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75章 思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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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张居安咋咋呼呼地指挥衙役,真要动手拿人之际,沈照野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文书,在他眼前一晃。张居安脸上的狐假虎威失了踪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兔儿,眼珠跟着那文书转了两圈,确认无误后,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规矩的、近乎乖巧的笑容。

“哎呀!公子看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生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他连连作揖,“叔父,哦,就是知府张大人,早已接到朝廷密令,正在府中等候诸位钦差大驾!诸位快请,快请!”

沈照野却没动。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李昶快速说道:“你跟他们去府衙周旋,节省时间,我去办事,有麻烦给我写信。” 李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沈照野先行一步,既是救急,也是为后续大队人马抵达打前站。

沈照野随即转向张居安:“张公子,赔罪就不必了。救灾如救火,耽搁不起。本将军需立刻采购一批药材,先行送往茶河城。” 他根本不给张居安拒绝的机会,直接点了张太医、王客,以及一小队北安军,“照海,带上人和车,跟张太医去把药买了,我们城外汇合。”

张居安还想说什么,沈照野一个眼神扫过去,带着并未收敛的气息,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照野带着人,押着几辆空车,跟着张太医直奔济生堂库房方向而去。

李昶则带着剩下的人,随着张居安来到了知府府邸。

知府府邸自是气派。

张居安将他们引入正厅,陪着笑脸:“殿下,诸位大人稍坐,用些茶点,在下这就去请家叔过来。” 说完,便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正厅宽敞奢华,熏香袅袅。仆役们低眉顺眼地奉上香茗和各色精巧点心,摆满了茶几。然而,主位始终空着,自称去请人的张居安也一去不回。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内气氛逐渐沉闷。周衢最先耐不住,焦躁地踱了两步,低声道:“这陵安府是何意?将我们晾在此处,连个主事的人都不见,成何体统!”

钱仲卿性子沉稳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茶是顶好的蒙顶甘露,这点心也过于精致了。只是这待客之道……怕是故意给我们下马威。看来此行,不会顺利。”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司徒磊哼了一声,他是个实干派,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官场文章:“我看那张公子,行事轻浮,言语无状,其叔父恐怕也……唉,拖延一时,茶河城就多一分危险。世子先去采买药材是对的,希望能顺利。”

李昶坐在客位,并未参与抱怨。他捧着温热的茶杯,神态沉静,还有闲心细细打量这座知府正厅。越看,心中越是玩味。

这厅堂,无处不彰显着主人的用心,也无处不违制。虽说规制上允许地方大员府邸有些许逾制,但张丘砚这府邸的些许,未免也太多了些。这哪里是知府衙门,分明是座等着被北安军打秋风的小金库。若是沈照野在此,看到这满屋子的军费,说不定真会忍不住上手抠两块金箔下来。

就在周衢按捺不住,准备再次派人去催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爽朗的笑声从厅外传来。

“哎呀呀!诸位大人久等了!恕罪,恕罪啊!”

人未至,声先到。紧接着,一个富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团团一张脸,红光满面,一双眼睛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却精光闪烁。他身着绛红色常服,料子极好,裹着他圆滚滚的身材,走起路来像一只移动的锦囊。这便是陵安知府张丘砚了。

他快步走进来,先是团团作揖,连声道歉:“实在是公务缠身,刚刚处理完一桩急务,怠慢了诸位钦差,张某真是罪该万死!”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衢身上,笑容更盛,“哟!这不是明德兄吗?一别数年,风采依旧啊!路上可还顺利?听说你高升御史,真是为我们书院增光啊!”

周衢却不接这叙旧的话茬,他板着脸,侧身让开,肃然道:“张大人!雁王殿下在此,你姗姗来迟,已是不该,岂可再失礼于殿下面前!”

张丘砚像是这才注意到端坐主位之侧的李昶,脸上露出惊讶,继而是惶恐,连忙转向李昶,深深一揖:“下官该死!下官该死!竟不知雁王殿下亲临!实在是殿下龙章凤姿,却如此……嗯,平易近人,低调沉稳,与下官以往见过的几位皇子殿下……呵呵,大不相同,大不相同啊!下官一时眼拙,未能及时辨认,万望殿下恕罪!”

钱仲卿和司徒磊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周衢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开口斥责,却见李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取过素帕轻轻拭了拭嘴角,不太在意的模样。

“张知府政务繁忙,情有可原。不必多礼,做吧。”李昶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抬眼看向张丘砚,“诸位大人也都坐吧,站着说话,倒显得本王苛待了。”

周衢几人只得愤愤坐下。

张丘砚干笑两声,自顾自地走到主位,虚虚一引:“殿下请上座。”

李昶没动。侍立在他身后的顾彦章适时开口:“殿下车马劳顿,偶感风寒,畏风,此处甚好,便不劳动张大人更换座位了。”

张丘砚目光在顾彦章身上停留片刻:“这位是……面生得很呐。”

顾彦章微微躬身:“在下顾彦章,无名小卒,蒙雁王殿下不弃,如今在殿下身边奔走,混口饭吃罢了。”

“顾先生过谦了。”张丘砚哈哈一笑,敷衍地恭维两句,“能得殿下青眼,必是贤才!”他随即话锋一转,又开始漫无边际地扯起来,“殿下此行一路可还顺利?我们陵安府虽是小地方,风物却也别致,这茶点可还入口?若是乏了,下官已命人备好厢房,晚间再设宴为殿下和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周衢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絮叨,一半官话一半川音地说道:“张知府!莫要扯这些闲篇了!吾等奉旨前来,是为茶河城疫病!不是来你陵安府游山玩水、吃席饮酒的!”

正题终于被硬生生拽到了台面上。

张丘砚被截了话头,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堆起愁容:“明德兄还是这般心急。茶河城的事,本官也是忧心如焚啊!”

“既如此,那便请张知府直言!” 周衢步步紧逼,“茶河城疫病究竟是何情形?为何迟迟不向朝廷奏报?为何周边州府,包括你陵安府,见死不救,闭门拒援?甚至连药材都禁止运往茶河?!”

张丘砚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周御史,此言差矣!非是我不报,而是……而是这疫病来得太过凶猛突然,消息闭塞啊!茶河城自顾不暇,我们派去打探的人,也都不敢深入,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如何敢妄奏天听?万一信息有误,岂不是欺君之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驰援……唉,不是不救,是不敢救,不能救啊!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这恶核症凶险异常,沾之即死!我陵安府也有数十万百姓,若因救援茶河,将疫病带入,引发更大灾祸,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陵安百姓交代?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保全之策啊!”

“保全之策?” 钱仲卿忍不住插话,“便是眼睁睁看着一城百姓自生自灭?甚至连药材都禁运?张知府,这岂是为父母官之道?”

“钱大人!” 张丘砚提高了声音,显得颇为委屈,“禁运药材,正是为了防止疫病扩散!你们想想,那些药商、车夫,往来茶河,万一携带了病气回来,后果不堪设想!本官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再说,茶河城如今……唉,怕是早已十室九空,送药进去,也是杯水车薪,徒增损耗啊!”

“荒谬!” 周衢气得拍案而起,指着张丘砚的鼻子,川音愈发浓重,“张胖子!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危言耸听!啥子叫十室九空?于仲青还在坚守!定然还有活人!朝廷既派钦差前来,便是要全力救治!你身为地方大员,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反倒在这里推三阻四,找些莫须有的理由搪塞!你扪心自问,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茶河城枉死的百姓吗?!我看你就是怕担责任,怕死!”

张丘砚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依旧强撑着笑容:“明德兄,慎言!慎言啊!本官理解诸位心急,但也要体谅地方的难处嘛……”

厅内吵吵嚷嚷,张丘砚舌战群儒,各种理由层出不穷,什么府库空虚、人手不足、道路难行、民情恐慌……总之就是一句话:困难重重,爱莫能助。

厅内吵吵嚷嚷,李昶始终安静地听着,很少开口。他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看张丘砚轻巧地将皮球踢来踢去,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知道,今日这场交锋,注定不会有实质性的结果。这张丘砚是官场老油条,太极功夫炉火纯青,所有的质问都能被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挡回来。此一趟,更多是观察,积累与这类地方大员周旋的经验。直到周衢等人将火力倾泻得差不多了,皮球被有意无意地踢到他面前,询问“殿下之意”时,他才抬起眼,淡淡开口。

“张知府顾虑,亦有道理。”李昶道,“然,朝廷既已派本王前来,茶河城便非孤立无援。过往之事,暂且不提。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疫情。”

他看向周衢等人:“将我们所需物资、人手清单,呈与张知府过目。”

周衢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将早已拟好的清单递上。上面罗列了需要陵安府协助提供的粮食、药材、石灰、布匹、民夫、以及熟悉本地情况的差役等。

张丘砚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堆起为难之色:“殿下,诸位大人,这……这数目……非是下官推诿,实在是力有未逮啊!陵安府库存储备亦是不丰,还要供应本府及下属各县开销,这骤然抽调如此之多……而且这民夫,如今人人闻茶河色变,恐怕无人肯应募啊……”

周衢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张丘砚!你莫要在此哭穷卖惨!陵安府富庶,谁人不知?你府中这般豪奢,库房里会空空如也?至于民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若真心办事,何愁无人?我看你就是存心刁难,拖延时间!”

张丘砚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见周衢这位同乡兼御史真要撕破脸皮,这才勉强道:“好好好,致远息怒,息怒!下官……下官尽力去办,尽力去办便是!这就安排下去,筹措物资,张贴告示招募人手。”他话锋一转,“厢房已备好,诸位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去歇息片刻?晚间下官设宴……”

“不必了!”周衢断然拒绝,“救灾如救火,岂容耽搁?请张大人立刻去安排物资人手,我等在此等候消息!至于宴席,心领了!”

张丘砚碰了个钉子,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自然,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先行告退,去安排相关事宜。诸位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说着,他便借口还有公务,匆匆离开了正厅,仿佛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被周衢的唾沫淹死。

待他走后,周衢犹自气愤难平:“滑不溜手的老狐狸!”

李昶站起身:“走吧,先去厢房。”

前往厢房的路上,顾彦章陪在李昶身侧,低声禀报着他所知的关于张丘砚的信息。“张丘砚,祖籍陵安,并非显赫大族,但善于钻营。早年靠着巴结时任蜀地布政使的座师,一步步爬上来。此人最是圆滑,擅长和光同尘,在蜀地官场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据说他极其贪财,但手段巧妙,很少留下把柄。民间有传闻,说他府上夜夜笙歌,堪比王侯。”

李昶静静听着,末了问:“观其行止,确非易与之辈。依你看,此人会配合我们吗?”

顾彦章摇头:“难。他方才种种推诿,并非虚言恐吓,而是真的不愿插手茶河之事。在他看来,茶河已是死地,投入再多也是徒劳,反而会引火烧身。他如今只想稳住我们,敷衍了事。”

“慧明和甘棠那边有消息吗?”

“尚未。他们去联络本地一些游方郎中和愿意冒险的劳力,需要些时间。不过,以他二人的能力,应当能募到一些人手。”

李昶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张居安呢?”

顾彦章略一思索,答道:“张居安是张丘砚的侄儿,父母早亡,由张丘砚抚养长大。此人……不学无术,性好奢华,尤爱音律和美色,是陵安府有名的纨绔。张丘砚对他颇为纵容。”

李昶想起张居安在药坊里看向沈照野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惊艳与兴趣的眼神,心中莫名有些异样,语气依旧平淡:“顾公子倒是调查得仔细,辛苦了。”

顾彦章微微躬身,语气平和:“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不敢称辛苦。”他听出了李昶话语中那丝尚未完全消弭的审慎,并未多言。

两人在厢房院外分开。李昶独自走进安排给他的房间。屋内陈设依旧华丽,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南方特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他觉得有些气闷,走到窗边,推开了支摘窗。

寒气涌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湿润气息。他正想合上窗,铺纸给沈照野写信询问情况,目光却被游廊下走过的一抹亮色吸引。

是张居安。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鲜亮夺目。宝蓝色的缂丝长袍,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在灰蒙蒙的冬日庭院里,扎眼得如同夏日烈日下强行盛开的一簇蜀葵,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张扬,有些热烈,甚至有些跋扈。他怀里抱着一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琴,步履轻快。

李昶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素净的靛青常服,以及因为连日奔波而沾染的、难以完全拂去的尘土木色。外罩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因旅途劳顿和身体不适,脸色还有些苍白,与张居安那仿佛带着自身光晕的明媚温暖相比,显得格外素淡,甚至有些……灰扑扑的。

张居安穿过游廊,从他窗前的湖边路过,一抬眼,正好看见站在窗前的李昶。他停下脚步,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笑容。

“雁王殿下?”他笑嘻嘻地打招呼,“开着窗,不冷么?”

李昶淡淡道:“屋内有些闷,透透气。”

张居安抱着琴走近几步,仰头看着李昶:“这南方的冬天是湿冷,比不得北方干爽。殿下可还习惯?” 他不等李昶回答,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问道,“对了,殿下,那位沈世子他可有婚约在身?或者……心仪的女子?”

李昶握着窗棂的手指忽地收紧了一下。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但张居安一脸天真的好奇,让他不好直接斥责,只得敷衍道:“未曾听闻。”

张居安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容更加灿烂:“多谢殿下告知!”

李昶只当他是在替哪家闺秀打听,便多问了一句:“不知张公子是为谁问的?”

张居安抱着琴,用宽大的袖子掩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媚意:“殿下误会了,不是替哪个姊妹问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是替我自己问的。”

李昶心念微动,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道:“你?”

“怎么?殿下很惊讶吗?” 张居安歪着头,笑得更加肆意,“在我们兖州,男子相好,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两情相悦,管他是男是女呢?殿下若是有空上街逛逛,说不定还能瞧见几对呢。” 他说完,抱着琴,对着李昶又笑了笑,便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李昶站在原地,窗外冰冷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些。他缓缓关上了窗户,将那张扬的色彩和话语都隔绝在外。沈照野,随棹表哥……他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悄然浮现。果真是站着就能招蜂引蝶。

沈照野带着照海、张太医、王客以及一小队北安军,押着几辆满载药材和部分粮食的板车,马不停蹄地赶往茶河城。

越是靠近,官道上越是荒凉,几乎看不到人烟。在距离茶河城还有好几里地的地方,他们被一道简陋却有效的路障挡住了去路。那是用砍伐下来的树木枝干胡乱堆叠而成的,旁边还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扭的大字。

“疫区禁行,速退!”

“搬开。” 沈照野下令。

照海立刻带人上前,动作麻利地将路障清理出一个可供车马通行的缺口。

队伍继续前行,茶河城那灰暗的轮廓逐渐清晰。

城墙依旧矗立,却透着一股死气。墙垛上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连旗帜都没有。城门口紧闭着,巨大的门板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干涸的、可疑的深色污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腐败和石灰的怪异气味。整座城安静得可怕,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照野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没出声,只是对照海使了个眼色。

照海会意,深吸一口气,驱马上前几步。他脸上覆着浸过药汁的厚布面巾,声音透过面巾传出,显得有些沉闷,朝着城墙上喊:“城上有人吗?!朝廷钦差,明威将军沈照野,奉旨前来茶河城救灾!打开城门!”

声音在空旷的城墙前回荡,然后被死寂吞没。没有任何回应。

照海回头看了看沈照野。沈照野面色沉静,微微颔首。

照海再次提气,声音更大:“城上守军听着!朝廷援军已到!打开城门!”

依旧没有动静。

城墙之上,几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号衣的士兵蜷缩在背风的墙垛后面。他们已经断粮两天了,每天只能靠挖来的草根、剥下的树皮和一点点盐巴混着冷水充饥。寒冷和饥饿让他们浑身无力,意识都有些模糊。

“柱子,你……你听见啥动静没?”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哑着嗓子问旁边的年轻人。

被叫做柱子的年轻人侧着耳朵听了听,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队长,怕是……饿出幻觉了吧。这几天,老是听见有人叫门……”

守城的队长姓赵,他靠着冰冷的城墙,闭着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他也觉得是幻觉。这么多天了,周边州府视他们如蛇蝎,远远地就设卡拦路,怎么可能还有人来?朝廷?朝廷远在京都,怕是早就把他们忘了。

“朝廷来人了!明威将军沈照野,奉旨前来救灾!打开城门!” 城下的喊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更加清晰。

柱子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扒着城垛,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朝下望去。只见城下不远处,几骑骏马立着,马上骑士虽风尘仆仆,却身形挺拔,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们身后,是几辆堆满货物的板车。

柱子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猛地缩回头,激动地抓住赵队长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颤抖嘶哑:“队……队长!是真的!真的有人!是官兵!还有车!拉着东西!”

赵队长被他摇得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胡说什么,你小子饿疯了吧……”

“是真的!” 柱子几乎要哭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把赵队长往城垛边拖,“你自己看!快看啊!”

赵队长半信半疑地,借着柱子的搀扶,艰难地站起身,扒着城垛往下望。当他看清城下那支小小的、却带着生机与希望的队伍时,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轰鸣,连人带着整座城池都眩晕了一下。

他干涩的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猛地推了柱子一把,声音嘶哑却急切:“快!快去禀报于大人!快!就说……朝廷来人了!茶河城……有救了!”

柱子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原本虚软的双腿此刻充满了力气,他转身,沿着城墙马道,跌跌撞撞地往下跑,一边跑,一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喊,声音穿透了死寂的城池:“朝廷来人了!茶河城有救了!朝廷来人了——!”

于仲青正在府衙后堂,对着空了的米缸发愁。他比那些士兵好不了多少,同样饿了两天,把仅存的一点粮食都省给了还有救治希望的病患和体弱的妇孺。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的喧哗声时,他正因体虚而一阵阵发晕。

“外面……何事喧哗?” 他扶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

师爷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在发抖:“大人,城……城下来人了!是朝廷的人!朝廷派钦差来了!”

于仲青只觉得一股轰鸣猛地冲上耳畔,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于听松赶紧上前扶住他。

“当真?” 于仲青抓着师爷的手臂。

“是真的!城上的赵队长派人来报的信!说是明威将军沈照野,带着药材和粮食来了!就在城下!”

于仲青再也顾不上其他,推开师爷,跌跌撞撞地就往外冲。饥饿和激动让他的脚步虚浮,下台阶时差点摔倒,幸好于听松一直紧跟在旁,及时扶住了他。

“快!快去城门口!”

父子二人,几乎是连走带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城门口。沿途,一些尚能行动的百姓和兵士也被那“朝廷来人了”的呼喊惊动,纷纷从藏身的屋子里探出头来,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于仲青扒着门缝,艰难地向外望去,确认了来人的旗号和装扮,尤其是看到那些满载的车辆时,他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对身边还在发愣的兵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开城门!快开城门!”

沉重的、许久未曾开启的城门,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越来越大。

沈照野见状,立刻对身边一名北安军士兵吩咐:“你立刻返回陵安府,向雁王殿下禀报,我等已顺利进入茶河城,城内情况……比预想更糟,但于太守尚在,尚有生民。请殿下按计划行事,我等在此稳住局面。”

“是!少帅!” 那士兵领命,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沈照野这才一夹马腹,带着队伍,从洞开的城门,驶入了这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池。

一进城,那股混合了腐败、药味和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重。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房屋门窗紧闭,偶尔能看到用石灰划出的隔离圈子,以及一些来不及收拾、已经僵硬的尸体,被草席随意覆盖着,景象惨不忍睹。

于仲青带着于听松和几个还算能站得住的衙役,迎了上来。他衣衫褶皱,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亮意。

“下官兖州茶河城太守于仲青,参见……参见沈将军!” 他想要行礼,身体却摇晃了一下。

沈照野立刻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于大人不必多礼!情况紧急,虚礼免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城中情况如何?还有多少活人?疫情控制得怎样?”

于仲青稳住身形,声音沙哑疲惫,却条理清晰:“回将军,茶河城原有户籍四万三千余,如今……如今怕是十不存一。具体数目,难以统计。恶核症自两月前爆发,蔓延极快,发病者高热、咽喉肿痛生核、溃烂流脓,多数撑不过旬日。下官无能,只能尽力将病患隔离在城西划出的区域,未染病者分散居住,严禁走动。但……药材早已用尽,粮食也已是山穷水尽。”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朝廷……朝廷后续可还有安排?”

沈照野沉声道:“雁王殿下率大队人马在后,筹措更多物资和人手。本将军奉命先行,带来这些药材和部分粮食应急。于大人宽心,朝廷绝不会放弃茶河城。”

于仲青闻言,道:“如此……茶河城百姓,叩谢天恩!”

这时,张太医上前一步,对于仲青拱手:“于太守,老夫姓张,奉太医院之命随行。还请太守详细告知疫情症状、传播情况,以及您之前采取的防疫措施。我等需立刻接手救治和防疫事宜。”

于仲青连忙将张太医引到一旁,详细说明起来。张太医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很快,他便根据于仲青提供的信息和眼前所见,开始下达指令:“王客,立刻带人清点药材,于城中央设立临时医棚,所有病患按轻重分区隔离。未染病者,重新登记造册,集中安置于城东,严格与病区隔离。照海将军,请你的人帮忙,立刻组织还能动的人,焚烧处理街道上的尸体,全城喷洒石灰水消毒。所有人,包括我们,必须佩戴面巾,接触病患或尸体后,必须用药汤洗手……水源……重点检查水源!”

随着张太医一条条指令发出,原本死气沉沉的茶河城,仿佛被注入了天赐的活力。北安军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帮忙搬运物资,维持秩序。一些尚有余力的百姓,在看到粮食和药材后,也鼓起勇气,在兵士的指挥下,开始参与到清理和消毒工作中去。虽然依旧惨淡,但绝望的死水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希望的微澜。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下去,众人各自忙碌起来。于仲青引着沈照野往府衙走去,路上,他简单介绍了城内存粮告罄、秩序勉强维持的情况,又忍不住问起周边州府的态度。

沈照野冷哼一声:“一群鼠辈,畏疫如虎,推诿塞责。于大人能在此绝境中坚守至今,沈某佩服。”

于仲青苦笑摇头:“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只可惜下官能力有限,还是没能保住更多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沈将军,不知可有犬子问竹的消息?他月前前往京城送信……”

沈照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于仲青:“于公子已抵达京城,将求救文书呈送御前。他身受重伤,失血过多,但性命已无大碍,如今在京中济风堂养伤。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信。”

于仲青接过油布包,攥在手里。他对着沈照野,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保全犬子性命!此恩……”

沈照野扶住他,打断了他的话:“于大人不必如此。令郎忠勇,于大人更是国之干城,茶河城能坚持到今日,全赖大人勉力支撑。要谢,也该是朝廷谢你,是茶河城幸存的百姓谢你。”

【作者有话说】

啊,另外,关于张居安此人,emm……他装的,其实他前后都开发得很完全了,emm……能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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