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郊外的木兰营,坐落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下。时值隆冬,营房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像盖了一层僵硬的棉被。校场被清扫出来,裸露的冻土坚硬如铁,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溅不起半点尘土。
寒风卷过校场,扬起细碎的雪沫,扑在操练的士兵脸上、身上。口令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呼啸的风里,并不嘹亮。
士兵们分组操演,持盾的结阵如墙,持枪的刺击如林,动作整齐划一。汗水浸湿了里衣,又在寒风中迅速冷却,贴在身上,滋味并不好受,但无人懈怠。
关于半月后的操演,沈照野与木然商定,重现去岁北安军与尤丹骑兵在喀山峡的那场遭遇战。
那是一场极偶然的遭遇。北安军一支约一千人的步兵队伍,护送一批修缮边墙的物资返回北安城,在途经喀山峡时,夜不收提前发现了正从峡谷另一侧穿行的尤丹部队。对方约有七八百重甲骑兵,辅以部分步兵,显然是执行某种穿插迂回任务。
主将孙烈接到预警后,迅速判断形势。峡谷地形相对狭窄,不利于骑兵大规模展开冲锋,但若放任这支尤丹精锐绕到己方侧后,对北安城防线威胁极大。退,则物资难保,且露怯于敌;进,则步兵对骑兵,劣势明显。孙烈当机立断——不能退,要打,还要抢占先机。
他命部队迅速占据峡谷一侧有利地形,利用山石林木稍作伪装,弓弩手前置,持盾长枪兵结阵于后,又分出数支小队携带铁蒺藜等物,悄然运动至峡谷另一端出口附近设伏。沈照野当时作为副将,亲自带领其中一队执行迂回设伏任务。
战斗在尤丹骑兵先头部队进入峡谷中段时打响。北安军弓弩齐发,虽未能给重甲骑兵造成大量杀伤,却成功引起了混乱,迟滞了其推进速度。尤丹将领试图重整队形,强行冲锋突破,却正好撞上严阵以待的枪盾阵,伤亡不小。僵持之际,迂回至后方的北安军小队抛撒铁蒺藜,进一步扰乱尤丹后方。沈照野看准时机,率队从侧翼杀出,直扑尤丹步兵和辎重。
前有坚阵,后有袭扰,侧翼受击,尤丹军阵脚大乱。孙烈抓住机会,下令全军压上。最终,这支尤丹精锐大部被歼,仅有少量骑兵拼死突围而去。北安军以步兵对阵骑兵,以少打多,取得一场漂亮的胜利。
选此战演练,原因有几条。其一,以步对骑,以弱胜强,看起来就刺激,最能彰显大胤军队的战术和英勇。其二,战斗过程层次分明,预警、布阵、正面阻击、侧后袭扰、合围歼敌,适合拆解展示,让众人看清每一步决策与配合。其三,此战沈照野亲身参与,熟悉细节,指挥复现更容易精准。其四,击败的是尤丹有名的铁浮屠,朝廷面子上也足够。
沈照野和木然并肩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下面的操练。
木然身形挺拔,生得一张极周正的脸,眉眼轮廓分明,只是人如其名,总木着一张脸,话也极少,必要开口时,也是干硬的,没什么起伏。
“明日辰时初刻拔营。”木然道,目光扫过校场,“辎重车已备妥,先行出发。主力巳时动身,午时前可抵木兰围场。”
沈照野嗯了一声,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围场那边,宿营地和演练区域的警戒,你的人安排妥当了?”
“已分派三队,今夜入驻。”木然答道,“外围由巡防营协防,内圈由木兰营亲卫负责。使团观礼台所在高地,另设暗哨十二处。”
“不够。”沈照野摇头,“使团里那几个,尤其是东夷来的,眼睛毒得很。暗哨翻一倍,混在杂役、马夫里头。观礼台附近所有进出路径,设明暗双岗,换防时间错开,别让人摸清换防时间。”
木然侧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头:“可。”
两人走下高台,沿着校场边缘缓步走着。脚下积雪被踩实,发出咯吱轻响。
“还有件事。”沈照野道,“这几日,往我这儿递条子、打招呼,想把自家子侄塞进这次演练里混个脸熟的人,快把我门槛踏平了。”
木然脚步未停:“退回去便是。”
“全退?”沈照野笑了一声,“那得罪的人可就海了去了。陛下虽说了任我调用,可也没说让我把满朝文武得罪个遍。”
“那便挑几个。”木然道,难得话多,“剔除纯粹混资历的膏粱子弟。余下若有真在军中历练过、弓马尚可、识得阵图的,不妨留下,分到各队做副手或队正。既能堵那些大人的嘴,也能看看成色。演练时自有规矩,行差踏错,按军法论处,谁也挑不出理。”
沈照野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主意不错。回头你把名单筛一遍,觉得能用的,划拉出来,我再去瞧瞧。”
“嗯。”
正事说完,气氛稍缓。远处传来士兵操练间歇的喧哗声,很快又被军官呵斥压下。
沈照野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离天黑还早。他忽然想起什么,用胳膊肘碰了碰木然:“哎,今晚千灯节,你有什么安排?”
木然目视前方,答得干脆:“无,在营中。”
沈照野啧了一声,侧头看他:“你未婚妻不是宋御史家的小姐?大好佳节,你不约人家上街逛逛灯市,留在营里对着一群糙汉子,不嫌闷得慌?”
木然脸上没什么波动:“宋小姐染了风寒,大夫说需静养,不宜出门。”
“榆木脑袋。”沈照野忍不住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人家病了,你更该回去看看。上街买几盏精巧的灯,挑些她平日爱吃的点心蜜饯,登门探望。灯哪里不能放?重要的是这份心意。你杵在这儿,心意能自己长腿跑过去?”
木然被拍得身形晃了晃,停下脚步,认真思索了片刻,点头:“你说得是。”
沈照野满意地嗯了一声,等着他反问。
果然,木然看向他,问道:“你如何安排?听闻陛下有意为你与蓝思郡主赐婚。”
沈照野立刻摆手,像挥开什么恼人的蝇虫:“没影的事。我爹前两日进宫,已经寻由头婉拒了。”
木然并不意外,点头道:“也是。你的婚事,牵扯北疆与京都,是该慎重。”
沈照野面上跟着点头,心里却飘到了别处。
李昶此刻在做什么?
李昶从皋阙殿出来,回到自己寝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因着今夜是千灯节,彩云嬷嬷早已等着,拉着他好一通收拾。沐浴、熏香、更衣、挑选佩饰……虽是皇子,平日穿戴已极讲究,但逢节庆,彩云嬷嬷总想让他更妥帖些。
好不容易捯饬妥当,小泉子也领着杨在溪从宫外回来了。
杨在溪先向李昶行了礼,又转向彩云嬷嬷,唤了一声:“阿娘。”彩云嬷嬷见到女儿,脸上露出些微笑意,点点头。
“殿下请坐。”杨在溪取出脉枕。李昶依言坐下,伸出手腕。
指尖轻搭,杨在溪凝神细察。寝宫内安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片刻后,她收回手,道:“殿下脉象较之茶河城时已平稳许多,沉细之象略有改善,但根基仍弱,心脉尤需将养。此次急症损耗非轻,热症虽退,阴液未复,还需徐徐图之。”
她提笔写下新的药方,边写边道:“旧方可停用了。新方重在滋阴清热、固本培元,兼以宁心安神。按时煎服,饮食宜清淡温补,忌生冷油腻。尤其不可再劳神动气,夜间安寝最为紧要。”
彩云嬷嬷在一旁听得仔细,正想再问些调理细节,殿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后身边的苏锦来了。
苏锦径直入内,草草向李昶福了福身,便开口道:“雁王殿下,皇后娘娘召您即刻前往椒房殿,说是有话要同殿下说。”她语气算不上恭敬,“娘娘等了有一会儿了,殿下请快些过去吧,莫让娘娘久候不快。”
彩云嬷嬷脸色一沉,上前半步,挡在李昶侧前方:“苏嬷嬷,谁给你的规矩,敢这般同殿下说话?”
苏锦只道:“是奴才的错,只是娘娘催得急,奴才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耽搁。殿下,请吧。”
李昶自苏锦进来后,便一直静坐着,闻言,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苏锦脸上,看了她片刻。
“杨大夫请自便。”李昶这才起身,对杨在溪微微颔首,又转向彩云嬷嬷,“嬷嬷,殿内事宜,劳您看顾。”
说罢,他便朝外走去,小泉子连忙跟上。苏锦侧身让开,却在李昶即将迈出殿门时,伸手虚拦了一下小泉子,皮笑肉不笑:“公公留步吧,娘娘只召见殿下叙话,旁人就不必进去了。”
小泉子担忧地看向李昶。李昶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无事,你留下。”
来到殿门前,苏锦推开沉重的殿门,侧身做出请的姿势,却不再前行。李昶也不看她,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椒房殿内比往日更加空旷寂静。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内侍一个不见,只有皇后林雨眠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暖榻上。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朦。她身旁立着一个木架,上面挂着一幅画卷。画中是一个孩童,立于花丛中,唯独面部一片空白,未着笔墨。
是十四弟。
皇后正望着那幅画,听到脚步声,她缓缓从画上收回视线,转向李昶。那目光起初是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起来。
李昶静立在殿中,并未理会她眼中的情绪,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无面画像上,看了片刻。
“林家的事。”皇后终于开口,“是你做的吧?”
她派人查了。祈年殿的贪腐案是工部、户部自己烂了根,牵扯出林家几个旁支属吏,算是时运不济。但除此之外,几家与林家往来密切的商户被查,几个林家子侄在衙门里的差事因各种疏漏被申斥停职,甚至有两桩本已淡化的旧案被人重新翻起。做这些事的人,手脚干净,又快又狠,截断的是林家的财路与人脉。
皇后查来查去,线索最后都模糊地指向了沈照野。而沈照野做这些,为了谁,不言而喻。
李昶迎着皇后的视线,语气平淡:“皇后娘娘以为呢?”
“那便是沈照野的手笔了。”皇后道,“他替你泄愤。”
李昶不置可否,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皇后忽然低低地冷笑出声:“真是兄弟情深啊。此去茶河城,看来是有好事发生。”她顿了顿,“昶儿,母后为你高兴。”
李昶垂下眼眸,唇角竟也极轻地弯了一下:“儿臣多谢母后。”
皇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神冷了下来。她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幅画,也不再看他,只盯着自己指尖一点丹蔻:“说吧,要怎样,你们才肯收手?”
李昶抬起眼:“此事与儿臣无关,随棹表哥也未曾同我提过,母后实不该同我分说。”
“到底是不一样了。”皇后抬眼,“从前,你生怕我召见沈照野,什么事都愿做,什么委屈都肯受。如今,倒是硬气得很。”
李昶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时移事易。儿臣从前顾忌许多,怕牵连无辜,怕旧事重提,更怕心中所珍视之物,因我之故,蒙尘受损。”他道,“如今既知珍视何物,当如何护持,心中自有分寸。自是不同。”
闻言,皇后耐着性子,重复道:“李昶,你们收手。这件事,我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皇后娘娘。”李昶轻轻摇头,“这不够。”
皇后深吸一口气:“你们要什么?”
“娘娘以为呢?”
殿内陷入死寂。炭火明明燃着,寒意却无孔不入。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对视,一个目光沉静,一个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与怨。
忽然,皇后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木架旁,一把扯下那幅无面画像,胡乱卷起,然后转身,手臂一扬,将那画卷狠狠掷向李昶。
画卷砸在李昶脚前的地上,啪的一声轻响,滚落摊开,那空白的孩童面孔朝着殿顶。
“这是你欠我的,李昶。”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若不是你,我的皇儿怎么会死于区区一道糕点,为何偏偏只有我的皇儿死了?你为何不死?你当时为何不死!”
李昶的目光从地上的画像,缓缓移到皇后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上。他眼中掠过极淡的疑惑,像是真的不解:“你的怨恨,便只是如此?一间冰室,假他人之手的往生咒,十几幅无相的画像?”
皇后瞪着他:“你觉得我不该?!”
李昶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可笑。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十四弟身死魂消,稚子何辜。你不该,也不能,拿他做你怨恨的借口。”
“哈。”皇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分明是条藏起毒牙的蛇,此刻却想作菩萨,普度众生了?”
在兰若寺,李昶曾对沈照野说,皇后因十四皇子误食本要害他的毒点心而死,无法承受丧子之痛,更无法忍受他这个夺走生机的人好好活着,便将所有愤懑加诸他身。
他曾一度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这份折磨的根源,至少有一部分,源于一个母亲最应当,也最绝望的悲痛。
但事实,并不完全是如此。
那碟要命的糕点,皇后林雨眠,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她知道糕点有毒。她知道是谁想给李昶下毒,是宫里一个早已失宠、被打入冷宫多年的后妃王氏。王氏当年与李昶的生母沈安言向来不睦,结怨颇深。
而林雨眠,彼时还是林妃,是她派人暗中与冷宫里的王氏搭上话,言语挑唆,勾起旧怨。是她通过林家从宫外秘密弄来毒药。更是她利用执掌部分宫务的便利,授意心腹,让那碟加了料的点心,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李昶面前。
她做这一切,是因为怨,怨恨沈安言。
这份怨,始于微时。林雨眠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京都小官,她初入王府为侍妾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府里规矩大,人心也杂。林雨眠出身最低,无依无靠,所能凭借的,只有自己的细心、勤快和那份察言观色的本能。
她将自己活成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藤萝,必须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抓住每一缕可能照到她的阳光,汲取每一滴可能落下的雨露。她不敢有奢望,只求能在这深宅里有一席安稳之地,将来若能有孕,生下一儿半女,便是天大的福分。
然后,她遇到了沈安言。
沈安言与她不同,是将门之女,虽非亲女,却自带一股世家女的明朗与飒爽,性情也疏阔,那是无需仰人鼻息、不必小心翼翼生活的人才有的光彩。在王府那段时日,沈安言并未因出身看低她,反而偶尔会照拂一二。那时,林雨眠是感激的,甚至有过真心相待的念头。她告诉自己,要像沈安言那样,活得大方些,哪怕只是学个样子。
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皇帝对沈安言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不仅因为她的家世能为大业增添助力,更因她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鲜活气。
而林雨眠,她凭借的是温顺、体贴、以及小心翼翼地揣摩上意。她看着沈安言得到宠爱,生下李昶,看着她似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拥有了自己需要拼命争取的一切。感激渐渐变了味,成了酸涩,又酿成了嫉恨。
再之后,沈安言因生子封了宸妃,宠眷不衰。而林雨眠,命中无子,费尽心机,抚养了十四皇子。皇帝待她,有宠,但那种宠,与笼中鸟、园中花相比,并无异处。
身边的人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嘀咕。
“娘娘,宸妃娘娘那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呢,仗着家世好罢了。”
“说到底,还是出身不同,有些人啊,生来就好命。”
她想起家中来信,父亲仕途依旧不顺,弟弟们的前程需要打点,母亲久病需要贵重药材。每一样都需要她在宫里站稳脚跟,需要恩宠,需要权势。而沈安言和她的家族,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挡在她和更多她想要的东西之间。
于是她开始觉得,沈安言那份不争是假的,那份爽朗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她怀疑沈安言背地里嘲笑她的出身,她的汲汲营营。
对沈安言的恨,在她死后,最终蔓延到了她儿子李昶身上。看到李昶,她就仿佛看到沈安言那张让她又妒又恨的脸,妒火丛烧。所以,当机会出现时,她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
她甚至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这不是害人,只是……顺水推舟。皇宫里,一个无母又势大的皇子,本就没有活路。她也告诉自己,这只是后宫争斗的寻常手段,你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然而,她算好了一切,却没算到两件事。一是那日沈照野恰巧进宫,给李昶带去了一些宫外的零嘴,李昶吃了那些,对那碟点心便没动几口。二是本应被乳母带出寝宫去御花园玩耍的十四皇子,不知为何半路吵闹着要回来,回来后又偏偏看见了那碟颜色漂亮的点心。
毒发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听着内侍惊恐的报讯,看着乳母抱着那小小身体哭喊,她冲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一刻,什么算计,什么怨恨,都消失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的恐惧和茫然。
她亲手,间接地,毒死了自己的皇儿。
但她不能承认,甚至不能去细想。于是,所有的罪责,所有的痛苦,都必须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李昶,这个本该死去却活下来的人,这个承载着她对沈安言所有怨恨的影子,便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李昶想清这些事情的时候,心绪复杂,最先想起的,是年幼时,母妃同他说过的一些话。
那时他还很小,或许只有四五岁光景,母妃还在。那日也下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殿外庭院的枯枝上。他因为前一日同随棹表哥贪玩吹了风,有些咳嗽,被母妃拘在暖阁里,不许出去。
母妃就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暖阁里炭火融融,熏着淡淡的、宁神的香气。
那时宫里已有传言,说林妃对宸贵妃母子多有微词,底下人常有些小动作。彩云嬷嬷忧心忡忡,曾提醒过沈安言要当心。
李昶记得自己问母妃:“母妃,林娘娘是不是不喜欢很多人?”
沈安言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将他揽到身边,却告诉他说,有时看着林雨眠,她会觉得有些可惜。
“她本是聪明勤勉的,若生在寻常人家,或是境遇稍好一些,心思不必这般重,或许能活得松快许多,也能看到更多旁的风景。可惜,这深宫王府,最是磋磨人的地方。”
“她如今行事,或许在你看来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显得有些刻薄。这不是她的错,至少不全是。是这宫里,是这世道,早早把她逼成了这样。”
“阿昶,你要记住。”沈安言轻轻握住李昶的小手,“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尽量不要让自己变成那样。心里要有定见,眼中要有乾坤。不因出身微末而自轻,不因处境艰难而失格,更不因他人拥有而嫉恨。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此刻,站在冰冷宫殿里的李昶,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母妃当年的神情和话语。
惋惜。
母妃那时,竟是为林雨眠感到惋惜的。
李昶的目光从地上那幅空白面孔的画像,缓缓移到皇后脸上。
母妃,您看错了。李昶心说。
“皇后娘娘。”李昶忽然开口,“您方才说,若我与随棹表哥肯收手,你便将那件事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皇后盯着他,没说话。
李昶继续道:“可娘娘似乎忘了,那件事,原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何来第三人之说?”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画像旁,微微俯身,将其捡起,然后又慢慢卷好,搁在一旁。
“至于十四弟,若他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这般模样。”他顿了顿,“看见你将他的死,当作磋磨我的借口,当作掩盖你当年罪行的幌子,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皇后的呼吸骤然急促:“你……”
“王氏已死,死无对证。当年经手点心、传递消息的宫人,这些年来也散的散,没的没。”李昶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可皇后娘娘应当明白,有些事,不需要铁证如山。风言风语,捕风捉影,有时候就够了。”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思索:“尤其是,当这些话,是从椒房殿里传出去的时候。”
皇后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皇后疑似谋害皇子的风声漏出去,无论真假,她都将万劫不复。皇帝不会容忍一个身上沾着这种嫌疑的皇后,朝臣不会放过攻讦林家的机会,而林家,更会第一时间将她视为弃子。
“你敢!”皇后怒目而视。
“我为何不敢?”李昶反问,“是因为你觉得,这些年我在你手底下苟延残喘,逆来顺受,便真的成了一滩可以任您揉捏的烂泥?还是因为,你始终以为,拿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就能捏住我一辈子?”
他轻轻摇头。
“十四弟的命,是你自己断送的。”李昶说得很慢,声音砸在空旷的殿内,“你恨我母妃,可以。你恨我,也可以。后宫争宠,阴谋算计,古来有之,不算稀奇。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算盘打到皇子头上,更不该事情败露后,将罪责一股脑推到我这本该死了的人身上。”
李昶向前一步,逼近了些,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双沉静的眼睛显得有些幽深。
“至于林家。”他话题一转,“皇后娘娘似乎认为,随棹表哥做那些,只是为了替我泄愤?”
皇后紧紧抿着唇,没有接话。
“或许有吧。”李昶自问自答,“但更多的,是敲打,是清理。林家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东南的盐引,西北的马市,漕运上的规矩,还有宫里的一些用度采买。”他每说一项,皇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事,陛下未必不知,只是暂且不动。但若有人非要将其扯到台面上,非要让人去查,去问。”
他停住了,留下无尽的意味。
“你想说什么?”皇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想说。”李昶缓缓道,“随棹表哥查到的,送上去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些东西,暂时压在我这里。”他抬眼,直视皇后,“皇后娘娘今日若只想用保守秘密来换一个就此罢手,恐怕不够。”
殿内死寂。
“你到底想如何?”她终于问。
李昶沉默了片刻。
“十四弟的往生经,我会继续抄。”他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不是为你,是为他,他确实无辜。”
然后,他道:“至于皇后娘娘你,以及林家,好自为之吧。”
“若我……若我不肯呢?”皇后犹自挣扎,色厉内荏,“你若逼急了,我便将你那点龌龊心思公之于众,镇北候也保不住你!”
李昶闻言,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皇后娘娘尽管试试。”他淡淡道,“看看是您谋害皇子的嫌疑先毁掉你,毁掉林家,还是我那点龌龊心思先伤到我分毫。”
他不再看皇后惨淡的脸色,微微颔首:“若无他事,儿臣告退。今夜千灯节将至,礼部还有事务等着儿臣。”
说罢,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素色的氅衣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停留。
关于皇后林氏,李昶其实没有太多切齿的恨意。那些年复一年的刁难,冬夜冰冷的祠堂,抄不完的往生经,说到底,是磋磨,是苦楚,但并未真正在他心里烙下多深的印记。或者说,那些东西本身,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长久地记恨。
真正让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皇后知道他藏在心底的,对沈照野的那份心思。这件事曾经横在他与皇后之间,让皇后隐隐占据优势。
但现在,连这微妙的把柄也不复存在了。张居安已经将这秘密彻底撕开,摊在了他最在意的人面前。而沈照野,他的随棹表哥,回应了他的心意。皇后手里最后一张、也是唯一能真正刺痛他的牌,已经不复存在了。
以皇后如今这般疯魔偏执的性子,没了顾忌,没了能拿捏他的东西,谁知道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昶站在椒房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寒风吹动他氅衣的下摆。他想起过去许多年,自己因着这份隐秘的顾忌,在许多事情上隐忍退让,甚至刻意避其锋芒,总想着或许能相安无事,却终究是顾虑太多,步步受制。
是他自己从前困于一隅,犹豫不决,才让局面拖沓至此,甚至一度陷入被动。
但现在不同了。
既然已经踏出了这扇门,既然已经将最不堪的隐瞒掀开,既然连最无法承受的后果都已面对过。那么从今往后,就绝不能再给皇后任何机会,去搅动风雨,去妄图玉石共焚。
李昶没有回头再看那紧闭的殿门一眼,他拢了拢氅衣,转身,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发上。宫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昏黄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回到寝宫时,彩云嬷嬷和小泉子都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
“殿下!”小泉子眼圈还是红的,“您可算回来了,没事吧?皇后她……”
“无事。”李昶语气平和,“嬷嬷,杨大夫呢?”
“在偏殿候着。”彩云嬷嬷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除了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些,眼神却清亮镇定,心下稍安,但仍是不放心,“殿下,先歇歇,喝口热茶。”
“好。”李昶应下,在暖榻上坐下。小泉子立刻奉上一直温着的参茶。
李昶接过,慢慢啜饮。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一些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他抬眸,对彩云嬷嬷道:“嬷嬷,劳您请杨大夫过来吧。有些事,需请她帮忙查验。”
彩云嬷嬷点头,转身出去。很快,杨在溪便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殿下。”杨在溪行礼。
“杨大夫请坐。”李昶放下茶盏,“方才我去椒房殿,皇后提及一些旧事。我忽然想起,自小我殿中所用的熏香、乃至一些日常器具、玩物,大多经皇后之手安排,或是由林家相关的宫外供奉送入宫中。”
他顿了顿,看向杨在溪:“劳烦杨大夫,趁此次入宫,为我这寝宫内所有可能之物,都仔细查验一番,尤其是与林家有关的来源之物。”
杨在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逍遥丸药性残留的源头,或许就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看似寻常的物件里。
“殿下放心,我会仔细查验。”杨在溪郑重应下,随即又补充,“只是若涉及年代久远之物,或已被替换处理,未必能留下痕迹。”
“无妨。”李昶道,“尽力即可。若有发现,不必声张,记录在案,交由我处置。”
“是。”
杨在溪领命,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开始环顾殿内。
李昶静静坐在榻上,看着杨在溪开始有条不紊地检视香炉,多宝格上的摆件,甚至墙角的盆栽。小泉子和彩云嬷嬷也在一旁协助,轻手轻脚地将一些可能被忽略的角落指给她看。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温暖,与方才椒房殿的阴冷死寂截然不同。
李昶的心,也如同这殿内暖意的一般,缓缓沉淀下来。
皇后那条路,她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他的路,还很长。
随棹表哥还在木兰营等着他的消息。
千灯节也快要到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得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窗棂上。但殿内暖意融融,将那风雪之声,隔绝在外。
俪水街,天还没黑透,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各家店铺早早挂出各式各样的灯笼,亮晃晃一片。笑闹声、吆喝声、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满城俱是一股热烘烘的闹腾劲儿。
沈平远带着两个仆役,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脚步,皱着眉往四下看。人头攒动,灯火晃眼,哪里还有沈婴宁的影子。
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小妹非要拉他出来,说怕他在家看书看坏了眼睛,他拗不过,便跟着来了。街上人多,沈婴宁兴致却高,挑了几盏兔子灯、莲花灯提在手里。走到河边,看见许多人在放河灯,她又说也要放几盏,为北疆,为父亲和大哥祈福。
沈平远刚要从钱袋里掏钱,就听见沈婴宁咦了一声,紧接着脚一跺,把手里的花灯往他怀里一塞:“二哥你看好!”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条滑溜的鱼,扒开前面的人群就钻了进去,只留下一句飘过来的二字。
“抓贼!”
沈平远连她的背影都没看清。
他匆匆付了河灯钱,一手抱着几盏灯,招呼上仆役就朝着沈婴宁消失的方向追。可节日的街上人挨着人,摩肩接踵,没跑出多远就彻底跟丢了。沈平远站在人潮里,心里开始发急。
他定了定神,把怀里的灯交给一个仆役拿着,快速对跟着的几个仆役吩咐:“这样找不行。你,往东,沿着主街找,留意卖武艺杂耍、或是人扎堆起哄的地方,婴宁爱看热闹。”
“你,往西,河道两岸、桥头多看看,她若追不上贼,可能会在那些地方停下。你,往北,小吃摊子、首饰摊子附近留意,她也可能被别的吸引。”
“找到人,无论追没追上贼,立刻带回府,若她不肯,就说我急病了。半个时辰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在侯府后门汇合。”
三个仆役应了声,各自挤进人潮。沈平远身边只剩下一个叫阿顺的年轻仆役。两人又沿着几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找了一阵,依旧不见人影。
越找,沈平远心越沉。婴宁是有功夫,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可若是贼人不止一个,或有同伙接应,使些阴损手段,他不敢深想。
正打算换个方向再找,还没迈步,旁边一条漆黑的后巷深处,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地。
接着,一个男人压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瞎了?手脚不能轻点!这玩意儿落了潮,待会儿点不燃,坏了大人的事,你担待得起?别连累我!”
沈平远脚步猛地顿住,一把拽住阿顺的胳膊,将他拉进旁边一堆废弃竹筐和杂物的阴影里。主仆二人屏住呼吸。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含糊些:“我……我不是有意的。这些东西,到底要摆到哪里去?这么多。”
先前那人似乎检查了一下落地的物件,声音依旧压着,却透出些烦躁:“问这么多做什么?哪里人多,就摆到哪里去。上头吩咐了,要热闹。”
“可……”第二个声音犹豫着,“人多的地方,万一伤着不该伤的人。”
“不该伤的?”第一个声音道,“这事不是你我可以操心过问的。再说了,死些百姓而已,哪年佳节不死人?踩踏、失火、拐子……多了去了,谁查得过来?不重要。”
第二个声音似乎被说服了,低声附和:“是是是,大哥说的是,毕竟,今夜可是有大人物要与民同乐的。”
“知道就好。手脚麻利些,还有好几处要送。赶紧的,搬完这箱。”
接着,巷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搬运声,和两人逐渐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阴影里,沈平远一动不动。阿顺紧张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沈平远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有搭在竹筐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死些百姓……不重要……大人物与民同乐……
电光火石间,许多线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今夜几位王爷奉命陪同使团观灯,人流最密集的几处区域,预备燃放烟花或灯彩的鹿河,还有刚才那落了潮、点不燃的物件。
不是寻常盗匪,也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这是要在千灯节制造混乱,大规模的混乱。目标很可能是那几位与民同乐的王爷,或者使团,或者两者皆是。
沈平远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拍了拍阿顺的手臂,示意他跟上,两人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退出来,迅速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远离了刚才那条后巷。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墙角,沈平远停下。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长街方向,那里人流如织,欢声笑语,对即将可能发生的危险毫无察觉。
“阿顺。”沈平远开口。
“二公子?”顺子连忙应道。
“你现在立刻回府,走最快的路,避开主街。回去后,做三件事。”沈平远道,“第其一,找到大哥院里的照海,若他不在,找王知节王公子,或者孙北骥孙公子,告诉他们——千灯节,灯下有鬼,人多处,恐有火患,速查疑似火药之物,尤其是防潮不佳的。就说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非儿戏。”
阿顺用力点头:“是,灯下有鬼,人多处恐有火患,查火药,防潮不佳的。二公子亲眼所见。”
“其二,若他们已出门或一时找不到,立刻去见父亲,同样的话禀报父亲。请父亲务必设法将消息递进宫,或直接告知今夜负责京都治安的衙门主官,但需提醒,消息来源需模糊,只说有线报,切勿打草惊蛇。”
“是,先找照海哥或王公子孙公子,找不到就禀报侯爷。”
“其三,派两个腿脚利索、面孔生的家丁,一个去京兆尹府附近盯着,看有无异动,另一个去巡防营常驻的衙署外看看。只远远看着,有什么异常动静,比如突然大量集结、频繁传令,记下时辰,回来报我。不要靠近,更不要打听。”
阿顺再次点头:“明白,派人盯京兆尹和巡防营,只看不动。”
沈平远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名帖和一小块碎银,塞给阿顺:“名帖必要时可用。银钱备用。快去吧,路上小心。”
阿顺接过东西,揣进怀里,转身就朝着侯府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平远独自站在原地,巷子外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小妹还没找到,这边又撞上这么一桩可能要命的事。他不能亲自去寻小妹了,阿顺脚程快,消息送回去,大哥或父亲那边反应会更迅速。他现在需要做另一件事,尽力确定那些东西可能被放置的范围,或者,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迈步,重新汇入明亮喧闹的人潮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悬挂的灯彩、临时搭起的灯棚,以及任何可能容纳重物的角落。
得尽快,在那些落了潮的东西被点燃之前。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