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沈照野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暗红,耳鸣尖锐,盖过了一切,连那水声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一股尖锐的疼痛却从手臂传来,胸口沉得像压了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间剧痛,喉咙里满是铁锈的腥甜味。他应该是侧躺着,半边脸贴着春日还潮湿的地面,湿冷的感觉稍微压下了额头滚烫的灼热。
脑中是一片浑浊的泥潭,沉重地拖着他下沉,偶尔有破碎的图景浮上来,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蜡梅的香气先飘过来,不是一树,是几枝插在素白瓷瓶里的那种,疏疏落落,黄得透亮。他好像站在案几旁,逗弄着花枝,香气就沾在指腹上,清冽冽的。视线模糊着扫过去,窗纸上映着一个清瘦的剪影,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很专注,自己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晃,换了季节。是在哪儿?记不清了。眼前是茸茸的一小片点地梅,紫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挤在嫩绿的草叶间。他半蹲着,一枝枝摘时,轻轻碰了碰那薄薄的花瓣,凉,软。
倏地,旁边伸过来另一只手,白细纤长,指尖抚弄一朵含苞的芍药,不是园子里那些大而俗艳的,是野芍药,单瓣的,透着一点怯生生的粉。那手停了停,摘下一朵,轻轻别在了他的衣襟上。他动不了,只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沉沉地跳了一下。
玉兰花开的时候,夜光如稀。他仰着头,看那些瓷白的花瓣,细碎的月光从花叶间隙漏下来,洒在脸上,有点凉,有点痒。树下好像有人站着,跟他一起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有一角浅青色的衣袖,被风微微拂动,拂过他的手心。
然后是灯,无数的灯,糊成一条晃悠悠的河。人声喧嚷,他却觉得安静。他和谁并肩走着,胳膊偶尔碰在一起,侧过头,看见跳动的灯火在那人脸颊上明明暗暗,而那人也转过脸来,嘴角向上弯着,眼睛里有两点亮亮的光,比满河的灯还柔和。
有声音,窸窸窣窣的,是拆信封展开的声音。纸页间似乎夹着什么干了的花,一抖,落下极细的碎屑。还有个声音在唤着什么,很低,很轻,一遍又一遍,像叹息,又像耳语。他听不清唤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心口就跟着发紧。
最后,所有的光和声都褪去,只剩下一双眼睛。离得很近,蒙着一层水光,雾蒙蒙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那眼睛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有眼眶里蓄着的那点水汽,越来越重,颤巍巍的,终于承不住,无声地滚落了一滴。
冰凉的,好像真的落在他脸上。
他猛地一颤,想伸手去碰,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那眼睛也消失了,沉回无边的黑暗里去。
心口那里,空了一大块,又胀得发疼。
是谁?
那身影渐渐清晰,又渐渐褪色,场景变幻成一片辽阔到寂寥的草原。风很大,草低低伏下去,一个穿着浅色衣衫的身影立在风里,背影单薄得几乎要被吹散,莫名的,沈照野感受到一股青涩又沉重的哀伤。
很重要吗?
心口猛地一缩,闷痛蔓延开来,比身上的伤更清晰,更痛。
很重要吧,不然为何这里又满又空,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头更疼了,混沌重新包裹上来,试图将他拖回无边无际的深渊。
不能睡。
不能忘。
脸上一阵凉,又一阵湿漉漉的痒。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生着粗糙的倒刺,锲而不舍地,一下,又一下。
烦。
他用尽力气,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只掀开一丝缝隙。
一双澄澈的蓝眼睛,正凑得极近,看着他。
……猫?胖猫?
模糊的熟悉感掠过,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黏在一起:“明月奴?”
“喵。”那蓝眼睛凑得更近,湿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脸,然后欢快地、更用力地舔了起来。
嗡——
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混乱的泥潭,那些漂浮的碎片霎时找到了归处,蜡梅、芍药、玉兰、灯河、信笺、眼泪,所有朦胧的光影和情愫,顷刻间收束、凝结,稳稳地落在一个名字上,一张脸上。
是李昶。
原来,是他的阿昶啊。
还好,幸好。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发出两声漏气般的短促声音。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臂,手指动了动,蹭过明月奴厚实柔软的背毛:“胖猫,过来。”
明月奴这次没抗议这个称呼,顺从地踱步到他颈窝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下来。一小团温热贴上冰冷的皮肤,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照野偏过头,脸颊贴着那柔软的皮毛:“山路难行,辛苦了,以后不说你是胖猫了。”
微弱的暖意和猫咪的呼噜声像某种安神的药,眼前又开始模糊。就在他即将再次沉入黑暗时,一阵嘈杂的声响由远及近,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叫喊。
“少帅!少帅!”
“找到了!在这儿!山洞!”
“少帅你还活着!老天爷啊!”
火把的光亮晃了进来,映出几张涕泪横流、激动到扭曲的脸,周容和韩厉冲在最前面,一个扑到跟前想碰又不敢碰,一个直接跪在地上开始嚎。
“别嚎了。”沈照野想骂人,但没力气。他视线艰难扫过人群,看到了随后进来的杨在溪,她快步走近,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沈照野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清醒:“瞒着你们殿下,切记。”
话音未落,杨在溪手指间银光一闪,一根细针刺入他颈侧穴位。沈照野连瞪眼的力气都没有,人彻底沉入黑暗。
再次有零星的画面,是在颠簸的担架上,或是在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军帐里。身上各处传来剧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五脏六腑的灼痛。他偶尔能模糊看见晃动的人影,听见压抑的说话声。他挣扎着想问,西南,阿昶,亦或是战况。
嘴唇刚动,甚至没发出声音,杨在溪的银光就闪过,随即便是沉眠后的一片黑暗。
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
直到第七日。
沈照野真正醒转过来,他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许多,身体依然沉痛难当,但那种随时会溃散的昏沉感褪去了。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可以,又试图吸气,胸口闷痛,但能忍受。
“来人。”声音沙哑得厉害。
帐外守卫的小兵闻声掀帘探头,见他睁着眼,惊喜道:“少帅!您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第几日了?”
“回少帅,刚过寅时,您昏迷第七天了。”
七天?!
沈照野心头一震,霎时想撑坐起来,刚抬起一点上身,左胸和左腿传来难以忍受的痛楚,眼前发黑,又重重跌了回来。
“少帅!”
“无妨。”他喘了几口气,压下痛楚和眩晕,“叫周容、韩厉,立刻过来。”
不多时,周容和韩厉连滚爬进冲来了。
“少帅!”周容扑到榻边,“您可算醒了,末将险些以为要给您风光大葬了。”
沈照野:“……”
韩厉稍稳重些,但也哽着嗓子:“少帅,您感觉怎么样?杨大夫说您千万不能动气,不能用力。”
“闭嘴,听我说。”沈照野打断他们的哽咽,“照海那边,打通粮道最后一关,如何了?”
周容连忙抹了把脸,正色道:“一切顺利!照海将军接到您……呃,您失踪的消息时,气得立时就摔了碗,带人连夜急行军,把挡路的硬骨头城围了,三天就攻下来了。城里那些不老实的、跟咱们耍心眼的地头蛇,被照海将军挨个揪出来收拾了一遍,听说现在城里规矩得很,连集市上吵架的都少了!”
沈照野闭了闭眼,意料之中:“西南呢?”
“囊中之物了!”周容汇报,“有几个墙头草,看您出事,又跟永墉那边眉来眼去,被韩副将带人敲打了一顿,现在都老实缩着呢。就是……”他顿了顿,“永墉那边,太子似乎加派了人手,往边境压了压,但也没真动手,像是在观望。”
“我们的人呢?伤亡、士气、粮草辎重?”
周容一一禀报,条理还算清楚。沈照野听完,心里稍定,局势未崩,根基还在,他这一遭罪,没白受。
可随即,一直刻意压下去的,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忧虑浮上来。他当时重伤濒死,脑子不清醒,只想着瞒住李昶,免得他忧心。可如今细想,生死不明的消息,比确切的伤情更折磨人。以李昶的性子,这几日恐不得安生。
“我伤重昏迷的事……”沈照野盯着周容,缓缓问,“你们殿下知道了?”
周容立刻摇头:“没有,少帅您昏迷前嘱咐了瞒着殿下,末将一直记着呢。殿下从金陵派了好几拨人来打探消息,询问战况和您的安危,末将都按您吩咐,只说您在秘密养伤,不便打扰,给挡回去了,没透露您重伤昏迷!”
沈照野看着他那一脸我很听话的神情,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那口闷气差点没提上来。
完了。
彻彻底底完球了。
周容这脑子,打仗布阵够用,处理这种弯弯绕绕的人情和世故,还不如指望明月奴那胖猫去写军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想骂人的冲动,肋骨疼得他龇牙:“那这几日,金陵那边,殿下在做什么?各方势力,有何异动?”
周容挠挠头,开始汇报:“殿下那边挺忙的,您出事的消息传回去,虽然咱们说是失踪,但外头都传您……那个了。好多之前投靠过来的人,心思就活了。北边有几个商户,借口货源断了,拖延供粮;南边有个小士族,家里有人悄悄往太子府递帖子;还有两个降将,手下人开始不服管束,闹了几次……”
他每说一句,沈照野的心就沉一分。
“殿下呢?如何应对?”
“殿下手段厉害着呢。”周容挠挠头,“该怀柔的怀柔,该杀的杀。那拖延供粮的商户,殿下查清他们私下囤积居奇,直接抄了家,粮充公,人头挂城门口。递帖子的士族,殿下把他们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抖落出来,逼得家主亲自上门请罪,割让了大半家产。闹事的降将手下,殿下让甘棠带人连夜拜访,第二天就都老实了。”
沈照野听着,这雷霆手段,确像是李昶的风格,但太急了,太烈了。李昶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还有呢?”他问。
“还有就是刺杀。”周容说得有些迟疑,“殿下这几日,遭遇了不下四五次刺杀。有下毒的,有放冷箭的,还有趁夜摸进府的。不过殿下身边守卫森严,都有惊无险。”他见沈照野脸色越来越难看,急忙补充,“最后一次比较险,听说是内奸引路,差点得手,但殿下早有准备,反把那伙人一锅端了,还顺藤摸瓜揪出了背后指使的人,好像是个姓段的粮商,实际是太子安插的钉子。”
“殿下受伤了没有?”沈照野打断他,话完,声音又因剧痛咳了起来。
周容吓了一跳,赶紧道:“没、没有,殿下吉人天相,一点皮都没破,就是把那姓段的堵在家里了,现下应该已经处理干净了!”
沈照野咳得眼前发黑,心却沉到了谷底,周容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信。李昶若真的一点皮都没破,行事不会如此酷烈急躁。
周容这个榆木脑袋,说话说一半藏一半,专挑能吓死人的说。
他缓过气,只觉得身心俱疲,伤口疼,头更疼:“周容。”
“末将在!”
“给殿下写信,报平安。就说我受了些皮肉伤,在山中休养几日便回,西南大局已定,让他勿念。”沈照野顿了顿,“让军师起草,你誊抄。”
周容不解:“啊?为啥让军师写?末将自己能写啊?”
“让你去就去。”沈照野没力气解释。军师笔下的皮肉伤和周容笔下的皮肉伤,分量能一样吗?他现在只希望能稍微缓和一点李昶那边的焦灼,哪怕一点点也好,“立刻去办!韩厉,你盯着他写,写完我过目。”
“是!”
两人退下后,帐内重新恢复安静。沈照野躺在榻上,望着昏暗的帐顶,这一番呈情过后,身体深处泛上更深的无力与疼痛。
李昶,他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金陵,段府,夜。
更深了,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吞没在湿冷的雾气里,甘棠抬手,第三次叩响门上的铜环,门内死寂。
甘棠退后半步,对旁边点了点头,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落入院内。片刻后,门闩被从里面取下,沉重的大门向内敞开。
李昶走了进去。
浅青色的袍子在夜风里拂动,但此刻左边衣袖自肘部以下,已被血色浸透,颜色深得发黑,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他面上无甚神情,只是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脸色是一种久未安眠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眼睛一如往常的宁静,映着院子里逐渐亮起的火把光,却什么也照不进去,空茫茫的。
院子里已经站了些人,都是他带来的亲卫,沉默地按着刀。地上倒着几具刺客的尸体,新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混着夜里潮气,有点甜腻的腥。
段嵩实被人从内院带出来时,只穿着中衣,外袍胡乱披着,头发散乱。他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尤其是看到李昶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但他很快稳住了,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笑。
“殿下?”段嵩实道,“这是……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急事?下人无状,惊扰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李昶目光落在院子里一株叶子掉光了的石榴树上,轻声道:“段老板,夜深还未安歇?”
段嵩实心头的不安愈甚,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往前蹭了两步:“殿下,可是有什么误会?段某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这些年,为殿下筹粮、通路,不敢说有功劳,也有几分苦劳……”他见李昶毫无反应,咬了咬牙,“殿下若是觉得段某哪里做得不妥,尽管吩咐!段某在金陵经营多年,家底虽薄,但也有些积蓄,城外还有两处庄子,田亩、铺面,只要殿下开口,段某倾家荡产,也愿为殿下分忧!”
他说得急,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抹了一把,又去看李昶。
李昶还是没动,只有夜风吹动他袍角,露出下面一点沾了泥污的靴尖。
段嵩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猛地直起身:“殿下!您这是何意!无凭无据,深夜带兵闯入民宅,擅杀我府中护卫!即便您是皇子,也得讲王法吧!太子殿下若知道……”
“你的人。”李昶恍若未闻,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功夫不错,可惜跟错了主。段老板为了取本王性命,真是煞费苦心,破费不少。”
段嵩实装傻:“殿下,这是何意味?”
李昶并未作声。
甘棠从李昶身后无声地上前一步,抬手做了个手势。
侧院的门被推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被推搡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一个五六岁的男童认出了段嵩实,呜呜地挣扎起来。
段嵩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神情扭曲着,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你……你们!”他猛地转向李昶,目眦欲裂,“李昶!祸不及妻儿!你……你好毒……”
甘棠又动了一下手指。
一名亲卫拔出短刀,走到一个瘫软在地的华服老妇面前,那是段嵩实的母亲,老妇惊恐地瞪大眼睛,摆着头。
段嵩实疯了似的想扑过去,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住手!住手!我说!我都说!是太子!是太子让我这么做的!粮道……粮道上的消息是我漏的,刺客也是我找的,我都认!放过我娘!放过他们!”
甘棠看了一眼李昶。
李昶摇了一下头。
甘棠垂下眼。
短刀落下,没有太多的声响,老妇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段嵩实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尸体,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二个,是段嵩实的一个妾室,第三个,是他年仅十四岁的庶子。
每一次甘棠挥手,每一次短刀落下,段嵩实的身体就剧烈地颤动一次。院子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火把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段嵩实忽然笑了起来,他抬起头,用那双死气沉沉又燃着疯狂余火的眼睛,死死盯住李昶。
他嘶声说:“李昶,你赢了,你查得干净,做得更绝,我认栽。”他喘了几口粗气,脸上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你以为扳倒我,断了太子一条胳膊,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口不择言:“你的倚仗没了!沈照野死了!他回不来了!”
“没了沈照野,你李昶算什么?一个病秧子,一个靠着男人才能在永墉立足的废物!太子殿下迟早腾出手来收拾你!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死!你——”
李昶的眼眸,忽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终于,真正地,看向了段嵩实。
耳边尖锐的嗡响又回来了,盖过了段嵩实后面那些垂死的叫嚣,那些字句变成模糊的、扭曲的东西,在他周围盘旋,却钻不进脑子。
死了?
段嵩实是这么说的,他说照野死了。
这些天,李昶不敢想这个名字,他自己不能想,也不许任何人提。他把这两个字,连带它们所代表的一切,所有这些,都死死地封在心底最深处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他不敢碰,甚至不敢让那个匣子的轮廓在脑海里清晰哪怕一瞬。
他把所有卷宗、战报、信件都堆在面前,用密密麻麻的字和句填满眼睛,让思绪只用作处理公务。粮仓的账目数字,南地驻军调动的路线图,那些投靠者闪烁眼神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还有一封封需要斟酌字句、威逼或利诱的信函。
他看,他写,他听,他说,一刻不敢歇息。头疼发作时就硬捱着,疼得眼前发黑时反而觉得安全,躯壳上的疼是实在的,可以感知的,能把他牢牢钉在此刻,不滑向那个他不敢窥探的深渊。
他需要清醒,必须清醒。
只有清醒地、一刻不停地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公务,他才能不去想西南传来的那个消息。不去想栈道、爆炸、山崖,不去想生死不明这四个字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对自己说,随棹表哥答应过的。
从小到大,沈照野答应他的事,没有一件做不到。说带他去城外看新开的荷花,哪怕那天突然下起大雨,哪怕马车卸轮,沈照野也会撑一把大伞,背着他趟过泥泞的田埂,指着雨幕里摇曳的粉色,说你看。说会在他生病时守着,就真的会整夜不合眼,用冷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在他梦魇惊醒时立刻凑到他的面前。
所以这次也一样 必须一样。
随棹表哥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那么厉害,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能带着寥寥数骑冲破重围,能从那么多场恶战里活下来,这次这次也一定能。
他只是暂时找不到路了。西南山多,林密,也许只是迷路了,也许受了点伤,在哪处安全的地方躲着,等着人去接他。
一定是这样。
李昶反复地、无声地告诉自己。白天,黑夜,在处理公务的间隙,在端起药碗的片刻,在每一次心跳的空当里。他把这个念头当成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线,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松开一点,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可段嵩实把它扯断了。
用那种得意洋洋的,又仇恨,又快意的语气,把它扯断了。
火药,爆炸,尸骨无存。
李昶觉得胃里猛地一阵抽搐,空的,却翻搅着想吐。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庭院里的火把光晕开成一片晃动虚影。地上那些尸体的轮廓,段嵩实那张扭曲的脸,都在这虚影里变得不真实。
只有左臂伤口传来的、清晰的的刺痛,是真实的。那疼痛沿着血脉往上爬,爬到心口,变成难以忍受的闷痛。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一切。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初秋时沈照野的一次重伤,也是失血过多,沈照野昏迷不醒,躺在榻上,连水米也难以喂进。李昶那时就坐在床边,握着他残存热意的手,一动不敢动,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微弱的呼吸一起,时断时续。直到沈照野的睫毛颤了颤,看见他,极其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哑着嗓子说:“吓着了?没事,死不了。”
那声音很低,很沙,但确确实实是沈照野的声音。
如今呢?
如今西南只有沉默。只有周容那些语焉不详、试图掩饰却更显慌乱的回报,只有不断传来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消息,只有一夜比一夜更沉、更冷的黑暗。
段嵩实还在说着什么,但李昶听不清了,那些话语失去了意义,变成了无意义的、聒噪的声音。
他心里那个本该锁死的匣子,就这么被砸开了。里面关着的恐慌,绝望,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有关沈照野的话,轰然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那些他赖以支撑的,却只是镜花水月的欺骗的话语。
若是……随棹表哥真的离他而去了,他该如何呢?
他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踩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松动了。
然后,很奇怪地,在这灭顶的冰冷和恐慌中,另一种感觉浮了上来。
是一种极其疲倦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如果随棹表哥真的离他而去了。
如果那根线真的断了。
那他还在怕什么呢?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这些算计,这些争斗,这些永无止境的背叛和杀戮,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着段嵩实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看着地上那些没了生气的尸体,看着这精心布置却终究失败的杀局。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也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了。
段嵩实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昶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眸色浅,眼底却无比空洞,映着跳跃的火光,有种非人的诡异。
李昶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臂,血已经浸透了衣袖,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缓慢,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段嵩实。
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很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段老板,你该期待世子活着才是。”
“他若身死,即便是此刻,我亦没什么好怕的了,也没什么不能做的了。”
“你猜,没有他在旁边看着,劝着,拦着,我会怎么对付你们这些虫子?”
段嵩实猛地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门板上,牙齿开始打颤。
“太子?”李昶轻轻道,“他很快,就会知道代价。”
他对甘棠摆了摆手,语气倦怠:“处理干净。府里所有东西,清点封存。相关人等,一个不留。”
“是。”
甘棠领命,挥手示意,两名侍卫上前,捂住了段嵩实的嘴,将他拖向府内深处。段嵩实徒劳地挣扎,眼中最后映出的,是李昶站在火光与血色中,那单薄却令人骨髓发冷的背影。
李昶已无了气力,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袖,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带起浓重的血腥味,也带来春日渐暖的气息。他肩膀在无人注视的时刻塌陷了一瞬,随即又挺直。
直到一名亲卫快步走来,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低声道:“殿下,西南加急,周容将军亲笔。”
李昶眼睫微动,接过信,有些颤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就着火光看去。
信不长,是周容的字迹,汇报西南局势已稳,粮道打通,少帅沈照野此前于山中遇袭受些皮肉伤,现于安全处休养,不日即可痊愈归营,请殿下宽心云云。
李昶的目光在皮肉伤、休养、不日即可痊愈这几个词上来回移动。
看了很久。
久到举着火把的侍卫手臂都开始发酸。
忽然,他肩膀猛地一颤,像是终于支撑不住某种重压,整个人微微佝偻下去。拿着信纸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另一只染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幸好。
随棹表哥,幸好。
已是暮春,西南山中特有的潮润雾气,在午后日光斜照下,渐渐稀薄,却仍未散尽,仍是湿漉漉的。
沈照野的军帐设在地势略高处,帐帘半卷,透进些微光与草木气息。他仍不能下榻,左腿被木板固定着,胸口缠裹的厚实绷带下,是几根刚刚开始愈合的肋骨。
此刻,他正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听着军师低声汇报几处关隘的布防调整。
帐外本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兵士操练的隐约呼喝。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由远及近的车马轱辘声混入了这片嘈杂,那声音急且重,碾过营寨不甚平整的泥地,直冲着中军方向而来。军师停下话头,疑惑地望向帐外。沈照野眉心微蹙,他未接到今日有粮草辎重或重要人员抵达的通报。
马蹄声在帐外不远处骤停,留下一片突兀的寂静。
紧接着,是靴履踏地的声响。一步,两步,步履有些急,也不稳,还有些虚浮踉跄,踏在木板铺就的简易台阶上,声音空落落的,敲在人心上。
帐帘被猛地掀开。
日光涌入的瞬间,沈照野逆着光,先看到的是一个被拉得极长、微微晃动的影子,投在帐内地面上。然后,那身影才完整地出现在门口。
是李昶。
沈照野的呼吸滞住了,心也滞住了,人也滞住了。
他预料到他会来,在伤好一些之后,在局势更稳一些之后,或许是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先到,或许是他会派人来接,但绝不是此刻,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从金陵到晗州,李昶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李昶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耗尽一切的风暴里刚刚跋涉出来。
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衬得眼下的青黑像淤痕,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沈照野从未见过的、掩映不住的情绪,劫后余生的狂澜,积压太久的惊惧,悬心多日的剧痛,所有这些,都被李昶用一种冷静强行束缚着,绷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绷在他僵硬的颌线上。
他站在那儿,胸膛急促地起伏,像是喘不过气,目光死死钉在榻上的沈照野身上,从他苍白的面孔,到颈间露出的绷带边缘,再到厚被下固定的左腿,每一寸都不放过,那视线如有实质,滚烫又冰凉,刮过沈照野的皮肉。
帐内死寂,军师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帐帘重新落下,隔开内外。
沈照野喉头发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肋骨处的闷痛忽然清晰起来。他想扯出个轻松的笑,想说你怎么来了,或者干脆骂一句周容那个混账到底怎么传的话,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是看着李昶,看着他比上次分别时更单薄的身形,看着他眼中那片濒临决堤的黑暗。
李昶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上,又一步。他走得很慢,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沈照野的脸,那目光里的东西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人压垮。
在离榻边还有三四步远时,他停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松开,又握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如沈照野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膀猛地塌陷下去,整个人向前踉跄。
“李昶!”沈照野心一抽,就想伸手去接,忘了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左腿和胸口传来钝痛,疼得他闷哼一声,疼得他躺回榻上。
李昶没有摔倒,他在最后关头用手撑住了榻沿,稳住身形。他就那样半伏在榻边,低着头,散落的几缕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只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肩背,和撑在榻沿那只颤抖得厉害的手。
沈照野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心里闷闷的,他的阿昶,不该是这样的。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动了动,想去碰碰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轻轻落在李昶紧握成拳、搁在榻边的手上。
手冷得不像话,像无论如何,也暖不热一般。
李昶虚虚地伏在沈照野手臂旁,垂着眼,不敢看他:“伤怎么样了?”
“没事。”沈照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他们小题大做。”
李昶没接话,他轻轻挣开了沈照野的手,转身从旁边拿过一张凳子,放到榻边,坐下。
“我看了军报。”李昶道,“栈道爆炸,坠落山崖超过二十丈。周容后来的信里说,找到你时,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肋骨断了四根,左腿骨伤,内腑震伤。”他顿了顿,“这叫皮肉伤?”
沈照野被噎了一下,有些讪讪:“他……夸张了,没那么严重。”
“杨在溪的医案我也看了。”李昶仍旧低垂着眼,“昏迷七日,高烧反复三次,创口化脓,一度难以呼吸需施针缓解。医案里写,单是麻沸散汤剂,就用了不下十次。”他问,“这也是夸张?”
沈照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李昶连医案都查了,但想想也对,早知医案也该藏好的。
帐内安静下来。
半晌,李昶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疼吗?”
沈照野鼻子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笑:“疼是有点疼,但真没大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能说话,能喘气,过不了多久又能活蹦乱跳了。”
李昶没被他故作轻松的语气带偏,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才又开口:“收到你失踪的消息时,我正在书房议事。”
“信上说,栈道炸毁,周容派人搜了,山崖下只有大量血迹和衣物碎片,未见生还者迹象。”
“他们说,应当是尸骨无存。”
沈照野心口猛地一抽,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我不信。”李昶继续说,“我让他们再找,翻遍每一寸山崖,掘地三尺也要找。活要见人,死……”他停住,才又道,“……也要见尸。”
“然后呢?”沈照野哑声问。
“然后,就是不断地有消息传回来。”李昶道,“有人说在谷底河边看到疑似残肢,有人说闻到腐臭,有人说猎户见过野兽叼着带血的布料,每一件,都有人拿来给我看,跟我说,殿下,节哀,世子恐怕真的……”
他顿住,不再往下说了。
沈照野却仿佛能看到那些画面,看到李昶是如何心痛如绞地听着那些证据,如何在一波又一波的死讯传回时,强撑着处理永墉和江南那些趁机作乱的魑魅魍魉,如何应对接连不断的刺杀,如何夜不能寐,如何……一点点被逼到悬崖边上。
心口那处最重的伤,开始尖锐地疼起来,比断裂的骨头更甚。
“阿昶。”他伸出手,想去碰李昶的手。
李昶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缩了回去,避开了他的触碰。两人都僵了一下。
“我无事,随棹表哥,我无事。”李昶很快说,“江南事务,几个跳得最欢的已经处理了,粮商段嵩实是太子的人,也拔除了。北疆那边,舅舅稳得住,只是担忧你。西南后续的军务,周容和韩厉报上来的章程我看过,大致可行,等你再好些,可以……”
“李昶。”沈照野不容回避地打断他。
李昶停住话头,看向他。
沈照野看着他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还在强装镇定、条理清晰安排一切的样子,只觉得那股酸涩心疼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沈照野唤:“过来。”
李昶没动。
“阿昶。”沈照野又喊了一声,“到我这儿来。”
李昶低垂的眼睫颤了几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维持平静的力气,肩膀垮塌下来,如一枝被压塌了的白色山茶。他慢慢从凳子上站起身,却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沈照野的手。
沈照野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榻边的空位:“坐这儿。”
李昶迟疑着,挪动脚步,坐到榻边,和沈照野保持着一点距离。
沈照野没再要求更多,他就着这个距离,仔细地看着李昶近在咫尺的脸。离得近了,那些憔悴的痕迹更加无所遁形,眼里的血丝,瘦削凹陷的脸颊,干燥起皮的嘴唇,以及眉宇间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惊魂未定。
“吓坏了吧?”沈照野低声问。
李昶倏地别开了脸,看向另一边,喉咙里哽了一下,没出声。
“是我不好。”沈照野继续说,“不过我真的没事,只剩下皮肉伤了,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
闻言,李昶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照野胸前的绷带上,那下面藏着怎样的伤口?他又看向他的腿,是怎样的断裂?他想象过无数种惨烈的画面,每一种都足以在深夜里将他撕碎。
“皮肉伤?”李昶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扭曲的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沈照野,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皮肉伤,需要昏迷七日?需要被人抬着进来?”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气息却越来越乱,突然抓着沈照野手腕的手也在抖。
沈照野任他抓着,另一只手试图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肩膀:“阿昶,你听我说……”
“我不听!”李昶猛地甩开他扶过来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连退了两步,腿撞上身后的圆凳,哐当一声。
他胸口急剧起伏,单薄的身子像风中落叶般颤着,那双总是含着忧伤或情愫的眼,此刻被猛然的情绪冲刷得一片狼藉,惊惶、愤怒、失而复得的剧痛、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全都混在一起,比之刀剑更锋利,刺痛沈照野的眼。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李昶的声音破碎了,带着哽咽的湿意,“什么事都自己扛!受了伤要瞒着!快死了也要瞒着!沈照野,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需要你时时保护、事事隐瞒的累赘吗?一个连知道你真实境况的资格都没有的外人吗?”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不是安静滑落,而是汹涌地,狼狈地涌出来,瞬间淌了满脸。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因为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着,泪水不断线地往下掉,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地面上,也砸在沈照野的心头上。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但沈照野此刻只觉得那每一滴泪都像滚油,浇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烫出一个个焦灼的洞。他见过李昶很多样子,忧伤的,隐忍的,虚与委蛇的,杀伐决断的,却极少见他哭,更从未见他哭得如此失控,如此绝望。
“不是……”沈照野急于解释,竟真的不顾伤势,从榻上起身了,腿伤却让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更多。
李昶看到他因疼痛而扭曲了一瞬的神情,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立刻被慌乱取代,伸手就要上前扶他。
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那点挣扎的愤怒和委屈还在余烬里冒着烟。
沈照野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软,他不再试图靠近,就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李昶。
“阿昶。”他放缓了声音,“看着我伤成这样,你很疼,是不是?”
李昶抿紧唇,别开脸,眼泪却流得更凶。
“那你知不知道。”沈照野继续道,“当我醒过来,听到周容那混账东西说你这边遭遇好几次刺杀,说你几日几夜没合眼,说你用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去平乱,我这里……”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缠着绷带的位置,“比你看到我的伤,还要疼上千百倍。”
李昶猛地转回头,微红的眼睛瞪着他,像是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瞒着你,是我不对。”沈照野承认得很干脆,“当时脑子不清醒,只想着你知道了定要忧心,怕影响你那边谋划。后来醒了,才知道这主意蠢透了。生死不明,比确切的伤情更折磨人。”他叹了口气,“周容是个直肠子,我只交代一句瞒着,他就真的一句不漏。我该亲自给你写信,哪怕画个符,也该让你知道我还喘着气。”
“随棹表哥。”李昶艰难道,话语支离破碎,“你知道那几日,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个时辰都像一年,闭上眼就是你,血肉模糊的样子。我不敢睡,不敢歇,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撑不住,我怕我这边稍一松手,你就算,就算还有一线生机,也会被我这边漏出的破绽害死。”
他泣不成声,任眼泪淌落:“沈照野,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总是让我觉得,觉得你随时会消失,我受不了,沈照野,随棹表哥,我真的受不了。”
李昶不再强撑,垂着头,蜷缩着,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只终于找到角落舔舐伤口、却痛得无法自抑的幼兽。
沈照野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疼得缩成一团,他不再顾忌腿伤,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没有去拉李昶,只是轻轻覆在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我知道。”沈照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沙哑,“阿昶,我都知道。”
“所以你看。”沈照野用手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我这不是,拼了命地爬回来了吗?从鬼门关,一层一层,爬回来见你。”
【作者有话说】
哦哟,医学奇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