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灯台,傩戏结束,烟火也放过了。周维安过来,脸上堆着笑:“诸位王爷,夜已深了,寒气也重,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话虽客气,意思却是明白的。靺鞨公主还有些恋恋不舍,靺鞨使团的人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她才点点头。李瑾第一个起身,理了理袍袖:“是该回了,本王也乏了。”说着便往外走,没再看旁人一眼。
李昶本就觉得有些倦。随棹表哥不在,这些热闹都不是他的,看得见,却进不去心里。他随众人起身,由小泉子扶着下了观灯台。祁连还趴在栏杆上,眼睛盯着街上没散尽的人潮。
“祁连。”李昶叫了他一声。
祁连回过神,忙走过来:“殿下。”
“你若还想逛逛,便去吧。”李昶道,“有侍卫跟着,不必担心。”
祁连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属下就……”
“去吧。”
祁连欢天喜地地谢过,转身就扎进了人群里。
马车停在朱雀桥南侧。小泉子扶着李昶走过去,掀开车帷前问了句:“殿下,是回宫还是回侯府?”
“回宫。”
小泉子应下,伸手去掀车帷。
就在那一瞬,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猛地攥住了李昶的手腕。
力道不小,但动作并不粗暴。李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进了车厢,没有预想中的摔撞,而是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烟火余光,但他立刻就知道了是谁。
沈照野身上的气味很特别,是北疆风沙洗过的热烈,混着常年习武的、干净的汗味,还有他身上总带着的、淡淡的皂角味。但此刻,这些熟悉的味道里,隐隐夹着一些别的气味,像硝石燃烧后的焦味,又像铁器摩擦过的味道。
怎么会?
随棹表哥怎么会在这儿?
忽然而至。
李昶的手还扶在沈照野肩上,隔着游神服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温热的温热。不是梦,是真的。他心里那点因应酬和思虑而生出的、沉甸甸的倦意,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散开了。像冬夜推开窗,忽然看见檐角挂着的一弯新月,明明一直就在那儿,可亲眼瞧见了,心里还是会软一下,会亮一下。
他直起腰,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去看沈照野。
游神服是暗红色的,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在暗处看不真切,只觉一片沉郁的暗红。脸上戴着半面面具,银制的,遮住了眼睛和上半张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唇。面具边缘有些磨损,想来是常被人戴的旧物,面具下的皮肤沾了灰,鼻梁侧有一道浅浅的灰痕。
“随棹表哥。”李昶唤了一声。
他伸手,手指触到面具冰冷的边缘。沈照野没有动,任他把面具摘下来,面具下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着,积着笑。脸上果然沾了灰,额发也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过来。
李昶的心沉了沉。
硝石味。不是烟花落下的,烟花炸在空中,散下来的只有硫磺和纸灰。这是火药的味道,得凑得很近才会沾上。
“随棹表哥,你碰着火药了?”李昶急忙问,又伸手在沈照野身上摸索,“可曾受伤?”
“没事。”沈照野拉他在身旁坐下,车厢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晃动着。他把面具扔到一边,三言两语把今晚的事说了,从泥鳅的报信说到花车上的火药再说到陈让的排查,还有巷子里那场小爆炸。说得简略,但关键处都没漏。
马车碾过砖石,往宫城方向去。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烟火余光,映得沈照野侧脸轮廓忽明忽暗。李昶静静听着,等沈照野说完,他才开口:“随棹表哥,泥鳅这人,你查过了?”
沈照野挑了挑眉。
“太巧了。”李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京都惯偷之流,少说百人,偏巧偷到随棹表哥你身上,偏巧他知道花车底细,偏巧他肯冒险报信,这三件事凑在一处,巧合得不像巧合。”
沈照野笑了,拉过他的手腕,低头拨弄他腕上的玉镯:“你也觉得不对劲?”
“不是觉得,是疑。”李昶摇摇头,猜测道,“若泥鳅此人是被人安排的,那安排他的人,至少要知道两件事,其一,随棹表哥你知道花车有问题后会管,其二,你有能力管。”他顿了顿,“此人不只要阻止今晚的事,还要借随棹表哥你的手,看清你会怎么做。”
“试探我什么?”
“试探随棹表哥你会不会信,试探你会不会管,试探你处理这种事的手段,或许还想要试探侯府和巡防营、和京中各方势力的关系。”
沈照野没说话,手指在李昶膝上轻轻敲着。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砖石的声响。
“陈让那边审出什么了?”李昶又问。
“抓的人里,好些都自尽了,身上干净,半点线索未留。”沈照野不甚意外地耸耸肩,摇头道,“余下那些,多是拿钱卖命的喽啰,问不出幕后主使。但火药的数量与布设绝非寻常贼匪能为。需大量银钱,需懂行的人手,还需对京都街巷、巡防布防了如指掌。朝中财力雄厚者不少,有这个能力的,不少,但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手段的,不多。”沈照野转过头看他,“但谁有这个动机?”
李昶并未急于作答。他微微侧首,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片刻后才缓缓道:“今夜观灯台上,站着四位王爷、两国使团。万一事态失控,伤的不只是百姓性命,更是国朝体统、邦交根本。王爷中任何一位出事,余下二位连同太子殿下,皆难脱干系。使团若有不测,两国邦交必生龃龉,北疆、东境或将再起波澜。”他转回视线,看向沈照野,“真要论得益,似乎无人能独善其身,反倒会令朝局愈加动荡。有此胆魄与能力布此局者,其心所图,绝非小可。要么,是冲某一人而来,要么……”
“要么,是想将这潭水彻底搅浑。”沈照野嗤笑一声,接上他的话。
马车还在往前走,沈照野忽然想起什么,敲了敲车壁:“改道,去青云观。”
车夫在外头应了一声。
李昶抬眼:“随棹表哥,我们不回侯府?”
“待会儿回。”沈照野说,“这会儿青云观人少,景也好,我领你去看看。”
马车转了方向。沈照野往后一靠,伸手去玩李昶腰间的玉佩,是块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触手温润。他捏在指尖转了转,又放开,又转而握住了李昶的手腕,掌在手心里轻轻捏着玩。
马车轻轻摇晃着。李昶说起使团的人和事,他说这些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席间难得的松弛。不是朝堂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应对,也不是宫中那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就是很平常的、跟亲近之人闲聊的语气。沈照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沈照野也拣了些木兰营的事情说了,又想起使团,借着窗外流转的微光看李昶的神情,转而问道:“木兰营操演之事,源赖生席间想必问你们了,怎么说的?”
“据实以告。”李昶道,“兵员两千,骑兵八百,步卒一千二百,演了鱼鳞、鹤翼、长蛇三阵,另有骑射演示。”他略作停顿,“源赖生问得细致,马匹草料日耗、箭矢储备、乃至兵士冬衣厚薄,皆一一问及。”
“他倒是用心良苦。”沈照野冷笑一声,“使团此番前来,明为联姻,暗地里怕是来探虚实的。北疆局势他们心中有数,尤丹内乱他们亦了然。他们真正想摸清的,是大胤兵马如今还剩几分底气,边关防务究竟虚实如何。”
李昶静默片刻,方低声问:“随棹表哥,依你看,他们真有动兵之念?”
“迟早的事。”沈照野答得干脆,“东边乌纥部虎视眈眈,尤丹内乱未平。靺鞨若想开疆拓土,眼下确是天赐良机。更何况,大胤内里,也并非铁板一块。”继续道,“朝中这些老爷,目光多胶着于眼前得失,谁家与谁家联姻,何人得了何种封赏。至于北疆烽火、边民疾苦,那是千里之外的遥事,不及眼前利益紧要。”
李昶静静听着,心头却已转至前日沈照野递来的那封信上。
信上说茶河城地下果然是铁矿,不止茶河城,周边三十里内几个村镇,地底下也都是矿脉,储量大,品相也高。若依朝廷官矿的章程来办,征发徭役、安置迁移矿上百姓、丈量田宅、核算赔偿,光是这一串下来,便是笔算不清的烂账,耗时费力,动静也闹得太大。
可倘若一座城自己空了呢?
疫病横行,十室九空,幸存者四下逃散,官府封城,最后上报时只需写一句瘟神作祟,天灾无情。待尘埃落定,风声过去,再以清理疫区、防瘟病复发的名义,派自己人接管。到那时,地是无主的,人是该死的,想怎么挖,就怎么挖,干干净净。
若这疫病真是人为,那背后所图,便绝不止一座矿。整条矿脉能带来的——铁可铸兵,亦可铸钱。有了足够的铁,便能私下练兵,囤积军械,甚至……起兵造反。
还有顾彦章提起的崖州旧案。
他父亲,崖州知州顾谦,便是因十九年前那场大疫蒙冤而死。顾彦章曾细细说过那场疫病的始末,起初只是零散病例,州府按下不报;待疫情轰然爆发,已来不及控制,最后整座崖州城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不足一成,也被尽数驱离,城池付之一炬。
倘若两件事真有牵连,那便意味着,有人在十九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用疫病清空城池,再以隐秘手段接手关键之物,无论是港口、矿脉,还是别的什么。
另外,顾彦章还查到了些别的。
近三十年间,大胤境内至少还有三起类似的事。都是突然爆发的天灾或疫病,导致整座城池、或是某个紧要行业彻底崩溃,随后便销声匿迹。
一处是江州的织造局,十五年前意外失火,全毁,后被一个丝绸商会低价购去,再无音讯。一处是青州的盐场,十二年前遭海啸损毁,同样没了下文。最后一处,是西南道的兵器作坊,九年前因山体滑坡被埋,挖不出来,也没有后续。
虽仍在查证,但李昶实在难以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织造、盐、军械——这皆是国之命脉。
从前,李昶的眼界被宫墙圈禁在一方狭小天地里,因着身份,他每日思量的,不过是些近在咫尺的计较,小心谨慎。
后来,他去了北疆。
那不是纸上谈兵的边关,而是真实的、裹挟着沙砾与血气的风。他看见北安城的墙砖上深褐色的、洗不净的血迹,看见守城士兵皴裂的手指紧握着冰冷的兵器,看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在战火间隙里扒拉着焦土,寻找可能残存的、能入口的东西。
他们活着,却不像活着,只是在生死边缘艰难地蠕动。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戍边两个字的千钧之重,不是奏章里华丽的辞藻,而是压在千万人脊梁上、沉得喘不过气的巨石。
再后来,是茶河城。
街巷寂静,唯有断续的哀嚎和啜泣从医棚里漏出来。他亲眼看见昨日还能行走的妇人,今日便被草席卷着抬出城,看见孩童茫然懵懂的、睁大的眼睛。死亡在茶河城不再是远在天边的传闻,它具象成每一口可能吸进去的污浊空气,每一次无法抑制的咳嗽。
然后,是顾彦章呈上的、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青州盐户为何暴动?因为盐课压得他们世世代代直不起腰,最后一把粗盐都要被刮走。江州织工为何罢市?因为官府征敛上供绸永无止境,织女日夜不休,却换不来一家温饱。凉州边民为何冒着箭雨也要越境?因为故土已成炼狱,留下是死,闯出去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一桩桩,一件件,墨字背后是血泪,是白骨,是无数被碾碎的、无声的呐喊。
他从前也知民生多艰,但那认知是模糊的,隔着一层锦绣帘幕。如今,这帘幕被猛地扯开,露出后面满目疮痍的真实景象。他方知晓,永墉城的钟鸣鼎食、诗酒风流,不过是浮在无边苦海上的一叶精致画舫。
舫外,是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压垮田间老农的脊梁,是吏治一岁坏过一岁,蛀空朝廷根基的梁柱,是天灾袭来时,赈济的粮款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中只剩一把糠麸,是人祸兴起时,官府的文书往来推诿,直到民怨沸腾、血溅公堂,才慌忙调兵平乱。
百姓若没有活路了,卖儿鬻女,典田当屋,最后连草根树皮都啃食殆尽。还能怎么办?只能攥紧生锈的锄头、豁口的柴刀,冲向那同样破败却依然威严的官府衙门。
然后呢?然后便是镇压。冰冷的刀剑砍向滚烫的血肉,马蹄踏过呻吟的躯体。动乱暂时平息,可催生动乱的根源,沉重的赋税、腐败的官吏、不公的世道,变本加厉。于是,更多人被逼向绝路,更大的动乱在暗处酝酿,等待下一次爆发。
这是一个只会越陷越深的泥潭。越压越反,越反越压。朝廷的威严在一次又一次的镇压中损耗,百姓的生机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枯竭。国力、民心、财赋、兵备,所有支撑一个王朝的柱石,都在这个恶性循环中悄然风化、崩裂。
就像如今这般,百姓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地里刨不出钱粮,朝廷的税就收不上来。国库一年比一年空,空到发不出边军的饷,修不起垮塌的河堤,也买不齐赈灾的粮。朝廷没了钱,就养不起精兵强将,兵甲陈旧,士气低落。这样的兵,镇不住外头的虎狼,也压不住里头的动荡。
外敌犯边,流民四起,朝廷为了应付,只能加征更多的税,搜刮得更狠。可百姓已经被刮得只剩一层皮了,再刮,就只能刮出血,刮出骨头。于是更多的人被逼上绝路,动乱愈演愈烈,朝廷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钱去镇压……这就成了一个越转越快、越陷越深的泥潭,直到把一切都吞没。
可怕的不只是这个泥潭本身,更是泥潭边上,还有人嫌陷得不够快,在拼命往下推。
漕弊案里,有人倒卖军粮,中饱私囊。他们难道不知道边关将士等米下锅?知道,但自己的荷包比将士的肚子、比朝廷的边防更要紧。茶河城的疫病,若仅仅是为了掩盖独占一座铁矿,就能让一城百姓陷入死地?这手笔,这心肠,未免太过骇人。 还有今晚,这满城欢庆的千灯节,绚烂灯火下,竟藏着要人性命的火药。是谁,非要在这佳节良辰,在使团眼前,闹出这样一场乱子?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孤立,却都像暗处伸出的手,在把这艘已经有些破旧漏水的巨船,往漩涡深处推。
李昶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贴着沈照野的热气,不自觉地握紧了沈照野的手,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串联,他仿佛看见一条巨大的、缓缓收紧的绞索,正套在大胤的脖颈上。而绞索的另一端,或许牵在某些人手中,又或许,也牵在他的手中。
真的是气数尽了吗?就像史书上写的,天命不再,国运衰微?
李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又翻腾起来。像浓雾里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你知道它在那儿,却怎么也看不清轮廓,又像话已涌到舌尖,字句都备好了,可临到出口,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总觉得,这接二连三的天怒人怨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旁的意图,不仅仅是争权夺利,也不仅仅是贪赃枉法。可那究竟是什么?他抓不住头绪。
马车在这时停了。
停在半山腰的石坪上。李昶掀开车帷,山风迎面吹来,带着点清冽的、不知名的香气,像是松柏,又混着远处道观飘来的线香,被夜风一搅,淡得几乎闻不见,却恰好吹散了一些心头的沉闷。
他敛下心神,抬眼望去。青云观建在山脊的缓坡上,黑瓦白墙在夜色里只显出朦朦的轮廓。
沈照野先下了马车,转身朝李昶伸手。李昶扶着他的手踩下车辕,脚刚落地,沈照野已经把小泉子手里的灯笼接了过来。
“在这儿等着。”沈照野对小泉子说,“若有人来问,就说雁王在观里祈福,闲人勿扰。”
小泉子应了声,退到马车旁。
石阶不陡,但阶面上落了层薄霜,踩上去有点滑。沈照野一手提灯,一手虚扶着李昶的胳膊,灯笼的光始终跟着李昶的脚。走了十几级,李昶脚下忽然一滑,沈照野眼疾手快扶住了,顺势就把人往怀里一带。
“小心些。”他说着,手已经揽上了李昶的腰,然后不撒手了,四下无人,李昶便也由着他。
石阶不长,百来级。爬到顶时,青云观的山门就在眼前。这是座古观,据说大胤开国皇帝当年在此得仙人指点,后来登基便重修了道观,赐名青云。观前有株古树,据说已活了五百年,树干要三人合抱,枝桠伸展开来,人在树下便不见天日。
树上挂满了红绸。夜里看不真切颜色,只见一条条影子在风里飘着,沙沙作响。
沈照野没进观,而是揽着李昶绕到侧边。这里地势更高些,有条石栏围着的平台。今夜有风,山风比山下凛冽些,吹得人衣袍猎猎。沈照野侧身替李昶挡了会儿,等风势稍歇,才引他走到栏边。
“阿昶,往下看。”
李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从这里,能看见整座永墉。
方才在观灯台上看不全的景象,此刻尽收眼底。永墉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金,星星点点的光铺满了整座城。更远处,宫城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只有几处高阁的檐角挑着灯笼,孤零零的,像海上几点遥远的渔火。
李昶静静看着,山风扑在脸上,带着夜寒,却吹不散眼底那片暖光。松涛声从两侧的山林里涌过来,哗啦啦的,像潮水。
烟火还在放。一枚接一枚升空,炸开,洒下光雨。那些光映在李昶眼里,明明灭灭。
他忽然又想起去岁千灯节。那时沈照野还在北疆,他一个人在宫里,听着外头的热闹,只觉得那热闹是别人的,与自己无关。可此刻,同样的景致,因为身边多了个人,竟也变得值得一看。
沈照野倚在石栏上,终于得空好好看他。李昶裹在氅衣里,脸被银狐毛领衬得越发小,鼻尖冻得有些红。
“冷不冷?”沈照野问着,手已经探进氅衣里,捉住了李昶的手。
果然,冷得像冰。
沈照野啧了一声,把他拉近些,两只手合起来捂住李昶的手,慢慢搓着:“下次出门,让小泉子给你备个手炉,别嫌麻烦,没人笑你。”
“嗯。”李昶应了一声,抬眼看他,“随棹表哥,你冷不冷?”
“不冷。”沈照野说,“我身上热跟炉炭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昶犹豫了一下,从沈照野手心里挣出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触感温热,确实不冷。
“信了?”沈照野笑着,把他的手拉回来,重新捂进掌心里。
“方才放灯没有?”沈照野又问。
李昶摇摇头:“不想放。”
“我也没放。”沈照野说,“来不及,不过也无妨,满城的百姓都在放,神佛看不过来,我少放一盏,他们就能多看一盏别人的。”
李昶看着沈照野低头给他暖手的模样。灯笼搁在脚边,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得沈照野的侧脸轮廓柔和了些。面具摘了,脸上的灰也擦掉了,只剩眉宇间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气,此刻也淡了。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问,“你有什么心愿?”
“我啊?”沈照野想了想,“希望北疆安稳,不再打仗,希望百姓日子好过些,至少能吃饱穿暖,希望沈家上下平安,爹娘身体康健……”
他顿了顿,抬起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李昶的:“有些贪心?不过没法子,如今还要单独加上一条,希望李昶康健安乐,长命百岁。”他笑起来,“改日再来一趟,把这条写红绸上,挂上去。”
李昶仰头看那株古树。满树的红绸在风里飘荡,如千灯节的灯,承载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祈愿。
“随棹表哥在青云观挂过红绸?”他问。
“嗯。”沈照野在树上找了找,指着最高的一枝,“那儿,看见没?最高那枝,挂着条褪了色的。”
李昶眯了眯眼,借着烟火的光,果然看见最高处有条红绸,颜色已经泛白,在风里轻轻晃着。
“小时候跟你舅母来的。”沈照野说,“那时北疆战事吃紧,你舅在前线,几个月没消息。看旁人都在往树上扔红绸,说是灵验,我就也写了条,使劲往上扔,没想到这么多年,还真挂住了。”
“从未听随棹表哥说起过。”李昶轻笑一声。
“小时候觉得神佛无所不能,能实现人间所有愿望。”沈照野笑了笑,“后来念了书,又觉得都是无稽之谈,嗤之以鼻。再后来去了北疆,上了战场,见多了生死,反倒有了别的想法,想着人到了绝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能求的也就只剩神佛了。那不是信,是没招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李昶手背上轻轻挠了挠。
“但活到如今这个年岁……”他垂眼,看着李昶,起了逗弄的心思,“李昶,你猜我现在怎么想的?”
李昶并未犹豫:“神佛可信,但落到实处,终究要靠自身。”
沈照野愣了愣,随即笑开来,眉眼弯弯的。
“我们家阿昶。”他凑近了点,声音里带着笑,“怎么这么懂我?天生我们这一对。”
“我现在觉得啊,神佛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里得有个念想,这念想可以是神佛,可以是祖宗,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归根结底,那念想是你自己给自己的。你信它,它就有力量,你不信,它就是块木头、是张纸。”他伸手理了理李昶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轻了下来,“就像北安军里那些兵,打仗前拜关公、拜菩萨,拜什么的都有。你说他们真信吗?未必。但他们需要信点什么,才能握着刀往前冲。”
李昶静静听着。
“那你呢?”沈照野忽然偏过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作更深、更柔软的东西,“阿昶的心愿是什么?”
李昶痴于此刻,就那样直直地望进沈照野的眼睛里。那双总是盛满笑的眸子,此刻只为他一个人停留,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绵绵又温柔。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周遭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几乎听不见的市井余音。
他看着沈照野,一字一句,声音轻巧得像檐下融化的雪水,滴落在心尖上:“希望随棹表哥的心愿,都能实现。”
这愿景太过简单,又太过沉重。没有为自己求什么,只是把所有的盼望,都系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沈照野怔了怔。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紧接着便是汹涌的、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冲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呆呆地看着李昶。看着他在漫天烟花下愈发显得苍白的脸,看着他清淡眼底映出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虔诚的祝愿。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
喜欢到明明自己还忧心着京城的乱局、北疆的风云、前路的莫测,可听到他这句话,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竟都奇异地退开了一步,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喜欢到喉咙发紧,胸腔里涨得满满的,有千言万语在翻腾,却笨拙地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此刻的心情是狂喜,是酸软,是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藏起来的疼惜,又唯恐力道重了伤到他。
果然,这样就是喜欢。
不是对兄弟的照拂,不是对表亲的责任,不是对同盟的关切。是看到他笑,自己便想笑,听到他咳,心便跟着揪起来,知道他苦,便恨不得替他受着。见他这般将自己全然托付、甚至忘了为自己祈求的模样,心口便酸胀得厉害,只想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又气他为何不为自己多想想。
他的阿昶,在宫中谨慎求生,在朝堂如履薄冰,身心俱疲,却还在为他祈求。自己那些关于将来、关于世道的隐忧,阿昶难道不懂吗?他懂,甚至可能想得更深、更远。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用自己单薄的肩膀试图分担,甚至在这样的时刻,在神佛距离人间最近的时刻,将全部的心愿都系于他一身。
如珍似宝的,独一无二的,这样的阿昶。
沈照野,你真他娘的好命。
山风又起了,带着远山松柏的清气,吹动两人的衣袂。沈照野忽然伸出手,不是玩笑的揽肩,也不是安抚的触碰。他生着厚茧的手掌,有些粗糙,却极稳、极轻地捧住了李昶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李昶似乎惊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并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眸光如水地望着他,里面映着沈照野自己有些发红的眼眶和太过郑重的神情。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照野什么也没说,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一个吻,轻轻落在李昶微凉的额上。
没有任何狎昵或侵占的意味,甚至不带多少情欲。只是纯粹的触碰,带着珍重,带着疼惜,带着某种近乎仪式般的虔诚。像信徒触碰圣物,像旅人掬起清泉,像在确认一颗失而复得的宝珠。
他的唇温热,有些干燥。停留的时间不长,只是短暂地贴合,便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仍抵着李昶的额头,鼻尖轻蹭,呼吸交融。
沈照野没有更进一步,只是用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李昶的唇角。他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融在今夜短暂的寂静里:“傻小子。”
李昶没有应声,只是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像被露水打湿的绒。他微微向前,将自己更贴近那温暖的身躯,一个极轻、极细微的、亲昵的依偎。
山风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响。景也看了,沈照野怕他冻着,揽着人往回走。转身时,他瞥了一眼夜空,孔明灯还在往上飘,有些已经升得很高,像遥远的星河。但也有些灯,不知是做得不好还是风向不对,升到一半就开始往下落。
看方向,像是要落到东城区。
沈照野心里动了动,但没多想。今夜人多,就算有灯落下来起火,也能及时发现。这么想着,他便把这事抛到脑后,提着灯,揽着李昶往山下走。
宫门口,沈照野看着李昶进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深处,才转身上了马车。
他没骑马,就借了李昶的车回侯府。车厢里还留着李昶身上的淡香,混着一点药草的清苦味。沈照野靠着车壁,闭上眼,任由疲惫一点点漫上来。
耳边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最后的烟火声。
忽然,他睁开眼。
东城区!
京都多数京仓都在东城区——户部粮仓、兵部武库、工部物料场,若是失了火……该死,最好不会。
他猛地坐直身子。
“停车!”
【作者有话说】
昶即将化身野子的专属愿望实现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