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20章 宁之

1.1 万字

天光初破,层云如铅。逐鹿山主峰下的开阔地,祭坛巍然矗立,坛分三层,坛周旗幡林立,各色绣金图案在晨风中随风拂动,发出沉厚的、布料摩擦的闷响。

皇帝李宸身着冕服,立于坛前。他身侧是晋齐润雁等一众皇子宗亲,按序排列。随行的文武百官按品级着朝服,于两侧观礼台垂手肃立,一眼望去,乌泱泱一片冠帽和补子,鲜有杂色。禁军甲士环绕祭坛,长戟如林,铠甲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四下寂静,只闻旗幡猎猎,以及司礼太监拖长了调子、一丝不苟地诵读祭文的唱声,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更添空旷与压抑。

李昶站在皇子队列中靠前的位置,面色如常,沉静得甚至有些疏淡。他目光低垂,落在前方几步外一块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祭坛石板上,唯有在他极其偶尔地抬眼,目光扫过祭坛外围某处禁军阵列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其他几分颜色。

那处阵列中,照海低垂着头,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按着刀柄的手纹丝不动,但李昶的目光扫过的刹那,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下颌。

一个一切如常的暗号。

李昶收回视线,依旧垂眸,只是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沈照野不在明面的队列里。

他此刻的身份是随护勋贵子弟的北安军旧部,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低级武官服饰,混在坛下更外围、负责维持观礼宗室秩序的一小队侍卫中。位置偏,却能清晰看到祭坛全貌,以及坛上皇帝、皇子、乃至大部分重要官员的举动。

他站姿松散,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的劲儿,趁着偏,背靠着身后一根插旗的石础,目光闲闲地扫视着全场,从禁军肃穆的脸,到百官紧绷的背脊,再到坛上那些华服之下或紧张、或兴奋、或麻木的神情。他的视线在李昶沉静的侧脸上停顿了比旁人稍长的一瞬,又滑开,最终落在李瑾身上。

李瑾今日穿着亲王规制的祭服,身形挺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庄重,看起来是一个贤王该有的气度。他微微侧首,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祭文,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沈照野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随意打量。

冗长的祭文终于到了尾声,司礼太监高唱:“上香——”

早有内侍捧着香案上前,案上香烛齐备。李宸率先,荣王次之,接着是晋王、齐王,依序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点燃的长香,插入祭坛中央那座半人高的祭鼎之中。

鼎内早已铺了厚厚的香灰,青烟袅袅升起,汇聚在半空,生出一片低垂的、带着奇异香味的云。

轮到齐王李琏。

他大约是昨夜赏玩什么新奇物件睡得晚了,眼下有些浮肿,接香时动作都透着点敷衍。他上前,踮脚将香往鼎里一插,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或许是香灰比他想的松软,那香竟往里陷得深了些。

他低头瞥了一眼,本是不经意,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鼎内堆积的香灰深处,靠近鼎壁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泛光。不是香枝,是几缕极细的、颜色与香灰极其接近的线,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线的末端,隐没在香灰更深处,不知通向哪里。

齐王怔了一瞬,脑子里嗡地一声。他虽然荒唐,但并非全无见识,宫里那些争宠斗法的阴私手段也见得不少。

这线,这颜色,埋在这地方……

“有……”

他喉咙发干,第一个字几乎卡在嗓子里。然而,对上近在咫尺、正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的皇帝的目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或许是积压已久的,想要表现什么的冲动,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有刺客!护驾!”他猛地扯开嗓子,尖利的声音瞬间撕裂了祭坛上庄严肃穆的沉寂。他不仅喊了,还一个箭步,张开双臂,以一种明显的姿态,挡在了皇帝身前,面上既惊惧又亢奋。

这一声石破天惊。

坛上坛下,所有人像是被冻住了一瞬,旋即轰然骚动。禁军立刻拔刀,向祭坛中心收缩,百官惊惶后退,队列瞬间大乱。

李宸眉头骤然皱紧,目光先扫过挡在身前的齐王,随即落向那香鼎。宋王脸色一白,想上前,脚步却有些踉跄。周围的皇子宗亲们更是乱作一团,有往后缩的,有愣在原地的,也有试图往皇帝身边挤的。

就在这片混乱中,李瑾动了。

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庄重瞬间褪去,换上了另一副惊怒交加、临危不乱的神色。他几步抢到香鼎旁,甚至一把拨开了还在那里张着胳膊、兀自高喊护驾的齐王。

“陛下勿慌,儿臣查看。”在众目睽睽之下,李瑾毫不犹豫地将手直接探入了尚有余温的香灰之中,动作既快且稳,没有丝毫迟疑。

香灰烫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在灰烬深处迅速摸索、拨弄。几个呼吸间,他脸色骤变,猛地抽出手,掌心赫然攥着几截被掐断的、同样颜色的细线,还有更多同样的线头,从他指缝间垂落、隐没在灰烬里。

“不止一条,线已燃,快退!”他厉声大喝,一边喊,一边果断转身,却不是立刻冲向最安全的地方,而是顺手拽了一把离他最近、一个吓呆了的郡王世子,又推了一把另一个腿软的小皇孙,朝着远离香鼎、同时也是远离皇帝此刻位置的方向急退。

“快退!”

李昶在齐王高呼的瞬间,并未立刻看向香鼎,目光先极快地扫过沈照野所在的大致方位,确认那里没有异常动静,随即才将视线投向混乱的祭坛。看到晋王探手入鼎、脸色大变、高呼退散时,眼底了然。

他未仓皇离去,只是移动脚步,靠近了身边几个同样因年幼或胆怯而不知所措的宗室子弟,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将他们往人群相对不那么拥挤的侧后方带去。

“随我来。”

坛上的皇族、近臣们彻底乱了。有人尖叫,有人盲目跟随晋王或宋王移动,有人被禁军连拖带拽地护着往下退。禁军统领吴振脸色铁青,一边指挥大部分人手簇拥着皇帝火速退下祭坛,一边厉声指派一小队精锐:“去!查看香鼎!快!!”

然而,来不及了。

就在那队禁军刚踏上祭坛最高一层石阶的刹那——

“轰!”

不是一声,是连续几声沉闷至极却又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从祭坛不同方位炸开。

首先是那座香鼎,它没有四分五裂,而是如同一个被吹胀的怪物,猛地鼓胀了一瞬,随即无数炽热的香灰、燃烧的香枝、滚烫的铜片和碎石,狂暴地向四周喷炸开。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队正要靠近的禁军,瞬间被淹没在灼热的死亡之中。

紧接着,祭坛东侧一座摆放礼器的石台、西侧一根装饰用的盘龙石柱根部,不分先后地轰然爆开。碎石乱飞,烟尘弥漫,夹杂着被炸断的旗杆和撕裂的帷幔。

祭坛,这片片刻前还庄严肃穆、象征天授皇权的神圣之地,瞬间变成了烈焰、浓烟、碎石和惨叫交织的人间地狱。

爆炸的巨震让整个地面都在震颤,退得稍慢的官员、内侍、甚至外围的禁军,被气浪掀翻,被碎石击中,惨叫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浓烟滚滚升起,迅速遮蔽了视线,空气中充满了硝石、硫磺、血腥和焦糊的恶臭。

混乱达到了顶点,人人自危,崩溃不堪。

禁军奋力在烟尘中辨识方向,试图重新聚拢保护王亲贵族,但爆炸不止一处,浓烟遮挡视线,恐慌的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将他们的努力冲得七零八落。

皇帝、晋王等人在最精锐的甲士拼死护卫下,已经退下了祭坛,正迅速朝着行宫主殿方向撤去。其余皇子宗亲、文武百官,则在各自侍卫、家将、或就近禁军的掩护下,如同潮退般向着四面八方、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溃散。

在这片混乱与喧嚣中,沈照野动了。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惊慌后退,也没有立刻冲向李昶或者皇帝。爆炸响起的瞬间,他身体只是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弛的弓,从靠着石础的懒散状态,进入了另一种战场上绝对冷静的状态。

他先用目光扫过几个祭坛的几个方位,数次呼吸间,他已对局势有了基本判断。

然后,他往后撤去。

动作快,但不见急躁。先是侧身避过一股慌不择路冲过来的人流,顺手将一个被挤倒在地、快要被踩踏的小太监拎起来扔到相对安全的角落。接着,他如同游鱼般逆着混乱的人潮,迅速移动到祭坛侧后方一处僻静的矮墙后。

这里已有两人在等候,是照海事先安排好的手下。

沈照野没有废话,立即下令。

“甲组,盯死晋王退走方向,沿途标记,但不必靠近,更不许交手,只报方位变动。”

“乙组,散入东北、西北两向退散的人群,留意有无靠近行宫库房、马厩、水源地的人。”

“丙组,原计划不变,守死主殿通往山下的三条要道岔口,任何未经确认的指令、队伍,一律截停,敢硬闯,就地缴械,不必请示。”

“传信给赵英,禁军稳住阵脚后,立刻分兵控制所有火药可能的存放点和匠作场所,许进不许出,敢反抗,格杀。”

他一条条指令下达,没有丝毫停顿,只在说完这些,提到李昶时,他顿了顿,补充最后一句。

“找到雁王,确认安全。他身边有我们的人,暗号照旧。找到后,不必跟我,护着他,回院子。”

两个手下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迅速分头没入尚未散尽的烟尘和依旧混乱的人流中。

沈照野独自留在矮墙后,最后看了一眼浓烟滚滚、一片狼藉的祭坛,又看了看行宫方向升起的烟柱和隐约传来的、新的骚动声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慌乱,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冷酷,仿佛眼前这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巨变,于他而言只是毫无波澜。

随即,他转身,身影一闪,也消失在祭坛与林木的阴影交错处。

混乱中,李昶被祁连和几名王府侍卫牢牢护在中间,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石板路,迅速向行宫主殿方向移动。

沿途可见惊慌四散的人群,呵斥奔跑的禁军,空气中硝烟与血腥味久久不散。祁连脸色紧绷,一手按刀,仔细扫视着每一个岔口和角落。

快接近主殿外围的一片竹林时,前方路口忽然转出一队甲士,约莫十余人,并非寻常禁军绛红服饰,而是玄色轻甲,手持长刀,沉默地拦在了路中央,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祁连立刻停下,抬手示意身后侍卫戒备,自己上前半步,沉声道:“雁王殿下在此,欲往主殿面圣护驾,尔等何人?为何拦路?”

那队玄甲侍卫为首的是个面容冷硬的中年男子,抱拳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容商量:“末将奉上命,此路暂不通,请雁王殿下移步旁侧暖阁稍歇,待前方清理妥当,再行前往。”

“上命?谁的上命?”祁连眯起眼,手已握上刀柄,他身后的王府侍卫也悄然散开。

玄甲侍卫首领面色不变:“末将只知奉命行事,还请殿下莫要为难。”

气氛瞬间凝滞,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和竹林风声。李昶站在后头,平静扫过这队突然出现的侍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护卫或仓促调动的散兵。

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拦截。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那队玄甲侍卫微微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个人影,不疾不徐地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是晋王。

他已脱去了那身繁复的祭服,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青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姿态微乱,脸上还带着些许烟熏的痕迹,看上去与任何一位刚从爆炸中仓皇撤出的亲王无异。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甚至带着一点笑,看向被侍卫团团护住的李昶。

“六弟。”李瑾开口,“受惊了吧?前方混乱未平,陛下身边有吴统领和众多禁军护着,暂无大碍。你身子弱,何必急于此刻过去?不如随三哥到旁边暖阁歇歇脚,压压惊。等那边彻底安稳了,再过去不迟。”

李昶看着李瑾,看着他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起来。

不是他。

或者说,不只是他。

李瑾今日在祭坛上的表现,果决、勇悍、甚至奋不顾身,将他自己从可能的嫌疑中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可能还赚了几分护驾有功的功绩。

李昶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是方才祭坛之上众人的姿态。

齐王的确是个草包,但他或许真的看见了什么。而晋王,则将计就计,甚至可能提前就知道那里有什么,才能演得那般逼真,退得那般正当。

他所想之人,并非眼前这位晋王。晋王是刀,是摆在明处吸引火力的卒子,或许也怀着自家的心思和野心,但今日这局,这环环相扣的爆炸、混乱、拦截,背后执棋的那只手,更阴冷,更缥缈,也更危险。

电光石火间,李昶已理清了大部分关窍,面上却无丝毫波澜,甚至顺着李瑾的话,微微颔首,露出一些假模假样的疲惫与后怕。

“三哥。”他道,“方才实在骇人,陛下当真无碍?”

李瑾道:“放心,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命庇佑。吴大统领就在父皇身边,安然无恙。”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昶身边剑拔弩张的王府侍卫,“六弟这是信不过三哥?我这些侍卫,也是为防万一,怕有宵小浑水摸鱼,惊扰了你。暖阁就在左近,清净安全,总好过在这风口站着。”

他指了指竹林旁一座小小的屋子。

李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又收回目光,落在李瑾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三哥思虑周全,是昶莽撞了。”李昶垂下眼睫,“只是心中实在忧虑陛下,既然三哥说无事,昶便听三哥安排,暂且歇息片刻也好。”他抬眸,看向李瑾,“只是要劳烦三哥,若前方有何消息,万请即刻告知昶。”

李瑾见他服软,也不知信了几分:“这是自然,你我兄弟,何须客气。”他侧身让开一步,“六弟,请。”

李昶点了点头,对祁连低声道:“祁连,收起兵器,莫要惊扰了六哥的侍卫,我们随六哥下去暖阁稍待。”

祁连眉头紧锁,握刀的手背青筋隐现,但看着李昶的眼神,终究是咬了咬牙,缓缓将刀归鞘,示意其他侍卫照做。

李昶这才举步,向着那座暖阁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脊挺直,玄色氅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拂动。经过李瑾身边时,他微微停顿,向他颔首致意。

李瑾微笑着目送他走进暖阁,随即对那队玄甲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首领会意,留下四人守在暖阁入口,其余人则随着李瑾,并未进入暖阁,而是转向了另一条路。

暖阁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燃着一个不大的炭盆,驱散不了多少初春山间的寒意。李昶在靠里的椅子上坐下,祁连和两名侍卫紧随入内,默然立在他身后,目光死死盯住唯一的门口。

李昶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合上眼,仿佛真的在闭目养神,缓解方才的惊悸。

暖阁外,竹林风声萧瑟。

阁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祁连的耐心在这片寂静中濒临耗尽:“殿下!咱不能……”

他话未说完,被李昶打断了。

“祁连。”李昶睁开眼,“你从前在北安军时,若是斥候探路,前头林子太静,连声鸟叫都没有,通常,意味着什么?”

祁连满肚子冲杀的话被这陡然一转的问题卡在嗓子眼,他愣了一下,粗声道:“有埋伏。要么是伏兵清了场,要么是藏着大东西,鸟兽不敢近。”

“嗯。”李昶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膝盖,“那斥候,是立刻冲进林子,还是先退回来,把情况报给主将,再想法子从侧面摸清楚?”

祁连不假思索:“当然是先报信!瞎冲进去,死了白死,还打草惊蛇。”说完,他自己也顿住了,拧着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李昶不再说话,又阖上眼。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祁连逐渐粗重又强行压下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祁连胸膛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殿下,您是觉得,咱们现在就是那斥候?前头太静了?”

“林子太静,未必只有一种埋伏。”李昶极缓地转了一下眼眸,“也可能是挖好了坑,就等着看,哪些猎物会先沉不住气,自己跳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当你知道,不止你一个人在看这片林子的时候。”

祁连眼神一凛。殿下这话是在说,除了晋王,还有别人在盯着?而他们的人也在外围?

李昶不再解释,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氅衣领口一丝不苟地合着。

“斥候的本分,是看清,报准。不是替主将决定,这林子该不该闯,该怎么闯。”他看了祁连一眼,“你的主将,是随棹表哥。他让你跟着我,是让你做我的侍卫,也是让我身边,有个北安军的眼睛和耳朵。现在,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耳朵又听到了什么?”

祁连被问得心头一窒,他刚才满心都是冲出去的念头,眼睛只瞪着门,耳朵里只有自己的怒火和远处模糊的喧嚣。此刻被李昶一点,他猛地警醒,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侧耳细听,眼观六路。

远处的声音似乎分成了几股?有向主殿汇聚的整齐跑动声,也有更散乱、向四面八方去的?

他忽然想起沈照野从前训斥他时的话:“打仗不光用刀,还得用这儿!”沈照野点点自己的脑袋。

祁连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刀的手依然紧,但他不再死死盯着门,而是将身体微微侧开一写,既能警戒门口,余光又能扫到窗户和暖阁内其他角落,耳朵更是竖了起来。

李昶看着他的变化,没再说什么,重新合上了眼。只是那搭在膝上的手,食指又极轻地,开始了一下,一下,平稳的敲击。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之前的、更为急促密集的钟鸣声。那是行宫遇袭或极度紧急时才会敲响的示警钟,但只响了七八下,便突兀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强行扼住。

祁连耳朵一动,肌肉瞬间绷紧,看向李昶。

李昶指尖的轻叩,在钟声骤停的瞬间,也停下了。他睁开眼,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钟声……停了?”祁连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嗯。”李昶应了一声,“停得很快。要么是控制钟楼的人手充足,反应迅速。要么……”他顿了顿,“是敲钟示警的目的已经达到,需要它停下来了。”

祁连皱眉,细细咀嚼这话里的意思。示警目的达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需要它停下?怕引来更多人,或者怕传递出错误的、不受控制的信号?

“祭坛爆炸,混乱不堪。”李昶道,“但你看拦我们的这些人,装备整齐,号令统一,出现时机精妙。这绝非仓促应变,是早有预备。预备的,不是救驾,而是控场。”

祁连瞪大双眼。

“控谁?”李昶自问自答,“控住像我们这样的变数,控住局面,不让它真的彻底崩溃到无法收拾,因为彻底崩溃,对他们想做的事,或许同样不利。”

他微微偏头,似在倾听更远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动静。

“爆炸之后,最该急的是什么?是护驾,是清剿刺客,是稳人心。但晋王有余力在此拦我,说明在他,或者他背后之人的判断里,将我暂时隔离开主殿区域,比立刻让我参与护驾或平乱,更重要。”

“为何重要?”李昶继续,“或许,是主殿那边,此刻正在发生一些事,一些他不愿我立刻看到、或插手的事,譬如某些人的忠心护驾?也或许,只是单纯地,将我,以及我可能调动的人马,暂时排除出棋盘,减少他下一步动作的阻力。”

“那咱们就这么……”祁连想问干等着,但想起刚才的对话,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咱们的等,等的是什么变数?”

“等一个平衡被打破。”他声音更轻了,“他们布这个局,要的就是乱,借乱达成目的。但乱本身,最难控制。爆炸响了,人惊了,刀出鞘了,事情就不会完全按任何一方的心意走。”

“晋王拦我,是控。但此刻逐鹿山上,想控场的不止他一方。陛下身边的禁军、内侍,荣王、齐王的人,其他皇叔、大臣自带的护卫,还有随棹表哥的人。”李昶缓和了一些,“多方都想控,就成了拉扯。拉扯中,力道用老的地方,就可能露出破绽,想捂住的地方,就可能捂不住。”

“我们等的就是这个,等混乱,等破绽。”

“所以,现在急躁无用。我们是棋子,也是看棋的人。既要看清自己周围有哪些手在动,也要试着去听,整张棋盘上,不同角落落子的声音。”

钟声为何停?哪里的骚动忽然大了?哪里的动静又诡异地小了?门口的守卫,有没有接收到新的、他们意料之外的指令?

祁连彻底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一个字,将全身心都投入到李昶所说的听与看之中。

永墉城,锦衣卫衙署。

高墙深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锦衣亲军指挥使司的匾额在冬末苍白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平日里,这条街巷肃静无声,行人绕道,今日却被截然不同的气息充斥。

衙署正门前的大街及两侧巷口,已被清一色的玄甲士兵占据。他们人数不算极多,约三百余,但阵列严整,沉默如铁,手中长矛如林,弓弩上弦,将衙署几个主要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日光落在冰冷的甲叶和矛尖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街道中弥漫着一种绷到极致的肃杀,压过了初春午后那点稀薄的暖意。

与他们对峙的,是衙署内涌出的锦衣卫,他们同样沉默地守在门槛、墙头、以及内部楼屋的阴影处。人数不及外间甲士,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阴冷煞气,却丝毫不逊。

双方无声地对峙着,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甲叶轻微碰撞的声响。没有喊话,没有叫骂,一切都在压抑的寂静中酝酿,仿佛随时会爆发出雷霆一击。

在这片甲胄与杀意之中,锦衣卫大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方是锦衣卫千户文和。他肤色惨白,身形颀长,斜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刃,刃面窄薄,寒光流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慢悠悠地打量着阶下之人。

阶下,玄甲军阵前,立着一人。

他身量颇高,却异常清瘦,裹在一件厚重的银灰色狐裘里,几乎瞧不见身形,脸上罩着一顶垂纱及肩的帷帽,白纱质地细密,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一个秀致却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并无武将的悍勇之气,反而像一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玉竹,透着股疏淡与病气,与周围刀兵林立的场景格格不入。

“公子好大的阵仗。”文和发出黏腻的拖腔,“这光天化日,甲士围堵天子亲军衙署,不知道的,还以为晋王府要清君侧了呢。”他轻笑一声,短刃在指尖转了半圈,“指挥使大人不在,便由我这个不成器的,代为主事。不知公子兴师动众,所为何来啊?”

阶下之人闻言,帷帽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抬了抬头,声音透过白纱传出,清清淡淡:“文千户说笑了,晋王殿下奉旨前往逐鹿山祭神,永墉城内安危,陛下早有明旨,由五城兵马司并巡防营协同维持。”

“然,锦衣卫衙署左近,半个时辰前有可疑人员聚集,形迹鬼祟,恐有奸人趁祭神大典、城内空虚之际,意图不轨,危害社稷。为防万一,王府奉命,暂控此街巷,以便详查。待排查清楚,自会撤离。还请文千户行个方便,打开衙署大门,容王府卫队入内,协同查验,以安人心。”

文和低低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协同查验?公子这协同的方式,可真是别致。”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弓弩上弦、眼神不善的玄甲士兵,“带着三百硬弓强弩来协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抄家灭门呢。”他话音陡然一转,笑意依旧,却冷了几分,“指挥使大人离京前有令,锦衣卫衙署,非圣旨或指挥使亲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你这王府奉命,奉的是谁的命?可有陛下手谕,或指挥使钧令?”

“事急从权。”阶下之人声音平淡,“陛下与指挥使皆在逐鹿山,往来不便。城内安危事关重大,晋王殿下离京前,确有嘱托,遇紧急情状,王府可酌情处置,以保京畿无虞。此间嫌疑,干系非小,拖延不得。若文千户执意阻拦,恐有包庇之嫌,届时在陛下与指挥使面前,怕是不好交代。”

“哦?包庇?”文和挑了挑眉,手中短刃锵一声完全归鞘,他直起身,慢慢踱下两级台阶,离那人更近了些。

玄甲士兵的弓弩立刻微微调整,对准了他。文和恍若未见,只是盯着那顶帷帽,眼神玩味:“公子口口声声嫌疑、奸宄,却连具体所指为何都不肯明言,便要强行搜查我锦衣卫核心重地。这到底是防奸宄呢,还是——”他拖长了音调,一字一句,“想趁机做点别的什么?比如,找点不该找的东西?或者,让锦衣卫暂时变成聋子瞎子?”

阶下之人道:“文千户多虑了。王府所为,皆是为陛下、为社稷。既然文千户不愿配合……”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文和原本慢悠悠踱步的身形,在这一刻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并非冲向乔宁之,而是侧身向一旁一名玄甲士兵的矛尖撞去,那士兵一惊,本能地想要收矛,却见文和手腕一翻,不知如何动作,竟用那未出鞘的短刃在矛杆上轻轻一磕一挑。

士兵只觉一股诡异柔韧的力道传来,长矛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矛尖划过一道寒光,撩向乔宁之帷帽的边缘。

这一下变故兔起鹘落,谁也没料到文和会在言语交锋时突然动手。

阶下之人身后护卫反应极快,一名亲卫刀已出鞘半尺,然而文和动作太过刁钻巧妙,利用士兵长矛发力,自己毫发无损,那矛尖却已堪堪触到帷帽垂纱。

“嗤啦——”

一声轻响,质地细密的白纱被锋利的矛尖划开一道整齐的裂口。

紧接着,不知是矛尖挑动带起的风,还是文和暗中弹出了一缕指风,那顶帷帽竟被整个向后掀飞出去,打着旋,轻飘飘落在几步外的青石地上。

正午的日光毫无遮挡地落下。

阶上阶下,数百道目光瞬间聚焦于一点。

露出了帷帽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也极其令人过目不忘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近乎透明,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色。眉眼修长,鼻梁挺直,唇色极淡,整张脸清雅至极,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眸光沉静,看人时,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像两潭水,映着天光,也映着周围林立的刀兵与敌意。

美则美矣,却没有丝毫活气,反而透着一种沉疴缠身、将散未散的病态。

连见惯了各色人等的锦衣卫中,都有人微微抽了口气。

文和的目光落在乔宁之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黏腻的笑意再次漫上嘴角,眼底却掠过复杂眸光,惊讶又玩味。

他轻轻啊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味。

“是你。”

“乔——宁——之。”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在品尝着什么陈年的、带毒的佳酿。

“竟然……没死啊。”

乔宁之站在原地,帷帽被掀飞,他脸上并无惊慌失措,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日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眸子,然后抬起眼,看向台阶上笑容灿烂的文和。风吹起他额前几缕未束好的黑发,拂过苍白如纸的脸颊。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任何被当众揭破隐秘的波动:“侥幸苟活,难得文和大人还记得在下。”

文和笑出了声,上下打量着乔宁之,扫过他过于清瘦的身形和苍白的面容:“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当年乔太师府上的宁之公子,惊才绝艳,名动永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可惜啊,天妒英才,一场大火……啧啧。”他惋惜地摇着头,“没想到,宁之公子不仅才华绝世,连命也硬得很,那样的大火都烧不死。”他忽然凑近一步,“只是,既然活下来了,为何不早点下去陪乔太师呢?你们乔家的人,不是最重孝道、最讲风骨的吗?阖家蒙难,独你一人苟存于世,这滋味想必不大好受吧?”

当年乔家卷入大案,满门倾覆,据说葬身火海,乃是永墉城一段讳莫如深的往事。文和此刻旧事重提,字字如刀。

乔宁之静默了片刻,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袂,日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直视着文和,里面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既无被戳痛的愤怒,也无缅怀的悲伤。

“家中长辈遗愿未达。”他缓缓开口,“未敢尽孝。”

遗愿未达。

未敢尽孝。

八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春初气息里,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文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冰冷。他拍了两下手掌,啪啪作响。

“好,好一个遗愿未达!乔公子果然志存高远,忍辱负重,令人钦佩。”他话锋一转,“只是这话,若是让此刻正在逐鹿山为你奔波筹谋的晋王殿下听了去,不知该有多伤心啊。殿下可是将你视为肱骨,倚为心腹呢。”

“殿下知我。”他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文和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着恼,反而笑嘻嘻地又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几乎与乔宁之平视。他不再提旧事,转而问道:“逐鹿山那边,祭神大典想必正热闹吧?乔公子不在殿下身边出谋划策,却跑来永墉城围我锦衣卫衙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声东击西?还是,怕锦衣卫在永墉城里,坏了殿下在逐鹿山的好事?”

乔宁之平静道:“祭神大典,自有陛下与礼部主持,晋王殿下恪守臣礼,何来好事可言?永墉城乃国本所在,不容有失。锦衣卫衙门左近出现可疑动向,王府依律处置,防范于未然,与逐鹿山有何干系?文千户莫非是做贼心虚,才如此联想?”

文和嗤笑:“依律处置?乔公子,你带来的这些王府卫队,看着可不太像寻常的王府护卫啊。”他扫过那些沉默的玄甲士兵,“甲胄制式统一,装备精良,阵列严整,像是经年操练的正规边军呢。晋王殿下好大的手笔,在永墉城内,蓄养如此数量的私兵甲士,恐怕不止是协防这么简单吧?这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老古董知道了,一个私募甲兵、图谋不轨的罪名,可是跑不了的。”

“文千户此言差矣。”乔宁之神色未变,“此乃晋王府按制应有的仪卫及护院府兵,皆在兵部有造册备案,何来私募之说?其甲胄兵器,亦为工部统一规制配发。至于阵列操练,王爷素来重视府中护卫勤勉,以备不测,此乃尽忠王事、谨慎持家之本分,何罪之有?”

“反倒是文千户,锦衣卫职责乃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拱卫京畿。如今永墉城内出现可疑迹象,王府依责协防,千户不仅不配合排查,反而屡屡阻挠,质疑王府忠心,甚至污蔑亲王私募甲兵。这般行径,倒让在下不解,千户究竟是在维护京畿安定,还是在刻意制造事端,混淆视听,为真正的奸宄打掩护?”

两人一来一往,唇枪舌剑,看似平静,实则刀光剑影。

文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那双总是带着玩味和恶意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属于锦衣卫千户的、真正的阴冷与锐利。他知道,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乔宁之,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言语上占不到便宜,武力上,对方那三百沉默的玄甲士兵,绝非摆设。

日光在僵持中一点一滴西斜而去。

【作者有话说】

关于乔宁之,大家见过那种暴雨天气被打落的荷花吗?不是自然凋零,但是只剩下一片花瓣挣扎着,之后雨会天晴,但这朵荷花的确这是这样了。

乔宁之就是这样的人,李瑾也知道,所以才会不择手段,在最后一朵花瓣凋零之前,完成他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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