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12章 出车(上)

1.2 万字

风是刀子,酷烈着刮过枯黄的草皮,带起一片灰白色的雪尘。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枯草和雪渣混在一起,被卷上半空,又扑簌簌落下来。二百多骑人马,撒开了在草原上跑,队形不算太紧,也不算太散,彼此间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在灰黄色的天地间闷头往前扎。

沈照野跑在最前,皮甲外只罩了件挡风的旧披风,领口灌风,他索性扯开些,露出里面被汗渍浸深了一块的里衣领子。孙北骥跑在他侧后方一点,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睛却时不时左右瞟着广阔的荒野。

“哈!”孙北骥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被风扯碎又送来,“这风,够劲,比永墉城里那些软绵绵的穿堂风带劲多了。吸一口,从嗓子眼一路冻到肺管子,再化成一股热气顶上来,痛快!”

沈照野伏在马上笑他:“少嘚瑟,忘了当年是谁第一回来北疆,晚上冻得钻我被子,跟个鹌鹑似的哆嗦?”

“陈年烂账!”孙北骥笑骂,“那会儿才多大?毛都没长齐,现在能一样吗?”他抽了抽鼻子,“再说了,这风里是什么味儿?干草,马汗,还有他娘的烧牛粪的气味!你再闻闻永墉城的风是什么味儿?脂粉铜臭,一肚子算计没处倒的酸腐气!老子在那地方呆几年,鼻子都快被那些调调腌入味了,好不容易逃出来透口气,你少给我提那些倒胃口的东西。”

“听你这意思,在京都这几年是委屈死你了?”沈照野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在樊楼骂架,在茶楼拱火,玩得不是挺欢?”

孙北骥理直气壮:“不把自己混成个京都纨绔废物样,家里那些老古董,还有卢相那边盯着的人,能对我放松警惕?我爹能在北疆安安稳稳待着?”

“所以还是北疆好?能撒开了骂,骂完还能直接抡拳头?”沈照野调侃。

“那可不!”孙北骥眉毛一挑,“在这儿,看谁不顺眼,刀子说话,输赢都痛快。不像在京都,你明明想捅死他,脸上还得堆着笑,肚子里琢磨八百个弯弯绕,最后可能屁用没有,自己先憋出内伤。哥这口心气儿,在京都都快给磨平了,再待下去,非得变成陈让那样,说话前先咳嗽三声,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沈照野哼笑一声:“得了吧,人陈让那是稳当,是顾全大局。要都像你似的,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朝堂早就乱套了。”

“那是他们心眼太多,活该!”孙北骥不以为然,“陈让是稳当,稳当得都快把自己憋成庙里的泥胎了。不说别人,就说我家,我祖父,我那几个叔叔,还有那些拐着弯的亲戚,哪个不是拿大局、家族压我爹?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跑到北疆去,连我想干点自己想干的事,都得先琢磨三天,看看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给家里惹麻烦。累不累啊?”

“孙叔知道你这么嫌弃京都?”

“我爹?”孙北骥扯开嗓子,“我爹他门儿清,他自己就是从北疆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能不知道哪儿痛快?可他身上担子重,老家那一大家子,还有朝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把他拴住了。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也没想让我也困死在那儿。”

沈照野挑了挑眉:“孙叔这次叫你来,家里那边没拦着?”

“拦?拿什么拦?”孙北骥嗤笑,“孙烈的儿子,想回北疆看看,天经地义。我祖父那边倒是念叨了几句安享富贵、莫涉险地的屁话,被我爹一句——北疆是险地,那儿子这镇守北疆的将军是什么给顶回去了。我那几个叔叔,还有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倒是想借着家族安危、不宜再与边将过从甚密的由头说道说道,也被我爹写信指桑骂槐斥责了一顿。”

沈照野听得忍不住乐了:“像孙叔的作风。”

“那是!”孙北骥与有荣焉,“我爹平时在家是憋屈,那是顾全大局,不想我娘难做。真到了节骨眼上,他才不惯着那帮蛀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所以,我这次来,不光是为我自己透口气。也是想同我爹,一起看看他守了半辈子的地方。他总有一天要回去,他之后,我就替他把这儿的风,这儿的沙,这儿的味道,都记清楚了。将来总得有人记得,这儿是怎么来的。”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有心了,你也算没白长这么大。”

“废话!”孙北骥又恢复了那副德行,“老子可是孙烈的种!能怂?”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不过说真的,随棹,我爹那话里意思你也听出来了。我这就算是把我,连带着后半辈子的指望,都押在你和大帅身上了。你们可得兜住了啊,别让我爹在老家那边白顶了雷,也别让我这边军血脉回来没几天就让人给收拾了,那我爹可真没脸见人了。”

沈照野笑骂:“滚蛋,少来这套,孙北冀,你脸皮是越来越厚了。想来北疆凭本事吃饭,别想扯关系。孙叔是老将,功勋卓著,该他的尊敬一点不少。至于你……”他上下打量孙北骥一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别到时候真刀真枪见了血,腿软尿裤子,丢的可不止你自己的脸。”

孙北骥呸了一声:“老子在永墉是装孙子,不是真孙子!刀枪见血?老子盼这天盼得眼睛都绿了!你就等着瞧吧,看是谁先砍下乌纥崽子的人头!”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笑了起来。

笑完了,沈照野还是问了句正题:“说真的,就不怕这次真立了功,回去之后,孙家的大门真不让你进了?”

孙北骥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不让进?”他嗤笑一声,“那更好。要是因为我立功反而被排挤得待不下去,那这孙家,不进也罢。大不了,我们爷俩在北疆不回去了,我爹那身本事,就算退下来,在你这北安军里当个教头总够格吧?我给他打下手。总好过在永墉那个大笼子里,对着那群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亲戚,整天算计来算计去,活得没个人样。”

风声呼啸,他顿了顿:“随棹,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门,挤破了头进去,里面也不过是更大的囚笼。倒不如自己找片敞亮地界,搭个窝棚,虽然简陋,但头顶是天,脚下是地,喘气都痛快。我祖父半辈子没想通的事,我替他想了。这趟北疆,我来定了,以后……也未必想回去了。”

沈照野看他一眼,没再调侃。因为有些路,选定了,就得走下去。无论是他,是李昶,还是眼前这个平素放纵不羁的孙北骥。

就在此时,头顶上空盘旋的雁青突然发出一串急促尖锐的唳鸣,翅膀急扇,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圈子。

沈照野脸色瞬间一凝,猛地抬起右臂,握拳,向下一压。

身后人马几乎同时勒马,训练有素地散开,马匹打着响鼻,不安地原地踏着步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或弓囊。

四周只剩下风声。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他们来的方向,也不是他们要去的方向。是从左侧,隔着一条蜿蜒的、覆着薄冰的小河对岸,那片起伏的草坡后面。

声音先是低沉密集的闷响,像是地底传来的擂鼓。接着,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是马蹄声,很多马蹄,踏在同样冻硬的土地上,带来的震颤甚至能让人通过马鞍感觉到。

不是商队,不是牧民,这种节奏,这种气势,是成建制的骑兵。

沈照野眯起眼,望过不过十余丈宽的小河。河对岸,那片枯黄的草坡顶上,先是冒出了一面旗帜,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接着,是黑压压的人马轮廓,如同从地底涌出的蚁群,出现在坡顶,并缓缓向下压来。

人数比他们多得多,目测至少两三百骑。队伍前方,几骑格外突出,当中一人,身形高大,骑着一匹格外雄健的枣红马,皮袍外罩着镶铁片的革甲,头发编成数条细辫,在脑后随风摆动。

而在沈照野看到对方的同时,对岸坡顶的那队人马也明显发现了他们,队伍停了下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后,迅速变换了队形,呈戒备的队形展开。那为首的辫发骑士抬起手,似乎在示意身后队伍安静,他的目光,隔着冰冷的河面与稀薄的空气,笔直地射向沈照野这边。

霎时,没有任何缘由,沈照野脑子里闪过情报里关于乌纥部三王子兀术的话——年轻,悍勇,喜用硬弓,擅骑射,是此次乌纥与尤丹联军西进的首领之一。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方向,离主要的交战区域和粮道都有一段距离。

对岸,兀术也在打量着这队突然出现、人数不如己方却气势精悍的胤军骑兵。尤其是领头那个年轻的将领,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种稳坐马背、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依然沉静如渊的姿态,让他不由警惕几分。

北安军里,这个年纪有这个气度的,他只能想到一个名字,一个近两年在尤丹和乌纥部军报中频繁出现的名字——北安军少帅,沈望旌的儿子,沈照野。

风吹过残雪枯草,发出呜呜的声音。沈照野低声对身后的孙北骥和亲兵说了句什么,孙北骥点点头,挥手示意队伍保持警戒,但不必紧张。

对岸,兀术也对手下吩咐了几句,然后,他竟然独自一催马,缓缓从坡顶向下,朝着河岸边走来。

沈照野见状,也未曾犹豫,也轻轻一夹马腹,脱离了大胤队伍,向着己方的河岸行去。

两人隔着一条覆冰的小河,在相距约三十步的岸边,同时勒住了马。河水很浅,不少地方冰面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缓流的深色河水,哗哗作响。

兀术的目光扫过沈照野全身,尤其在对方的弓箭和腰刀上停留了一瞬,率先开口,声音洪亮,用的是带着乌纥口音的尤丹语:“迷路的孤雁?这片草场,今年冬天的风可不好喝。再往前,就是狼群啃骨头的地方了。”

沈照野稳坐马上,左手搭在鞍桥上,右手却离刀柄很近。他同样用流利的尤丹语回应:“尤丹的草原,风吹草低,哪里去不得?倒是阁下,看打扮不像是尤丹人,也不像是来做客的。走亲戚,带着这么多客人跑到别人家后院篱笆外张望,主人家知道了,怕是不太高兴。”

兀术咧了咧嘴:“做客有做客的规矩,不请自来,带多少人都算失礼。”他盯着沈照野,“我看将军气度不凡,不像寻常校尉。北安军中,这个年纪就能独领一队的,不多。”

“过奖。”沈照野语气平淡,“草原上的英雄,像阁下这般年纪就能让敦格和库勒那两个家伙暂时放下刀子的,更是凤毛麟角。乌纥部的三王子,兀术阁下,幸会。”

兀术脸上却露出豪爽的笑容:“哈哈哈!看来我的名号,连胤朝的将军都知道了。那么,如果我没猜错,对面这位,就是北安军的少帅,沈照野将军了?”

“王子好眼力。”沈照野承认得干脆。

“听说沈少帅在京都过得不错,怎么舍得回这苦寒之地吃风沙?还是说,胤朝的皇帝陛下,觉得北安城离了少帅,就守不住了?”

“守不守得住,王子过来试试不就知道了?”沈照野挑眉,“至于吃风沙,总好过有些人在自家地盘待不住,非要跑到别人家里,抢些残羹冷炙,还沾沾自喜。”

“残羹冷炙?尤丹的草原,丰美广阔,何时成了胤朝的后院?倒是你们,占着北安城不走,年年岁岁,吸着尤丹的血。”

“吸血的可不是我们。”沈照野道,“是你们乌纥部的马蹄,还有尤丹那些永远喂不饱的豺狼。王子今日出现在此,想必不是来看风景的。怎么,粮道走得不顺,想换个方向碰碰运气?可惜,此路不通。”

兀术顿了顿,话锋暗转:“我看沈少帅麾下儿郎,人马精神,也不似寻常巡视。这个季节,这个方向……莫不是也闻着血腥味,来找几块碎肉填肚子?”

沈照野看向兀术身后那些衣着混杂、但大多面带悍色的骑兵:“比不得王子麾下,倒像是把别人家厨房的锅碗都搬来了的队伍。只是不知道,这借来的刀,砍起人来,听不听话?别到时候肉没吃到,先崩了牙口。”

兀术的眼神冷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如常:“刀快不快,砍过才知道。沈少帅年纪轻轻,不在父辈羽翼下安稳度日,跑到这风口浪尖来……沈大帅,就这么放心?”

沈照野挺直着脊背,冬阳照在他半边脸上:“北安军的鹰,从来是自己飞出来的。那王子你呢?不在乌纥部好好经营你的河谷山林,跑来这平坦草原上,替人火中取栗,是你父汗的旨意,还是你自己,急着想证明点什么给谁看?”

兀术道:“证明?我只证明给长生天和手中的刀看。” 至于火中取栗,他目光扫过沈照野这区区二百余骑,“总比有些人,明明家里粮仓着了大火,还只派几只小雀儿出来探路,要实在得多。”

“粮仓的事,不劳王子费心。”沈照野面色不变,似乎京仓大火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倒是王子该操心操心,抢来的粮食,够不够喂饱身后那些来自不同帐篷的饿狼。别到时候分赃不均,自己先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就不劳沈少帅操心了。”兀术沉声道,“将军该担心自己,带这么点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晃悠,是真不怕死,还是另有所图?” 他紧紧盯着沈照野的脸,试图捕捉一丝线索,“接应?侦查?还是想学狼偷袭,咬一口就跑?”

沈照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王子觉得是哪种,就是哪种。草原这么大,路这么多,王子走得,我自然也走得。至于怕不怕死……” 他笑了笑,“怕死的人,不会站在这里跟王子聊天。倒是王子你,身份尊贵,万一在这里折了,乌纥部里,等着坐你位置的人,怕是不止一两个吧?”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分。河风更疾,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但他们都清楚,现在不是开战的时候。沈照野人少,但精锐,地形不熟,却有接应粮队的任务在身,缠斗起来未必能迅速脱身。兀术人多,但成分复杂,目标是劫掠或侦查,在此与一支明显有备而来的胤军精锐死磕,打乱原有计划,得不偿失。

沉默对峙了片刻。

兀术率先行动,他缓缓调转马头,侧身对着沈照野,用马鞭虚指了一下西北方向:“沈少帅,今日时机不对。我们的账,等来年开春,草长鹰飞的时候,再好好算。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一样伶牙俐齿。”

沈照野也拨转了马头,背对着河岸,声音随风清晰地送了过去:“随时奉陪,不过也送王子一句话,草原的春天来得晚,化冻的路也滑。带着一群心思各异的盟友走夜路,小心别自己先摔下马。不送。”

两人同时催动坐骑,向各自的队伍小跑回去。

然而,就在沈照野的马头即将接近己方队伍,兀术也即将回到坡上队伍前列的刹那。两人仿佛心有灵犀般,几乎在同一时刻,突然从马鞍旁摘下硬弓,搭箭,回身,开弓。

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

“嗖!”

“嗖!”

两支箭撕裂寒冷的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一东一西,隔着河岸,精准无比地射向对方的心口位置。

沈照野在回身放箭的时候,身体已经借助腰力向左侧做出了闪避的动作。在他箭离弦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寒星迎面而来,他猛地向后仰倒,几乎平躺在马背上,那支箭擦着他皮甲的边缘,噗地一声没入他身后几步远的冻土里,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与此同时,对岸的兀术也在沈照野箭发之时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躲闪,而是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沈照野射出的那支箭,贴着马匹扬起的前蹄下方空档,咄地一声,深深钉进了坡上的草泥中,溅起几点冻土。

两人重新坐稳,隔着河岸,冷冷地对视了一眼。

沈照野拨马回到队伍中,孙北骥凑过来,低声道:“好箭法,心也脏。”

沈照野最后望了一眼对岸那个正在收弓的辫发身影,道:“是个狠角色,反应快,胆子大,不惜拿自己当饵也要试我一箭。”

孙北骥哼了一声:“乌纥部这回,倒是出了个人物。”

对岸,兀术将弓挂回马鞍,手下将领低声询问:“王子,为何不追?”

兀术望着河对岸那队已经开始提速,向着远方奔去的胤军骑兵,摇了摇头:“追不上,也没必要。那就是沈照野,比传闻中更难缠。通知前面的人,计划不变,但再往前侦查二十里,没有发现就撤回,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想了想,兀术又强调:“告诉他们,以后遇到这个沈照野,还有他身边那个看起来像狐狸一样的家伙,多加小心。”

两股人马,如同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北疆流水,在冬日的草原上,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枯黄的草浪在铁蹄下倒伏,扬起雪尘,很快又被呼啸的北风抚平,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充满杀机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只有河岸边那两支深深没入土中的箭矢,证明着大胤与乌纥部这一代最锋利的刀刃,曾在此地,猝然相撞,又默契地擦身而过。

北边的风,凶。

从草原腹地卷过来,先刮过沈照野疾驰的马背,吹得他编起的辫发在脑后猎猎作响。风也不停,一路向南,掠过刚巡防过后的城头,翻过光秃秃的山脊,淌过冰封的河流。力道渐渐散了,风气暖了些,湿了些,聚成了云,又凝成了雪,簌簌落在永墉城的青瓦上。最后,雪歇了,只剩下一阵来自北疆的穿堂风,悄悄溜进雁王府新漆的正堂,拂过李昶跪伏在地时垂落的衣角。

正堂里空旷,还没来得及置办太多器物,显得李昶一身亲王常服格外醒目。高守谦立在香案前,宣读圣旨。

圣旨也不长,先褒奖雁王李昶忠勤体国,敏而好学,于北疆、兖州、京中诸事颇著劳绩,故而准其开府建牙,赐下这处府邸及相应仪制。接着是训勉,无非是克勤克俭、慎独自持、为宗室表率之类的套话。最后,才着雁王协理礼部事,兼领京畿平粜安抚使,即日起,专责平抑粮价、安抚流民、并协理与使团遇难相关的后续事宜。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昶叩首,双手接过那卷明黄。

高守谦脸上端着笑,微微躬身:“恭喜殿下,开府之喜。陛下还有几句口谕,让老奴带给殿下。”

李昶起身:“高公公请讲。”

“陛下说,开府是成家立业的开端,殿下年轻,往后府里府外,千头万绪,需得自己拿主意,也要懂得惜福。”高守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空旷的厅堂,“北疆战事吃紧,朝廷上下当同心协力。殿下既领了平粜安抚的差事,便是替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务要用心,莫负圣望。”

“臣,谨记圣训。”李昶再次躬身。

送走高守谦一行,那点刻意营造的喜庆气氛便淡了下去。李昶转过身,扶起一直安静跪在身后的裴元君:“舅母,地上凉,快起来。”

裴元君就着他的手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有些大:“好,开府了好。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见我们阿昶有了自己的府邸,能当家做主了,不知要多高兴。”她打量着四周,声音里带着感慨,也藏不住忧心,“就是这担子也太重了些,北疆那边,你舅舅和随棹这一去,我这心就没落到实处过。如今京里也不太平,粮价、流民,还有使团那档子事……”

沈婴宁凑过来,挽住裴元君另一只胳膊:“娘,您就别操心了,表哥厉害着呢,您看这府邸多气派!”

沈平远也道:“母亲放宽心,殿下心中有数。咱们今日是来贺喜的,该高兴才是。”

李昶笑了笑,引着他们向府内走去:“舅母,婴宁,平远,我带你们逛逛。府里刚拾掇出来,简陋得很,你们别见笑。”

雁王府确实称不上华丽。前庭开阔,铺着青石板,正堂往后是穿堂,接着便是内院。园子里没有奇花异草,只移栽了几株年份不小的梅树和榆树,枝干遒劲,在暮色里静静立着。墙角堆着些未用完的石料木材,用油布苫着。

“这里倒是清静。”裴元君走在廊下,看着院中景物,“比宫里自在,但阿昶,这也太朴素了一些。”

“够住便好。”李昶道,“规制内的用度,不宜奢靡。”

几人沿着回廊慢慢走。沈婴宁起初还叽叽喳喳,指着这里那里问,后来渐渐安静下来。沈平远偶尔说几句工部修缮的趣事,调节气氛。不知不觉,话题又绕了回来。

“北疆的信,这几日可还有?”裴元君问。

李昶摇头:“军情紧要,传递不易。上次消息还是十日前,随棹表哥说已与舅舅汇合,正在加固防线,清剿渗透的游骑。”他想了想,“粮道被劫了三次,损失不小,但第一批紧急筹措的粮草已送到,暂解燃眉之急。”

裴元君叹了口气,望着北方天际残留的一线微光:“仗打起来,就没个头。”她转而紧紧握住李昶的手,“阿昶,你在京里,也一样要小心。陛下让你管平粜,这是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你了。粮商背后是谁,那些流民里头混着什么心思,你都要仔细再仔细。咱们沈家,如今是两头都悬着心。”

“我明白,舅母。”李昶道,“我会当心。”

沈平远插话道:“殿下,开府后,往来人事必然繁杂。府中护卫、幕僚、仆役,都要仔细筛过。顾先生能力出众,祁连也可靠,但根基尚浅。有些事,或许可以借助侯府旧日的一些关系,暗中查访。”

李昶点头:“平远提醒的是,我已有安排。”

天色在絮语中彻底暗下来,檐下挂起了灯笼。李昶留他们在府中用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席间尽量说些轻松的话题。饭后,亲自将裴元君送到收拾好的厢房,看着沈婴宁安顿好母亲,又嘱咐沈平远早些休息,这才独自往回走。

卧房宽敞而安静,是按宫中寝殿装潢布置的,床榻、桌椅、屏风,样样齐全,只在东侧增设了一间耳房,门虚掩着。

李昶推门进去。

耳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卧房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晕。靠墙是三排崭新的多宝阁,空空荡荡,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清漆味,地上并排放着三只不起眼的樟木箱。

他蹲下身,打开第一只箱子,里面没有珠宝玉器,只有些零碎物件。一只粗糙的陶土小狗,是沈照野七八岁时在街边买了塞给他的,一柄小小的、未开刃的木刀,还有几颗颜色各异的石头,是北疆河滩上捡的,沈照野说像他的眼睛。

每拿起一件,指尖触碰到的仿佛不是物品,而是被封存的过往点滴。他一件件取出,在多宝阁上寻着位置摆放。陶土小狗放在最顺手的一格,木刀横在下方,石头挨个排开,对着光看里面细微的纹路。

第二只箱子里东西多些,第三只里东西更多些。

多宝阁渐渐被填满,原本空荡冰冷的空间,因这些琐碎旧物,忽然就有了暖意,也有了重量。李昶立在耳房里,看着满架子的礼物,心口被一种饱胀的满足感填满,随即,更深、更锐利的孤寂便如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那点暖意。

随棹表哥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巡营,还是在看舆图?黑水河的风,比永墉冷得多吧?粮草够吗?仗打得顺吗?有没有受伤?

他闭上眼,那些信里的字句,沈照野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掌心粗糙的触感……纷至沓来,清晰得令人心悸。原来思念不是绵绵不绝的细雨,而是毫无征兆、猛然袭来的闷雷,炸得人四肢百骸都空空荡荡,只剩下回音在胸腔里反复冲撞。

正感怀得几乎难以自持时,小腿忽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扑了一下。

李昶低头。

是明月奴,那只在西南时沈照野寻来给他的长毛狸猫。回京后养在宫里,它野性难驯,追着御猫打架,搅得六宫不宁,只得送去侯府让舅母管教了些日子,今日才接回府。

看来在侯府过得极好,身子圆滚了一大圈,雪白的长毛蓬松油亮。脖子上套着个崭新的赤金项圈,坠着个小铃铛,神气得很。它用脑袋蹭着李昶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伸出前爪,扒拉着他的衣摆,试图往上爬。

李昶任它扒拉了一会儿,才俯身,将它抱进怀里。分量沉甸甸的,皮毛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跟随棹表哥一样。

明月奴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仰头冲他细细地叫了两声,尾巴尖轻轻勾着他的手腕。

“在宫里横行霸道,到了舅母那儿,倒是学乖了。”李昶用手指轻轻梳理它颈后的毛,低声道。

只可惜,此刻乖顺的模样,随棹表哥看不到了。

明月奴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又凑过来,用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湿漉漉的,有点痒。

李昶抱着它走出耳房,来到外间书桌前,将猫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明月奴立刻蜷成一团。他研了墨,铺开一张素笺。

提笔,悬腕,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问安?太过寻常。诉思念?徒增牵挂。说京中局势?又恐他分心。

废了好几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好不容易才写下北疆寒重,万望珍摄的寥寥数语,已是极限。墨迹干涸,想再添些话,笔尖却凝滞。

他搁下笔,看着砚中渐少的墨,又看看旁边团着的、毛茸茸的一团,忽而笑了笑,用指尖轻点明月奴湿润的鼻头:“懒猫,替我研墨如何?”

明月奴睁开碧眼,茫然地看了看他,似乎觉得这手指碍事,张嘴轻轻叼住,用还没褪尽的乳牙磨了磨。

李昶哑然,这才觉出自己方才那话着实有些荒唐。摇了摇头,正要自己动手添水,卧房门却被叩响了。

“殿下。”是祁连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顾先生有请。”

书房在另一进院子,廊下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散开。顾彦章站在书房门外,身旁还立着一人,青衫落拓,系着氅衣,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对着踱步而来的李昶,躬身一礼:“晚生裴颂声,见过雁王殿下。”

李昶脚步微顿,是他。杏雨楼有过一面之缘,更早时,在北疆归途的渠河岸边,那个令仆役来讨要河灯的疏淡身影,此刻终于清晰重叠。

“裴公子不必多礼。”李昶颔首,目光转向顾彦章。

顾彦章微微点头,示意入内详谈。

书房内灯烛明亮,照着一室新家具的木纹,三人落座,仆役上了茶便退至门外。

“裴公子踏夜来访,所为何事?”李昶开门见山。

裴颂声放下茶盏,起身,再次一揖:“晚生此来,是想投入殿下门下,效犬马之劳。”

李昶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并未露出惊讶,只问:“裴公子才华横溢,今科夺魁呼声甚高,前程似锦。朝中欲招揽公子者,不乏其人。何以选中本王这新开之府?”

“殿下这儿挺清净。”李昶抬手示意他坐下,裴颂声靠回椅背,“晚生读书,科举,往后总得找个地方待着。东宫那边规矩大,晋王那儿人又多。殿下这儿新开府,我看着,挺好。”

“至于为什么是殿下?殿下北疆之功,兖州之治,京中处事之风骨手腕,我在京中听过一些,心向往之。且顾……顾先生这样的人能在这儿,说明殿下至少不瞎。”他朝顾彦章那边偏了下头,“良禽择木,晚生自认眼光不差。”

李昶没立刻接话,看了一眼静坐旁听的顾彦章,才道:“口说无凭。”

裴颂声也不在意,继续道:“日久见人心,空口白话的确没意思。在下带了点东西来,算是……敲门砖吧。”他出声,书房内烛火似乎也跟着晃了一下,“跟京仓那把火有关。”

李昶指尖在膝上停住。

裴颂声道:“京仓那把火烧得干净,查得也干净。工部几个替死鬼,巡防营几条杂鱼,各方折了些不痛不痒的人,殿下不觉得,太顺了吗?”

李昶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七十万石粮,不是七十块石头。要从北边各州收上来,运进京,进仓,核验,入账。每一个环节,都得有人经手,有账可查。”裴颂声顿了顿,“如果这七十万石,从一开始就不对呢?”

书房里极静,烛火不动。

“京仓那地方,我去看过。”裴颂声继续道,“高墙,深院,守得严,但再严,也是人守的。于是在下查到,永丰仓甲字廒那批粳米,三年前本就该轮换,账面一直挂着,没动。为什么不动?动不了。一动,亏空就藏不住了。”

他道:“一把火烧了,多干净。账平了,人也畏罪了,灰堆里还能扒拉出点没烧尽的证据,证明这里头确实有过粮食。”

“至于真正的粮去哪儿了……”裴颂声扯了下嘴角,“往南走,水路方便。掺进江南米市的洪流里,谁也分不清哪一粒是官仓的,哪一粒是私贩的。或者,压根不用运那么远。京畿几大皇庄、还有卢相家在通州的别院,去年秋天都翻修过地窖,挖得挺深。”

他停了停,像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懒得斟酌:“我这么说吧,殿下。京仓不是没粮,是粮不对。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堆满了。一把火,烧掉的是烂账和废物,保下来的是早就挪走的金山。所以没人真着急,该急的人,东西早不在那儿了。”

更漏的水滴声格外清晰。

“裴家在南边有点生意。”裴颂声接话,“这批南下的粮,经手过。不多,但够看清一些事。如今北疆缺粮,殿下若是需要,这批粮的来路和去处,我可以理一份单子。粮本身,裴家吃下的部分,也可以吐出来,送去北疆。”

他身体前倾少许,烛光在他眼里映出两点冷星:“这就是我的价码。殿下觉得,够不够换一个进门说话的位置?”

李昶看着他,觉得此人有点意思。家世不简单,经历恐怕更不简单,不是顾彦章那种沉静缜密的谋士,也不是孙北骥那种锋芒毕露的疯才。他像一把没开刃的新刀,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钝,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来,戳破一层又一层的伪装。

聪明是肯定的,能查到这些,能串起来,还能找到自己头上,不是光靠家世和运气就够。但他不卖弄聪明,甚至有点懒得经营,那股子疏淡和偶尔流露的不耐烦,不像装的。甚至自信到有些傲气,他笃定自己看到这些东西,就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也笃定,比起空口许诺,实际行动更能取信。

他要的,或许不止是进门。

“粮草北运,是雪中送炭。”李昶缓缓道,“这份情,我领。至于单子……”他停顿片刻,“裴公子既开口,想必已有打算。”

“春闱之后。”裴颂声坐回去,恢复那副疏淡模样,“我若中了,入朝领职,查起来更方便。我若不中——”他笑了笑,有点无所谓的意思,“那这单子,殿下就当听了个故事。”

话说得随意,却把进退的路都摆明了。

李昶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字,折好,没封,直接递过去。

“开府伊始,百废待兴。裴公子若有闲暇,可常来坐坐。”他声音平稳,“名帖就不必了,这个你收着。春闱放榜那日,无论结果,我都备茶相候。”

裴颂声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两个字——静观。

他合上纸,收进袖中,也站起身:“茶就不必了。等我理好单子,再来叨扰。”

李昶微微颔首:“夜色已深,裴公子慢行。守白,代我送送。”

顾彦章应声,引着裴颂声退出书房。裴颂声拱手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跟了出去。

门关上,李昶独自坐在案前。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京仓无粮。

原来那场烧了三天三夜、惊动朝野、逼得陛下动用内库、逼得北疆四处筹粮平粜的大火,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火不是为了烧掉粮食,是为了烧掉这里本该有粮这个谎言。为了把那个早就被蛀空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巨大窟窿,用焦黑的灰烬和一些替死鬼,严严实实地盖起来。

之前所有盘旋的疑虑、所有看似巧合的节点,此刻都被这五个字拉扯着,吸附上去,拼凑出一个令人齿冷的模糊真相。北疆、兖州、京都、南地……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落子的人藏在雾后,耐心地,一步,一步。

有人,或许是一群人,在有条不紊地、一点点地,抽空大胤的基石。粮仓是空的,边军的肚子很快也会空。民心呢?在飞涨的粮价和流离失所的恐慌里,还能剩下多少?

他想看清那只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手,想看清那张巨网到底织到了何处,可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工部、卢敬之、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江南世家,线索像断了头的蛛丝,飘在空中,似乎指向很多地方,又似乎哪儿都指不了。

他知道笼子外风雨欲来,却连风从哪个方向刮,雨有多大,都看不真切。只能坐在这里,听着更漏滴水,等着。

迷雾重重,敌在暗,他在明。眼下能做的,似乎只有等。等北疆的战报,等裴颂声的单子,等春闱之后可能的变化,等那藏在雾后的人,露出下一招。

静候。

李昶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袖口冰凉的布料。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数日前,与随棹表哥分别时的白日里那捧点地梅细弱茎秆的触感,和山茱萸微酸带涩的滋味。

北疆的风,此刻正刮在谁的脸上?

在这盘越来越凶险的棋局里,他能抓住的棋子不多,能看清的路径有限。只能等,只能看,在等待中布下自己能布的局,在观望里抓住稍纵即逝的破绽。

那就,静候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还是决定加一段过渡,然后就是大事记吧……历史学多了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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