。
李昶站在府衙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望着沈照野离去的方向,远处天际,几股浓黑的烟柱正在缓缓升起,那是焚烧尸体的地方。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正当他准备转身进入府衙时,耳边忽然听到一阵细碎急促的窸窣声。他循声低头,在墙角的瓦砾堆旁,看到几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南地老鼠飞快地窜过,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小雪呢,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