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永墉,一路向北。
起初还是平整的官道,两旁是阡陌农田,村落稀疏。越往北走,路渐渐变得颠簸,农田少了,眼前蔓延出大片荒芜的草甸和低矮的丘陵。
过了滦河,景象又是一变。地势陡然开阔,一望无际的原野铺展到天际线,草色已不再是南边的嫩绿,而是一片沉韧的灰绿,密密匝匝,随风起伏如浪。天空变得极高,极远,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可及。风里没了泥土的腥气,只剩一种干净、甚至有些凛冽的草香,混着远处牛羊隐约的气息。
车队在一条名为饮马川的河谷边停下扎营,这里已是北疆最南端,再往北,便是真正的草原腹地,也是北安军与兀术拉锯的前线边缘。
李昶从一场旧梦中悠悠转醒。
梦里还是永墉城阴冷的宫殿,纷乱的争吵,还有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闭着眼,呼吸微促,额角沁出细汗。
然后,一丝清冽的气息钻入鼻腔。
不是暖房甜腻的花香,不是马车里沉闷的皮革与熏香,是一种很辽阔的味道,干爽的草叶被日光晒过后特有的清气,混着泥土微腥,还有远处河水带来的湿润水汽。很干净,很好闻,在旧梦醒来的时分,轻轻拂去梦魇残留的粘腻。
他缓缓睁开眼,车厢里光线昏暗。靠着车壁,他轻轻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意识一点点从梦境深处浮上来。
静坐片刻,他伸手,掀开了身侧的车帘。
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向外望去。
午后日光正好,泼墨般洒在无垠的草原上。草是望不到边的灰绿色,在风里一波一波推向远方,直到与湛蓝的天际融为一体。几朵白云低低地悬着,影子在草原上缓慢移动,所过之处,草色便深深浅浅地变幻。
远处有蜿蜒的亮带,是饮马川反射的天光,更远的地方,是黛青色的山峦轮廓,沉默地伏在天边。
再近些,一抹亮色在草原上驰骋,是沈婴宁。她骑着一匹枣红小马,在草坡上纵情奔驰,长发在脑后飞扬,笑声清脆,远远传来。高空之上,一个黑点盘旋翱翔,是击云,偶尔发出一声嘹亮鹰唳,穿透长风。
李昶静静看了一会。
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草腥气,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胸口那点积了许久的、沉甸甸的郁气。虽然只是消散了一些,却也让他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他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归昏暗。他坐正身子,从旁边小几上拿过今日未看完的邸报,厚厚一沓,都是沿途驿站递送,或是顾彦章早先安排的人送来的。
刚拿在手里,还没翻开,马车壁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李昶抬眼。紧接着,车帘被人从外头唰一下掀开,光线再次涌入,同时,一个灰扑扑、毛茸茸、还在拼命蹬腿的东西被猛地提溜到他眼前。
李昶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后仰,下意识蹙了下眉。
定睛一看,是只野兔,不大,灰褐色皮毛,耳朵竖着,红眼睛惊恐地乱转。
他顺着提兔子的手往上看,对上一张笑嘻嘻、被风吹得微红的脸。沈婴宁不知何时策马回来了,正半个身子探在车窗外,眼睛亮晶晶的。
“阿昶表哥!你看!”她晃了晃手里的兔子,那兔子蹬得更凶了,“我捉的!厉不厉害?”
李昶定了定神,无奈地笑了笑:“婴宁,这是你捉的?”
“那当然!”沈婴宁下巴一扬,开始絮叨,“可费劲了!追了两个草坡,它钻洞,我还得趴下去掏,弄了一身土。不过还是让我逮着了!”她眼睛更亮了,开始盘算,“阿昶表哥,你说今晚怎么吃?烤着吃?还是炖了?加点蘑菇应该很鲜!哦对了,祁连说他带了点从永墉顺出来的好酒,炖的时候放点,肯定香!”
李昶看了看那只不算肥硕、还在挣扎的兔子,心里想着这一只恐怕不够这么多人分,但看她兴致勃勃,还是顺着她的话点头:“婴宁很厉害。嗯……烤着吃吧,外皮焦脆些,应该不错。多谢婴宁,今晚有口福了。”
沈婴宁得了夸奖,更高兴了,嘿嘿笑了两声:“阿昶表哥你喜欢就好。等大哥待会儿来接我们,我叫他再去打几只,他箭法好,肯定一打一个准!”她顿了顿,凑近了些,眨眨眼,“要是大哥偷懒不肯,阿昶表哥你可一定要帮我说话哦。”
李昶失笑,点头应允:“好。”
“阿昶表哥最好啦!”沈婴宁心满意足,又探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厚厚一沓邸报上,顿时瞪大了眼,啧了一声,“哇,这么多?看着眼睛都疼。”
“积了两日,是有些多。”李昶温声道。
“好吧好吧,你看你看,我不吵你。”沈婴宁摆摆手,很懂事地缩回脑袋,但还是不忘叮嘱,“不过阿昶表哥你也别看得太久,累了就歇歇。这草原风光多好啊,总闷在车里多没意思。”说完,拎着那只倒霉的兔子,一夹马腹,又嘚嘚嘚地跑远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李昶笑着目送她黄色的身影融入草浪,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他重新坐正,取了最上面几份邸报,就着窗口透进的光,快速看起来。
都是关于澹州及周边几个岭南州府的。有府衙定期抄送的例行公文,语焉不详,歌功颂德居多,也有顾彦章手下人暗中查访送回的密报,琐碎却具体,譬如某处盐场私贩,某条山路匪患频发,某地土司与官府似有龃龉。两相对照,许多地方对不上,水面下的暗流远比表面文章汹涌。
当年封王时,他也曾派过人去澹州,试图经营一二,却都无功而返,不是水土不服病倒,便是被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排挤,最后只能草草撤回。那时他虽觉疑窦,但一来澹州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二来永墉朝堂之事已让他焦头烂额,澹州便只能一拖再拖。
如今,被一道懿旨逼离永墉,倒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条逼仄的通道,前路未知,却也意外地获得了这份被迫的清静,能让他静下心来,仔细看看这片即将成为他封地的、遥远而陌生的土地。
正凝神思索着到了澹州之后,该如何着手理清这团乱麻,从何处切入,马车壁又被人敲响了。
笃,笃。
李昶从邸报上抬起眼,以为是沈婴宁去而复返,或许是又捉到了什么,便温声道:“婴宁,怎么了?”
车外没有回应,车帘也没被掀开。
李昶耐心等了几息,寂静中,只有风吹过草原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嘶。
然后,又是两声轻敲。笃,笃。
李昶放下邸报,微微蹙眉,他伸手,想去掀开车帘看看。
指尖刚触到帘布边缘,帘子却从外面被轻轻摁住了,没让他掀开。
李昶心下疑惑更深,又问了一声:“婴宁?”
依旧无人应答。
一种莫名的警觉悄然爬上脊背,他提高声音,唤道:“小泉子?”
平时总在车辕附近候着的小泉子,竟也没有应声。
李昶心下一紧,第一个念头是车队出了意外,但旋即又觉得不对。祁连带着的精锐护卫俱在,甘棠、慧明也在不远处,若真有变故,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连一点打斗、示警的动静都没有。
他屏住呼吸,指尖蜷起。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里,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跃上心头。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棹表哥?”
车外,终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股显而易见的促狭意味,透过车帘缝隙,清晰地钻进李昶耳朵里。
李昶心头猛地一跳,惊喜如同涨潮般瞬间淹没了方才的警惕。他算过时辰,随棹表哥信上说今日会来接应,但按常理,至少也该是傍晚前后。怎么会这个时辰就出现在这里?
他又惊又喜,再次伸手去拨那车帘,这次,外面没有再阻拦。
他一把掀开了帘子。
午后明亮的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沈照野的脸便清晰地撞入眼帘。
他就骑在马上,停在车窗边,微微俯着身,脸离得很近。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随意地搭在眉骨边,脸上试图掩藏的倦色,眼底有细微的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显然是一夜未眠、兼程赶路。
可那双眼睛,却在看见他的瞬间,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一点得意。
风从广袤的草原上吹来,卷起他衣袍下摆,也带来他身上浓重的、属于北疆的气息,风尘仆仆的尘土味,战马皮革的鞣制气味,以及属于他本身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清新凛冽的草香,一股脑地涌进车厢,将李昶密密包裹。
昨夜入睡前,还觉得远在天边、只能在信纸干枯花瓣上寻找痕迹的人,此刻,就这样真实地、带着一身北疆尘土与温度,突兀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眼前。
近在咫尺,从天而降。
沈照野在马上俯身,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热气。他挑眉,笑着:“怎么,雁王殿下,别看呆了,回神。”
李昶这才像是被他的话语惊醒,眨了眨眼,长长睫毛垂下又掀起,目光却依旧黏在他脸上,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恍惚:“随棹表哥,你……这个时辰,军务都处置妥当了?怎会在此?”
沈照野闻言,脸上笑容一收,故意做出副大失所望的模样,眉头蹙起,嘴角下撇,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怎么回事啊,李昶。”他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一夜没合眼,紧赶慢赶把军务理清,天还没亮透就快马加鞭干了一路,水都没顾上喝几口,就想着能早一刻、再早一刻见到你。”
他顿了顿,眼神幽幽地看过来,控诉道:“我还以为,你就算没在路口等着,见了我,总也该有点……嗯,惊喜?没想到,开口就是盘问军务、计较时辰。”他摇摇头,作势要直起身,勒转马头,“既如此,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这便走了,去浪迹草原,不在这儿碍雁王殿下的眼了。”
说着,真的一夹马腹,作势欲走。
李昶急了,想也没想,下意识伸手就去抓他,抓的是他垂在身侧、握着缰绳的手臂上的衣袖。
手指刚碰衣料,手腕就被沈照野温热而有力的手反手握住了。
沈照野根本没用力走,只是虚晃一枪。他顺势将李昶的手拉到嘴边,低头,在他柔软的掌心飞快地啄了一下。
温热的、带着轻微胡茬刺痒的触感,像一小簇烟花,倏地从掌心窜到心尖。
李昶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他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这才想起要解释,声音不觉放软了些,带着点难得的急促:“随棹表哥,你别走。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他抬起眼,望进沈照野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眸,认真道:“我很想你。”顿了顿,又补充,“只是没想到你会来得这样早,有些意外。你别生气。”
沈照野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他,似乎对他这番解释并不十分满意,追问道:“很想?有多想?李昶,你说说看,你有多想我?”
他的目光太直接,太灼人,是不容闪避的探究和期待。
李昶被他看得脸颊发热,但这一次,他没有撇下眼,也没有迂回。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咀嚼的思念,在颠簸旅途中心心念念的挂怀,在此刻,被他急切地传达了出来。
“日日夜夜,”他看着沈照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坦然,“每时每地。”
沈照野脸上的笑意,便如同春阳化雪,倏然漫开,不再是方才那种捉弄的笑,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漾开的、极为舒畅满足的明亮笑意。他整个人仿佛都因为这短短八个字而明亮鲜活起来。
他握着李昶的手没放,反而更凑近了些,近到呼吸可闻。然后,他飞快地低头,在李昶微启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
快得像草原上掠过的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与情意。
“李昶。”他撤开一点,声音压低,诱哄道,“别看邸报了。那些东西,晚点再看也不迟。我带你跑马,好不好?”
他的气息拂在脸上,带着草叶的清气和他本身令人安心的味道,那双映着草原蓝天和此刻李昶身影的眼睛,亮得让人无法拒绝。
李昶望着他,胸口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情绪填满。他没有犹豫,本也不会犹豫,便点了点头。
“好。”
他松开手,转身,弯着腰从车厢里出来,立在车辕上。风立刻兜头吹来,鼓起他宽大的衣袖和袍角。
沈照野早已策马退开两步,让出位置。他坐在马背上,朝他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
李昶将手递过去,搭在他掌心。
下一瞬,一股力道传来,他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景物旋转,再定神时,已经侧坐在了沈照野身前,背脊紧紧贴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被他用一只手臂稳稳圈在怀里。
沈照野就着这个姿势,掂了掂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又瘦了?”
李昶被他揽着,鼻尖全是他的气息,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解释:“舟车劳顿,免不了的,养几日便好了。”
“这两日多吃些。”沈照野语气不容置疑,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将他嵌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紧缰绳,轻轻一抖,“走了。”
话音未落,身下的战马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骤然加速带来的力道让李昶下意识向后一仰,彻底陷进沈照野怀中。风瞬间变得猛烈,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带来草原特有的、凛冽又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灌满他的口鼻,鼓荡他的衣袍。
他起初还有些紧张,身体微微僵硬。但沈照野的手臂环得很稳,胸膛贴得很紧,随着马匹奔跑的动作微微起伏,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和温度。他渐渐放松下来,试着去感受。
马背上的颠簸是剧烈的,每一次腾跃、落地,都能清晰感受到身体的绷紧与舒展,大地通过马蹄传来的震动,一下,又一下。
可就在这剧烈的颠簸中,被身后这个人牢牢护住,李昶竟奇异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仿佛只要这双臂膀还在,这胸膛还暖,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悬崖,也无所畏惧。
他抬起头。
天穹高远湛蓝,白云悠悠。无垠的草海在身下急速向后退去,绿浪翻滚,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黛青的山峦脚下。远处饮马川如银练闪烁,近处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在风中摇曳。鹰击长空,草浪低伏,天地间一片辽阔寂静,却又充满了蓬勃的、野性的生机。
那些积压在心头的、来自永墉朝堂的阴郁算计,离京路上的凝重思虑,对前路的茫然隐忧,所有沉重的东西,仿佛都被这疾驰的风,这无边的绿,这身后坚实的依靠,一点一点地吹散,涤荡。
他不必再是那个步步为营、谨言慎行的雁王。
他可以只是李昶。
被他的随棹表哥带着,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肆意奔跑。
速度带来眩晕般的快感,风刮过脸颊带来轻微的刺痛,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与身后那人沉稳的心跳渐渐合拍。
眼前只有不断延伸的草原,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战马的蹄音。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虑。
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可以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日落月升,跑到草海尽头,跑到年岁都失去意义。
身后远远传来沈婴宁清亮的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大哥!你把阿昶表哥带哪儿去!”
沈照野头也不回,只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迎着风,朗声高喊回去,声音里满是笑意:“不准跟来!否则晚上不给你烤兔子肉吃了!”
沈婴宁又问:“还回来吃饭吗!”
沈照野大笑:“不回来了!”
李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感受着他话语里的霸道,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散在风里,融进草浪。
明明是颠簸的,是迅疾的,是带着旷野的粗粝与不确定的。
可李昶却觉得,这是自离开永墉以来,不,或许是自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在天底下任何一处,都无法再感知到的、纯粹到不可替代的安稳与自由。
他又看见高远的天空,看见无垠的草原,看见远山如黛,看见溪流如银。
只觉一片从未有过的祥和与宁静,包裹着他,托举着他。
好像真的可以这样,一直跑下去。
跑到天边去。
跑到这天地间,只剩下他,和他的随棹表哥。
沈照野在一处低矮的草坡顶上勒住了马。
坡势平缓,下方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溪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蜿蜒穿过草甸,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后。
他先翻身下马,落地时靴子陷进松软的草皮里,站稳后,他转过身,朝还坐在马上的李昶伸出手。
李昶把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道,往马下挪,但脚踩到地面时,左脚靴底却不偏不倚,踩中一块藏在草丛里的、圆溜溜的鹅卵石。
石头一滚。
李昶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旁边歪倒。
沈照野反应极快,立刻伸出双臂去揽他,想把人稳住。可李昶下坠的力道带了点劲,沈照野脚下又是松软的草坡边缘,被他这么一带,竟也跟着脚下一滑。
两个人,一个没站稳,一个被带偏,如同被扯断了线的风筝,惊呼夹杂着闷哼,踉跄着朝草坡下方斜斜栽出去。
滚下去的瞬间,沈照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李昶。
他双臂猛地收紧,将李昶死死摁进自己怀里,用后背和手臂尽量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两个人抱作一团,就这么顺着草坡咕噜噜滚了下去。
草叶擦过脸颊,带起细密的痒和轻微的刺痛,泥土和草根的气息扑面而来,天旋地转,视线里只有晃动的绿和忽远忽近的蓝天。
滚了七八圈,坡势渐缓,两人终于在一处较为平坦的草地上停了下来。
沈照野垫在下面,后背结结实实撞了一下地,闷哼一声。他先缓了口气,确认自己四肢还能动,立刻松了松手臂,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李昶还被他紧紧箍着,脸埋在他颈窝,身体有些僵硬。
“阿昶?”沈照野抱着他坐起来,一只手还圈着他,另一只手已经在他身上仔细摸索起来,从肩背到手臂,“摔哪儿了?磕着没有?疼不疼?”
李昶一边任由沈照野胡乱摸着,一边摇摇头:“无事,草地软,你护得紧,未曾受伤。”他抬眼,看向沈照野,眉头蹙起,“随棹表哥呢?撞到哪儿了?”
沈照野见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和后背:“就你这点斤两,还摔不到我。”说着,他低头去看李昶。
这一看,却忍不住想笑。
李昶平日里总是衣着齐整,发丝不乱,最是讲究风度仪态。可此刻,他束发的玉冠歪在一边,几缕发散落下来,沾着细碎的草叶和泥土。脸上也蹭了几道灰痕,原本素净的常服更是皱巴巴的,前襟、袖口、肩头,到处都粘着枯黄的草屑和新鲜的绿草汁,连睫毛上似乎都挂了一星半点。
整个人,活脱脱像是刚从哪个草堆里滚出来的。
沈照野瞧着他这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心里的担忧散去,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的阿昶,什么时候这么接地气过?
他伸手,替李昶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指尖拂过那沾了草屑的脸颊,看着那双依旧清亮、却蒙了一层灰土和茫然的眼睛,心里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他干脆往后一仰,又躺回了柔软的草地上,起初只是胸腔震动,发出闷闷的低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干脆变成了毫无顾忌的、爽朗的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溪边饮水的几只水鸟。
李昶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藉,又看了看笑得肆无忌惮的沈照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也跟着起了点笑意。
“随棹表哥,”他问,“你笑什么?”
沈照野笑够了,抬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侧过脸,看向坐在身旁、一身草屑却眉眼温润的李昶,目光变得很软。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李昶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点蹭上的灰痕:“因为你。”
李昶眨了眨眼,没懂。
沈照野收回手,枕在脑后,望着高远的蓝天,声音平缓下来,却透着一种由衷的轻松:“阿昶,离开永墉,我为你高兴。”
李昶怔住了。
沈照野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澹州那地方,虽然不见得是什么富庶安乐乡,但总比永墉好。至少,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没那么多规矩压着,没那么多恶心人的算计。”他顿了顿,偏过头,眼里映着李昶愣怔的脸,“那里临海,你还从来没看过海吧?正好去看看。海跟草原不一样,更大,更没边,望过去,水天一色,浪头打过来,声音能传出去老远。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海里的东西。那些鱼虾贝壳,腥气重,做法也跟中原不同。要是吃不惯可怎么办?不能再瘦了。”
李昶被他絮絮叨叨的话说得心头微软,顺着他的话应道:“总能习惯的,入乡随俗。”
“也是。”沈照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澹州离南淮水师驻地不算太远。真要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解决不了的,你实在没法子了,就去找陆轲。那小子欠我人情,多少得帮衬点。他要是敢推三阻四不肯帮忙……”沈照野哼了一声,“你就写信告诉我,我快马加鞭下江南,先揍他一顿,再押着他帮你把事情办了。”
李昶轻笑一声,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生的怅惘都被冲淡了些,点头应道:“好。”
应完,他却没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躺在草地上的沈照野。
李昶知道,沈照野这些话,多半是在哄他,宽他的心。
这些年兵荒马乱,他尚在永墉时,两人都难得见上一面,往往一别便是经年,只能靠寥寥书信和一点干枯的花瓣维系牵念。如今他远赴澹州,一南一北,相隔何止千里,关山阻隔,烽烟未熄,再见之期,更是渺茫难测。
沈照野像是看穿了他平静眼眸下那点未说出口的忧虑,他抬起手,食指在李昶微蹙的眉心上轻轻抹了一下。
“阿昶,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李昶望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不想在这难得相聚的时刻,说些扫兴的话,去驳斥沈随棹表哥对于他的期盼。
他将话题转开,问起了正事:“随棹表哥,近来北安军内部,军心如何?”
沈照野脸上的轻松淡去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太好。”
“朝廷的弹劾,永墉的流言,像长了腿似的,总能通过各种路子传进军营。一开始,弟兄们听了只当放屁,该打仗打仗,该拼命拼命。可后来,粮草一次比一次迟,一次比一次少,有时候送来的还是掺了沙的陈米,生了霉的干饼。”他顿了顿,“再硬的将士,饿着肚子,听着后头的人变着法儿骂你是废物、是蛀虫、甚至说你和敌人勾结,心里能没想法?”
李昶眉头蹙得更紧:“军中可有人动摇?”
“有。”沈照野答得干脆,“几个中下层校尉,聚在一起喝酒发牢骚,话说得很难听,被老头子撞见了,每人挨了二十军棍,革了职,打发去喂马了。”他叹了口气,“老头子气得两天没吃好饭。他带出来的兵,他豁出命去守的地方,被人这么糟践,比他自己挨骂还难受。”
沈照野继续道:“前两个月,不是又翻出几桩北疆守将通敌的旧案吗?其中有两个,是早年从北安军出去,调到别处驻防的。虽然查无实据,可风言风语一传,军营里就有些不一样了。有些老兵,跟那两人有过交情,私下里会说,是不是朝廷早就看咱们北安军不顺眼,找个由头就要收拾?这次是他们,下次会不会轮到咱们?”
李昶明白流言的可怕,不在于它本身的真假,而在于它能在人心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让猜忌和怨愤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随棹表哥,若这写都是他人处心积虑所为,目的便是要动摇北安军根基。若有朝一日,流言汹汹,再也无法平息,甚至朝廷以此为由,发难。你和舅舅当如何?”
沈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缓缓飘过的白云,沉默了很长时间。风穿过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小溪的水声潺潺,衬得这片沉默更加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阿昶,我知道。”
李昶看着他。
“我知道朝廷里,或者朝廷后面,有人在逼北安军。”沈照野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造反。”
他侧过头,看向李昶,眼神复杂:“私心里,有时候看着兄弟们饿着肚子守城,听着后面那些戳脊梁骨的骂声,想着老爹一辈子的忠耿换来这些,我也想,反他娘的算了,一刀砍了那些满嘴喷粪的混账,带着兄弟们另寻活路,痛痛快快,何必受这鸟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奈。
“但是,阿昶,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沈照野重新望着天空,像是在对李昶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北疆苦寒,地广人稀,物产就那么些。咱们这八年能撑下来,靠的是朝廷,哪怕抠抠搜搜、拖拖拉拉,从江南、中原调拨来的粮饷、军械、药材。北安军十几万人马,加上眷属、边民,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北疆本地的产出,供应日常已是捉襟见肘,根本养不起一支能常年作战的大军。”
“若是反了,”他道,“朝廷的供给立刻就会断。到时候,前面要应对尤丹、乌纥那些虎视眈眈的狼,后面要防备大胤朝廷派来平叛的军队。腹背受敌,粮草断绝,军心能稳几天?北安军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饿着肚子,拿着钝刀破甲,怎么打?”
“就算我和老爹不怕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豁出命去拼一条血路,”他转过头,直视李昶的眼睛,“那北疆的百姓呢?那些跟着我们、信任我们的边民怎么办?战火一旦在内地点燃,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还有北安军里那些普通的士卒,他们当兵,或许只是为了吃口饭,养活家里老小。造反?改朝换代?他们不懂,也不想懂。他们只想活着,守住自己的家。”
他停顿了很久,声音更低,也更沉:“而且,阿昶,北安军要是反了,你怎么办?”
李昶心头一缠。
“永墉不会放过你。雁王与逆臣沈家勾结?光这个名头,就足够他们做文章了。我和老爹在北疆,鞭长莫及。陆帅那个人,我清楚,他忠于的是大胤朝廷,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若是朝廷下令,让他捉拿你,陆轲那小子挡不住他爹。”沈照野摇摇头,“我不能,我绝不能,把你置于那样危险的境地。”
草原的风似乎也安静下来,溪水淙淙,远处有鸟鸣。
李昶坐在那里,看着沈照野。他知道这些,早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无数次,可亲耳听沈照野说出来,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又酸又涩。
他为舅舅和表哥感到无边的委屈与悲愤,又为这看似无解的死局感到深深的无力,所有的情绪翻滚着,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干涩的:“我知晓了。”
沈照野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里面盛着的复杂情绪,让他心疼。他忽然伸出手,捏了捏李昶没什么肉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点亲昵的安抚。
“好了,阿昶。”他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不提这个了。躺下,歇会儿。这草地躺着可舒服了,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比永墉那些硬邦邦的椅子榻子强多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示意李昶躺下。
“好。”
【作者有话说】
没事的,昶,三步之内必有解药,你去澹州就会发现那里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了,而且你在茶河城的矿拾掇拾掇就可以用上了~
PS:我们声哥马上就要为了老板两刀插族老了,还火烧祠堂呢这个人,好可怕
咋说呢,他和顾老师,emm……有点姐狗的感觉(哥狗,有这个说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