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41章 叩阙

5972字

聊完漕运的正事,雅间内的气氛松弛下来。沈照野重新瘫回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李昶宫里和礼部的琐事,李昶也耐心地一一回答。

突然,一阵清脆悦耳、连绵不绝的风铃声从楼下传来,如同清泉流淌,瞬间压过了楼内的些许喧嚣。那风铃串从樊楼五楼直垂至一楼,设计精巧,是樊楼用来预告特殊表演的信号。

沈照野支起身子,颇感兴趣地踱到窗边,朝楼下望去,又回头招呼李昶:“哎,来看热闹,好像有什么新花样。”

李昶虽不常来这种场合,但也知道这风铃的意味,便也走到窗边,与沈照野并肩向下望去。

只见一楼中央的表演台已被清空,四周灯光稍暗,唯有一束光打在台中央一位身着宽大五彩锦袍的表演者身上。那表演者面容普通,笑容可掬,先是向着四周宾客团团作揖。

然后,好戏开场。

他先是张开空空如也的双手,示意并无一物,随后手臂猛地一抖,竟凭空抓出一只精致的银质酒壶。不等众人惊呼,他又是反手一抄,一盘热气腾腾、香气似乎都能飘到四楼的烤鸭便出现在他手中。

紧接着,水果、鲜花、甚至一个点燃着炭火的小小火盆,都如同变戏法般从他宽大的袍袖中、身后不断变出,引得楼下惊呼赞叹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便是戏法行里极难的大搬运,凭借极快的手法和隐藏在袍子内特殊机关来完成。

表演达到高潮,那表演者似乎能无中生有,变出的东西几乎堆满了小半个台子。

最后,他哈哈一笑,将手中一块巨大的绸布猛地一抖,罩向那堆东西,再迅速揭开——台上竟又变得空空如也。所有变出来的物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便是落活。干净利落,神乎其技。

楼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和打赏声。

沈照野看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这手法可以啊!我离京前还没见过这玩意儿。”

李昶在一旁解释道:“这是近两年才在京城红起来的玄妙班,班主据说是南边来的手法大家,极擅古彩戏法,尤其是这大搬运和落活,堪称一绝。京中不少达官显贵都爱请他们去府上表演。”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评点了几句。沈照野双手支在窗棂上,视线还落在楼下喧闹的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看也没看就扔给身后的照海:“看得挺乐呵,去,打个赏。”

李昶眨了眨眼,看了看沈照野的侧脸,也轻声对小泉子道:“你也去一趟吧。”

“是,殿下。”小泉子躬身,跟着照海一起退出了雅间。

这下,屋内便只剩下沈照野和李昶二人。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开,屋内陷入一种短暂的安静。两人都没有主动说话,似乎都在看着楼下的余兴节目,又似乎各有心思。

最终,还是沈照野先顶不住这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沉甸甸的,黝黑的底质透着年岁的痕迹,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最奇特的是,令牌中央并非镂空或雕刻,而是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一块略小的铁板,铁板上以古老的篆体阴刻着数行朱红色的文字,那红色历经岁月依旧鲜艳夺目,透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这竟是传说中的丹书铁券的一角。

世人皆知,高祖皇帝曾赐下五面丹书铁券,亦即免死金牌,沈家这一枚,乃是先帝御赐给上一任老镇北侯的殊荣。

沈照野拿着这枚沉重无比的令牌,动作却显得很随意,直接塞到了李昶手里。

李昶只觉得掌心一沉,低头看清那令牌的模样和中央的铁板丹书,瞳孔微微一缩。他只隐约听说过现存的两三枚铁券下落,万万没想到,其中一枚竟一直在舅舅手中。

“随棹表哥,这是……”李昶愕然抬头。

沈照野已经重新躺回榻上,眼睛望着屋顶的彩绘,有些漫不经心,也有些郑重:“你舅舅今早塞给我的。他说了,如果你看了漕运那摊烂事,不想沾手,打算糊弄过去或者推掉,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铁了心要查,那就原封不动拿回去。”

李昶握着那枚冰凉而沉重的铁券,只觉得有千钧之重。他明白了舅舅和表哥的用意。这是镇北侯府最大的底牌,是能在最关键时刻保命的护身符。舅舅将它拿出来,是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决定,背后都有沈家毫无保留的支持。若他选择明哲保身,沈家愿以此物换他平安;若他选择迎难而上,沈家便与他共同承担风险。

“既如此,随棹表哥为何现在又拿出来了?”李昶轻声问。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不再看屋顶,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李昶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纨绔和懒散,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难以言喻的涩意。

“我看着你长。”沈照野的声音低沉了些,“阿昶,我知道你。你聪明,看得透,但你没什么大野心。你就想安安静静地看书、画画,偶尔出宫逛逛,最好谁都别注意到你。所以你以前一直藏着自己,哪怕宫里宫外有人说你平庸,说你就是靠着沈家,你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可这次北疆的事……把你逼出来了。你为了舅舅,为了我,为了北安城那么多将士,不得不站到前面去,跟那些老狐狸争,甚至耍手段。陛下看到了,所以他现在把你推到漕运这火山口上。”

“官场这地方,就是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岸海。”沈照野的语气中又带起少见的焦躁,“一旦陷进来,再想抽身就难了。你还这么小,以前光跟在我屁股后面玩了,在朝里一点根基都没有。我们家看着风光,其实也就是在北疆说话硬气点,在京城这地方,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处处是绊子。你那些皇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太子人是仁厚,可将来怎么样,谁说得准?”

他说得有些乱,但那份真切的担忧却毫无保留地传递了出来。他心疼李昶被迫卷入纷争,担忧他毫无根基会吃亏,更害怕这复杂的朝堂会吞噬掉他记忆中那个安静温和的表弟。

李昶安静地听着,心中暖流涌动。他走到榻边坐下,将那块沉重的铁券轻轻放在沈照野手边:“随棹表哥,你的心意,我明白。舅舅的心意,我也明白。但这铁券,我不能要。这是沈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该用在我这里。”

沈照野看着李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他了解李昶,虽温和,内心却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还是收回了那枚沉甸甸的铁券,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闷:“随你吧。反正有事一定要说话,别自己硬扛。” 这话像是说给李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心头那沉甸甸的无力感。

李昶看着他,清晰地看到了沈照野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色,这与他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截然不同。李昶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带着暖意。

他放缓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表哥,你的心意,我真的明白。舅舅的心意,我也都懂。”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被收回的铁券上,“但这东西,是外祖父和舅舅用血汗、用命换来的,是沈家满门的护身符。它应该用在更关键、更危急的关头,而不是浪费在我这刚刚开始的试探上。我若此刻就接了,岂不是未战先怯?也辜负了舅舅和表哥如此待我的心意。”

他微微倾身,让自己的目光与沈照野平视:“我知道官场险恶,知道这里面步步惊心,也知道自己毫无根基,前路注定艰难。但表哥,你看,事已至此,不是我想避就能避开的。父皇将我放在这个位置上,诸位皇兄的眼睛都盯着,我退了,反而更危险。”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能让沈照野安心的方向去说:“太子殿下仁厚宽宏,这是有目共睹的。我如今既在礼部,便尽心尽力辅佐他,办好漕运这桩差事,查明原委,给朝廷、也给那些受苦的百姓一个交代。只要差事办得妥当,循规蹈矩,将来……太子殿下总不至于容不下我一个并无实权、只愿做些实事的闲散亲王。至于其他皇兄……”他轻轻笑了笑,“我小心应对,谨言慎行,不主动招惹,想必也能暂且相安无事。表哥,你真的不必过于为我忧心。我不是瓷娃娃,没那么容易碎。”

他这番话,半是真意,半是安抚。太子的仁厚确实是他目前所能依仗的最好屏障。但他内心深处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通过这次北疆之困,他像被冷水浇头般彻底清醒。他看到了舅舅和沈照野以及无数边军将士是在怎样的艰难中守卫国门——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朝堂掣肘,粮饷时有不继,还要被京中这些醉生梦死之人猜忌。

朝中主和之声从未断绝,此次是侥幸,下次呢?下一次北疆再起烽烟,若无人能在朝中为他们据理力争,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他不敢想象。

父皇将他推出来,固然有利用制衡之意,但何尝不是给了他一个机会?皇兄们的虎视眈眈固然危险,但也逼得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藏于深宫,只顾自身安危。

他已被迫站到了这风口浪尖,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既然如此,那他就要努力在这惊涛骇浪中站稳,哪怕步履维艰,也要一步步走下去。他需要权力,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力量,将来若再有不测,他至少能护住想护的人,能让他们不必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时,还要时刻担忧来自背后的冷箭。

沈照野久久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李昶的眼神清平又坚韧,没有一丝闪躲,仿佛刚才那番话就是他全部的真实想法。沈照野知道李昶的心思,但他愿意相信此刻李昶展现给他的这部分真实。他胸腔里那股焦灼的心情似乎被这些未定的话语稍稍抚平了一些,但那份忧怖却丝毫未减。

他最终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呼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放下手时,脸上已经努力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混不吝:“行吧。你说得也有道理。太子人确实还行……那你自个儿多长八百个心眼子,遇到不对劲的,别傻乎乎往前冲,记得赶紧躲开,或者立刻派人来找我!听见没?”

李昶看着他努力恢复常态的样子,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多谢随棹表哥记挂。”

雅间内的气氛终于从方才那种沉重压抑中缓和过来,窗外的喧嚣似乎又重新传入耳中。

那晚从樊楼离开后,第二日,沈照野便以旧伤复发为由向兵部告了假。傍晚时分,他又悄悄派人给李昶送来了四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护卫,一看便知是军中好手。带话的人只说少帅离京办事,约莫二三日后便回,让殿下务必保重。

李昶收下了护卫,心中明白沈照野定然是又去为漕运之事奔波了。他继续留在礼部,全身心投入到漕运案中。

为了节省来回宫中的时间,他干脆跟皇后报备了一声,直接宿在了礼部值房旁边的厢房里,宵衣旰食,查阅卷宗,分析线索,常常忙到深夜。他还特意告诫小泉子,不许将他熬夜办公的事情透露给沈照野或镇北侯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漕运延误引发的连锁反应,远比想象中更快、更猛烈地爆发了。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永墉城外突然涌来了大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神情悲苦绝望,黑压压地跪在城门外的官道上,哭声震天,口中高喊着“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求朝廷严惩漕帮蛀虫”、“减免漕粮,给我们一条活路”。

竟是江南因漕运贪腐、盘剥过甚而破产失地的流民,千里迢迢涌入了京城,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叩阙事件。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入城中,顿时引起轩然大波。京畿卫戍如临大敌,紧急关闭城门,增派兵士维持秩序,生怕流民冲击京城。城内百姓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权贵们则担忧流民带来疫病或引发暴乱。一场因漕弊而起的民生危机,以最激烈的方式,摆在了朝廷面前。

太极殿内,早朝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宸面沉如水,听着京兆尹和卫戍将领的紧急奏报。

不等皇帝发话,朝堂上已迅速分为两派,激烈争论起来。

以太子李晟为首的一派主抚。太子出列,言辞恳切:“父皇,百姓无辜,若非活不下去,岂会背井离乡,千里叩阙?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搭建粥棚,妥善安置流民,防治疫病,并派员好言安抚,查明其诉求根源,方能化解怨气,避免激生变故。”

然而,以三皇子李瑾为首的另一派则强硬主剿。三皇子依旧是那副闲人腔调,但话语却略显尖锐:“太子殿下仁厚,但未免过于妇人之仁。流民聚众叩阙,已犯朝廷大忌!此风绝不可长!今日若妥协安抚,他日岂非稍有不满,便可聚众威胁朝廷?儿臣以为,当立即调派兵马,驱散流民,将其强行遣返原籍!若有胆敢反抗、煽动闹事者,应以乱民论处,严惩不贷!方可震慑宵小,维护朝廷威严!”

两派官员立刻纷纷附议,引经据典,争吵不休。主抚者言“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主剿者则说“纲纪不容挑衅,乱象需用重典”。

李昶站在皇子队列中,垂眸静听。他清楚地知道,这些流民正是漕运积弊最深切的受害者。三皇子等人急于驱散流民,甚至不惜动用武力,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朝廷威严,或许更是想尽快掩盖真相,阻止流民吐出更多关于江南漕运黑幕的实情。

御座上的皇帝听着下面的争吵,面色愈发沉重。最终,他摔了折子。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扫过下方,最终做出决断:“太子。”

“儿臣在。”

“流民安置之事,由你总理。开仓放粮,搭建棚户,防治疫病,务必要快,不得再生乱子。”

“儿臣领旨!”李晟躬身。

“小六。”皇帝目光转向他。

“儿臣在。”

“你协理太子,负责查明流民来源、诉求根源。朕要知道,江南漕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竟逼得百姓千里叩阙。”皇帝的语气带着寒意。

“儿臣领旨。”李昶沉声应道。

“至于维持秩序……”皇帝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略一停顿,“沈照野呢?”

一名兵部官员出列回禀:“启禀陛下,沈将军告假,不在京中。”

皇帝微微蹙眉,目光在武将中搜寻,最终落在一位站在靠后位置的年轻将领身上。

李昶的目光追着看过去。

此人约莫廿五年纪,与沈照野年纪相仿,但气质迥异。他身着一身合体的五品武官袍服,并非沈照野那种穿得松垮随意的风格,而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面容清俊,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宇间少了沙场悍将的粗犷杀气,反倒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沉稳,站姿如松,眼神清明冷静。是北疆大将王伯约之子,王知节。

“王知节。”皇帝点名。

王知节立刻出列,步伐稳健,躬身行礼:“末将在。”声音清朗,举止得体。

“朕命你暂领一营京畿卫戍兵马,协助太子与燕王,维持城外流民秩序,严防骚乱扩散。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对百姓动武,一切以安抚维稳为先。可能办到?”皇帝沉声问道。

王知节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应:“末将领旨。必恪尽职守,谨慎行事,既保京城安稳,亦体恤百姓疾苦,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很好。即刻去办。”皇帝挥挥手。

“是。”王知节再次躬身,随后利落地转身,快步走出大殿调兵去了。

李昶看着王知节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安。王知节他是知道的,虽是王伯约的儿子,却不像其父那般性情火爆,反而自幼熟读兵书战策,心思缜密,在北疆时便以善于治军、安抚地方著称,有百舌鸟的美誉。由他来负责维持秩序,或许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冲突,为他和太子争取时间。

这场突如其来的民愤,伴随着流民叩阙的悲号声,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漩涡中心。

李昶垂首立在殿中,耳畔还回响着父皇最终的决断与诸位臣工或激昂或尖锐的争论。就在这片短暂的寂静里,他清晰地听见殿外侍卫换防时,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而此刻,沈照野还不知在何处奔波。

【作者有话说】

沈照野:别人长八个心眼子就行了,而你,我的亲亲表弟,你得长八百个才够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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