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知州衙门,后堂。
秦孝献是个知天命之年的干瘦男人,端坐在主位,下首两侧坐着泸州府几位主要属官,以及几位被请来作陪的地方耆老和有名望的商户。
此刻,对李昶这位突然驾临、且名声在外的叛逆雁王,秦孝献戒备远多于敬畏。若非顾及对方亲王的身份,以及裴家那边递过来的、语焉不详却暗示不宜怠慢的消息,他根本不想见这一面。
李昶进来时,只带了顾彦章和两名侍从,与满堂官服煌煌、神色各异的众人相比,他显得过于素淡,甚至有些单薄。
可当他抬眼,目光沉静地扫过堂内诸人时,那种久居上位、浸润过朝堂风雨的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雁王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秦孝献起身,略一拱手,谈不上多热络,礼数倒是周全。
“秦大人公务繁忙,是本王叨扰了。”李昶微微颔首,“坐吧。”
各自落座,侍从上茶。
秦孝献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却不喝,率先开口:“不知殿下此次驾临泸州,所谓何事?可是为了裴家那点家务纠纷?”
李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才缓缓道:“家务纠纷,自有家法规矩。本王此来,一为探望受惊的裴家侄媳与幼童,二来途经泸州,见市井繁华,然亦闻粮价有所波动,心中挂念,故想请教诸位地方贤达,泸州民生近况如何?可有本王或澹州能略尽绵力之处?”
一位在泸州极有威望的致仕翰林赵老夫子闻言,抚须沉吟道:“殿下仁心,体察民情,老朽感佩。泸州近年,托朝廷洪福,秦大人治理有方,大体还算安稳。只是今岁各地收成不一,粮价确比往年同期高出些许,百姓购置口粮,稍感吃力。”
秦孝献接口道:“粮价波动,乃市场常情。且近年来北疆不宁,商路时有阻滞,漕运亦偶有延误,些许上涨,在所难免。州府已严令各粮铺平粜,并开仓调剂,定不会使百姓无粮可食。”
一位经营布匹、但也兼营少量粮店的周姓商户亦道:“秦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粮价涨得有些蹊跷,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似乎也不如往年充裕,小民等亦是听闻,有些大粮商似有囤积之举。”
秦孝献瞥了那周姓商户一眼:“周老板慎言,粮商经营,自有其考量,州府亦在密切监察,岂容随意囤积居奇?”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李昶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秦大人勤政爱民,本王在澹州亦有耳闻。粮价关乎民生根本,谨慎些是应当的。”他话锋一转,看向赵老夫子和另外几位耆老,“方才赵老提及北疆不宁,本王身在南疆,亦深感忧虑。战事绵延,最苦的还是百姓。无论北疆南疆,皆是朝廷子民,黎民之苦,本王感同身受。”
李昶继续道:“澹州地僻,物产不丰,唯有些许海盐、渔获。此番前来,除了挂念泸州父老,亦想看看,两地之间,有无互通有无、互利互惠的可能。譬如,澹州缺粮,泸州丰饶;泸州或许需要海盐、海货?若能建立一条稳妥的商路,于两地百姓生计,或有些许裨益。”
几位商户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商路,便意味着利润。
秦孝献却心中警铃大作,互通有无?建立商路?这岂不是要将泸州和澹州暗中连结起来?他立刻道:“殿下所言,自是美意。然商路开通,涉及关税、勘验、安全等诸多事宜,需朝廷准予,地方配合,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如今各地情形复杂,还是稳妥为上。”
李昶并不坚持,只是微微颔首:“秦大人考虑周详,是本王思虑不周了。”过了一会,他又问,“听闻秦大人籍贯乃是河东?河东秋日,柿红如火,景致想必极美。不知大人离家多年,可还怀念故土风物?”
秦孝献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得含糊应道:“劳殿下挂怀,离家日久,确有些念想。”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李昶轻轻叹了口气,“本王幼时在京,每逢秋日,宫中御苑亦有柿树,那时尚不知愁,只觉那颜色鲜亮可爱。后来辗转各地,见民生多艰,方知一餐一饭来之不易,一景一物背后,皆是百姓血汗。”
“故而……”李昶道,“本王以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使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得享太平,得以在秋日安然欣赏故园或他乡的柿红枫黄,便是莫大的功德。秦大人以为呢?”
秦孝献被他这一番话绕得有些迷糊,又似乎触及了心底某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位雁王,说话弯弯绕绕,却又好像句句都有所指。他是在暗示自己只要让泸州百姓过好就行,不要卷入纷争?还是在用故土太平这些情怀来软化自己?
“殿下……所言甚是。”秦孝献勉强应道。
李昶见他神色松动,便不再深入,转而与赵老夫子等人聊起了泸州的古迹、风物、文教等闲适话题。他学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态度又谦和,很快便让几位耆老交口称赞,气氛缓和不少。连那几位商户,也偶尔能插上几句关于本地特产、货运的闲话。
秦孝献憋了一肚子的官腔和戒备,竟没找到多少机会施展。
临别时,李昶起身,对秦孝献道:“今日与秦大人及诸位贤达一叙,受益匪浅。泸州人杰地灵,秦大人治理有方,本王放心许多。裴家家事,本王既恰逢其会,自当稍作关切,亦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不使家宅不宁,徒惹外人笑话。”
秦孝献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拱手:“殿下费心。”
李昶又对赵老夫子等人微微欠身:“诸位都是泸州栋梁,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澹州做客。澹州虽陋,海天辽阔,别有一番景致。”
“殿下客气了。”赵老夫子等人连忙还礼。经过这一番交谈,他们对这位叛逆亲王的观感已然不同。沉稳、仁厚、有学识、通情理,甚至有些深不可测。
走出知州衙门,顾彦章低声道:“殿下,秦孝献此人,油滑谨慎,恐难轻易打动。”
李昶步履未停,望着前方泸州城熙攘的街道,轻声道:“无妨,今日种子已埋下。他惧太子与锦衣卫之势,亦惜自身官位与泸州太平,我们只需让他看到,与我们合作,未必是绝路;而与太子绑死,却可能让泸州卷入他无法掌控的风暴。”他顿了顿,“何况,今日在场的,不止他一人。”
那些耆老,那些商户,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都会把今日所见所闻带回去。雁王并非洪水猛兽,反而通情达理,关心民生,甚至有意互通商贾。这对于在太子与锦衣卫压迫下下、损失不小的本地势力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同的可能。
“守白,走吧。”李昶道,“该见见真正不安的人了。”
当日午后,泸州城中一家不起眼但颇为雅致的茶楼,雅间内。
受邀前来的,只有五人。两位是裴家族中素来与裴元寿一房不甚和睦的旁系叔公,三位是泸州本地有些声望、但近年被几家与官府往来纷繁的大粮商挤压得有些艰难的粮商和货运行东家。
李昶坐在主位,顾彦章陪坐下首,裴颂声则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诸位肯拨冗前来,本王先行谢过。”李昶开门见山,“想必诸位对近来泸州之风波,裴家之变故,乃至粮价之异常,皆有所感,亦有所虑。”
裴远叹了口气:“家门不幸,让殿下见笑,大房行事愈发独断专行了。”
吴姓粮商则苦着脸道:“殿下明鉴,小老儿做些粮食小本生意,如今这行情,实在看不懂。收粮价格被抬得老高,市面上粮却不见多,那些大商户紧闭仓门,官府……唉,小老儿也不敢妄言。再这么下去,莫说赚钱,怕是本钱都要折进去。”
李昶静静听着,等他们大致说完,才缓缓开口:“独断专行,易招祸患。粮市紊乱,伤人害己。此皆非长治久安之道。”
“本王今日请诸位来,并非空谈道理。而是想与诸位,谈一笔生意,也谈一条或许不同的路。”
“生意?”郑姓货运行东家眼睛一亮。
“不错。”李昶点头,“澹州缺粮,但尚有海盐、海货、以及一些南洋来的稀罕物。泸州有粮,亦需盐货,或许也对海外之物有些兴趣。本王有意,在澹州与泸州之间建一条商路。粮食、盐货、乃至其他货物,皆可按市价公允交易。预付定金,钱货两讫。”
对于这些被挤压的商户和裴家旁系来说,这无疑是条活路,甚至是条财路。
“可是……”粮商犹豫道,“如今这情形,大粮商们把持着粮源,官府那边,秦大人似乎也……”
李昶微微一笑:“粮源,未必只有那几家才有。裴家田庄众多,仓储亦丰。”他看了一眼裴远,“至于官府,秦大人首要之责,是保泸州太平,百姓安宁。若有一条商路,能稳定粮盐供应,平抑物价,于泸州民生有益,秦大人身为父母官,又怎会不支持?”
李昶这番安排,亦是给了秦孝献一个台阶,也是暗示,只要事情做得漂亮,不公然撕破脸,秦孝献未必会死命阻拦。
裴远和另一位旁系叔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意动。若能与澹州直接搭上线,他们手中的田庄产出就有了价格不错的销路,不必再受大房钳制。
李昶道:“此外,商路要稳,需得安全。澹州水师,或可提供部分护航,尤其是近海段。陆上……敬声。”
窗边的裴颂声转过脸,挑了挑眉。
“你在泸州,还有些故旧吧?”李昶问。
裴颂声扯了扯嘴角:“三教九流,认识几个。”
“商路安全,陆上这段,烦请你费心打点。”李昶道,“务必确保,往来货物,不受匪类滋扰。”
这是给了裴颂声一个名正言顺插手泸州事务的理由,裴颂声哼笑一声:“殿下吩咐,敢不从命?”
李昶又看向那几位商户:“诸位在本地经营日久,人脉通达。商路细节,货物交接,还需仰仗诸位协力。本王可承诺,凡为此商路出力者,澹州贸易,优先合作,税赋亦可酌情优惠。”
雅间内一片寂静。几人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一条可能让他们摆脱眼前困境、甚至更进一步的捷径!而提出这条路的,是手握澹州、有兵有船、甚至敢跟永墉叫板的雁王!
裴远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躬身行礼:“殿下思虑周详,老夫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吴姓粮商和郑姓东家等人也连忙起身:“殿下但有差遣,小民等定竭尽全力!”
李昶起身,虚扶一下:“诸位请起。本王要的,不是效忠,而是合作。互利互惠,各得其所。”他道,“商路初建,千头万绪,需谨慎行事。具体事宜,顾先生会与诸位详谈。”
他看了一眼顾彦章。
顾彦章会意,上前一步,开始与几人低声商议具体事务。
李昶则走到窗边,与裴颂声并肩而立,望着楼下泸州城渐渐亮起的灯火。
“殿下好手段。”裴颂声摇着扇子,“一番话,既画了饼,又给了棍子,还顺手把我架上去干活。”
李昶望着远处知州衙门的方向,轻声道:“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秦孝献首鼠两端,裴家大房利令智昏,锦衣卫与太子虎视眈眈。我们若不能尽快在泸州撕开一道口子,站稳脚跟,北疆那边会更难。”
他转身,看着裴颂声:“泸州是你故土,裴家终究是你本家。此事若成,于澹州,于北疆,于裴家那些尚有良知之人,皆有益处,望你尽力。”
裴颂声沉默片刻,合拢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知道了。”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夜色,声音有些闷,“我会把事情办妥。不过……”他顿了顿,“我那个傻弟弟和他媳妇孩子,殿下得保证他们安全。”
“自然。”李昶承诺,“他们是引子,也是人证,更是你的家人。”
裴颂声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泸州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李昶也重新望向窗外。茶楼下的街道,行人往来,炊烟袅袅,一副太平景象。夜风从窗口灌入,早早带来秋日的凉意。
泸州城西,靠近码头的一片地,鱼龙混杂。白日里是正经的货栈、脚行、小饭铺,入了夜,某些不起眼的巷子深处,赌档、暗窑、私货交易便活泛起来。
沈照野换了身半旧不新的短打,混在几个同样不起眼的北安军士兵里,像个刚卸完货、手头有几个闲钱想来寻点乐子的苦力或船工。照海跟在他身边,也做类似打扮,只是那张脸再怎么掩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还是挥之不去。
沈照野嫌弃道:“去,离我远点。”
照海:“……”
他们此番前来,是为了河鼠帮,泸州本地一个不大不小的地头蛇,主要控制着码头一部分苦力、运货的小船,以及几条见不得光的走私线路。帮主叫侯三,绰号水猴子,为人狡诈,消息灵通。
而令沈照野为之侧目的是,河鼠帮跟掌控泸州大宗粮食仓储和运输的漕口刘老大不对付,近几年没少被刘老大挤压地盘,憋着一肚子火。
沈照野选这里,没别的,就因为侯三够贪,也够恨刘老大,而且够不上裴家大房和秦孝献那个层级,更容易撬动。
一家门脸歪斜的赌档里,沈照野挤在一张赌大小桌子旁,看似心不在焉地下着注,输多赢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庄家,眼神却不着声色扫过赌档各处,最终落在一个缩在角落、眯着眼抽旱烟的干瘦老头身上。
那老头就是侯三,看着不起眼,像根晒干的老芦苇。
又一局输光,沈照野骂骂咧咧地推开人群,晃晃悠悠走到侯三旁边,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瘪瘪的钱袋,抖了抖,只剩几个铜板。
他叹了口气,摸出最后一点散碎银子,拍在桌上,对侯三咧嘴一笑:“三爷,借个火?再赊壶酒?妈的,手气背到家了。”
侯三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没动,吧嗒吧嗒抽着烟。
沈照野也不急,自顾自从桌上摸过侯三的火折子,点燃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半截劣质烟卷:“听说三爷最近日子也不好过?刘老大那孙子,连码头上搬麻袋的活计都快给你挤兑没了吧?”
侯三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没吭声。
“要我说,刘老大算个屁。”沈照野吐出一口烟雾,“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人,舔上了官老爷和裴家大房的屁股么?真论起水里来火里去的本事,他给三爷你提鞋都不配。”
侯三终于开口:“你是谁?”
“我?”沈照野笑了,掸了掸烟灰,“一个看不惯刘老大那副嘴脸,也想在泸州这码头混口饭吃的外乡人,顺便给三爷指条财路。”
“财路?”侯三嗤笑,“老子在这泸州混了三十年,什么财路没见过?轮得到你一个外乡来的指手画脚?”
“以前是以前。”沈照野凑近了些,侯三皱了皱眉,却没躲。“如今不一样了。刘老大为什么能挤兑你?因为他手里有粮,有大把的粮。官老爷、裴家大房,甚至永墉来的大人物,都指着他运粮。他腰杆子硬了,自然不把你放在眼里。”
侯三眼神闪烁,没否认。刘老大最近确实嚣张,连他控制的那几条偷运私盐、丝绸的老鼠道,刘老大都想插一脚。
“可要是刘老大这粮,运得不那么顺当呢?”沈照野轻声道,“或者说,泸州的粮,未必只有他能运呢?”
侯三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看刘老大不顺眼,也有人需要粮,但不想通过刘老大和裴家大房。”沈照野掐灭烟头,“粮从仓库到码头,从码头装船,沿河往下走,这段路,三爷熟不熟?”
侯三呼吸一滞。他当然熟,泸州城内外,哪条水道他没摸过?哪处浅滩暗礁他不知道?刘老大的粮船要走,必经几段河道,他都熟的一批。
“熟又怎样?”侯三强自镇定,“刘老大现在护粮的,可不止他自己那点人手,听说还有官差,甚至可能有穿黑衣服的。”
“官差?锦衣卫?”沈照野咧嘴,“三爷,你是水上讨生活的,该知道,这河里的龙王,可不一定认岸上的官服。船要是不小心搁浅了,漏水了,或者遇上水匪了,官差再多,锦衣卫再厉害,还能钻进水里抓龙王去?”
侯三呼吸急促起来,他听懂了。
“我能有什么好处?”侯三直勾勾盯着沈照野。
“好处?”沈照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刘老大倒了,或者至少让他栽个大跟头,码头这块,以后还不是你说了算?第二,截下来的粮,你能分一成。别嫌少,那是军粮的价,够你养手下弟兄们吃香喝辣好一阵子。第三……”他顿了顿,看着侯三,“以后泸州到澹州,甚至更南边的水路,有条安稳的商道,利润分你一股。怎么样,够不够?”
侯三手指颤抖着,想去摸烟杆,却摸了个空。他脑子里飞快盘算,是会掉脑袋,可利益……太诱人了。翻身压过刘老大,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钱财,还有一条长远的财路。
且,眼前这人,虽然打扮寒酸,可那眼神,那气度,绝不是普通亡命徒。他背后是谁?敢跟刘老大、跟裴家、甚至跟永墉来的人叫板?
“你……到底替谁办事?”侯三忍不住问。
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混混气消失不见。
“替谁办事不重要。”沈照野淡淡道,“重要的是,三爷你想不想继续在这泸州码头,像条真正的落水狗一样,被刘老大踩在脚下?还是想搏一把,当个爷?”
他不再多说,转身就往赌档外走,照海立刻跟上。
侯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赌档里喧嚣的人群,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大口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像烧掉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等等!”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照野在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
侯三跌跌撞撞跑过来:“刘老大后天晚上,有一批粮要连夜装船,走南漕河支流,往越州方向去。押船的有他二十几个心腹,还有八个衙门派的差役,可能可能还有两个黑衣的,藏在船舱里。船是老闸口的丰泰号,吃水深,怕搁浅,会走主航道,但有一段鬼见愁,水急暗礁多,他们半夜过,肯定会慢……”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关键信息,说完,喘着粗气看着沈照野。
沈照野听完,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看也不看扔给侯三:“定金。后天晚上,鬼见愁上游三里,有片芦苇荡,带齐你的人手和家伙,等我信号。”
侯三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子。他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沈照野不再看他,带着照海,消失在赌档外浓重的夜色里。
走出那片污浊的地界,到了相对安静的巷子,照海才低声道:“少帅,侯三可信吗?会不会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沈照野扯下头上乱糟糟的布巾,抹了把脸上的灰:“贪生怕死,更贪财。他收了金子,知道了计划,再想抽身,刘老大和锦衣卫也不会放过他。他没退路了。”他顿了顿,“况且,我们也不需要他多可信。只要他后天晚上出现在芦苇荡,把水搅浑,就够了。”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这些地头蛇身上。
“裴家那边呢?”照海问。
沈照野冷笑:“裴敬声那小子,已经去找他那些故旧了。裴家大房不是想借着秦孝献和锦衣卫的势,独占粮利么?那就让他们看看,这粮利,烫不烫手。”
他抬头望了望泸州城方向,李昶所在的那片区域。
这泸州的夜,注定不会平静了。
与秦孝献及耆老商户们周旋一日,回到裴府安排的客院时,天色已浓黑。李昶脸上带着些许倦色,刚踏入院门,便看见沈照野正抱臂靠在廊柱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回来了?”沈照野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没人为难你吧?”
李昶摇摇头:“不过是些场面话。秦孝献谨慎多疑,几位耆老倒是可以争取。”他将大致情形简单说了。
沈照野听完,扯了扯嘴角:“油滑的老狐狸。不过你既然埋了种子,后面浇水施肥的事,交给顾彦章和裴颂声那两张嘴皮子就行。”他伸手,替李昶拂了拂衣裳,“累不累?”
“还好。”李昶抬眼看他,“随棹表哥今日出去,可有收获?”
“找了侯三,后日芦苇荡会出事。”沈照野道,“晋王和锦衣卫的手,伸得比想的还长。不过,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总归有缝能钻。”他顿了顿,看着李昶的脸,“正事明天再说。走,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李昶微怔:“去何处?”
沈照野没直接回答,只道:“去了就知道,换身不起眼的衣服。”
片刻后,两人皆换了寻常布衣,从客院侧门悄然离开裴府,汇入泸州城华灯初上的街道。
沈照野熟门熟路地带着李昶穿街过巷,避开主要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条热闹的、门口悬挂着灯盏、隐约传出喧嚣人声的巷子前。
门口挂着如意坊的匾额,字迹俗艳。进进出出的人,衣着各异,神情却大多是一种亢奋或麻木。
是赌坊。
李昶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沈照野侧头看他:“怎么,我们雁王殿下,没见过这场面?”
李昶确实没见过。他自幼长于深宫,后来即便出宫开府,出入的也是朝堂、府衙、书房、宴会等场合,赌坊这种鱼龙混杂、被视为下九流的地方,于他而言,实在陌生。
“略有耳闻,未曾亲历。”他如实道。
沈照野笑了:“那就进去看看。放心,我陪着,不会出事。”
他想了想,又拉着李昶走到旁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一顶最常见的、带着轻纱帷帽的斗笠,亲手给李昶戴上,仔细调整好纱帘,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好了。”沈照野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这样合适多了。进去吧,我的小公子。”
踏入如意坊,喧嚣声浪立刻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乌烟瘴气。各式各样的赌台前,围拢着神情各异的赌客,吆喝声、骰子声、铜钱撞击声、兴奋的狂叫与懊恼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
李昶隔着纱帘,静静地看着。
沈照野护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形自然而然地隔开了挤攘的人群。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甚至有几个看场子的打手模样的人看到他,都微微颔首,兀自让开些路。
“想玩什么?”沈照野低下头,凑近李昶耳边问,“骰子?牌九?还是简单的猜大小?”
李昶目光扫过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赌具,最终落在一张相对人少些的,玩法似乎也最简单的猜大小赌台上。台面上画着简单的大、小区域,庄家摇动骰盅,赌客下注猜测点数之和。
“就那个吧。”李昶轻声道。
沈照野点头,带着他挤到那张台子前。他掏出一小锭银子,随意丢在大的区域,对李昶道:“随便押,输了算我的,赢了归你。就当听个响儿,图个乐。”
李昶没动那锭银子,安静地看着庄家手法熟练地摇动骰盅,然后啪地扣在桌上,吆喝着催促下注。周围的赌客纷纷将铜钱碎银押在自己看好的区域,神情紧张。
李昶的心神,却似乎不在那些跳跃的骰子上,他微微侧耳,像是在倾听什么。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押大的人欢呼,押小的人咒骂。
沈照野那锭银子被赔了同等数额回来。
“运气不错。”沈照野笑,将赢来的银子也推到李昶面前,“继续?”
李昶依旧没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局开始,庄家再次摇盅,扣下。
赌客们纷纷下注。沈照野随手又丢了一锭在小上。
李昶却忽然伸手,从自己面前那堆银子里,捡起最小的一块碎银,放在了大和小区域交界处,一个几乎无人下注的、写着围骰的极小格子里。
沈照野挑眉:“围骰?这可小得很。”但他没阻止,反而觉得有趣。
周围有人看到李昶这瞎押的举动,发出嗤笑。围骰赔率极高,但几乎没人会专门去押,纯粹是扔钱。
骰盅揭开。
“三、三、三,九点,围骰!”
庄家愣了一下,周围霎时安静,随即一片哗然。居然真出了围骰,而且恰好是三。
沈照野也愕然,随即大笑,用力搂了下李昶的肩膀:“可以啊阿昶,早知道以前去赌场就把你带上。”
李昶隔着纱帘,似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那赢来的、数额惊人的一堆银子慢慢拢到沈照野面前。
庄家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按赔率赔了钱。
接下来的几局,沈照野不再下注,只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昶。李昶下注很少,也很慢,几乎每次都像是在最后一刻才做出决定。他不再押围骰,只押大小。但奇怪的是,他押的次数不多,却几乎每次都能押中。十局里,竟赢了七八局。面前的银子堆成了小山。
周围渐渐有人注意到这个戴着帷帽、出手奇准的神秘客,窃窃私语声多了起来。
“这位公子,好手法。”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赌台旁,对着李昶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在下是这如意坊的管事,姓钱。公子今日手气旺,不妨移步雅间?我们坊里正好有一局,彩头不错,寻常人没资格参与,但以公子的本事,定然够格。”
李昶隔着纱帘,看了那钱管事一眼,没说话。
沈照野上前半步,挡在李昶身前,语气懒洋洋的:“什么局?彩头是什么?”
钱管事目光在沈照野身上一扫,笑容更盛:“几位北边来的豪客,与我们坊里一位老师傅,玩的是推牌九,彩头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一枚前朝古玉扳指,水头极好,雕工也精细,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
沈照野对什么扳指没兴趣,正想拒绝,却感觉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头,纱帘微动,李昶的声音极轻地传来:“随棹表哥,那扳指听着不错。”
沈照野一怔,李昶昶想要?
他心思一转,忽然明白了,于是转头,对那钱管事道:“带路。”
雅间比外头清静许多,布置也考究些。一张牌九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雕着简洁的云纹,古意盎然。
见钱管事引着沈照野和李昶进来,其中三个北地汉子眼神扫过,在沈照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有审视。
“这位公子想加入?”一个北地汉子开口。
沈照野拉过一把椅子,让李昶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后:“我弟弟玩,规矩?”
“简单,四人牌九,一局定输赢。筹码,一百两银子起,上不封顶。最终赢家,通吃桌上所有筹码,外加这枚扳指。”北地汉子指了指锦盒。
一百两银子,对于普通人是巨款,但在场几人显然都不放在眼里。
李昶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他面前堆起了相应的银票作为筹码。
牌局开始,洗牌,砌牌,掷骰决定顺序。李昶动作生疏,甚至有些慢,显然不常玩,但他姿态专注,每次摸牌、看牌,都极其认真。
沈照野站在他身后,扫过牌桌和对面几人。那三个北地汉子看似豪爽,但眼神交换间有默契,显然是配合惯了的,而另一老者则始终瘫着脸,亦是行家。
牌过两轮,局面渐明。北地汉子中两人牌面似乎不错,神色轻松,另一人牌面稍逊,老者牌面不明。
李昶的牌……沈照野无论如何看,都似乎不大。
到了下注环节,牌面最好的北地汉子率先加注,气势很足,另一同伴跟进,牌面稍逊的犹豫了一下,弃牌。老者沉吟片刻,跟注。
轮到李昶,他面前的牌依旧扣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面前所有的银票筹码,缓缓推了出去。
“全押。”
声音平静,透过纱帘传出,却让桌上几人同时一愣。
全押?可这才第二轮,他的牌难道极好?可看他之前的牌面和生疏手法,又不尽然。
沈照野也挑了挑眉,但他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牌面最好的北地汉子脸色微变,盯着李昶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似乎在权衡。最终,他一咬牙:“跟!”也推出了相应筹码,他不信这个戴帷帽的生手能有天牌。
另一北地汉子和老者对视一眼,老者摇了摇头,选择弃牌,另一汉子也悻悻弃牌。
桌上只剩下李昶和那北地汉子。
“开牌吧!”北地汉子喝道。
李昶缓缓翻开自己的牌。
并非什么天牌地牌,只是一副很普通的杂牌,点数中等偏下。
北地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哈哈大笑:“就这?你也敢全押?吓唬谁呢!”他得意地翻开自己的牌,是一副不错的对子加顺子,赢面极大。
沈照野眉头微皱,李昶的牌确实不好。
然而,李昶却依旧安静,等那北地汉子笑完,他才轻轻开口:“这位大哥,牌九的规矩,是比点数大小。但还有一种情况……”他顿了顿,“叫至尊宝,对子加杂牌,但必须是特定的点数组合,通杀一切对子顺子,仅输给天牌地牌。而你这副对子顺子,恰好被我的杂牌,克制成至尊宝局。”
北地汉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低头,仔细看自己的牌,又看李昶的牌,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旁边他的同伴和那老者也凑过来看,脸色都是一变。
确实,按照牌九特定规则,李昶那副看似普通的杂牌,与对方这副特定的对子顺子组合在一起,恰好触发了极其罕见的至尊宝通杀局。这种局面极难出现,需要对牌型规则和组合有着切入了解,才能在瞬息万变的牌局中,不仅看清自己的牌,更能预判或诱导对方的牌型,达成这种巧合。
北地汉子额头冒出冷汗,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昶,又看看他身后抱臂而立、神色平静的沈照野,最终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钱管事也是目瞪口呆,看向李昶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李昶却没有丝毫喜色,只是慢慢将桌上所有的筹码揽到沈照野面前,然后,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
沈照野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入手温润细腻。他没看那几个失魂落魄的北地汉子,随手将扳指揣进怀里,然后拉起李昶:“走了。”
直到走出如意坊,重新呼吸到夜晚清冷的气息,沈照野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昶。他伸手,轻轻掀开李昶帷帽前的纱帘。
月光和街边灯火下,李昶的面容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温润着,带着一丝做完坏事般的、极淡的狡黠和轻松。
“可以啊,雁王殿下。”沈照野盯着他,“深藏不露啊?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李昶眨了眨眼:“没学过,只是看过些杂书,记性好些。牌九的规则组合,恰巧记得。”
“败家子。”他笑骂,“拿一百两银子去搏,万一输了怎么办?”
“不会输。”李昶任笃定道,“我看过他们的手法和习惯,算过可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照野,“而且,想赢给随棹表哥。”
闻言,沈照野的心空了一瞬,哑口无言。看着李昶温润的眼眸,里面映着月光和自己的影子。胸膛里那颗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又痒又暖。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枚扳指,借着灯火仔细看了看。玉质极佳,雕工古朴大气,大小……似乎正合适。
“伸手。”沈照野道。
李昶不明所以,伸出右手。
沈照野却拉过他的左手,将他原本就戴在拇指上的一个普通玉韘褪下,然后,将这枚赢得的扳指,小心地,郑重地,套在了李昶左手的拇指上。
尺寸大些许,但也不错。
“你戴着。”沈照野握着他的手,“我整天舞刀弄枪,糙得很,戴这精细玩意儿糟蹋了,你戴着好看,也替我先保管着。”
李昶低头,看着拇指上那枚焕然一新的扳指,指尖轻轻转动了一下,玉色衬得他手指愈发白皙修长。
他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反手,握住了沈照野有些粗糙的手掌。
两人并肩走在泸州城的夜色里,谁也没有再提赌坊,没有提牌局,没有提那些复杂的算计和即将到来的风浪。只是这样牵着手,慢慢走着,仿佛只是最寻常的一对,在秋夜街头,享受片刻独处的安宁。
街边的馄饨摊飘来香气,有孩童嬉笑着跑过,更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轻声唤他。
“嗯?”
李昶顿了顿,笑着问:“赌场,还能去吗?”
沈照野愣了下,随即失笑,握紧了他的手:“行啊,我们阿昶想去哪儿,我都奉陪。不过……”他故意板起脸,“不许再玩那么大,吓人。”
“好。”李昶从善如流地应下。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久久不分。
【作者有话说】
赌博哒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