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16章 风雷(上)

9624字

水是活的。

暖,软,像没有形状的绸,裹着人。李昶陷在这片暖绸里,骨头缝里积攒的寒意和疲惫,正被一丝丝抽走,更深处却有另一种热,从沈照野手掌贴住的地方,灼烧起来。

沈照野的手并不急躁,生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有些燥,有些难耐,覆在他腰间,指腹贴着皮肉慢慢摩挲。掌心热得烫人,力道却放得轻,一圈,又一圈。

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一下,又一下,撞在李昶的胸口,撞得他的心、他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他半闭着眼,睫毛被水打湿了,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沈照野的呼吸落在他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有些痒,有些酥麻,李昶感觉到自己的心尖在发颤。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向后更紧地靠进沈照野的、坚实的怀抱。

“怎么来这儿了?”李昶的声音被温泉的热气蒸得有些飘,“不是说回永墉”

“改道了。”沈照野的吻落在他肩胛骨凸起的那块小小凹陷里,含糊地答。手从腰侧滑上去,抚过他单薄的背脊,一节一节脊骨在掌心下清晰可辨,嶙峋的,又带着某种脆弱的秀致。沈照野的动作顿了顿,拇指在那片过于清晰的骨节上轻轻揉了揉,像是在确认什么。

“路上不太平?”李昶微微偏过头,脸颊蹭过沈照野的下颌,粗粝刮过皮肤,带起细微的刺痒和朝暮思之的触感。

“嗯,不太平。”沈照野低头,用牙齿轻轻衔住他耳垂的肉,不轻不重地磨了磨,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一颤,“有人不想我安稳回来。”

“谁”

沈照野没立刻答,手往下探了探,指尖触到一片平坦紧实,微微绷着。他停了停,只是用指腹在那片皮肤上缓慢地画着圈,感受着掌心下的轻颤和逐渐攀升的热意。

“还没查清。”他声音低下去,有些沙哑,“兵器是北边制式,路子却不像寻常探子。”

李昶呼吸急促了些,身体在水里微微蜷起,又被他搂着腰拉回来,贴得更紧。肌肤相贴的地方,热意惊人。

沈照野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将他箍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湿透的发顶:“李昶,方才外头那个,怎么回事?”

李昶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答:“齐王送来的礼,不长眼。”

沈照野的手重新动起来,这次不再是画圈,而是沿着腰侧向下,掌心贴着皮肤,抚过胯骨,落在外侧。李昶猛地吸了口气,在水里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指抓住了沈照野箍在他腰间的手臂。

李昶闭上眼睛:“他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了。”

“何止不像话。”沈照野的吻沿着他的脊柱一路向下,落在腰窝那处浅浅的凹陷,带过落着水珠的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手伸得太长,心思又浅。”他抬起头,扳过李昶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水汽氤氲里,李昶的眼里蒙着一层水光,眼角泛着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李昶:“他……这些年……”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片刻,仰头吻了吻他的眼皮:“算了,不理他。”他说,手却继续向下,李昶的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腿想合拢,却被沈照野的膝盖顶住。

“疼?”沈照野立刻停住,抬起眼看他。

李昶摇头,很轻,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后脑靠着他的肩膀,呼吸凌乱地洒在自己的掌边。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扶帅在朔风军,不容易。”

沈照野动作顿住,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李昶在这种时候,脑子里转的竟然是这个。

“是不容易。”沈照野声音更哑了,手指却撤了出来,转而覆上他另一边膝盖,掌心温热,隔着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那片近些年受寒、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关节,“北疆三州,朔风军靠西,直面靺鞨和乌纥的夹击,补给线最长,也最容易被切断。扶帅是谨慎人,能稳到今天,靠的是硬扛。”

李昶被他揉得舒服了些,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又往他怀里缩了缩:“齐王……”他喘了口气,“前些日子,又往工部塞了人。是扶帅一个远房表亲的儿子,在江南织造局出了纰漏,被他保了下来,转调去了军器监。”

沈照野的手停在李昶的膝弯,不动了,水汽蒸腾,他眼底却像结了冰。

“军器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却让人心底发寒,“专管北疆三州甲胄兵刃调配、修缮的那个军器监?”

“嗯。”李昶应了一声,转过身,抬起手臂,勾住沈照野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我让裴颂声留意着,暂时没动。”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忽然托起李昶,将他整个人往上抱了抱,让他面对面跨在自己身上。水面哗啦一声响,李昶低呼一声,手臂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子。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更紧密,几乎毫无缝隙。沈照野一手稳稳托着他,一手撑在池边,额头抵着李昶的额头,呼吸交缠。

“这事不能拖。”他盯着李昶的眼睛,“北疆的刀,不能钝在自己人手里。齐王若只是贪财弄权,随他。若敢碰军械,碰边军的命根子,北安会出手。”

李昶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刻骨铭心的脸,看着那眉宇间沉淀的年岁和此刻翻涌的戾气。他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抚上沈照野紧皱的眉心,一点点将它揉开。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带着水汽的湿润,“所以随棹表哥回来了。”

沈照野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吻住李昶的唇,这个吻不像之前那样急切掠夺,而是缓慢的,深入的,缠缠绵绵。呼吸交缠间,李昶顺从地打开一条缝,任由他探索,汲取,直到最后一刻,才微微偏开头喘息。

沈照野的吻顺着他的唇角滑到下巴,再落到喉结,轻轻吮吸。李昶仰起头,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唇下,身体微微战栗。

“这次能留多久?久些是多久?”李昶问,手指卷着沈照野后脑湿漉漉的短发。

“述职完,看情况。”沈照野的唇贴着他,感受着急促的跳动。“北疆暂时僵着,乌纥和尤丹互相牵制。但僵不了多久。”他抬起头,看着李昶,“到那个时候,李昶,我得回去。”

李昶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缠住了他。早就知道的答复,可每次听到,心口还是会像被钝器击打,闷闷地疼。

沈照野察觉到他的低落,吻了吻他的眼角,尝到一点咸涩:“不说这个。”他低声哄着,手重新落回水面下,抚上李昶,轻轻按揉着,“疼不疼?累了就说。”

李昶摇摇头,脸埋在他肩窝,呼吸拂过皮肤,带着湿意。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问:“再来一次?”

沈照野身体一僵。

他撑起身,借着昏暗的光仔细看李昶的脸。那张脸泛着非比寻常的潮红,眼角湿红,嘴唇被自己吻得有些肿,微微张着喘息。眼神却是清明的,还有些执拗,直直地看着他。

“李昶。”沈照野喉咙发干,“算了吧,你身子不好。”

李昶伸手抓着他撑在池边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将自己更密实地送向他。

“随棹表哥,无事,我受得住。”

沈照野闭了闭眼,再睁开后,他托着李昶,调整了一下姿势。

有些艰涩。李昶的身体绷得很紧,指尖掐进沈照野的手臂里,喉里溢出抽气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进温泉水里。

沈照野立刻停住,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抱着他,吻去他脸上的泪:“疼得厉害?下次吧,我们.......”

李昶胡乱地摇着头,手臂更用力地缠住沈照野的脖子,将脸死死埋在他肩头,身体却微微下沉。

“无事。”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在沈照野颈间,“随棹表哥,我无事。我……我很想你。”

沈照野愣愣地看着他,这下是没法子了。

水波剧烈地晃动,拍打着池壁,发出暧昧的声响。

李昶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肯再发出声响,只有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喘息和呜咽,从齿缝间漏出来。沈照野一直看着他,看他蹙紧的眉,看他咬出牙印的唇,看他眼角不断渗出的泪。

他低头,吻住李昶,又撬开,将那点血腥气和压抑的呻吟一并淹没。顾念李昶的身体,动作始终克制着,每一次深入都留有余地,每一次退出都带着眷恋。他的手抚摸着李昶汗湿的背,顺着脊柱向下,轻轻打着圈,试图帮他放松。

“放松。”他贴着他的唇呢喃,“阿昶,别绷着。”

李昶试着照做,身体却依旧僵硬。沈照野并不急,

耐心地引导着,用亲吻和抚摸分散他的紧绷,直到感觉怀里的人渐渐软下来,他才继续。

水波渐渐平息,只剩下喘息,交织在氤氲的水汽里。

沈照野没有立刻退出,依旧抱着他,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李昶脱力地靠在他怀里,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眼泪却停了,只是闭着眼,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过了很久,沈照野才动了动,就着温泉水简单清理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将李昶抱起,跨出池子。他用提前备在旁边的干燥布巾裹住李昶,自己随便擦了擦,套上长裤,便抱着人走向里间那张窄小的床榻。

将李昶放进棉被里,沈照野也躺上去,从背后将他整个揽进怀里。李昶很安静地依偎着,身体依旧有些软,但不再颤抖。

“睡吧。”沈照野吻了吻他的后颈,手臂环过他腰间,掌心贴在他小腹上,那里微微绷着,大概还是

有些不舒服,“我在这儿,旁的事,睡醒再说吧。”

李昶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嵌进沈照野的怀抱,疲惫和某种餐足后的虚软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云雨之后的相拥而眠,是这样的。

王知节找到裴颂声时,后者正倚在廊柱下,手里捏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枯草杆,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石阶缝隙里的青苔。夜色浓,廊下只悬了盏孤灯,光晕昏黄,衬得他侧脸有些模糊的冷清。

“人进去了?”裴颂声没抬头,懒洋洋地问。

“嗯。”王知节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望着黑黢黢的院子那头,“直接找殿下去了。”

裴颂声短促地笑了一声,把那草杆一折两段:“我就知道。八年不见,火急火燎的,能憋到明日才怪。”他侧过头,瞥了王知节一眼,“你们就这么跟着他改道跑这儿来?按规矩,该先递牌子进宫,再回府歇马,一套流程走完,少说也得三五日才见得着正主。”

王知节搓了搓脸:“规矩是死的。路上撞见乌纥的尾巴了,摸到我们歇脚的破屋外头动了手。随棹说,有人不想他安安稳稳回永墉,那不如直接来这祥瑞地界,看看到底是谁在唱戏。”

“乌纥人?”裴颂声丢开草杆,直起身子,“追到这儿?脚程不慢啊。”

“岂止不慢。”王知节压低声音,“过了滦河才追上的,一路跟得很紧。我们沿途换过两次路线,甩不掉。最后那批动手的,审了,是黑水河上游部落的口音。”

裴颂声眼神动了动:“黑水河上游,挨着朔风军左翼防区。扶帅治军严,但底下人可就难说了。”他顿了顿,“边关松懈能让探子长驱直入,要么是当值的眼瞎了,要么是有人眼瞎得别有用心。”

“随棹也是这个意思。”王知节道,“所以干脆来逐鹿山。这儿人多眼杂,防卫看着严实,漏洞反而好找。那些不想他回来的人,手能伸到北疆路上,在这祭神的地界,也不会太安分。”

裴颂声抱着胳膊,想了想:“有道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引到明处。你们带了多少人上来?”

“就照海和几个贴身的好手,轻装简从摸上来的。”王知节道,“大队人马在山下二十里外扎营了,没惊动地方。就算有人想拿擅自改道、擅离职守做文章,也抓不到把柄。”

“还算周全。”裴颂声点点头,脸上那点惫懒神色收了些,“那接下来呢?沈少帅这趟回来,述职是幌子,真要动北疆的盘子,粮草、人事、边贸,桩桩件件都得碰硬骨头。朝里那几位,还有他们背后捞油水的,能乐意?”

王知节叹了口气:“所以得请裴大人这边早做准备。随棹的脾气你知道,该查的、该办的,他不会手软。到时候折子递上来,朝堂上必有一场大吵。殿下那边压力不会小,需要有人帮衬着,把水搅浑也行,把路铺平也行,别让那些人抱成团使绊子。”

“知道了。”裴颂声应得干脆,没多问细节,“北疆的账,顾彦章那边理了一些,窟窿多大心里有数。等你们具体章程出来,该找谁麻烦,该堵谁的嘴,我来办。”他顿了顿,嘴角又扯出点笑,“反正我在都察院,本职就是给人找不痛快。”

正事说完,王知节看了看他身后紧闭的房门,随口问:“顾公子这次没跟来?殿下身边文书事宜,一向是他打理。”

裴颂声表情淡了点:“咳疾犯了,夜里总睡不踏实。永墉天冷,这山里更甚,没让他来。”他说得简短,但语气里那点细微的不痛快,王知节听出来了。

“顾公子身子是得仔细将养。”王知节接了句,没深问,转了话题,“北疆那边仗还在打,但比起前两年,算是稳住了。乌纥和尤丹内部也有矛盾,不是铁板一块。”

裴颂声嗯了一声,难得没接刻薄话,沉默了片刻,才问:“苦吗?”

王知节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苦笑:“哪有不苦的。粮不够吃,冬天最难熬。野狐岭那边,雪埋到腰,巡哨的兄弟一脚踩空,人就没了。落鹰堡夺回来那仗,死了很多熟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没办法,身后就是家。守不住,一切都完了。”

裴颂声没说话,只是又靠回廊柱上,望着沉沉的夜色。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句:“八年了,真够久的。”

王知节也沉默下来。两人就这么在廊下站着,听着远处隐约的、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声。

乌纥王庭,巨大的牛皮帐篷里拢着火盆,腥膻的羊油味混着烟气,几个王族和大部落的头人围坐着,脸色沉重。

兀术盘腿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块烤得焦黑的羊肉,撕扯着,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滴,没说话,听着底下人吵。

“打!为什么不打?”说话的是右谷蠡王脱脱儿,“长生天把机会送到我们手里了!那个南人说了,路线他安排好了,沿途的钉子他也拔了,我们只需要带着勇士,像狼群赶羊一样冲过去,那些城池,那些粮食,那些女人,就都是我们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头人,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慢吞吞开口:“脱脱儿,你的眼睛只看见羊,看不见羊圈外还有拿刀的牧人。沈望旌的北安军,扶壑的朔风军,是摆设吗?我们跟大胤缠斗了八年,哪一次真的占到大便宜?落鹰堡怎么丢的,你忘了?”

“那是因为我们没尽全力!”脱脱儿不服,“而且这次不一样,那个南人保证了,他以前给我们的东西,哪一次没兑现?粮食、铁器、甚至大胤边军的布防图!没有他,我们能在十年内攒起这么厚的家底,跟大胤叫板?他这次说得明白,只要我们按他画的路线走,代价有,但不大,城池唾手可得!”

“代价?”另一个头人冷笑,“什么代价?我们勇士的命?还是我们部落的牛羊?他说得轻巧!那个豁阿黑,带着他孙女,死活不肯跟我们,非要抱着大胤那条破船。为了拉拢他们,我们让出了草场,许诺了官职,他们呢?连面都不肯好好见一次。据说就是那个赛罕其其格的主意,死心塌地要跟南边,连四王子的遗部我们都拉不过来,南边的水有多深,你想过吗?”

提到豁阿黑和赛罕其其格,帐篷里静了一下。这事儿确实让他们憋火,本以为四王子死了,树倒猢狲散,拉拢过来是顺理成章的事。结果那老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探子回报说,就是那个年轻寡妇赛罕其其格咬死了不松口,说只信大胤北安城那边的承诺。

兀术这时把手里啃干净的骨头扔进火盆,火焰嗤地窜高了一下。他抹了把嘴,开口:“那个南人,是帮了我们不少。没他,我们乌纥部现在可能还在黑水河上游跟野狼抢兔子。”他环视一圈,“但他是南人。南人帮我们打南人,图什么?你们想过没有?”

脱脱儿粗声道:“管他图什么,他能给我们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行,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大胤皇帝老儿忙着求长生,几个儿子斗得跟乌眼鸡一样,边军被他们自己人扯着后腿。那个南人能把路铺到这个地步,说明他在大胤里面位置不低!有这样的人做内应,我们还怕什么?”

“就是怕这个内应!”老头人提高了声音,“他把路铺得太好了,好得像陷阱。万一他是故意引我们进去,然后和沈望旌、扶壑里应外合,把我们包了饺子呢?我们乌纥部的儿郎,不是拿去填这种不明不白的坑的!”

“你老了!胆气被风雪磨没了!”脱脱儿针锋相对,“前怕狼后怕虎,什么时候能真正踏进南边肥沃的土地?难道我们一辈子就在这苦寒之地跟天抢饭吃?那个南人要真是设陷阱,他图什么?图我们这几万颗脑袋?他要有那本事把我们一锅端,早几年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还给我们送那么多东西养肥我们?”

支持脱脱儿的几个年轻头人纷纷附和,帐篷里又吵成一片。有说该谨慎,先派小股人马探路的,有说机不可失,就该大军压境的,还有的念叨着豁阿黑部的不识抬举,觉得连内部都没理顺,不宜大动。

兀术一直听着,等声音稍歇,他才再次开口:“永墉那边,确实不行。”他语气带着点不屑,“皇帝怕边军坐大,沈望旌和扶壑能打,但手脚一直被捆着,粮饷、兵械,没有一样给得痛快。这八年,我们难受,他们北安军、朔风军也好过不到哪里去,饿着肚子守边。”

又道:“那个南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有一点,他比永墉城里那些贵人,更懂怎么让我们乌纥部变得有力气,也更懂怎么让大胤流血。”

“这次他给的,是块肥肉。”兀术盯着跳跃的火苗,“也可能是包着肉的钩子。吃不吃?”

帐篷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兀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野狼般的狠劲:“吃!为什么不吃?但怎么吃,得听我们的。他画的路线,我们走,但沿途的部落,必须提前散出去,像撒网一样,把风吹草动都摸清楚。豁阿黑那边,再派一次人去谈,条件可以再放宽点,告诉他,跟大胤一条道走到黑,等我们真打过去了,他那点人马,连塞牙缝都不够。要是还冥顽不灵……”他眼神一冷,“等我们腾出手,第一个收拾他。”

“至于那个南人。”兀术拿起酒囊,灌了一口,眯起眼,“他愿意当我们的天神,就让他当。但我们乌纥部的刀,只握在自己手里。他给的路,我们走,但刀子往哪儿捅,捅多深,得我们自己说了算。等我们真的啃下几座南边的城池,站稳了脚跟……”他放下酒囊,抹去下巴上的酒渍,“到时候,他是谁,想干什么,都不重要了。草原上的规矩,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听完他这番话,那个老成持重的头人叹了口气,问:“王子,你说,那个南人……他到底图什么呢?把自己家的城池、子民,像礼物一样送给我们这些蛮子?”

兀术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知道。南人的心思,弯弯绕绕,像羊肠子。也许他在南边有仇人,想借我们的刀杀人。也许他想要的,我们根本给不了,或者他以为我们给得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管他呢。我们只要知道,现在,他的刀尖是指向南边的,就够了。等我们的马蹄踏破长城,踩进他们的花花世界,一切就都清楚了。”

“传令下去!”兀术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各部开始集结勇士,清点战马粮草。按我们自己的法子,先动起来。至于那个南人安排好的路线,等他的礼物送到位了,我们再动。”

众人散去,牛皮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嘈杂。兀术磨了磨牙,刚想坐下,就见一个身影迟缓地从帐外挪进来。是个老妇人,裹着厚厚的旧皮袍,腰背佝偻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木杖。

兀术立刻起身,大步过去搀住她的胳膊:“额涅,这么晚了,天冷,您怎么过来了?”他扶着她,慢慢走到火盆旁铺了厚毡的位置坐下。

老妇人,名叫阿木尔,是兀术母亲的乳母,从小看着他长大。她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兀术:“听见你们吵得厉害,地都震了。不放心,过来瞧瞧。又为了南边的事?”

兀术在她旁边盘腿坐下,往火盆里添了块干牛粪:“嗯。那个南人又送信来了,说给了条好路,让我们去打。”

阿木尔缓缓点头,枯瘦的手伸到火盆上方烤着:“又是他,这么多年了,像个影子。”

兀术看着她:“额涅,您年纪大,经历得多。部落里这些年流传的关于那个南人的各种猜测,您可曾听说过什么实在的?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阿木尔沉默了很久,火光照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像风干的树皮。半晌,她才慢慢开口:“我老了,许多事情,记不清了。耳朵也背,听不真切。关于这个南人……”她顿了顿,“倒是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您说。”

“大概,嗯……五六十年前了吧。那会儿,咱们乌纥部还是老汗王当家的时候。”阿木尔的声音沙哑,说得很慢,“那时候,大胤的太子,带着他怀孕的太子妃,来北疆巡查,说是替他们皇帝走一圈。结果遇上白灾,困在朔风军那边走不掉了。后来,太子妃就在北疆生了孩子,听说就是现在大胤的皇帝。”

兀术点头:“这事我听部落里的老人提过,两件事有关联?”

阿木尔摆摆手,示意他别急:“你这性子,跟你父亲年轻时一样,太躁。听我慢慢说。”她歇了口气,继续道,“那一年,雪灾还没来的时候。我跟着你妈妈,就是老汗王的可敦,出去散心,往东边山林走远了点。那片地方,当时说不清是谁的,大胤、靺鞨、还有咱们乌纥部的猎人都去。”

“后来起了雾,我们迷了路。正想着怎么回去,忽然听见马蹄声,很急。你妈妈胆子大,好奇心也重,就让护卫藏起来,看看怎么回事。”

阿木尔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我们就看见一个女人,穿着南人的衣服,骑着马冲过来。她头发都散了,脸上有血,怀里紧紧抱着个用皮子裹着的东西。后面追着七八个人,也是南人打扮,拿着刀,叫喊着。”

“那女人骑术不错,但一个人,很快就被围住了。刀砍过去,她躲不开,眼看就要没命。”阿木尔道,“那时候,你妈妈也怀着孕,就是你父亲。她心软了,看不下去,就下令让护卫出去,把那些追杀的人赶跑了。”

兀术听得专注,没插话。

“我们救下那女人。她伤得不轻,但还死死抱着怀里那包东西。她跟我们说,她是大胤人,主人家遭了难,得罪了仇人。怀里是她家小姐的孩子,小姐临死前托付给她,让她一定把孩子带出去,找个安稳地方藏起来。她说自己没地方去了,求我们收留她和孩子,她愿意做最下等的活,养马,洗靴子,干什么都行。”

“你妈妈看她可怜,说话也清楚,不像普通农妇,就把她带回了部落。那女人,后来我们都叫她南边的云雀,因为她有时候会哼一些我们没听过的调子。她就在部落里住了下来,带着那个孩子,真的去养马,干活也勤快。她见识广,经常跟你妈妈说大胤那边的事情,什么江南的花,什么京都的热闹,还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你妈妈很喜欢听,说她跟部落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

兀术问:“后来呢?她一直留在部落?”

阿木尔摇摇头:“住了大概……十一二年吧。有一日,她和那个孩子,突然就不见了。只在你妈妈的毡房里留了一封信,写了些感谢的话,说大恩不忘,但她们必须走了。具体去了哪儿,信里没说。”

“你妈妈难过了好一阵子。她是真把云雀当朋友了。”阿木尔叹了口气,“那之后,就再也没听过她们的消息。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兀术皱紧眉头:“额涅,您是说现在这个帮我们的南人,可能跟那个云雀,或者她带走的那个孩子有关?”

阿木尔抬眼看他,浑浊的眼里什么也没有:“我不知道,孩子。或许有关,或许只是我老了瞎想。但那云雀,的确不像寻常女子。她看事情的眼神,说话的方式,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事情的恨意,虽然她藏得很好。”

兀术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真是有关,那他帮我们,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别的?”

阿木尔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兀术结实的手臂:“报恩?也许吧。但几十年过去了,恩情还能剩下多少?人心是最难测的,孩子。尤其是南人的心,隔着山,隔着河,隔着我们看不懂的弯弯绕绕。”

她看着兀术,语气郑重了些:“不管他是谁,想干什么。你记住,他能给你刀,给你粮,甚至给你指路。但咱们乌纥部自己的脚,得踩在自己认准的地上。靠天,天会变;靠外人,外人会走。最终能依仗的,只有你手里的刀,和你身边这些肯为你流血的勇士。”

兀术重重地点了下头:“我明白,额涅。”

阿木尔看着他年轻刚毅的脸,缓了语气:“这次南下,是个机会,也是个坎。成了,你在部落里的威望就没人能比,大汗的位置,也就稳了。其他几个王子,再没法跟你争。”

兀术眼神锐利起来,像盯上猎物的狼:“我知道。所以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不仅要拿下南边的城池,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带领乌纥部走向强盛的人,是我兀术。”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营火。

“那个南人,不管他是云雀的什么人,想利用我们达成什么目的。”兀术的声音很沉,“我都可以顺着他的路走一程。但最终,乌纥部的方向,得由我来定。等我们的马蹄踏碎他们的边关,刀锋染红他们的土地……”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走到阿木尔面前,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到那时,谁利用谁,就不好说了。”

阿木尔看着他,欣慰道:“你是你汗阿玛最看重的儿子,天生就该带领乌纥部走向强盛。但汗王的位置,不是老汗王给就能坐稳的。你得让所有人看到,跟着你,有肉吃,有荣耀。南边的土地和财富,就是最好的证明。放手去做吧,额涅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但长生天会保佑真正的雄鹰。”

兀术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眼神里,野心的火苗,比盆里的炭烧得更旺。

【作者有话说】

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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