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47章 孤舟

1.3 万字

元和二十四年,冬,永墉城外。

“殿下明鉴,非是我等有意拖延,实乃城中数十万生灵,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宗室咳了两声,“殿下仁德,天下皆知。这开城之后,官员如何安置,宗室俸禄如何发放,前朝旧制是否沿用 桩桩件件,总得有个章程,也好安人心不是?”

他旁边一个胖官员立刻接口:“正是!殿下,下官等在城中维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譬如这永墉府库、户籍黄册、宫禁钥契,皆需稳妥交接。下官以为,当论功行赏,有功者擢升,方能彰显殿下公允。”

另一个干瘦的抢道:“还有宗庙祭祀,太祖以降,历代先帝神主皆在太庙,祭祀礼仪万万不可轻忽,需专设奉祀官,人选嘛,自然需熟稔礼仪、身份清贵的宗室子弟担任。”

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热烈起来,却不像是献城投降,倒像是来分封领赏的。

李昶起初还听着,听到后来,他垂下眼,百无聊赖地看着炉口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微红炭火。

裴颂声歪了歪头,凑近顾彦章耳边:“听听,咱们是来接收败军之城的,还是来给他们加官进爵的?”

李昶笑而不语。

那老宗室见李昶沉默,以为说动了,声音更拔高了些:“再者,殿下毕竟是晚辈,有些事还需长者提点。譬如登基大典,何等隆重?若无德高望重的宗亲主持,岂非惹天下人笑话?老朽虽不才,愿为殿下分忧。”

李昶抬眼,看向他,没什么特别意味,却让老宗室滔滔不绝的话头莫名噎了一下。

“叔祖。”李昶道,“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老宗室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

李昶接着道:“章程会有,安民告示即刻便贴。有功者赏,有罪者罚,自然公允。”

片刻,话锋又一转:“只是叔祖,您方才说,城中数十万生灵。那我问您,这数十万人里,此刻有多少人家里还存着三日口粮?有多少人冬日缺柴,夜里冻得无法入睡?守城的士卒,有几个足额领到了饷银?永墉府库若真有存粮,为何不开仓放赈,任由粮价飞涨,富户囤积?”

老宗室脸色一僵:“这……战事紧张,一时周转不开也是常有的事。”

“是啊,战事紧张。”李昶轻言细语地打断他,“叔祖,还有诸位大人,你们今日站在这里,跟我讨要官职、俸禄、祭祀权柄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数十万快要冻饿而死的生灵,还是你们自己日后的前程爵位,家族荣华?”

场面一时死寂。

“殿下何出此言!我等一片忠心。”

李昶道:“尔等的忠心,就是等到永墉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子败局已定,才想起开这个门,谈这些条件?若今日围城的是太子,这忠心,是不是又要换个说法了?”

“殿下,您……您这是刻薄寡恩,我等虽力微,却也是……”

“够了。”李昶失了耐心,“诸位,开城缴械,听候安置,既往不咎已是开恩。其余的,等进了城,清查明白再说不迟。”

“你!”老宗室气得指着李昶,口不择言,“李昶!你别忘了你姓什么!没有宗室支持,你以为你这皇位能坐稳?如此对待长辈,苛待臣属,简直……简直与你父皇一般无……”

“咻!”

一声尖厉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的话。

老宗室只觉得头顶一凉,那股寒风似乎直接吹到了头皮上。他茫然地抬头,只看到自己那顶象征宗室身份的玉冠被一支黑羽箭分毫不差地射飞,当啷一声掉在几步外的冻土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雪。

箭尾白翎,犹在微微颤动。

所有人骇然转头。

沈照野不知何时已拿起了弓,弓弦还在轻震,见众人回身看他,他无甚心虚之色,甚至挑了挑眉,像是刚做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看了一眼那吓傻了的老宗室,目光又扫过对面那一张张惊惶的脸。

锵一声,沈照野将弓随手扔给旁边的照海,一夹马腹。他胯下那匹高大的黑马向前踱了两步,又侧向走了几步,马蹄在冻硬的地面上。

他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悠悠开口。

“我说。”沈照野道,“你们这两只眼睛,是长着出气的,还是专用来盯着自家那点坛坛罐罐的?”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黑压压、肃杀静默的军阵,又指了指高耸却已显颓败的永墉城墙。

“看看清楚。现在,是你们求着雁王网开一面,给你们、给城里那些人一条活路,不是雁王求着你们开这个门。”沈照野露出一个略显疑惑的神情,“雁王心善,念着同姓之谊,给你们脸,让你们站在这儿说话。”

“我不然。”

“若依着我的脾气,”沈照野勒住马,俯身,看着那面色惨白的老宗室,“你们此时,就没资材站在这儿聒噪。明日的此刻,你们,还有你们家里那些指望攀着你们鸡犬升天的人头,就该挂满这城楼,给城里还在做梦的人,醒醒神。”

“怎么?要试试吗?”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先前还愤愤不平的官员们,此刻却再不敢发一言,没人敢再与马背上的沈照野目光对视。

沈照野直起身,拍了拍马脖子:“故而,别给脸不要脸。开城,听话,这是你们唯一的路。”

他调转马头,对李昶道:“李昶,风大,回营吧。跟这帮拎不清的,浪费炭火。”

李昶颔首,站起身。

亲卫立刻上前收拾桌案。

就在此时,城楼之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雁王殿下,沈少帅,请稍候片刻。”

李昶和沈照野脚步一顿,同时抬头望去。

城垛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素净的青色文士衫,外面罩着厚氅,身形清瘦挺拔。因是逆光,看不清面容。

他扶着城墙,微微探身。

李昶眯了眯眼,这人气度,倒与城下这群截然不同。

沈照野盯着那身影看了两息,忽然啧了一声,低声对李昶道:“是乔宁之。”

乔宁之。

李昶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昔年永墉城中名动一时的世家公子,乔太傅嫡长孙,才名品貌俱佳,与晋王李瑾过从甚密。后来乔家卷入旧案,满门倾覆,只余他一人,据传被李瑾力保,秘密安置。再后来,音讯全无,只在一些关于永墉的邸报里,偶尔闪过这个模糊的名字。

没想到,今时今日,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

城楼上,乔宁之朝着李昶的方向,拱手,微微欠身。

“草民乔宁之,见过雁王殿下。”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数年前曾于宫宴遥遥得见殿下风仪,今日再见,殿下气度更胜往昔,草民不胜欣喜。”

说完,又才转向沈照野的方向:“少帅,经年未见,别来无恙?今日得见,恍如隔世。”

沈照野坐在马上,抱了抱拳,算是回礼:“乔世子,别来无恙啊。”

城楼上静了一瞬。

然后,乔宁之的声音再次响起:“乔家已没,何来世子?少帅莫要取笑了。”

沈照野挑眉:“李瑾不是早就上书,给你们乔家正了名,平了反么?叫你一声世子,如何担不得?”

“陛下所正之名,所平之反,与从前,自是不同的。”乔宁之道。

沈照野似乎笑了下,没再纠结这个,转而问道:“你眼睛怎么了?瞧着不太对劲。”

乔宁之语气淡然:“劳少帅挂心。陈年旧疾,目力衰微,如今与瞎子也无甚分别了。”

沈照野哦了一声:“你下来,是有事?李瑾让你来的?”

“是。”乔宁之俯身行礼,“草民代太子殿下,向雁王殿下、沈将军传话。”

他顿了顿,提高了些声音,确保城上城下都能听清。

“明日辰时三刻,永定门,献永墉城。一应文书印信、府库钥匙、禁军兵符,届时当面交割。太子殿下于宫中,恭候雁王大驾。”

话音落,城上城下,一片肃然。

那些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宗室官员,此刻脸色灰败,彻底失了声。

李昶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道清瘦的青色身影,片刻才道:“可。”

中军大帐。

顾彦章手里捏着刚收到的城内细作密报:“乔宁之亲自出面,传太子的话,此事,怕是再无转圜了。”

裴颂声道:“转圜?他们还能往哪儿转?太子但凡还有点脑子,就知道顽抗是死路一条。开城,或许还能谈谈条件,留点体面。”

另一幕僚比较谨慎:“乔宁之此人,不可小觑。他这些年藏在晋王府,外界几乎不知其踪。太子能在北疆、南地威胁之下支撑这么久,此人运筹之功,恐怕极大。他突然现身,传此确讯,会不会有诈?譬如,故意示弱,诱我军入城?”

祁连大手一挥:“管他娘的有诈没诈!咱们十几万大军围着,进城了还怕他耍花样?他敢关门,老子就敢再砸开!大不了多费点力气!”

甘棠安静地坐在角落阴影里,直到祁连说完,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城里,没力气关门了。粮,快尽了。柴,也没有。人,很冷。”他顿了顿,“他,很聪明。他选明日,是最后的期限。”

顾彦章点头:“甘棠说的在理。太子拖不起了,乔宁之选在今日那些宗室闹完一场之后现身,既是给了我们一个无疑的答复,恐怕也是借我们的手,敲打了城内那些还心存幻想、试图待价而沽的人。殿下,少帅,明日开城,应无大碍。”

裴颂声问:“殿下,少帅,你们怎么看?这乔宁之见了面,感觉如何?”

“非池鱼之物。”李昶道,“进退有度,言辞滴水不漏。明明身处绝境,代传降讯,气度却不见半分颓丧。此人,比李瑾难对付。”

有人沉吟:“如此人物,若能为我所用……”

“难。”顾彦章摇头,“他与太子牵扯太深,乔家覆灭,仅余他一人,是太子力保。这份恩义,恐怕不是轻易能割舍的。且他目盲,也不知是真是假,有何隐情。”

李昶看向沈照野:“明日进城,世子以为,如何安排稳妥?”

沈照野停下手中削着木块的刀:“简单,我带你的人先进,控制城门、武库、宫禁要道,祁连带人押后。再让顾守白带文吏随后,准备接收府库文书。至于宫里……”他继续道,“我跟你一起进去,皇帝和太子,总得亲眼见见。”

李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帐内又议了片刻,安排了明日入城各项细节,众人方才陆续散去。

帐内只剩李昶和沈照野。

沈照野把削好的小老头木头人随手扔进炭盆,看着它嗤一声冒起青烟,烧起来。

“出去透口气?”沈照野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李昶也起了身,沈照野拿起一旁的大氅替他披上。

帐外不远处,有半截被雪埋了的枯树墩子,不知是以前砍伐留下的,还是被雷劈倒的。沈照野踢开上面的雪,又扯了块防雨的油布垫上。

“将就坐。”他自己先一屁股坐下,然后开始捡拾周围的枯枝落叶,堆在树墩前。

李昶拢了拢大氅,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熟练地用火折子引燃枯叶,又添上细枝。

火苗渐渐窜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冷,映着两人的脸。

“随棹表哥。”李昶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乔宁之与李瑾,似乎并不只是君臣。”

沈照野添了根稍粗的树枝,火更旺了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看着火:“他俩啊,说来话长,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全,毕竟不是一路人。”

他找了块石头垫在身后,靠得更舒服些。

“李瑾那时候,不得志。你知道的,他生母位份低,又去得早,他自己性子也闷,宫里那帮踩低捧高的,还有他那几个兄弟,没少给他使绊子。那些皇子的伴读啊,跟班啊,就经常不小心撞他一下,弄脏他书本,或者把他堵在僻静地方说笑。”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那时候李瑾挺怂的,大多时候闷不吭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反正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乔宁之就开始管这闲事了。”

“乔宁之?”李昶有些意外,“竟是热络性子?”

“奇怪吧?”沈照野笑,“乔宁之那时候可是永墉城里人人艳羡的世家公子,太傅长孙,学问好,模样好,礼仪规矩挑不出错,眼高于顶。按理说,跟李瑾那种不受宠的皇子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他就管了。也不是每次都硬碰硬,有时候是几句话把人噎走,有时候是恰好路过把李瑾叫走,反正,有他在,李瑾的日子好过不少。”

“他们私下有往来?”

“估计是,反正后来,两人就常在一处了。李瑾那时还没后来那么……嗯,阴沉。”沈照野拨了拨火,“再后来,有段时日,皇帝不知怎么突然夸了李瑾几次,赏了些东西。这下可好,那些从前瞧不上李瑾的,呼啦啦全围上去了。李瑾大概是从没被人这么捧着过……嗯,有点飘了。”

“那些日子,李瑾干了不少荒唐事。逃学、顶撞太傅都是轻的,还跟着人跑去赌坊,在酒楼为了个歌妓跟人争风吃醋。弘文馆的太傅劝他,被他当众顶得下不来台,他身后那帮狗腿子,自然是火上浇油。只有乔宁之……”

沈照野想了想:“我也是听说,那时只有乔宁之天天追在他屁股后头念叨,在学堂念,在路上念,听说还追到赌坊门口念过。李瑾那时候烦他烦得要死,觉得他古板扫兴,好几次当着好多人的面给他难堪。可乔宁之也不知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完全不为所动,该说还说,该拦还拦。我们都觉得,要不是他是乔太傅的孙子,李瑾估计早找人收拾他了。”

“日后呢?”

“日后?”沈照野耸耸肩,“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皇帝突然又冷落李瑾了,那些围着他的人,跑得比来时还快。他之前得罪的人可不少,这下都来找后账了。还是乔宁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替他摆平了不少麻烦。”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年纪到了,去北疆了。偶尔听到京里消息,也都是些捕风捉影,直到乔家出事。”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乔家那案子,蹊跷很多,但皇帝铁了心要办,谁也拦不住。满门抄斩,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却又离奇起了一场大火。”沈照野道,“乔宁之当时因为一直病着,据说在庙里清修,没住在家里,躲过一劫。但皇帝怎么可能放过他?是李瑾,不知怎么求的,进宫了一趟,硬是把他保了下来。这事当时是秘闻,我知道,还是姑姑后来递信告诉我的。”

李昶静静听着。

“我一直以为,李瑾要么是把乔宁之悄悄送走了,要么是让他出家了。没想到,竟然一直藏在晋王府。”沈照野拿起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弄炭火,“藏得可真严实。这些年,明里暗里给李瑾出主意,稳定后方,筹措钱粮,调和各方,要不是有他,咱们跟太子斗,跟我们耗,绝撑不了这三年。”

火光映着他侧脸,明暗不定。

“确是能人。”李昶轻声道,“可惜。”

两人一时无话,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巡夜口令声,更显得这火堆旁一方天地寂静。

半晌,沈照野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朝李昶伸出手:“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进城,还不知道永墉里头,有什么牛鬼蛇神等着咱们呢。”

李昶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站起。

两人并肩,踏着雪沫,走回灯火通明的大营。雪在靴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远处营火点点,与天上寥落的寒星相映。

走出一段,李昶忽然道:“随棹表哥,舅母与婴宁,何时能归京?南边诸事,料想已安置妥当了。”

沈照野步子放缓了些,替他挡着风:“上次收到阿娘的信,是半个月前了。说南边最后几处田庄的账目清点完,交给于仲青派去的人,她们便动身。算算日子,约莫就这两日该到了。”

“婴宁那丫头,这回可算能扬眉吐气了。从前在永墉,虽说也没人敢真惹她,总归有个侯府小姐的身份拘着。这几年草原上跑来跑去,性子也愈发跳脱了。这回回来,见着咱们这阵仗,又有阿昶你撑腰,怕不是真要上天,嚷嚷着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李昶闻言,轻笑一声:“婴宁向来活泼伶俐,有些性子,也是应当。”

“阿昶,你果真是更疼她。”沈照野夸张地叹了口气,“你是没见她在信里怎么编排我的,上回寄来的信,厚厚一沓,前面说正事,后面全是告状。说我去年答应给她寻的匕首没影儿,说我在西南打仗害她跟阿娘担惊受怕,连我小时候偷藏她糖人害她哭鼻子的事都翻出来了。最后还说,等见了面,定要好好跟我算总账。”

他摇着头:“这还没回来呢,信就先到了,真等回来了,我这耳朵怕是不能清净了。”

李昶笑意更深了些。

“笑什么?”沈照野乐了,“她如今这性子,你也脱不开干系。你记不记得,她小时候带着你和荷光把府里池塘的锦鲤捞出来烤了,被老爹发现,她眼泪汪汪说是鱼自己跳上岸的,你在一旁点头如捣蒜,把我给卖了顶缸。”

“随棹表哥,我哪有点头如捣蒜?”李昶道,“那时我才多大?婴宁眼睛一红,声音一软,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况且,随棹表哥你当时确实在一旁怂恿婴宁,说锦鲤肥美,烤来定然香。”

沈照野:“听听,颠倒黑白!我那是看你们仨小不点蹲在池塘边眼巴巴的,说风凉话逗你们玩呢。谁想到这丫头胆子忒大,真敢下手捞,还把你给带下水了。那池塘边的青苔多滑我为了捞你,新上身的袍子全毁了,回头还被老爹罚去祠堂跪了半宿,膝盖疼了好几天。”

李昶:“随棹表哥是要同我翻旧账吗?”

沈照野耸肩:“岂敢?雁王殿下慎言。”

回了营帐,李昶捡起桌上的邸报,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沈照野抽走了:“别看了,这些奏报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日还有的是工夫。”

李昶由着他抽走,仰头看他。

“阿昶,”沈照野伸手,在他眉头抹了抹,“绷得太紧了。弦一直拉着,会断的。”

李昶不解:“随棹表哥?”

“想想高兴的事。”沈照野收回手,“等这边理顺了,咱们就回北疆住一阵。不带那么多规矩,就咱们几个。我带你去看我新发现的一处山谷,春天的时候,野芍药能开满整个山坡,比永墉城那些精心伺候的更有看头。婴宁不是想要匕首吗?到时候我亲自带她去挑,保证她挑花眼。”

李昶静静听着,心口那团堵了多日的沉郁,似乎被悄悄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一点光,一点暖。

“随棹表哥。”他低声唤,“你会不会觉得,我有时过于苛求了?”

沈照野一愣,随即失笑:“我的雁王殿下,你对自己那才叫苛求。对旁人,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阿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担子重,怕一步走错,对不起跟着你的人,更对不起天下盼着太平的百姓。”

李昶没否认,只用那双湿润的眸子看着沈照野。

“可路都是一步一步走的。”沈照野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国,也得一点一点治。你又不是神仙,还能一夜之间就让疮痍遍地变锦绣河山?能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抚的人抚了,该立的规矩立起来,就已经是泼天的大功。”

他俯身,平视着李昶的眼睛,温言细语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狠,有我在呢,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我也先给你顶着。”

四目相对,良久,李昶轻轻点了点头:“嗯。”

“好了,早些歇息。”沈照野道,“你瞧瞧你这脸色,比雪地好不到哪儿去。阿娘归京见了,定要心疼,然后念叨我沒照顾好你。”

李昶:“嗯。”

第二日,辰时三刻,永定门。

天色是铅灰的,沉甸甸地压着城墙垛口,没有日光,只有惨白的一些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

城门果然缓缓洞开,门后,是空旷得有些瘆人的长街,积雪未扫,一片脏污的灰白。两旁的店铺民居,门窗紧闭,毫无声息。

死寂。

一种沉重到令人不适的死寂,笼罩着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京都。

只有风穿过街道巷陌,卷起地上的雪沫的声响。但若仔细听,又能察觉到似有若无的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后,从屋顶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投来。

李昶的马车行在队伍最前方,沈照野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头。

时隔数年,再次踏入永墉。

李昶看着两旁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头掠过些极淡的恍惚。那些雕梁画栋的楼宇似乎褪色了许多,朱漆剥落,瓦当残缺,曾经摩肩接踵的朱雀大街,如今空阔得能跑马。城里不再是熟悉的脂粉香、酒食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战争和围困的气息。

队伍沉默前行。

转过一个街口,前面便是昔日的雁王府。

比起离京时的门庭若市,如今的王府却要荒芜不少,墙头瓦缝间,荒草在寒风中瑟缩。只是一处,墙内一株老梅,不知何时长得极高,虬曲的枝干奋力探出墙外,上面疏疏落落缀着些浅黄色的梅花。

寒风过处,几片花瓣悄然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悠悠飘落下来。

一点幽香,若有若无,游在清冷的空气里。

沈照野勒住马,仰头看了看那枝探出的梅花,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折下那枝垂到他头顶附近的梅枝。花朵不大,黄得透亮,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他调转马头,凑到李昶的马车旁,用那梅枝,轻轻挑开了车窗的厚绒帘子。

“李昶。”他笑着,将梅枝递到窗边,“迎你呢。”

车内,李昶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枝带着寒香的梅花上,又抬眼看沈照野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伸手,接过梅枝。

“竟还活着。”李昶将那梅枝拿近了些,低头轻嗅了一下。

沈照野笑得更明显了些,放下帘子,立到马背上,与马车并行。

他微微倾身,靠近车窗:“等进了宫,收拾停当了,把这梅枝给我,我找个瓶子给你插起来,好歹是自家墙里长出来的,比外头的香。”

李昶在车内,道:“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什么都听我的?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不,皇后的翟衣凤冠,也给我穿穿试试?”

车内静了一瞬,帘子没再掀开,李昶的声音隔着绒帘传来:“随棹表哥。”

“嗯?”沈照野侧耳去听。

“说好的呢?”他追问,带着点无赖劲儿,“雁王殿下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

帘内依旧沉默。

片刻,李昶才又开口,却是转了话题:“澹州王府里,其实也移了不少花草。有从南边寻来的素心腊梅,有本地老匠人伺候了十几年的垂丝海棠,还有几株我从旧邸移过去的玉兰,都是费了些心思照料的。”

“可惜随棹表哥来去匆匆,还未得见。”

沈照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急,过几日就能见了。”

“嗯?”李昶微讶。

“咱们大军从澹州拔营往京畿来的时候。”沈照野道“我就派了队稳妥的老兵,带着几个懂花草的匠人,慢慢往回运了。算算日子,开春前后,应该能到永墉。到时候找个向阳的好院子,给你重新侍弄起来。”

车帘打开,露出李昶的眉眼:“随棹表哥怎的不与我说?”

“本是想等到了永墉,一切安顿好,再给你个惊喜。”沈照野歪着头,逗道,,“谁叫我们阿昶,这一路太让人心疼呢?惊喜等不及,现下就得拿出来哄哄。”

“那日后呢?”李昶问,声音很轻,“日后若我都看腻了,又如何?”

“日后?”沈照野笑出声,“阿昶,天下之大,你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没赏过的奇花异草,多如牛毛。江南的碗莲,岭南的异果,西域传来的胡花,便是你素日喜爱的字画古玩,前朝遗珍,世间流传的,深藏宫禁的,也多得数不过来。”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我总想着,要把这些好的、你可能会喜欢的,一样样,慢慢都寻来,送到你眼前。哄你高兴,看你展颜,便值了。”

车内久久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李昶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只余平缓:“随棹表哥不必如此,费心劳力……折腾这些。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

“不够呢,阿昶。”

沈照野立刻接口,用很轻柔的声音,顺着风,缠眷地递进车内。

“为了你,折腾什么都值得。”

帘内再无言语,只有那枝被李昶握在手中的黄梅,幽香一丝丝,顾自不肯消。

车马继续前行,畅通无阻。沿途偶有零散的永墉兵卒放下兵器,沉默地退到路边,更多的街巷,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雪留下的痕迹。

终于,巍峨的宫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暗红色的宫墙在铅灰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压抑。宫门大开,但门内一片冬日落寞之景。

宫门前,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乔宁之。

他面朝宫门方向,似乎听到了队伍的到来,缓缓转过身,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草民乔宁之,恭迎雁王殿下,沈少帅。”

李昶下了马车,沈照野也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

“有劳乔世子等候。”李昶道。

“分内之事。”乔宁之直起身,侧过一步,“请殿下、少帅随草民入宫。陛下,太子殿下,已在皋阙殿等候。”

他转身,在前引路。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漫长的、空旷的宫道。积雪被粗略扫过,堆在两边,往日穿梭如织的宫女太监不见踪影,只有持戟的甲士沉默伫立,目光小心翼翼避开这支入宫的队伍。

终于,到了皋阙殿前,却是丹陛空旷,殿门紧闭。

乔宁之在殿阶下停步,转身,再次面对李昶和沈照野。

他对着李昶的方向:“请殿下独自入内。”

沈照野神色未变,上前半步:“不行。”

乔宁之面道:“草民知晓少帅担忧,然,此乃太子殿下唯一所求,陛下龙体欠安,亦不欲多见外人,请殿下体谅。”

沈照野还想说什么,李昶抬手,止住了他,小声对沈照野道:“随棹表哥,无事。”

沈照野看着乔宁之的脸,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寒风卷过殿前广场,吹得人衣袂飞扬。

片刻,他让开一步:“万事小心,我在殿外。”

目送李昶进殿之后,沈照野转身,道:“祁连,带人围住皋阙殿,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照海,去找地方。”

“是。”祁连和照海领命。

沈照野又盯着乔宁之:“乔宁之,殿下若有一丝损伤,我发誓,这皋阙殿,连同里面的人,会一起化为齑粉。”

乔宁之微微颔首:“沈少帅放心。”

皋阙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有靠近御案和暖阁的地方,有几簇跳动的火光。李昶闻见药味,闻见陈旧的熏香,还有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沉闷的气息。

李昶适应了一下昏暗,看向殿内,落在御案后。

椅上,李宸端坐着,双手按在椅背,维持着威严姿态。但那张脸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开,了无生气。那双曾洞悉一切、玩弄人心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殿顶藻井,再无神采。

死了。

李昶脚步停驻一瞬,随即恢复平稳,继续向前。他的视线移开,落在龙椅下首右侧。

李瑾坐在一张木圈椅里,穿着亲王常服,却并未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

殿内再无他人,没有侍卫,没有宦官,连李长恨也不见踪影。

李昶走到御案前站定,目光扫过龙椅上的尸体,最终落在李瑾脸上。

“你所为?”李昶问。

李瑾牵了牵嘴角:“将死之人,又何必讲究这些。太医说,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了,我不过让他走得体面些,少受些零碎折磨,也省得你进来,还要对着个苟延残喘、神志不清的父皇行礼。”

“怎么,觉得我弑父?算上这一桩,也无非是罪加一等罢了。”

李昶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非是此意。”他撤开几步,“只是未料,最后送他之人,是你。”

“同路之人罢了。”李瑾道,“这地方,这椅子,这个人……”他瞥了一眼龙椅上的尸体,“我争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也怕了半辈子。到头来,坐在上面,和躺在上面,好像也没什么分别,都冷得很。”

李昶没接话,目光环视这间不甚熟悉的宫殿,他幼时也曾被召来这里,在御案下背诵文章,战战兢兢。如今,物是人非。

“李长恨呢?”他问。

“走了。”李瑾答道,“昨夜走的,他说他的事已了,该去寻太子殿下了。”他笑了笑,“你看,到最后,他心心念念的,还是他的太子。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大概都是棋子,或者路边的石头。”

“你早知他的身份?”李昶问。

“知道一些,猜出更多。”李瑾淡淡道,“很早以前,我就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不是奴才看主子,也不是谋士看君王。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加上宫里一些快老死的旧人含糊其辞的醉话,拼凑出个大概。先太后的一母同胞,因故不能现于人前,只能以宦官之身藏在暗处……真是个好故事,对吧?”

他看向李昶:“你呢?何时察觉的?”

“比三哥晚。”李昶坦诚道,“直到逐鹿山,才将许多疑心之处串连起来。”

“还算聪明。”低低笑了一声,“不过,他也算帮了我。没有他,我或许早就在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烂掉了,根本走不到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这样说话。”

“乔宁之在殿外。”李昶换了个话题,“三哥让他传的话。”

“嗯。”李瑾应了一声,“这三年,没有他,我撑不到今日。外面那些蠢货闹事,也是他替你清理的。”他看向李昶,“他这个人,傲气,认死理,眼睛坏了,但确是天降英才。我用不动了,留给你,能用则用,不能用……也别难为他。给他条活路,找个清净地方,让他能安心读点书,了此残生。”

李昶看着他:“不替他谋个前程?”

“前程?”李瑾摇头,“我给他的前程,就是家破人亡,双目失明,困守在这囚笼一样的京都里,替我算计那些永远算不完的人心。这算哪门子前程?”他叹了口气,“他本该是光风霁月的乔世子,在文华殿挥毫泼墨,在翰林院著书立说,是我,还有咱们这位父皇……”他抬手指了指龙椅,“是我们,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够了。”

李昶默然。

李瑾忽然问:“李昶,你恨他吗?”

李昶复又沉默片刻,看向龙椅,椅子上的人却已冰冷。

恨吗?

他想起幼时在冰冷的偏殿里抄写往生经,膝盖跪得生疼,寒风从破窗钻入,而他的父皇也许正在温暖的寝宫,与他人笑谈。他想起母亲宫中那永远弥漫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死寂。想起北疆战报传来时,朝堂上那些冷漠的算计与拖延,而龙椅上的人只是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权衡着利弊。想起自己被当作棋子抛出永墉,名为就藩,实近流放。想起逐鹿山上,皇帝那纵容一切争斗的、深不可测的眼神。

许多画面翻涌,一幕幕闪过。

“有过。”李昶道,“觉得不公时,在感到被舍弃时,在亲眼见他将人心、亲情皆置于棋盘上权衡时,难免心生怨怼。”

“然,恨一个人,伤人亦伤己,更耗心神。我精力有限,需顾念之处甚多,北疆将士,江南百姓,随我辗转征战之人,皆需安置谋划。沉湎旧怨,无益于当下,亦无益于将来。”

“再者,耿耿于怀,未免仍将自身悲喜,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我不愿如此。”

“你倒是想得开。”李瑾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赞是嘲,“我恨他,恨了很多年。恨他让我生,又让我活得连狗都不如。恨他给我希望,又亲手掐灭。恨他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恨如附骨之蛆,融在血里,日子久了,好像不恨,反而不知道怎么活了。”

李瑾沉默片刻,缓缓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舌尖、或许也盘旋在他自己心头许久的问题:“那这龙椅——”

他抬手指向御案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李昶,你敢坐吗?”

李昶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向,落在那张宽大、冰冷、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浸透着无数鲜血与孤寂的龙椅上。

敢坐吗?

不是想不想,不是该不该,而是敢不敢。

敢不敢背负起这万里山河的沉重?敢不敢面对这龙椅之下无尽的阴谋、算计、奉承与背叛?敢不敢让自己的每一个诏令,都可能牵连万千生死?敢不敢在享受至高尊荣的同时,也将自己彻底囚禁于这孤绝的巅峰?

敢不敢……成为下一个李宸?

李昶久未作声。

李瑾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用尽最后的气力,看清这个即将取代自己、取代李宸、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一丝畏缩或游移。

“非是敢不敢的问题。”李昶道,“是势之所至,不得不坐。”

“战事已毕,旧鼎既倾。天下汹汹,总得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整顿纲纪,让天下之民有喘息之机。北疆的将士需要粮饷,南逃的流民需要土地,被战火蹂躏的州县需要喘息,百废待兴,万事待举。这担子,总要有人扛。”

“我既倡议而起,领众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便无临门退却之理。若因位高寒重而逡巡不前,置阵亡将士于何地?置追随诸公于何地?置翘首盼治之黎庶于何地?”他摇了摇头,“非为君之道,亦非为人之义。”

“此位,是权柄,更是重负,你我惧之无益。既已行至此处,该坐则坐,多思无益。居其位,谋其政,有所为,有所不为。”

“至少,我会竭力,不使它比从前更似牢笼。”

李瑾听完,笑了两声。

他慢慢靠回了椅背,闭上了眼睛,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李昶,出去吧。”李瑾的声音逐渐远去,“去迎接你的新朝吧。”

李昶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停留,转身,推开沉重的殿门,走向外面等待着他的、新的天地与责任。

推开殿门,外面清冷的气息涌入。沈照野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关切。

李昶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低声道:“随棹表哥,回吧。”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宫道,向外走去。祁连、照海等人带着亲卫沉默地跟上,将皋阙殿重新留在身后那片晦暗与寂静之中。

脚步踏在清扫过的宫道上,一路行来,依旧空旷死寂。这座庞大的宫城,仿佛恍然未知刚刚发生的、足以改天换地的一切。

快走到外朝宫门时,身后,皇宫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的惊呼。

紧接着,嘈杂声更多,有人在高喊什么。

李昶和沈照野同时停步,回身望去。

只见皇宫深处,皋阙殿那一带,猛地窜起一股浓烟,旋即,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昏暗的天际,清晰可见。

不是一处。

与此同时,皇宫内数个不同的方位,隐约能辨认出东宫、皇帝寝宫、甚至更远处一些殿宇的方位,都冒起了滚滚浓烟,火光迅速连成一片。

“走水了!”宫墙内传来惊惶的喊叫,“快救火!”

有沈照野麾下的将领下意识就要带人冲回去。

“站住。”李昶喝住。

所有人都停下,看向他。

李昶望着那片迅速蔓延、吞噬着亭台楼阁的熊熊火光:“不必救了。”李昶轻声道,“由它烧。”

沈照野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冲天烈焰,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将领们退下,围在四周,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

火势越来越大。

冬日的宫殿、华丽的木头、堆积的帷幔帐幔,俱是一点即燃。风助火势,烈焰翻卷,浓烟滚滚,直冲铅灰色的云霄。

这座承载了无数阴谋、荣耀、血腥与奢靡的宫城,这座象征着大胤至高无上权柄的囚笼与高台,正在他们眼前,焚烧,坍塌,化为一片刺目的赤红与滚滚浓烟。

热浪似乎隔了这么远都能隐隐感觉到。

李昶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火光恍然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在明暗交错中,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烧了也好。”

“旧的,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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