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野带来的几车药材和粮食,对于陷入绝境的茶河城而言,如同滴入滚烫沙漠的几滴水,瞬间就被吞噬殆尽,甚至触底反弹。
张太医带着仅有的几名医徒和临时招募的、战战兢兢的本地郎中,在城中央临时搭起的、四面透风的医棚里忙得脚不沾地。病患实在太多,症状又极其凶险。高热、咽喉肿痛如核,继而溃烂流脓,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日夜不息,混合着石灰和腐败的气味,忙碌却死气沉沉。
“张太医!三号棚又死了两个!隔离区的石灰不够用了!还有,之前煮过的布巾,很多都破得不能再用了!” 一个脸上蒙着浸药布巾,只露出双眼的年轻医徒跑过来。
张太医正全神贯注地给一个昏迷的孩子施针,那孩子浑身滚烫,喉咙肿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头也没抬,声音哑得如同破锣:“死了的立刻用生石灰覆盖,抬到指定地点集中焚烧!告诉照海将军,加派人手看管隔离区,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布巾……布巾……” 他顿了顿,“去找于大人,看看能不能从死者的衣物上想想办法,拆洗煮沸后再用!”
“可是……那些衣物也……” 医徒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很多死者衣衫褴褛,且沾满污秽。
“能凑一点是一点!” 张太医猛地抬起头,“快去!别忘了用艾草熏过自身再进其他棚区!”
另一边,于仲青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带着几个面黄肌瘦的衙役和北安军士兵,在府衙门口的空地上分发那点可怜的粮食。人群黑压压地围拢过来,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闪烁着饥饿、绝望,以及一种即将失控的疯狂。
“排队!都排队!每人只有小半碗!谁敢抢,别怪军法无情!” 一个北安军士兵厉声喝道,手中的长枪顿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威慑的响声,他脸上的面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秩序勉强维持着,但气氛如同绷紧的弦。突然,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猛地冲出队伍,他不是扑向粥锅,而是直接冲向旁边堆放生米的小麻袋,抓起一把混杂着糠皮的生米,疯狂地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拦住他!” 于仲青嘶声喊道,他自己也饿得眼前发黑。
照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扭住那汉子的手臂,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汉子拼命挣扎,牙齿死死咬着生米,嘴角溢出血沫和白色的浆液,眼神涣散而狂乱。
沈照野闻声赶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到那汉子面前,没有立刻斥责,而是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想活命,就守规矩。抢来的这点东西,救不了你的命,反而会害了所有等着这点粮食活命的人。”
那汉子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他松开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凄厉而绝望,敲打着每个人的心。他终于不再挣扎,瘫软在地,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
沈照野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骚动的人群,那股北疆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弥漫开来,让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喘息。
“粮食,会有的。药,也会有的。” 沈照野的声音落地,“朝廷没有放弃你们,雁王殿下正在后方为你们筹措活路,但谁再敢乱,害了大家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顿了顿,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一字一顿道,“诸位须知,军法无情。”
在竭力控制疫情、维系秩序的同时,沈照野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重,如同茶河城上空挥之不散的阴霾。他找来于仲青和照海,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同样弥漫着药味和霉味的府衙偏厅里,摊开了茶河城简图。
“于大人,你上次说疫情最初在码头爆发,同时十几户?” 沈照野的手指点在城西码头区,“具体是哪一天?爆发前,码头可有异常?比如,不属于常例的船只,陌生面孔,或者不寻常的货物?”
于仲青努力回忆着:“回将军,确切日子是腊月廿三。下官记得清楚,因为那之前两天,确实有几艘船不是我们本地熟悉的商号,旗号也陌生,在码头停了一夜就走了,卸下的箱子不大,但看守得很严。当时码头管事的还嘀咕,说神神秘秘的,不像正经货。”
“箱子?什么箱子?卸到哪里去了?” 沈照野追问。
“下官后来查过,记录含糊,只说是杂货,收货的人也不是本地常往来的货栈,像是个临时租用的仓库,疫情一起,那仓库的人也跑没影了,如今那里怕是早就空了,或者被烧了。” 于仲青道。
据顾彦章所说,十九年前崖州大疫,最初也是在港口码头区域爆发,时间点上,恰逢一批海外番商的船只抵达后不久。症状记载虽简略,但病症与眼前恶核症极为相似。且崖州大疫爆发前,当地官府曾接到过不明来源的示警,但未引起重视,最终朝廷下令焚城以绝后患。
沈照野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码头和可疑仓库的区域反复摩挲。天灾?巧合到如此地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可能。是谁?为了什么?打击力主救援、若失败便声望受损的太子?还是于仲青在茶河城的治理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他无意中发现了什么秘密,需要被连同这座城一起抹去?念头纷杂如乱麻,没有确凿证据,沈照野只能暗自思索。
“于大人,那个仓库的具体位置,还能找到吗?” 沈照野沉声问。
“大概方位应该可以,但……”于仲青面露难色。
“照海,想办法去查一下那个仓库,哪怕只剩灰烬,也看看有没有线索。”沈照野下令。
“属下明白。”照海领命退下。
连续熬了几天几夜,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的沈照野,终于支撑不住,在偏厅的角落找了个干净地,和衣躺下。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强打精神,提笔给李昶写信。笔迹潦草,简要说明了城中艰难情况,如物资见底、疫情控制阻力重重云云。写完这些,他笔锋一转。
“……陵安府周旋不易,切勿急躁,保重身体为上。南地饮食清淡,若不合胃口,也需按时进食,勿要饿着。张丘砚老滑,若刻意刁难,不必与之正面冲突,可让顾彦章设法周旋,或叫慧明去给他念念经,让他早点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也算功德一件。”
“若实在油盐不进,那便打,切不可委曲求全。”
写完,吹干墨迹,封好信令飞鸽送出。他几乎头一沾地面就陷入了沉睡,甚至连沾满尘土雪泥的靴子都来不及脱。
然而,睡下还不到一个时辰,照海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少帅!少帅啊!快醒醒!出大事了!”
沈照野猛地坐起,手支着脑袋,但神志已然清明:“别叫魂,说。”
“疫情好像变了!张太医请您立刻过去!” 照海喘着粗气,“有些病患,原本只是高热喉痛,今天突然身上起大片的紫黑色瘀斑,呕血不止,死得更快了!之前用的药,喂下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样,根本没用了!”
沈照野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立刻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袍,大步流星地朝医棚走去。
医棚里灯火通明,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秽气。张太医和于仲青都在,几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焦虑。
“张太医,具体怎么回事?” 沈照野直接走到一个刚刚用草席盖上的尸体前,掀开一角,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斑块,如同恶毒的烙印。
张太医指着那尸体:“将军请看,这……这绝非寻常恶核症,老朽翻遍医书,此等症状,更像古籍中提及的黑死瘟,或是疫病发生了极恶的变化。两者叠加,毒性倍增,我们带来的药材,对付之前的症状已是勉强,面对此等变症,更是……更是毫无用处。” 他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力感,“而且,传播似乎更快了,有两个负责照料重症的杂役,防护得当,今日却也出现了轻微症状……”
陪同于仲青的师爷闻言,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天欲亡我茶河吗?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要夺走。”
沈照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张太医:“可有任何应对之法?古籍可有记载?”
张太医摇头,满脸苦涩:“古籍记载模糊,且年代久远,应对之策多已失传,即便有,所需药材也极为庞杂。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尝试加大黄连、黄芩等清热解毒药材的剂量,再辅以针刺十宣穴放血,但效果微乎其微,而且药材消耗会数倍增加。”
“我们现有的药材,按此情形,还能支撑几日?” 沈照野问。
张太医沉默了片刻,道:“若疫情按此发展,最多三日。三日后,若无有效新药,便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偏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希望的微光在更凶猛的黑暗面前,摇曳欲熄。沈照野看着舆图上这座被死亡和谜团重重锁住的城池,看着眼前绝望的医者和官员,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山般压下。但他不能后退。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混着秽浊的空气吸入肺腑,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照海!”
“在!”
“立刻加派双倍人手,严守隔离区,尤其是出现新症状的区域,许出不许进!违令者,斩!”
“是!”
“张太医,尽你所能,稳住还能救治的病患!所有药材,优先用于未出现新症状者和防疫之人!”
“老朽……尽力!”
“于大人,继续清查城内所有可能遗漏的药材,哪怕是药铺仓库角落,或是富户私藏,一律征用!按市价记账,日后由朝廷补偿!”
“下官……遵命!”
“照海。”沈照野最后又看向他,“再写信给雁王,问问进程,另外,不惜一切代价,查!查那仓库,查那些消失的船只和陌生人!我要知道,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命令一条条发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茶河城的命运,仿佛悬于一根即将崩断的丝线之上。而沈照野站在风暴眼,既担着茶河城剩余千人的姓名,又要揪出疫情真相。长夜漫漫,黎明似乎遥不可及。
陵安府的冬日,阴冷潮湿,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驿馆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寒意,更驱不散弥漫在钦差行辕中的凝重与焦灼。
周衢又一次从知府衙门无功而返,带着满身的寒气和一肚子火气,刚踏进院子就忍不住踹了一脚廊柱,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格老子的!张丘砚这个老匹夫!简直油盐不进!今日又说粮仓钥匙掌管的书吏告了病假,无法开仓!我看他就是存心拖延!想把我们都耗死在这里!”他气得脸色通红,官话里夹杂的川音愈发浓重。
钱仲卿坐在厅内,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锁成了川字,叹道:“如此下去,如何是好?茶河城那边怕是等不起了。”他看向坐在窗边,正执笔缓缓书写着什么的李昶,“殿下,我们是否再向朝廷上奏,申饬张丘砚抗旨不遵?”
司徒磊也附和:“是啊殿下,这张知府分明是阳奉阴违!光靠我们在此与他磨嘴皮子,只怕等到茶河城……唉!”他没忍心说出后面的话。
窗边的李昶并未抬头,笔尖在宣纸上稳健地移动,勾勒出茶河城周边州府的简略舆图。他穿着素净的靛青色常服,身形略显单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才缓缓搁下笔,用一方素帕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满面怒容的周衢和忧心忡忡的钱、司徒二人,道:“申饬的奏本,昨日已发出。”
周衢急道:“那我们就干等着?”
“等,也是一种法子。”李昶道,“急,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自乱阵脚。”他示意周衢坐下,又对钱仲卿道,“钱大人,劳你将我们目前所能确认的、陵安府库房可能存有的粮药种类与大致数目,再核校一遍,务必精确。”
钱仲卿虽不解其意,还是应了声是,起身去整理文书。
李昶这才看向周衢,眸色沉静:“周御史,你与张知府同乡,可知他平日除了公务,最常去何处?最喜何物?家中子侄辈,可有出众者,或有甚烦忧?”
周衢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他?哼,无非是流连画舫,附庸风雅,听说最近迷上了收集古琴。子侄辈……就那个张居安还算常见,不成器的东西!其他的,倒没听说有什么出挑的,烦忧嘛……他那个宝贝侄儿整天惹是生非,算不算烦忧?”
李昶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而道:“朝廷的旨意是底线,但在此地,强龙难压地头蛇。张知府在此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与其硬碰,不如寻其脉络,徐徐图之。”
周衢深吸一口气,坐下来,闷声道:“殿下说的是,是下官急躁了。”
这时,顾彦章走了进来,对李昶微微躬身。李昶抬眼看他,用目光询问。
顾彦章低声道:“殿下,慧明那边有些进展。他混入了几家与官府往来密切的商号,探听到张知府妻弟名下,在城西有一处不起眼的货栈,但近日守卫却异常森严,出入的也非寻常货物。甘棠昨夜设法潜入,发现里面囤积了不少药材和粮食,品质上乘,远超市面流通之物。”
李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并未惊讶,只问:“可能确认数量与具体种类?”
“甘棠画了草图,数量不小,尤其是几味治疗伤寒热症的紧要药材。”顾彦章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粗纸呈上。
李昶展开,目光迅速扫过那简陋却精准的草图,指尖在几味药材名称上轻轻一点。“果然。”他道,“私囤居奇,待价而沽。看来张知府并非无粮无药,只是不愿拿出来。”
周衢闻言,气得又想拍桌子,被李昶一个眼神制止。
“可有账目或其他凭证?”李昶问。
顾彦章摇头:“仓促之间,未能得手。且即便拿到,以此地官商勾结之深,恐怕也难以作为铁证直接扳倒他。”
“无妨。”李昶将草图折好,递还给顾彦章,“知道东西在哪儿,便是第一步。不必急于求成,以免打草惊蛇。”他沉吟片刻,道,“让慧明继续留意张知府与哪些京官书信往来密切。至于张居安那边……”
他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了张居安的嗓音:“雁王殿下?可在屋里?我得了些新茶,特来与殿下品鉴!”
厅内几人立刻收声,交换了一个眼神。周衢脸上露出明显的厌烦,钱仲卿和司徒磊则看向李昶。
自那日湖边交谈后,张居安似乎认定了李昶是了解沈照野的最佳途径,隔三差五便带着些点心、玩物来找李昶闲聊,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沈照野身上引。
“殿下,沈世子平日里喜欢什么?弓马骑射?还是诗词歌赋?”
“殿下,沈世子在京城……可有什么红颜知己?”
“唉,真羡慕殿下能与沈世子朝夕相处……”
李昶心中不耐,面上却得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多数时候只是淡淡敷衍几句,从不深谈。但张居安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李昶的冷淡。他沉浸在自己的倾慕里,有时为了炫耀自己消息灵通或与李昶拉近关系,会不经意地透露一些信息。
李昶面色如常,只对顾彦章微一颔首,顾彦章便悄然后退,隐入了侧室。李昶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袖,淡声道:“请张公子进来。”
张居安今日又是一身鲜亮,杏子黄的绫缎袍子,外罩狐裘,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白皙。他端着茶盘,笑嘻嘻地走进来,仿佛没看见周衢那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李昶身边。
“殿下,这可是上好的蒙顶石花,我叔父都舍不得多喝呢!”他殷勤地斟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李昶方才绘制的舆图上瞟,“殿下这是在研究舆图?可是在为茶河城之事劳神?”他叹了口气,故作忧心,“唉,茶河城也是可怜,听说那边……死的人都被烧了,惨呐。”
李昶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并未饮用,只淡淡道:“有劳张公子挂心。”他并不接茶河城的话茬,反而问道,“听闻张公子雅善音律?”
张居安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殿下也懂音律?略通一二,略通一二罢了!我最爱古琴,近日还得了一把不错的秋籁,音色清越,只可惜……”他瞟了一眼李昶,意有所指,“知音难觅。”
李昶仿佛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依旧平静地说:“音律可静心。张知府近日似乎颇为烦忧,张公子若有闲,不妨多陪令叔抚琴静心。”
张居安撇撇嘴:“我叔父?他哪有这闲情逸致,整天不是忙着应付……呃,忙着公务,就是惦记着他那些宝贝。”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殿下可知,我叔父书房里挂的那幅《雪景寒林图》是赝品?真迹被他收在暗格里呢!还有他那个和田玉笔洗,说是祖传的,其实是前年才……”
“张公子。”李昶适时打断了他,“茶凉了。”
张居安讪讪地住了口,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忙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李昶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仿佛那上面有着无穷的奥秘。他越是这般沉静,这般不动声色,越让张居安觉得高深莫测,明明对方还小上自己好些年岁,却不敢过分造次,又心痒难耐地想探寻更多关于沈照野的消息,一时间坐立难安。
又枯坐了片刻,见李昶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张居安只得悻悻起身告辞。
待他走后,周衢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纨绔子弟,口无遮拦!”
李昶却微微摇头,指尖在舆图上陵安府的位置轻轻一圈:“未必全是无用之言。至少可知,张知府并非无懈可击。”他抬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两日,李昶依旧按部就班。除了源源不断向茶河城运送物资外,他不再每日派人去知府衙门催促,反而让顾彦章暗中将张丘砚私囤物资、其妻弟货栈异常的消息透露给了与张丘砚素有矛盾的岷川知府。同时,他让周衢以同乡兼御史的身份,再次拜访张丘砚,这次不再强索物资,而是提及朝廷已有御史注意到西南官场“某些不谐之音”,正在暗中查访。
而李昶自己,则大部分时间留在驿馆,或审视舆图,或批阅文书,或与众人商议。他吃得依旧不多,睡得似乎也很浅,就在他思忖着如何撬开张丘砚这块硬骨头时,他收到了沈照野的两封来信。
第一封厚厚的,详细描述了茶河城的严峻情况:疫情可能变异、物资即将耗尽、人心浮动。
李昶仔细看过,随后将信递给顾彦章:“诸位也看看。看来我们之前的估算还是太乐观了。后续的物资采买,数量要再增加三成,种类也要调整,重点采购张太医所列的这些药材。另外,不要只盯着陵安府,让慧明和甘棠设法从周边其他州府,尤其是那些与张丘砚不甚和睦的州府想办法调粮,价格可以高一些,要快些。”
顾彦章接过信,快速浏览,点头道:“在下明白。看来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西南这些州府,对朝廷政令向来阳奉阴违,盘根错节,各有山头。张丘砚在此地经营多年,与周边州府关系复杂,既有利益勾连,也有地盘之争。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矛盾。”
周衢颔首:“正是此理。朝廷威严,在此地恐怕还不如他们本地豪族的一句话。我们需得以利驱之,以势导之。”
顾彦章离开后,李昶才回到内室,拆开那封薄一些的、显然是沈照野单独写给他的信。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以及殷切叮嘱,还有最后那句让慧明去给张丘砚念经的玩笑话,李昶紧绷了数日的唇角,终于微微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他拿起笔,开始回信。先简要说了陵安府的进展,提及已找到一些可能制约张丘砚的方法,让他不必过分忧心后方。然后笔锋一转,写道:“……随棹表哥亦需万事谨慎,疫病凶险,非比寻常,切记做好防护,不可仗着身体强健便疏忽大意。知你定然又是废寝忘食,然身体乃根本,望按时进食,稍作歇息。”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再写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落下名字,吹干了墨迹。
就在他准备将信纸折起时,张居安端着一碟新做的芙蓉糕和一壶热茶,门也没敲就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殿下,尝尝新出锅的点心!”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眼睛却瞥见了桌上那封墨迹未干完全的信,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
“随棹……” 张居安口中重复了两遍,眼睛一亮,“这是沈世子的表字吗?真好听!随性而行,棹舟中流,真是人如其名,潇洒不羁!”
李昶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信纸,似乎还想探头去看内容,心中不悦,不动声色地扯过一张宣纸,盖住了信纸。这人实在没规矩,半分不知分寸为何物。
张居安见状,也不尴尬,反而笑嘻嘻地凑近:“殿下,别这么小气嘛,给我看看呗?或者您跟我多讲讲沈将军的事情?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下次见了,我也好知道跟他聊什么呀。”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了。李昶心中莫名烦躁得要紧,再次敷衍道:“表哥军务繁忙,性情爽直,恐无意于此等闲谈。”
张居安再次被拒绝,撇了撇嘴,竟顺势靠着桌子坐在了桌沿上,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殿下,您这也太不够意思了,藏着掖着的。按我们这边的风气,您这样,我还当您也思慕沈世子,不愿同他人分享呢!唉,真是伤心。”
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实在有意。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紧,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语气平淡地岔开话题:“张公子说笑了。本王还有公务要处理,若无事,请自便。”
张居安自觉无趣,耸耸肩,嘟囔着没劲,这才慢悠悠地晃了出去。
他刚走,顾彦章便带着慧明进来了。
“殿下,茶河城要采买的东西,粮食、药材、布匹,只要肯出高价,那些奸商倒是肯卖。就是人手难找,一听是去茶河城,给再多钱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后来小僧把价钱提到了市价的十五倍,才勉强雇到几十个要钱不要命的,还有些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苦哈哈。”
顾彦章补充道:“根据新的安排,我们已经联系了岷川府和另外两个与张丘砚素有龃龉的州府,他们愿意提供部分粮食,价格虽高,但能解燃眉之急。不出意外,明日一早便可集结第一批物资和民夫,出发前往茶河城。”
李昶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新的问题又浮上心头——物资运送路上的安全,进入茶河城后的分发,以及变幻莫测的疫情等等。但无论如何,总算看到了进展,而且,他终于可以亲眼去看看茶河城,去看看沈照野了。恶核症如此凶险,他怕沈照野报喜不报忧,怕他出事,总要亲眼见了才能放心。
几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正要散去,张丘砚却派了管家来,满脸堆笑地邀请他们赴宴,说是家常便饭,万请赏光。
李昶与顾彦章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只老狐狸,终于要坐不住,开始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