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只余半盏油灯。
油灯摆在靠墙的矮几上,灯芯结出了一点炭黑的灯花,让那本就微弱的,只勉强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又黯淡了几分。李昶站在离灯最远的太师椅旁,屋内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吞没,只有搁在椅上、露在袖口外的指尖,映着一点微光,暖黄微白。
沈照野站在窗外,离窗棂只有半步。
廊下悬挂的灯笼将他周身轮廓照得清晰,甚至能看见他肩头落着的,未及拂去的细雪。相较于屋内几乎凝滞的昏暗,他立在一种过于清晰的亮堂里,无所遁形。
风卷着雪沫,一阵紧似一阵地掠过庭院常青的枝桠。
那风先扑在沈照野身上,吹得他鬓边碎发凌乱地拂过眉骨,沾了雪水的发梢贴着微烫的脸颊。他身上那件披毛的袍子被风鼓动,衣袂翻飞间,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衬里。随后,风才带着从他身上沾染的、室外特有的凛冽寒意,混着几片细雪,从窗隙猛地灌进屋内。
油灯的光猛地向下一挫,挣扎着晃了几晃,墙上扭曲的影子随之剧烈晃动。
那阵风撩动了李昶额前垂落的发丝,几根细软的发在他低垂的眼前细微地颤动着。他身上那件青色的素面直裰,布料被风紧紧压向身躯,清晰地勾勒出骤然绷紧的、有些单薄的肩线。
他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容,连手指都未曾移动一分,仿佛那阵足以让灯火摇曳、衣袂翻飞的风,只是无声地穿过了一尊没有生命的、木然的玉雕。
一人在明,衣袍染尘,风雪满身。
一人在暗,身影伶仃,静默如磐。
中间隔着一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旧木窗,以及那呼啸而过的,灌满了整个庭院的,冰冷彻骨的夜气。
“沈世子,你都听到了吧?”
李昶听见这句话。
胸口那块地方猛地一抽,随即是令人窒息的感觉,仿佛所有的空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都被瞬间抽离。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不再流动,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退潮般涌回心脏,留下冰封的躯壳。他的指尖先是一麻,然后失去所有知觉,冷得像屋檐下挂着的冰棱。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意在迅速流失,皮肉绷紧,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视线里,窗外沈照野的身影开始模糊、晃动,像是隔了一层动荡的水波。他下意识地想看清,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扩散,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只剩下混乱的光影和色团。
脑海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没有任何具体的念头,没有恐惧,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思考发生了什么的能力。那是一种彻底的、被苍茫碾过的空白。多年来,他用无数个日夜,小心翼翼、一砖一瓦构筑起来的心防,那堵将他最不堪、最柔软、最炽热的情感紧紧包裹,深埋地下的墙,就在这一句话里,轰然倒塌,碎成齑粉。尘土飞扬,却寂静无声。
他最深的恐惧,那个在无数个深夜惊醒他、让他冷汗涔涔的梦魇,被沈照野知晓这份扭曲的、不容于世的心思,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毫无转圜余地的方式,砸在了他的面前。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赤裸裸的、被外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剖开、摊开在这一方昏暗之下。
苍茫空白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片刻。
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但这恐慌没有表现在外,反而催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理智。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把自己重新封起来。
他极快地、溺水之人攀附上岸般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气息刺痛了喉咙。他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道帘子,迅速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所有情绪。
他不能看沈照野,一眼都不能。视线落在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每一寸躯壳都在无声地绷紧,维持着一种合乎礼仪的、挺拔的站姿。仿佛只要姿态不垮,那内里已然崩塌的世界就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完整的假象。
他的脸上迅速覆盖上一层漠然。那不是平静,却比平日里更加疏离,更加冰冷,像雪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寒冰。
另一只拢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尖锐清晰的痛感。这痛楚成了此刻唯一的提示,让他还能保持一丝清醒,不至于被那灭顶的羞耻和慌乱彻底淹没。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不能乱。不能失态。任何解释、否认,或者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都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堪,只会让你在他面前……更加丑陋。
他试图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这个念头上,用理智强行压制那在体内疯狂冲撞的情感洪流。
然而,又是一阵风。
这阵风比先前更急,裹挟着更多的雪沫,也带来了一丝独属于沈照野身上的、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气息。是金创药清苦的味道,混合着皂角洗净后残存的微涩,还有一点点属于沈照野本身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草木般的、温暖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这味道像一把无孔不入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他刚刚勉强封死的心门。
李昶僵硬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
他被强行从那个试图封闭的、只有理智和算计的小世界里,猛地拉回了现实。拉回了这个有沈照野存在的、残酷的现实。
他看向窗外那个身影。
可是,世界在晃动。
油灯的光晕在扭曲,廊下的灯笼光也在晃动,沈照野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滴的琉璃。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想要分辨沈照野此刻脸上的神情——是震惊?是厌恶?是难以置信?还是怜悯?
可他看不清。
为什么看不清?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觉得自己的神思,好像轻飘飘地脱离了沉重的躯壳,缓缓上升,悬浮在了这间昏暗厢房的半空中。
他低下头,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的一切。站在椅子旁,脸色苍白如鬼,僵硬得像尊雕像的自己。窗外那个眉头紧锁,身形挺拔,带着风雪气息的沈照野。还有地上那个被捆着,脸上带着诡异笑容,如同看一场好戏的张居安。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是虚幻的吧?
这一切,都只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醒不来的噩梦吧?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他在冰冷的宫殿里惊醒,独自面对无边黑暗时,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一样。只是这一次,格外逼真,格外残忍。
他几乎要相信这个念头了。这只是一场梦。只要醒来,一切都还会是原样。他还是那个可以将心思深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兄弟关系的李昶,沈照野还是那个浑然不觉、会对他笑、会叫他李昶的随棹表哥。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万籁俱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毫无预兆地,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被现实中的风声雪声,而是被一种从他自己内心深处、从他心神最阴暗角落里翻涌而出的、无数嘈杂的声响淹没了。
很吵。
非常吵。
起初是混乱的、无法分辨意义的嗡鸣,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耳边振翅。紧接着,这些嗡鸣开始凝聚,扭曲,变形,化作了无数个人脸。
那些脸孔,是他自己的。无数个不同年纪、不同表情的李昶,带着或惊恐、或羞耻、或绝望的眼神,密密麻麻地挤在他的意识里,无声地张合着嘴巴。
然后,那些脸开始变幻,变成了沈照野的脸。带着爽朗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的沈照野;皱着眉、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沈照野;在战场上染血、眼神狠厉的沈照野;还有此刻窗外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神情的沈照野。
最后,这些脸又扭曲、融合,变成了舅舅沈望旌那张威严沉稳、不怒自威的脸,和舅母温柔中带着一丝忧虑的脸。
他们全都伸出手。
无数只苍白、透明、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了他悬浮的神思,用力地、不容抗拒地将他往下拉,拉向那具冰冷僵硬的躯壳,拉向那个无法逃避的现实深渊。
与此同时,那些他曾在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里,用来反复告诫自己、鞭挞自己的话语,那些他深埋在心底,从不敢让第二个人知晓的,最不堪的自我审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这些脸孔和手臂,疯狂地灌入他的耳中,钻进他的脑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你看清楚了,他是你的表哥。”
“你这是罔顾人伦”
“肮脏,龌龊。”
“他若是知道,会用怎样恶心的眼神看你?”
“你会毁了他,你会让整个沈家蒙羞。”
“舅舅和舅母,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待你如亲子。”
“你不配,你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尤其是他的。”
“收起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恶心,真让人恶心。”
一句接着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冰冷的铁锤,反复敲打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思。它们重叠着,交织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穿他的耳,震碎他的骨。
他听不见窗外真实的风声了,也听不见雪落的声音,更听不见张居安可能还在说着什么。他的整个世界,都被这些来自内心地狱的、无穷无尽的指责和叫嚣彻底填满、淹没。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些声音撕碎。
就在那心神的弦即将彻底崩断的极限,一股尖锐的、争先恐后的不适感猛地将他从那片混沌喧嚣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是喉咙里无法抑制的痒意,混杂着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这真实无比的痛苦,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恍惚的神志。
“咳……”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呛咳。
这声咳嗽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力气。也就在这一刻,那些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的声音,那些扭曲狰狞的脸孔和手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世界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窗外风雪的呜咽,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然而,这种正常比刚才的幻觉更加残酷。
因为清醒,意味着他必须面对现实。
一个无比清晰、无法回避的现实:沈照野听到了。
那些他用尽全部气力、小心翼翼隐藏了这么多年,连在最深沉的梦境里都不敢轻易泄露分毫的情思,那些他自己都视为污秽、视为罪孽的妄念,被张居安用最直白、最残忍的方式,一字一句,全部摊开在了沈照野的面前。
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他的心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沈照野会怎么样?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开始设想沈照野接下来可能的反应,以及那之后必然会发生的、他无法承受的场景。
他会立刻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吧?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或是战场上杀伐决断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会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被冒犯、被亵渎的惊怒。他会看着自己,像在看一个……一个陌生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然后呢?
他可能会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靠近自己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他那总是舒展的、带着张扬生命力的眉宇会紧紧拧起,拧成一个毫不掩饰的、代表着厌恶和排斥的结。
他会开口说话。
说什么?
“李昶,你……”他的声音可能会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带着毫不留情的质问,或许还有一丝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你竟然存着这等心思?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原来都是,都是别有用心?”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李昶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又或者,沈照野会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荒谬,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嘲弄的冷笑。他什么都不会问,只是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一遍,然后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决绝的、永远不会再回头的背影。
无论是哪种,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们之间,完了。
那些亲密无间的表兄弟关系,那些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能够理所当然站在他身边的亲密,那些深夜对坐、朝堂并肩、偶尔甚至可以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的时光,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从此以后,沈照野看他的每一眼,都会带着审视和隔阂。他们之间,将永远横亘着这条名为龌龊的鸿沟。他甚至连像以前那样,默默地、在人前注视着他的机会,都会被剥夺。
舅舅和舅母,如果他们知道了,李昶不敢再想下去。那个给了他温暖和庇护的镇北侯府,那个他内心深处偷偷视为家的地方,也将对他关上大门。
他将彻底变成一个无人接纳、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比张居安,好不到哪里去。
这铺天盖地的、关于将来的设想,如同无数根细长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入他的骨髓,钻进他的脏器。那是一种比身体上的伤痛剧烈千百倍的痛苦,是崩塌,是折磨。
就在这极致的悲恸、恐惧和自我厌弃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的瞬间。
“咳……咳咳……”
喉咙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痒意再也无法控制,猛地爆发出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无法自控地前倾、颤抖。
他抬起那只一直死死攥着、指甲深陷掌心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咳嗽声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异常清晰和突兀。
一阵剧烈的呛咳之后,他感觉到捂着嘴的掌心,传来一种温热的、粘稠的、不同于冷汗的湿润触感。
他有些茫然地,缓缓摊开了手掌。
掌心那片苍白的皮肤上,赫然晕开了一小滩刺目的、粘稠的鲜红。
是血。
他呆呆地看着那抹红色,眼神空洞,仿佛一时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那红色在他苍白的手掌映衬下,鲜艳得近乎诡异,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朵妖异的花。
脑子里依旧是空白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冲击后的空白,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和生机后的虚无。连那些绝望的设想,那些尖锐的痛苦,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抹红色吸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认命。
原来,人悲伤恐惧到极致,是真的会流血的。
他模糊地想。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掌心的血迹,昏暗的油灯,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都像是被水浸过的画,色彩和轮廓开始交融、扭曲、淡化。
力气正从身体里飞速地流失。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软了下去,再也无法维持那强行挺直的坐姿。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沿着冰冷的太师椅,缓缓地、无声地向下滑落。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刹那,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感知,看到了一幅画面。
厢房那扇紧闭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那个原本站在窗外、身影模糊的沈照野,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与风雪,急切地、几乎是踉跄地朝着他的方向奔了过来。
他看不清沈照野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与预想中的厌恶、冰冷、嘲弄截然不同的焦急。
那张脸上,似乎是带着焦急神色的。
这个念头,像寒夜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篝火,一闪而过。
随即,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彻底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所有意识。
窗户被风吹开的那一刻,沈照野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他原本只是想来寻李昶,解释那封该死的信,顺便把那个满嘴胡吣的张居安收拾一顿。刚走到窗外,就听见里面张居安拔高了音调在说话,言辞间似乎还牵扯到了自己。他下意识停住脚步,想听听这厮到底还要放什么屁。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雁王殿下思慕你呢?你知道吗?”
风裹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他觉得这话比风更冷,更荒谬。
沈照野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甚至想冷笑。
张居安这贱人在胡说八道什么?思慕?谁?李昶思慕他?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鬼话?李昶是他表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今后在京城相互扶持的兄弟。这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他心头火起,拳头捏得咯咯响,就准备踹门进去先把这满嘴喷粪的东西的牙打掉几颗。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穿透洞开的窗户,撞上了屋内李昶的视线。
就那一眼,沈照野所有动作,所有念头,都卡住了。
李昶站在那张太师椅里,背对着远处昏暗的油灯,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中。可沈照野看得清清楚楚,李昶的脸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生气的惨白,白得像新糊的窗纸,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或偶尔因他而泛起些许无奈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他的方向,却又好像没有焦点,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的是,李昶在看他,却又像是在极力地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的眼帘,紧绷的下颌,那放在椅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无一不在诉说着一种极致的慌乱、羞耻,和无措。
这不是被污蔑后的愤怒,不是被挑拨后的冷厉。
这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剥开了一切伪装,暴露了最不堪秘密的绝望。
沈照野脑子里那根名为这绝不可能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张居安说的,不是假话。
也不是疯话。
竟然……是真话。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沈照野的后脑勺上,让他有瞬间的眩晕。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想确认,想反驳,可看着李昶那副仿佛心神都被抽走了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李昶。
他看到李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阴影里。像是默认,像是一种放弃所有挣扎的认命。
沈照野觉得自己的心和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阵莫名的、尖锐的酸涩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是别的什么?他来不及细想。
然后,他就看到李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猛然敲在沈照野心上。
他看见李昶抬起手捂住了嘴,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耸动。
当李昶缓缓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那抹刺目的鲜红时,沈照野的呼吸骤停。
血!
李昶咳血了!
那一刻,什么思慕,什么真相,什么狗屁不通的伦理纲常,全都被沈照野从脑子里彻底甩了出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也不想了。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李昶出事了!
“砰!”
一声巨响。
沈照野猛地踢开了那扇结实关闭的木门,如同旋风般冲了进去,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雪气息。他几步跨到太师椅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脚下,膝盖重重磕在椅子坚硬的边缘上也浑然不觉。
他俯下身,一把将正沿着椅背软软滑落的李昶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诧异。
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昶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那张脸埋在他的胸膛处,呼吸微弱而急促,唇边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映着苍白的皮肤,触目惊心。浓密的睫毛紧闭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沈照野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将怀里这具冰冷的身体暖过来,就能驱散那萦绕不去的死气。他从未见过李昶如此脆弱的样子,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他的心也被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陌生的恐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情绪,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房梁阴影处,声音冷得像冰:“滚下来。”
房梁上没有任何动静。
沈照野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让我说第二遍。”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身影轻飘飘地从房梁上翻落,悄无声息地站在地上,正是甘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局促。刚从陵安府赶过来,奉顾先生之命暗中保护殿下,没想到竟会撞破如此惊天秘闻。这些达官贵人的阴私,听了多半是要掉脑袋的。
“世子。”甘棠抱拳行礼,声音干涩。
沈照野看都没看他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在怀中人身上,他打横将李昶抱起。
“去请杨大夫。”他命令道。
“是。”甘棠应声,转身就要施展身法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等。”沈照野再次开口。
甘棠身形一顿,僵硬地转过身:“听命。”
沈照野的目光,终于从李昶脸上移开,缓缓转向角落里那个被捆着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玩味笑容的张居安。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态,只有一片漠然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冰冷。
他开口,声音不重,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煞气。
“告诉照海,把他带走,带到陵安府城墙。”
“放了血,跟张丘砚一起吊在墙上。”
“血流干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