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清晨,入了冬,总带着一股子隔夜的倦意。前几日的焦糊气还未散尽,混着冬日的寒气,沉甸甸地压在永墉城上空。街上行人比往日少,脚步却匆忙,脸上多半带着点惶然,交头接耳间,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止不住往城东那片还没散尽的黑烟方向瞟。
杏雨楼照常开了门,这家茶楼地段不算好,临着一条不算喧闹的街,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叮当作响,声音清越,能传出很远。来这儿的多是些读书人,国子监的监生,附近几个书院的学生,还有些不急着谋差事的清客。所图不过是个清静雅致,茶水点心不算价廉,但胜在干净,跑堂的也识趣,不多话。
二楼临窗的一间敞轩,今日人坐得比往常满,桌上茶烟袅袅,几碟干果点心几乎未动。人人脸上都少了平日里的闲适,或蹙眉沉思,或侧耳倾听,目光都聚在轩中间那位身着半旧氅衣、须发已见花白的先生身上。
先生姓顾,单名一个言字,是这杏雨楼常驻的说书人。但他不说演义传奇,只说时务政论。据传早年也曾中过举,仕途不顺,便在这茶楼里寻了个清静处,每月讲上几回。
顾先生呷了口温茶,润了润喉:“火起仓廒,黑烟蔽月,七十万石粮付之一炬,此乃定数。前回略说了朝廷几样应对的章程,今日不妨说说,这些章程落下去之后,各处是如何动静的。”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说这平粜。十二处设点,粳米一石二钱,每人限购三斗。告示贴出来时,百姓确可松一口气,觉得朝廷有粮,心便定了。五城兵马司查封那几家跳得最高的粮铺,锁拿掌柜,围观的人里头,拍手称快的也不少。”
坐在窗边一个面容清瘦的监生微微倾身,接话道:“学生昨日散学后,特地去东市丰泰铺子附近走了走。封条是贴着,人也拿了,起初几日,左近其他粮铺确是把价牌悄悄改了回去,不敢明着涨。可也就三五日光景,情形便有些不同了。”
“哦?如何不同?”顾先生示意他说下去。
“铺子是开着,价牌也挂着一斗五分,不算太离谱。可伙计总说仓底薄、新粮未到,每人限购一斗,去得稍晚些,便说今日售罄。学生留心观察,有些眼熟的富户管家,或是车马行的采买,却能从小门进去,半晌出来,身后伙计帮着搬粮袋。”清瘦监生顿了顿,“这便是有价无市,或是市在暗处。寻常百姓排着长队,在平粜点能买到三斗平价粮,可一家几口,半月都未必够。余下的缺口,要么省吃俭用,要么就得去寻别的门路,价钱自然不是五分了。”
他对面一个圆脸监生点头,低声道:“家母前日让管家去常走动的那家粮店采买,掌柜私下说,如今进货不易,大粮号那边控着量,他也不敢多卖。若真要,价钱好商量,只是莫要声张。这还算是熟客,生客恐怕连门都摸不着。”
“这便是了。”顾先生微微颔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雷霆手段,止住的是明面上的风波。可粮食就那么多,人心里的算盘,是压不住的。囤货、惜售、转入地下交易,都是意料之中。朝廷的平粜点,队伍一日长过一日,太仓那点底子,耗得起多久?这是个悬在头顶的疑处。”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一位中年文士,气质沉稳,此时缓缓开口:“顾先生前次提及粮钞之事,言及盛源号周东家率先认购二十万两。这几日,商贾圈子里对此事,议论颇多。”
“愿闻其详。”顾先生转向他。
“明面上,自然是交口称赞,说周东家急公好义,忠君体国,堪为商贾表率。”中年文士道,“然私底下,说法就多了。有羡慕周家魄力,敢将大半身家押在朝廷信用上的,也有嗤笑他孤注一掷,万一朝廷缓不过来,这二十万两怕要打了水漂,更有揣测,说他是否早得了宫中或哪位贵人的许诺,以此搏一个未来的皇商专营,甚至是荫庇子弟的机缘。总之,看热闹的有,心里拨算盘的有,真正跟着下注的,除了几家与周家休戚相关的,其余大多还在观望。”
那清瘦监生蹙眉:“如此说来,粮钞之策,推行怕是不易?若无人认购,岂非一纸空文?”
“倒也未必。”中年文士摇头,“雁王殿下并未只将目光放在几家皇商身上。听闻前日,殿下在侯府设了茶会,邀的不是周东家那般巨贾,而是京都十余家经营有年、口碑不错的中等商号主人。有粮商,有布商,也有做些南北杂货的。”
圆脸监生好奇:“殿下与这些人说些什么?总不能也是强压吧?”
“自然不是强压。”中年文士道,“据闻殿下只是平和叙话,将朝廷难处、北疆危局坦诚相告。言明粮钞以朝廷赋税为抵押,断无兑付不了之理。而后,许了些实惠,凡认购粮钞达到一定数额的商号,其子弟若想读书进学,国子监或地方官学,可酌情予以关照,其货物漕运、市易通关,只要合乎律法,亦可视情况行些便利。”
有人低声吸了口气:“这……这是以仕途前程、营商便利相诱了?”
“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策。”顾先生淡淡道,“此法妙处,在于许的不是现成官位,而是酌情关照、视情况便利,留有转圜余地,不逾大体。却恰好挠中了那些家资颇丰、却苦于门路、渴求改换门庭的中等商贾之痒处。对他们而言,几千上万两银子,或可搏一个家族未来数十年的气象,这买卖,未必不划算。听闻茶会之后,这十几家里,已有过半私下表示,愿量力而行。”
敞轩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神色各异。
顾先生等声音稍歇,又道:“再说远些的。赵相持节南下,督办漕粮,沿途州县自当全力支应,无人敢明面怠慢。然江南之粮,顺水北上,再快也需两月。这两月空档,最是难熬。故而山州、河州高价购粮之策,已火速施行了。”
那清瘦监生继续道:“学生家中昨日有信来,正是河州。信中说,州府告示贴出,以高出市价两成收购粮米,且现银结算,不拖欠。告示一出,本地粮价应声涨了三成。家父将家中存粮卖了一半与官府,说是为国纾难,信中却也透出无奈,余粮需精打细算了。信末提及,市面粮价已高,寻常百姓家颇感艰难,恐春来时日子不好过。”
中年文士轻轻叹了口气:“此便是代价。朝廷出高价,银钱多半流入有余粮的富户地主囊中。他们或售或囤,皆可获利。苦的是无余粮可售、反需购粮度日的平民,以及仰赖田主拨给口粮的佃户。此策虽解北疆燃眉之急,却似一剂猛药,恐伤及地方民生元气。料想两州州府后续必有举措,或减免税赋,或开仓调剂,否则民怨滋生,后果难料。”
话至此,越发显得沉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着众人凝重的面色。
“还有一路。”清瘦监生道,“便是令江南漕粮抵通州后,不再卸货入库,直转北运河上溯津州,此令旨在省时省力。然则,通州漕运衙门、沿途钞关税吏、乃至依赖装卸转运谋生的脚夫船帮,历年来的惯例收入,恐要大大缩水。其中牵涉利益盘根错节,兵部派兵护送,能防匪患,却难防阴奉阳违、手续繁难之类的软钉子。这条粮道能否真如朝廷所愿那般畅通无阻,怕也要打个折扣。”
“先生。”一个一直沉默聆听的年轻监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迟疑,“学生有一问。此番应对,调度不可谓不速,举措不可谓不烈。然则七十万石粮,终究是烧了。窟窿既成,纵使能填补,其中损耗、靡费、民力之调动、人心之动荡,此消彼长之下,国力损耗几何?北疆之外,乌纥、靺鞨乃至东夷,岂会坐视?学生愚见,此一把火,烧掉的恐怕不止是粮食,更是我大胤本就有些吃紧的元气,与周边虎狼伺机而动的耐心。若此时边境有丝毫异动,朝廷内顾尚且不暇,外御……何以持之?”
此言一出,轩内霎时静极。炭火的暖意似乎瞬间被抽空,一股寒意渗透进来。朝廷诸般举措,看似层层布下,实则步步需平衡,处处有牵扯。平粜为稳民心,却可能催生暗市,粮钞为筹急款,须以利诱,就近购粮为救近火,却灼伤地方民本,漕粮直运为抢时效,又触动沿途积弊。
顾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而忧切的面孔,才缓缓开口:“你所虑,正是要害。此番劫难,如揽镜自照,照出的何止是仓廒之失?更是朝廷运转中诸多沉疴顽疾,国力支撑上的左支右绌。眼下诸般应对,无非是拆东补西,以将来之允诺,填今日之窟窿。能否度过此劫,一要看江南之粮能否足额如期而至,二要看北疆防线能否在粮尽之前稳如磐石,三要看……”他微微一顿,“永墉城内,这口气能否一直提着,不生大乱。”
他站起身,氅衣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清瘦而孤直:“至于外患,边关之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唯有寄望于将士用命,庙堂同心,或可震慑一时。”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不愿亦不能再多言,“至于你我……”顾先生转过身,“书生论政,常陷于空谈。然今日所见所闻,诸君之思辨,皆关乎国计民生之实。且读圣贤书,且观天下事。有些事,急不得,需朝廷上下勠力同心,步步为营,也有些事,慢不得,譬如北疆将士腹中之饥,譬如永墉百姓手中之粮。”
他微微颔首:“今日就讲到这儿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略一颔首,缓步离开了敞轩。留下的学子们却并未立刻散去,低声的议论反而更加热烈起来,炭盆最后的余温散尽,茶也凉透了,但这一室的思绪却久久不息。
窗外,街巷之间,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仍在巡逻,太仓前的平粜队伍缓慢移动着,偶有快马载着公文或令箭疾驰而过,扬起淡淡的雪尘。而在他处,在千里之外,在皇宫,在衙门,在江南的漕船上,在北疆的风雪边关,无数人正在为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而奔走、计算、争斗、煎熬。
杏雨楼二楼最里侧的雅间听雪轩,窗子支开一线,冷气混着茶烟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雪是晌午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些细碎的霰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待到未时,便成了片,纷纷扬扬,不紧不慢,将永墉城笼进一片静默的灰白里。
李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盏热茶,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他没穿那身显眼的亲王常服,只着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氅衣,领口镶着一圈不起眼的灰鼠毛,衬得脸色有些淡,但眼神是静的。
案几对面,顾彦章正用一把小银钳子,仔细地将炭盆里烧得过红的银炭夹到边上的铜盂里,又添上几块新的。炭火噼啪一声,窜起一点橘红的火星子,很快又暗下去。
“粮商那边,闹得最凶的几家,底细都摸清了。”顾彦章放下钳子,“丰泰的东家,跟卢相府上一位管事的连襟是儿女亲家。裕昌背后,站着的是齐王府长史的一位舅兄。他们敢先跳出来,既是试探,也是背后有人想瞧瞧殿下的手腕。”
李昶轻轻拂开茶面上的浮沫,啜了一口。冷热正好,带着点龙井特有的清苦回甘:“手腕他们已经瞧见了。查封、拿人、货物充公,雷霆手段不过如此。接下来,该怀柔了。”
“殿下的意思是?”
“周东家带头认购粮钞,这份情要承。过两日,以东宫的名义,赐他一块急公好义的匾额,再许他家一个明年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李昶的指尖在盏沿轻轻划着圈,动作很慢,“至于丰泰、裕昌那几家,人关着,铺子封着,账目细细地查。查出问题,依法严办,给百姓一个交代。若查不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纷扬的雪。
“过几日,让陈让以巡防营协理城防、需采购部分劳军物资的名义,私下透个风,说可以考虑用他们库中部分被扣的、品相尚可的杂粮抵价。价格,按查封前市价的七成算。”
顾彦章略一思忖,眼中露出笑意:“殿下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还要他们感恩戴德?七成价,他们亏是亏了,但总比货物烂在库里、人一直关着强。且有了巡防营这笔生意,旁人看来,便是殿下施恩,他们识趣,双方都有了台阶下。”
“谈不上甜枣。”李昶摇了摇头,“非常之时,用些非常手段罢了。清流那边,杏雨楼的议论,守白今日也听到了?”
“听到了些。学子们忧国之心可嘉,所见也颇尖锐。”顾彦章道,“他们对平粜暗市、粮钞利诱、乃至就近购粮伤及民本的忧虑,皆在情理之中。殿下可想好如何应对?”
李昶微微侧首:“清流所重,无非道义二字,厌恶的是与民争利、盘剥地方。粮钞之策,我已尽可能将利摆在明处,换取他们急需的前程与便利,虽仍有诱之嫌,总好过强征暴敛。”
他停了停,声音更淡了些。
“至于就近购粮抬高地价,此事无法两全。北疆将士与河州、山州的百姓,眼下只能先顾一头。所能做的,是严令两地州府,必须将售粮所得银钱的一部分,用于平抑粮价、赈济农户,并减免今明两年的部分赋税。”
顾彦章点头:“有补救,总好过全然不顾。只是如此一来,朝廷的支出又要增加。”
“内库已空了大半,后续粮钞若能顺利推行,或可支撑。”李昶语气平淡,“这都是明账,算得清楚。难算的,是暗处的账。”
雅间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窗外雪花扑簌落下的微响。
顾彦章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布小包,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这是杨大夫让我转交殿下的。”
李昶目光落在布包上:“杨大夫?她回与巫山了?”
“是。走得急,说是在殿下宫中取得诸样物品,有些想法,但不敢妄断,需回去请教师长,查验典籍。”顾彦章道,“她留下了几张方子,嘱咐殿下一定按时煎服。还让在下转告,殿下的症候她仍需时日细究,请殿下务必保重,少劳神,熏香之类外物,能不用则不用。”
李昶拿起布包,入手颇有些分量。解开系扣,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素笺,详细写着药方、煎法、忌讳。另有一个更小的油纸包,打开是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草叶根茎,散发着清苦微辛的气味。
他将药方仔细看了,重新叠好,交给小泉子。那油纸包和碎布,则依旧用青布包好,递给顾彦章:“有劳守白,这些先收着。”
顾彦章接过,也不多问,妥善收起:“杨大夫医术精深,性情沉稳,她既如此郑重,殿下还需放在心上。”
李昶嗯了一声,转而问道:“你方才提及,雁王府开府在即,你手下的人,大多已到京了?”
“是。除了仍在崖州追查旧案线索、一时抽不开身的三人,其余二十人,皆已分批潜入永墉,各有安身之处。”顾彦章道,“殿下何时得空,在下可安排他们与殿下见上一见。如何安置,是全数引入府中充作僚属仆役,还是留部分在外,作为暗桩耳目,还请殿下示下。”
李昶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茶盏,目光投向窗外被雪模糊了的湖景。雪花无声旋落在对面屋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全部进府,太过扎眼。”他缓缓道,“挑七八个身手好、机敏忠谨的,以护卫、长随、书吏、杂役等身份入府。余下的,分散安置在永墉城内各处,或经营小铺,或赁屋而居,平日各司其业,听你号令联络。府内府外,消息须臾可通,但又各有遮蔽即可。”
顾彦章点头:“在下明白。那入府的几人,殿下可想亲自见见,认认脸?”
“不必。”李昶摇头,“入府后,自有府中规矩。日常由祁连统管调度,若有特殊指令,或遇紧急情状,可直接报予你,再由你决断或转呈于我。”
闻言,顾彦章起身,郑重一揖:“蒙殿下信重,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不必如此。”李昶抬手虚扶,待他重新落座,才继续道,“至于守白你,身份不宜再隐匿。待王府开府,便以世子荐举的名义,正式聘为府中记室参军,随侍左右。明面上,处理文书,参谋咨询,暗地里,统领方才所言的两班人马,恐有些委屈你的才学。”
“殿下言重了。”顾彦章坦然道,“能有个正经身份留在殿下身边办事,于在下而言,是求之不得。记室参军,官职不高,却近中枢,正合晚生之用。”
李昶微微颔首,看了眼角落里的更漏:“时辰不早,我还需去户部一趟,看看粮钞印制与各地购粮款项拨付的进度。”
两人起身。小泉子先一步拉开雅间的门,李昶拢了拢氅衣,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雅间冷许多,穿堂风带着雪沫子卷进来。楼梯下到一半,迎面也上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正是方才在敞轩说书的顾言先生,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直裰,外头罩着件靛蓝色的氅衣。他眉目生得极好,是一种清朗疏淡的俊秀,肤色白皙,鼻梁挺直,唇微抿着,神色间带着点漫不经心,又近乎傲气。
顾言显然认出了李昶,脚步微顿,随即退至楼梯一侧,躬身行礼:“微臣顾言,见过雁王殿下。”他并未行大礼,只是文人见贵人的常礼。
李昶停下脚步,颔首回礼:“顾师不必多礼。”他的目光掠过顾言,悄然落在其身后的年轻男子身上,“方才在楼上,隐约听得顾师高论,受益匪浅。”
“殿下折煞微臣了。”顾言直起身,“不过是些书生妄议,徒增笑耳。雪天路滑,殿下这是要出门?”
“去户部处理些公务。”李昶简单答道。
那年轻男子见状,不待顾言介绍,上前半步,对着李昶躬身一揖:“晚生定州裴颂声,见过雁王殿下。”
裴颂声。
这个名字入耳,李昶不由又多看了两眼。
今科春闱的举子第一。若能再进一步,便是六元及第,本朝仅有一位,前朝也稀。才学是够的,只是风闻性子有些独,不喜结交,文章虽好,话却不中听,士林里褒贬不一。
今日见了,倒和传闻不太一样。
“原是裴公子。”李昶略微颔首,“久闻裴公子才名,今日得见,风姿果然不凡。”
“殿下过誉。”裴颂声答,“晚生愚钝,唯勤勉而已。”他顿了顿,“前次家舅于仲青从茶河城寄回家书,信中提及,多蒙殿下在兖州时照拂,家书亦劳殿下费心带回京都转交。晚生一直未曾当面谢过,今日巧遇,正好向殿下道一声谢。”
李昶闻言,道:“于太守为国守城,劳苦功高。转交家书,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他略作停顿,想起沈照野提及裴颂声与于家的关系,便多问了一句,“于太守近况,裴公子家中可有消息?”
裴颂声答:“多谢殿下垂询,前日刚收到舅舅亲笔信,说茶河城疫情已稳,正在全力安置流民,恢复生计。只是此次元气损耗甚巨,非一两年所能复旧,且身体亦有些劳损,家中长辈颇为忧心。”
李昶安抚两句:“天灾难测,于太守已竭尽所能。朝廷不会忘记茶河城的付出,后续赈济与减免赋税的章程,已在拟定。”
“有殿下此言,晚生与家中长辈便安心许多。”裴颂声再次微微躬身。
李昶这才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顾言:“还未正式向顾师道贺。听闻陛下已下旨,擢先生为门下省侍中,总领省务。”
顾言闻言,神色微肃,躬身更深了些:“殿下言重了。微臣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唯有战战兢兢,竭力报效。门下省职责重大,关乎诏令审驳、政令通达,微臣资浅德薄,正恐有负圣恩与殿下期许。”
李昶微微摇头:“顾师过谦了。值此多事之秋,正需顾师这般老成谋国之士,于中枢持衡掌度,厘清政务。顾师今日在此清谈,亦不忘针砭时弊,启迪后学,足见公心。日后门下省有顾师坐镇,于朝政清明,必多裨益。”
顾望之忙道:“殿下折煞微臣了。些许陋见,不过书生之论,岂敢称裨益。殿下心怀社稷,日理万机,微臣若有些许愚见,自当具本上奏,或整理成册,供殿下参详。公开讲论之事,既居此位,恐需谨慎,以免物议。”
“那便有劳顾师了。”李昶颔首,“雪大,顾师与裴公子也早些回吧,仔细脚下。”
“谢殿下关怀。”顾言与裴颂声齐声应道,侧身让开通道。
李昶不再多言,对顾彦章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楼下走去。楼梯转角处,李昶似乎不经意地回望了一眼,只见裴颂声仍立在原地,目光投向此处,侧脸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直到走出杏雨楼,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李昶才轻轻舒了口气。
“殿下觉得那裴颂声如何?”顾彦章撑开伞,低声问了一句。
李昶步入雪中,氅衣下摆扫过洁净的雪面,留下浅浅的痕印。
“是个聪明人。”他淡淡道,扫了顾彦章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轮廓模糊的皇城方向,“后日,我便要随驾去木兰围场。京都这边,离不开人。粮价、粮钞、还有那些暗处的事,都要劳你多费心盯着。若有急事,便让击云传信。”
顾彦章点头:“殿下放心,在下明白,定会仔细留意,不敢懈怠。”
李昶颔首,又问:“守白,你去何处?雪大,我送你一程。”
“谢殿下,不必麻烦了。”顾彦章摇头,望向长街深处,“在下想自己走一走,理理头绪。”
“也好。”李昶不再坚持,由撑伞候在一旁的小泉子扶着,上了停在楼边的马车。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些,带着炭火烘过的干燥气味。李昶在铺了厚垫的座位上坐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行出大约半条街,李昶心有所感,抬手掀开了侧面的车帘一角。
风雪扑面,视线有些模糊。他看见顾彦章并未走远,青灰色的身影在雪幕中显得有些孤直,正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往樊楼那边慢慢走去。步履不快,像是在想事情。
目光顺着顾彦章前行的方向抬了抬。
杏雨楼二楼,一处临街的雅间,窗子半支着。
方才见过的裴颂声,就立在窗边。他没看别处,目光正落在楼下,落在顾彦章的背影上。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看不清神情,只能瞧见一个安静凝望的轮廓。
李昶看着,没有立刻放下车帘。
顾彦章的身影渐渐融入风雪,变得更小。窗边的裴颂声,依旧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李昶才缓缓松手。厚重的棉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风雪,也隔断了那两道身影。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车轮碾雪的单调声响。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啊,昶的磕cp技能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