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22章 长河(上)

9142字

“快!去请太医!殿下方才受了惊吓,现下旧疾犯了,气息急促,脸色煞白!若有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去禀报晋王殿下,就说六殿下需立刻移往妥当处诊治,耽误不得!”

裴颂声的声音忽然传开,暖阁内慌张又忙乱。侍卫首领脸色几经变化,看着裴颂声那慌张的神色,又想起里面那位雁王殿下确实素有体弱之名,一时犹豫。

裴颂声见状,更是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真要等出了事,让晋王殿下背上苛待兄弟、致其病重的名声吗?快去!”

侍卫首领终究不敢真担这个责任,咬了咬牙,留下两人看守,自己匆匆带人离去,想必是去请示或安排。

暖阁内,李昶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棋局已乱,落子须争先。

那玄甲侍卫首领前脚刚离开去请示,后脚便有脚步声匆匆传来。不是晋王的人,而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宗亲——荣王李弼,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皇叔。

老人家年事已高,本不必来逐鹿山,却因看重祭神之礼,坚持随行,被安置在离暖阁不算太远的另一处院落。此刻他大约是听闻了爆炸后的混乱,又恰好听到这边裴颂声的高声呼喊,便在自家仆役搀扶下,颤巍巍地过来了。

“怎么回事?六郎怎么了?”荣王声音苍老,目光扫过门口剩下的两名玄甲侍卫,面露不满。

裴颂声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回荣王爷,我家殿下自方才惊变,回到此处便觉心悸气短,面色不佳,方才更是似有昏厥之兆。小人斗胆,已让人去请太医。只是这暖阁简陋阴冷,实非养病之所,恳请王爷做主,能否让殿下移往稍暖和的厢房诊治?”

荣王眉头紧皱,看了紧闭的屋门一眼:“开门,本王瞧瞧。”

侍卫有些犹豫,荣王身后跟着的王府护卫已上前一步,虽未拔刀,气势却已不同。侍卫终究不敢强硬阻拦这位辈分极高的老王爷,只得让开。

门被推开,荣王迈步进去。只见李昶靠在椅中,双目微阖,脸色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愈加苍白,额角似有冷汗,呼吸确比常人轻浅急促些。

李昶并未完全昏厥,听到动静,勉强睁开眼,见是荣王,挣扎着想行礼,却虚弱无力,只低低唤了声:“皇叔祖……”

荣王年迈心慈,见状更是信了八九分,上前两步,温声道:“六郎莫动,好生歇着。”他转头,对跟进来的裴颂声和自家仆役道,“这地方确实不是养病的地儿。去,把我那院子东厢房收拾出来,干净暖和些,再催催太医!”

他又看向门口噤若寒蝉的侍卫,语气淡了些:“晋王那边,本王自会派人去说。你们留两个人在这儿听用便是,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荣王辈分高,虽无实权,但面子大。他开了口,又亲眼见到李昶的病状,侍卫不敢再拦,只得应是。

很快,李昶便被裴颂声和祁连等人,用一架临时寻来的软椅,小心地抬出了暖阁,送往荣王暂居的院落。那两名奉命听用的玄甲侍卫,也只能远远跟着。

荣王的院子果然比那偏僻暖阁强上许多。东厢房早已收拾出来,炭盆烧得旺,被褥也干净。太医很快被催来,是司医署一位姓刘的院判,医术老道,人也谨慎。他把了脉,观了面色,又问了几句,沉吟片刻,开了方子,说是惊悸伤神,邪风内侵,需静养安神,避风保暖。

李昶虚弱谢过皇叔祖和刘太医,表示想小憩一会儿。荣王嘱咐下人好生伺候,便也离开了,他年纪大了,这一番折腾也乏得很。

厢房内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昶、裴颂声和守在门外的祁连。

李昶脸上那层刻意为之的虚弱淡去些,但眼底的疲惫是真的。他靠坐在床头,低声问:“外面情形如何?”

裴颂声回禀:“乱了套,但也快被按下去了。陛下已回主殿,据说受了惊吓,但龙体无恙,只是需要静养,暂不见人。晋王、齐王、润王等都在主殿外候着。吴振带着禁军正在全力肃清余孽、排查隐患,动静很大,已经抓了不少身份可疑的工匠、仆役,还有两个倒霉的低品阶礼部官员。”

“赵英呢?”李昶问。

“赵副统领被派去封锁爆炸现场,勘验残迹,追查可能逃窜的刺客。我们的人试着递了话,把乌纥刺客追击沈少帅至附近的风声,借着一个与朔风军有旧的禁军老兵之口,无意间透露给了赵英手下一个小校,那小校已经报上去了。”裴颂声道,“赵英那边还没明确反应,但应该已经听到风声了。”

李昶点点头:“随棹表哥那边有消息吗?”

“照海刚递了信进来。”裴颂声从袖中摸出一小卷纸条,“沈少帅的人分了三路。一路暗中盯着晋王及其心腹的动向,一路混在协助清理现场的杂役里,查看香鼎和另外两处爆炸地的残留,特别是引火之物和可能的机关痕迹。第三路,由沈少帅亲自带领,在追查那些刺客的尸体和兵器来源,同时也在找工部那几个负责祭坛器械的官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照海的手笔,简要说明了情况,信末提到,在祭坛西侧被炸毁的石柱基座附近,发现了一些硝石碎末,已悄悄取用。

李昶看完,将纸条凑近炭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硝石来源需留意,还有工部那些人。”他沉思道,“晋王若想将此事完全栽给外邦细作或天灾意外,就必须处理掉所有指向人为的线索。那些工匠和被抓的官员,恐怕凶多吉少。”

“我们得抢在前面,至少保住一两个活口,或者拿到确凿证据。”裴颂声道。

“嗯。”李昶应道,“荣王皇叔祖在此,是个机会。我病着,无法亲去主殿面圣请安,但可修书一封,由皇叔祖代为转呈,以达惊惧忧思之情,并提及,听闻有北疆将士为护驾追敌而至,英勇可嘉,若陛下有余暇,或可垂问,以安忠臣之心。”

裴颂声立刻明白:“借荣王爷之手,把沈少帅护驾之事,以这种方式,递到陛下耳边。也提醒陛下,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不止是细作那么简单。”

“正是。”李昶道,“笔墨伺候。”

裴颂声很快取来纸笔。李昶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一封情真意切、言辞恳切的信。信中先歉道自己受惊病倒,无法亲侍君前之愧疚;再言及对陛下龙体、对社稷安稳的深切忧心;信末又提到,恍惚间听底下人议论,似有北疆忠勇将士为追剿犯境胡虏,星夜兼程赶来护驾,其心可悯,其行可彰,若陛下得闲垂询,必能明察忠奸,慰勉将士之心。

“祁连。”信写完,李昶唤道。

祁连应声进来。

“你亲自将此信送去给荣王爷,就说我病中惶惧,思及君父,草就此书,烦请皇叔祖得便时代为转呈御前,以表寸心。切记,态度要恭谨,只送信,不多言。”

“是!”祁连接过信,小心收好,转身离去。

“之后……”李昶看向裴颂声,“我们得知道,主殿那边,此刻到底是谁在说话,陛下究竟是何情形。还有,太子那边,从永墉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

裴颂声道:“主殿被吴振的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我们的人靠不近。但陛下若真只是静养,总要有太医进出,有旨意传出。可以从太医和传旨太监身上想办法。至于太子那边……”他顿了顿,“永墉最新的消息还没到。但顾彦章先前提醒,李长恨坐镇东宫,我们往逐鹿山传递消息,须格外小心,恐被截获或篡改。”

李昶点头:“既如此,我们与永墉的往来,先如此,一切等逐鹿山局势明朗些再说。当务之急,是拿到爆炸的实据,保住关键人证,并将随棹表哥护驾之事坐实。另,想办法看清楚,这逐鹿山上,除了晋王,还有谁在暗中活动。”

他顿了顿,又道:“晋王不会轻易放过我。荣王的面子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他很快会反应过来,或以探病为名,或借陛下之名,再来找我。在他来之前,我们必须有所收获。”

裴颂声点头:“明白,我亲自去盯着赵英那边和工部那些人的下落。沈少帅那边若有进展,也会立刻报来。”

“万事小心。”李昶嘱咐。

裴颂声笑了笑:“殿下放心,这浑水,我趟惯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恢复了那副略带散漫的模样,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院落外渐浓的暮色中。

厢房里,炭火噼啪。厢房外,暮色四合,荣王院落里的仆役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中的雁王。李昶独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

祁连很快回来了,带回荣王的答复——信已收下,老人家答应明日若得机会,便代为转呈,还让祁连传话,嘱咐李昶好生将养。

这在意料之中,李昶更关心的是外面的风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厢房外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以及守院仆役低声的通报:“晋王殿下遣人来探视雁王殿下。”

来了,比预想的快。李昶示意守在屋内的祁连,祁连立刻退到屏风后阴影里,手按刀柄。李昶上下呼吸几回,让面色看起来更苍白些,闭上眼睛,摆出昏沉浅寐的姿态。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并非晋王本人,而是他身边那个名叫焦颜的心腹长史,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太医打扮的人。

焦颜上前几步,隔着几步远躬身行礼,声音平和:“奴才焦颜,奉晋王殿下之命,前来探视雁王殿下。听闻殿下玉体违和,王爷十分挂心,特让奴才带了太医过来,再为殿下请脉诊视。王爷本欲亲来,奈何陛下那边尚需伺候,主殿外事务繁杂,一时脱不开身,还望雁王殿下勿怪。”

李昶这才悠悠转醒,眼帘微掀,看向焦颜:“有劳三哥挂念,焦长史亲自过来,本王愧不敢当。刘太医方才已来看过,开了方子,说是静养便好,怎好再劳动三哥。”

焦颜态度恭敬,却坚持:“王爷吩咐了,定要奴才亲眼看着太医诊过,回去才好禀报,让王爷放心。殿下且安心让太医瞧瞧,也是王爷的一片心意。”说罢,对身后那太医使了个眼色。

那太医上前,行礼后便欲搭脉。

李昶心知推脱不得,反而显得心虚,便微微颔首,将手腕伸出。太医手指搭上,凝神细诊,片刻后又请李昶张口观舌,询问了几句何处不适、可曾心悸头晕等语。李昶一一含糊应了,无非是惊惧过后,周身乏力,胸闷气短之类。

太医诊毕,退后两步,对焦颜道:“雁王殿下脉象浮促,确是惊悸伤神,邪扰心脉之象。与刘院判诊断大抵相符。现下最需宁神静养,避劳避风,按时服药,假以时日,自可平复。”

焦颜仔细听着,又问:“可需用些猛药,或施以针灸,让殿下尽快好转?王爷甚是忧心。”

太医摇头:“殿下玉体金贵,此刻心神不稳,猛药急攻恐生变故,针灸亦需气血平和之时施为。还是以温和调养为上。”

焦颜这才点头,转向李昶:“殿下且宽心养病,王爷那边,奴才自会如实回禀。一应所需,殿下尽管吩咐这院里的人。王爷说了,定要让殿下在此处将养妥当。”他顿了顿,似不经意道,“方才过来时,见祁侍卫在院中,可是殿下身边人手不足?王爷那边还可再拨些稳妥的人来伺候。”

李昶咳嗽两声,缓了口气才道:“多谢三哥美意。祁连他们跟着我受了惊吓,却也堪用。皇叔祖此处安排周全,就不必再劳动三哥的人了。”

焦颜目光微动,不再坚持,又说了几句好生休养的套话,便带着太医行礼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祁连从屏风后闪出,脸色不善:“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昶却缓缓坐直了些,脸上那层虚弱褪去,露出思索的神色:“他来,一是查我病情真假,二是试探我身边防卫,三是看看荣王究竟插手多深。”他顿了顿,“太医的话,他信了几分不好说,但至少明面上,他暂时不会强行如何。荣王的面子,他还得顾着。”

“接下来他肯定会加紧动作。”祁连道,“裴先生那边还没消息,少帅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正说着,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两长一短,是裴颂声与祁连约定的暗号。

祁连立刻警惕地靠近窗户,侧耳倾听,片刻后,压低声音对李昶道:“是阿顺,裴先生身边的人,说是有急事。”

“让他进来,小心些。”李昶道。

祁连轻轻推开一扇窗,一个身形瘦小、动作灵活的年轻男子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正是裴颂声手下专司跑腿传信的阿顺。他脸上带着汗,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奔。

“殿下。”阿顺行了礼,急声道,“裴先生让小的立刻来禀——赵副统领那边有动作了。他手下一队人,在清理祭坛西侧废墟时,发现了一条被炸塌一半的地道,入口极其隐蔽,原先似乎被石柱基座的装饰石板盖着。地道不深,但里面发现了几个还没死的工部匠人,还有一堆未用完的硝石和引火之物!”

李昶眸光骤然一凝:“人呢?东西呢?”

“赵副统领已经把人秘密控制起来了,东西也封存了。消息暂时被他压着,没往吴统领那边报。”阿顺语速很快,“但晋王那边好像也听到了风声,焦颜离开咱们这儿后,立刻派人往祭坛西边去了。裴先生说,赵副统领未必顶得住压力,那几个人和东西,随时可能被灭口或调包。”

“世子呢?”李昶立刻问。

“世子的人也在附近盯着,但赵副统领的人守得严,一时靠近不了。世子的意思是,若赵英顶不住,或晋王的人硬来,他的人会动手抢人抢物,但那样一来,动静就大了,而且等于直接和晋王、吴振撕破脸。”阿顺道,“裴先生让问殿下,下一步如何行事?是让世子的人伺机而动,还是另想办法?”

情况急转直下,赵英发现了关键的人证物证,这是天大的转机,但也成了烫手山芋,将他自己和李昶这边都推到了风口浪尖,晋王绝不会允许这些活口和证据落到别人手里。

李昶脑中飞快权衡。

让随棹表哥硬抢?风险太大。一旦动手,便是公然对抗正在主持平乱的晋王和禁军统领,立刻会被扣上扰乱查案、心怀叵测甚至同党的帽子,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可能付诸东流。

必须有一个更名正言顺的理由,让这些人证物证能够被安全地移交,或者至少,不被晋王的人立刻销毁。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焦颜带来的、那个空了的太医药箱上,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阿顺,你立刻回去,告诉裴先生和世子。”李昶道,“让他们的人不要硬抢,但必须盯死,确保那些匠人和物证在转移过程中,不能被灭口或调换。另外,想办法,将祭坛下发现地道及幸存匠人的消息,透露给此刻在主殿外候着的其他皇子或重臣,比如齐王,比如柳师,或者任何与晋王不太对付、又足够有分量的人。记住,要快,要在晋王的人控住逐鹿山之前。”

阿顺重重点头:“是。”

“还有——”李昶叫住他,“告诉裴先生,我这里,需要他再病一场。要病得突然,病得吓人,最好能让荣王爷立刻去请陛下身边的御医,或者惊动主殿那边。”

阿顺愣了一下,随即领悟:“殿下是想……”

“去办吧,没时间细说了。”李昶摆摆手。

阿顺不敢耽搁,立刻又从窗户翻出,消失在夜色里。

“殿下,您这是要?”祁连有些不解。

李昶深吸一口气,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断:“晋王想捂盖子,我们就偏要把盖子掀开,让所有人都看到里面的蛇虫鼠蚁。赵英一个人顶不住,我们就多找几个人一起看。我病重惊动御医乃至陛下,至少能让晋王暂时分心,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那些人证物证做得太过分,也能创造一个机会。”

他看向祁连:“你准备一下,稍后若御医真的来了,或者主殿那边有动静,院子里必定会有片刻的忙乱。你趁乱出去,找到随棹表哥或裴敬声,告诉他们,一旦人证物证有机会转移,立刻设法将其中的关键部分秘密送到……荣王爷这里来。”

祁连瞪大了眼:“送到这儿?荣王爷他……”

“荣王爷辈分尊崇,为人刚正,且今日对我有回护之意。东西送到他这里,晋王轻易不敢来硬抢。”李昶目光深远,“且由荣王爷这样一位超然物外的老宗亲,在恰当时机向陛下呈上关键证据,比由我们任何人出面,都更有说服力,也更安全。”

殿下这是要借荣王之手,行致命一击,同时将自己和少帅从明处的危险中摘出来。祁连明白了,用力点头:“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昶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窗外,逐鹿山的夜色浓重如墨,但暗流之下的交锋,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阿顺离开不到一刻钟,荣王院落的寂静便被彻底打破。

先是厢房里传出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守在外间的祁连立刻冲进去,随即发出惊慌的叫喊:“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快来人!快去请太医!”

院中仆役被惊动,慌乱地跑动起来。荣王也被惊起,披着氅衣匆匆赶到东厢房门口,只见李昶伏在床边,咳得浑身颤抖,脸色在烛火下白得泛青,唇角竟隐隐有一丝刺目的红。

“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荣王又惊又急。

祁连扶着李昶,急声道:“回王爷,殿下方才喝了药,说要歇下,谁知突然就咳起来,止都止不住,还……还见了红!”

荣王看得心惊肉跳,他是亲眼见过李昶生母宸妃当年病重咳血的模样的,此刻见李昶这副情状,心中那点疑虑尽消,只剩担忧。“快去!拿我的帖子,去主殿那边,请陛下身边的胡院正!快去!”他对着自家管事厉声喝道。

管事不敢怠慢,拿了帖子匆匆而去。

这番动静不小,晋王那边安插在附近的眼线立刻将消息递了回去。焦颜闻报,眉头紧锁,心中惊疑不定。白日里太医诊脉还说只是惊悸需静养,怎会突然严重至此?是真是假?但荣王亲自派人去请御医,此事做不得假。若雁王真在此时有个三长两短,而晋王又曾将他软禁,这名声可就难听了。

他不敢隐瞒,立刻报与刚处理完一批逆党、正与心腹密议的晋王。

李瑾听了,手顿住,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老六这病,来得真是时候。”他缓缓道,“荣王叔祖插手,御医一去,众目睽睽,倒不好动了。”

“王爷,那祭坛西边……”焦颜低声提醒。

“赵英那边先别动硬的。”晋王放下酒杯,“吴振已经带人过去了,让他以协查之名,把人接过来。赵英若识相,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若是赵副统领不交人呢?”

“那就看老六这场病,能吸引多少目光了。”晋王嘴角勾起,“趁乱把水搅得更浑些,未必是坏事。”

主殿那边,皇帝确实只是受了惊,加上年岁已高,精神有些不济,正在寝殿歇着,由贵妃和几个心腹太监伺候。听闻荣王为雁王急请御医,他闭着眼,只淡淡说了句:“既是荣王叔祖的意思,就让胡文去吧。”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胡文,仔细诊,有什么说什么。”

胡文是司医署院正,医术最精,也最得皇帝信任。他领了旨,匆匆赶往荣王院落。

就在胡院正踏入院门的同时,祭坛西侧,气氛已剑拔弩张。

赵英带着几十名亲信,将那条炸塌的地道口守得严严实实。里面三个奄奄一息的工匠和几包硝石、引线,被他的人严密看管。吴振带着大队禁军赶到,两拨人马在废墟间对峙,火把将人影拉得狰狞。

“赵副统领,你这是何意?”吴振沉着脸,“发现逆党线索,为何不即刻上报?本统领奉晋王殿下之命,总理此案稽查事宜,尔等速将人犯证物移交!”

赵英挡在前面,不卑不亢:“吴统领,此处乃末将奉命清理、首先发现异常之地。人犯伤势沉重,证物需专业勘验,贸然移动恐损毁线索。末将已派人去请刑部和大理寺的勘验老手,待他们到了,记录在案,再移交不迟。”他咬死了程序,就是不交人。

吴振眼神一厉:“赵英!你敢抗命?”

“末将不敢。只是职责所在,不敢疏忽。”赵英半步不退,“此案关乎陛下安危,社稷根本,岂能草率?若因移交不慎,损了关键证据,放走了真凶,末将担待不起,吴统领恐怕也担待不起。”

吴振身后几个将领脸色微变。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吴振手下的校尉匆匆跑来,附耳低语几句。吴振脸色变了变,看向赵英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冷哼一声:“赵副统领忠于职守,很好。那本统领便在此处,陪着赵副统领一起等刑部的人!”

他忽然改了态度,不再强逼,反而带人就地布防,隐隐将赵英的人反包围起来。

赵英心中凛然,知道晋王那边必定是有了新的顾忌或计划,压力暂时缓解,但危险并未解除。他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周围黑暗处。裴御史和沈少帅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接下来,就看谁能更快一步了。

荣王院落里,胡院正凝神诊脉,又仔细查看了李昶的气色、舌苔,甚至看了那带着血丝的帕子,眉头越皱越紧。诊了足有一盏茶工夫,他才收回手。

“胡院正,六郎他……”荣王急切地问。

胡文沉吟片刻,斟酌着词语:“回王爷,雁王殿下此症,确由惊悸引发,但脉象沉涩紊乱,心脉受损非轻,且有旧疾牵动之象。咳血之症,乃急火攻心,肺络受损所致。眼下需先用针稳住心脉,再以汤药徐徐图之,万不可再受刺激,需静养。”

他说得严重,但并未断言生死,留了余地。但这心脉受损非轻、急火攻心几个词,已足够让荣王揪心,也让悄悄留意这边动静的各路人马心中掂量。

李昶适时地又低低咳嗽几声,气息微弱地对胡文和荣王道谢,眼神涣散,一副强撑精神的模样。

胡文开了方子,又亲自施了针。待李昶昏昏睡去,他才向荣王告辞,回主殿复命。

荣王送走胡文,回到厢房外间,对祁连和几个心腹仆役千叮万嘱,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误。他自己也疲乏得很,由人扶着回正房歇息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雁王病重的消息,想必已随着胡院正的返回,传到了该知道的人耳中。

祁连守在李昶床边,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再次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这次是两短一长。

祁连精神一振,看向李昶。李昶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沉,他微微点头。

祁连立刻悄声靠近窗户,低语几句,随即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滑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沈照野身边的亲卫统领,照海。他浑身带着夜露寒气,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殿下,少帅让属下禀报。”照海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赵英那边暂时顶住了,吴振没敢硬抢,但把人围死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被晋王的人在半路请去别处协助调查了,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少帅判断,晋王是在拖时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我们这边……”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昶,意思很明显,等雁王病重吸引的目光转移或淡化。

“少帅的人已经摸清了地道和那三个工匠的情况。”照海继续道,“其中一个年长的工匠,意识还算清醒,断断续续说,他们是受了工部一位员外郎的指派,在祭坛基座下加设稳固的暗桩,材料是那位员外郎提供的,他们只负责按图施工,根本不知道那些硝石是做什么用的。爆炸前几日,那员外郎还亲自来查看过。”

“工部员外郎?叫什么?现在何处?”李昶立刻问。

“姓郑,名廉。爆炸发生后,就再没人见过他。少帅怀疑,此人要么已被灭口,要么就是晋王的人,此刻正被藏匿或保护起来。”照海道,“少帅说,那老工匠是关键人证,必须保住。吴振的人盯得紧,强抢不易,且会立刻暴露。少帅问殿下,之前说的转移之策,是否如此?时机恐怕就在这一两个时辰内,晋王不会等太久。”

李昶脑中思绪飞速转动,荣王刚因为自己病重惊动了御医,此刻院中戒备看似严密,实则目光都在自己这病人身上,外松内紧。若是寻常物件或无关之人,或许难以进来。但若是……

“那老工匠伤势如何?可能移动?”他问。

照海:“腿被砸断了,失血不少,但少帅的人已给他简单包扎用了药,暂时死不了。若用担架小心抬着,稍稍移动应当可以。”

李昶下定决心:“祁连,你随照海去。告诉随棹表哥,就现下,趁着我病重,胡院正刚走,荣王歇下,院子里守卫最分散的时候,想办法将那老工匠,连同要紧物证,送进来。不要走正门,从西边靠院墙那棵老槐树附近翻进来,那里墙矮,且有一片灌木遮挡。进了院子,直接送到荣王爷正房后面的小茶房里,那里平日堆放杂物,少有人去,且离荣王爷寝卧不远。东西和人藏在那里,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他顿了顿:“告诉随棹表哥,动作一定要快,送进来后,人立刻撤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后续之事,我来处理。”

照海和祁连同时点头:“是!”

李昶又叫住他们:“让随棹表哥自己也务必小心。晋王此刻必定像嗅到血腥的狼,盯着所有可能破局的地方,他那边危机重重。”

照海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两人不再耽搁,照海原路翻出,祁连则从屋内悄然潜出,借着阴影,向约定的西墙方向摸去。

厢房里,李昶独自靠在床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外面隐约的风声。

赌局已开,筹码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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