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醒后,营地的警戒再次拔了一级,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御帐及周边要地围得铁桶一般。李晟、几位重臣及尚能行动的王爷们依次入内觐见,除了问候圣体,更紧要的是商议如何处置眼前这桩塌天大祸。
望楼垮塌,两名外邦公主殒命,使团伤亡惨重,此事若处理不当,轻则邦交破裂,重则刀兵再起。
待最后一位大臣退出,御帐周围彻底戒严,连风雪声似乎都被这肃杀的氛围压低了。
沈望旌与沈照野从御帐出来,并肩走在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的雪地上。沈望旌的左肩动作有些凝滞,望楼倒塌时,他正护在李昶身侧,一根断裂的椽子砸下来,被他用肩背硬生生扛开,饶是他筋骨强健,也受了不轻的挫伤。
“爹,肩膀真没事?”沈照野侧头看他,眉头拧着,“让太医再仔细瞧瞧,别落下暗伤。”
“皮肉事,无妨。”沈望旌的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连绵的营帐轮廓,“随棹,楼塌时你在场下,看得更清楚。马惊,楼塌,接踵而至,绝非偶然。”
沈照野嗯了一声,开始冷笑:“马匹是冲着赤甲军关键位置的坐骑下手,稍有差池,便是重伤丢命。至于楼塌,工部那帮人,一个也跑不了。”他顿了顿,想起北线战事,“爹,北疆那边,乌纥部动静越来越大,如今靺鞨又死了位公主,若是大胤给不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交代,靺鞨那位老汗王,未必不会动别的心思,与乌纥暂时联手瓜分尤丹,甚至趁机南下咬我们一口,不是没可能。”
沈望旌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已有决断。安抚使团,厚葬抚恤,追查严惩,这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北安、朔风、南淮,边境各军,都要动起来,以防不测。”
父子俩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北疆防务的细节,便在岔路口分开。沈望旌去巡视营防,沈照野则转身走向李昶暂居的营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李昶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额角缠着白色的裹帘,隐隐透出一点药色。小泉子正拧了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想替他擦脸,见沈照野进来,忙躬身行礼。
“给我,你去歇着。”沈照野接过布巾,又对身残志坚的小泉子抬了抬下巴,“去我帐里,那儿有热汤和干粮,吃了就睡,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小泉子看了看李昶,见自家殿下微微颔首,这才道谢退下。
沈照野在盆边重新拧了把热布巾,走到榻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托起李昶的脸,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布巾拂过皮肤,带来暖意,也带来独属于沈照野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擦完脸,又擦了手。做完这些,沈照野起身,从随身带来的小皮囊里翻出金疮药膏和干净的裹帘。
“抬头。”他低声道。
李昶顺从地微微仰起脸,露出额角伤口的位置。沈照野解开旧的裹帘,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伤口不算深,但划开的口子颇长,从额角斜向发际,已经清理过,敷着褐色的药粉,边缘还有些红肿。
沈照野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极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旧药痕,然后打开药膏盒子,挖出一点淡青色的膏体,用指腹匀开了,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涂好了,沈照野拿起新的裹帘,开始一圈圈缠绕。他的手法熟练,力道适中,既不会松脱,也不会勒得太紧。裹帘绕过额头,在脑后打结固定,最后将末端仔细掖好。
做完这一切,沈照野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站在榻边,低着头,目光久久停留在李昶额上那圈白色的裹帘上,看着那下面隐约透出的药色和伤口轮廓。
李昶睁开眼,仰头看着他。
沈照野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翻涌。
“随棹表哥。”李昶轻声开口,“只是一道很浅的伤,位置也不显眼,养上两日,等痂落了便好了,不必忧心。”
沈照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若是留疤了……”
“男子身上留些疤痕,再寻常不过。”李昶微微弯了下唇角,笑意清浅,“随棹表哥身上,不也有很多征战留下的痕迹么?”
那怎么能一样。
这话,沈照野几乎要冲口而出。他的疤是在战场上留下来的,是堂堂正正对敌搏杀换来的,可李昶的伤,是在阴谋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因为他人过错而受的牵连,本不必有的。
但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情绪压下去,最终没有辩驳,只是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将李昶揽进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小心地避开了他头上的伤处。
松开后,沈照野在榻边坐下。他的怒火显然没因为刚才的拥抱而完全消散,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昶额上的裹帘,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左冲右突,急需找个出口。
视线扫过旁边的案几,上面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是营地里供应的几种冬日耐储存的果子。沈照野一眼就瞧见里头的频婆果,瞧着脆甜,是李昶往常爱吃的。
他起身走过去,一言不发地从靴边皮鞘里拔出一柄随身携带的匕首。他拿起一个频婆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开始削皮。
匕首很锋利,他手法也熟,果皮被削成均匀细长的一条,打着旋儿往下落,几乎没断。果皮簌簌落下,露出果肉。沈照野盯着那果肉,看着刀刃紧贴着果肉游走,脑子里却翻腾着方才御帐议事时听到的消息,想着因为这些杀千刀的混账,他跟老爹原本还能在京都过完年、好歹多陪李昶一阵子的打算,眼看着又要泡汤,北疆局势逼人,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工部那帮天杀的蠹虫,王八蛋操的玩意儿!”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手上动作不自觉地重了些,削下厚厚一片果肉,“拿次料充好料,榫卯都他娘的没卡死就敢交差?老子回去就请旨,这案子别让锦衣卫独吞了,分我一半。我亲自去审,撬不开他们的嘴,老子沈字倒着写!”
他狠狠一刀,将一大块苹果皮连带果肉削飞,那果肉砸在帐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有那些个混进巡防营、在马上动手脚的杂碎,别让我揪出来,揪出来有一个算一个,让他们尝尝北疆军审讯细作的手段。”他继续骂,匕首在频婆果上划出道道深痕,果肉很快被削得坑坑洼洼,“不是喜欢玩马吗?让他们下半辈子听见马叫就尿裤子!”
“等我逮着影子,非把他祖坟刨了看看是不是缺了大德才生出这么个祸害!大腊月的,不让人过年,我让他全家都过不好年!阖家团圆?团圆个屁!老子送他们去诏狱里跟老鼠团圆!”
他骂得咬牙切齿,仿佛已经看到仇人倒霉的惨状,在脑海里用最解气的方式将他们折腾了千百遍。
李昶靠坐在榻上,靠着沈照野的肩,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听着他这连珠炮似的咒骂,原本沉重的心情竟奇异地松快了些,苍白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低低笑了两声。
沈照野正骂到兴头上,听到笑声,手上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骂了些什么,又是王八蛋又是马粪的,实在粗鄙不堪。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一眼李昶,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有些懊恼。
“咳……那些话,”他声音低了下去,手下的动作却放轻缓了些,继续折磨那个饱受摧残的频婆果,“你别听,听过就忘了,都不是什么好话。”
李昶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轻声问:“随棹表哥,京都里未曾听过这般骂法,是北疆的把式?”
沈照野嗯了一声,手上不停,总算将那个削得七零八落的频婆果勉强弄干净,切成小块放在一旁干净的碟子里。
“跟北安军里那些老兵油子学的。刚去那会儿,听他们骂人,花样百出,一个脏字不带都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还不带重样。起初不习惯,后来待久了,自己犯浑犯错,也被他们捏着鼻子这么骂过。”他说着,自己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嘴角扯了一下,“不服气啊,就偷偷学,学着学着,发现骂出来还挺解气,尤其是对着戈壁滩骂,风一吹就散了,挺痛快。”
“原来如此。”李昶了然。
沈照野用匕首尖挑起一块大小适中、卖相稍好的果肉,递到李昶嘴边,告诫他:“总之,听了就忘了,不准学,连记都不准记。吃。”
李昶看着他,点点头,随后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块果肉含入口中。果肉冰凉,带着清甜,冲淡了喉间淡淡的药味。
沈照野松了口气,自己也戳了块苹果丢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把匕首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插回鞘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清晰的铠甲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又一队禁军巡逻经过。火把的光影透过帐帘缝隙,忽明忽暗地掠过帐内。
沈照野重重吐了口气,神色恢复了些正经。他伸手替李昶掖了掖被角,开始谈正事。
“使团这边,陛下意思很明确,厚葬,重抚,严查,给足靺鞨和东夷面子。但死了公主,光给钱给面子不够,人家要的是说法,要的是凶手伏法,要的是大胤给个交代的保证。”
“但靺鞨老汗王死了女儿,不会善罢甘休。东夷那边,源赖生看着客气,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北疆、东境,今年这个冬春,怕是消停不了。朔风军要盯紧靺鞨,南淮水师也得提防东夷沿海异动……啧,这下好了,北安、朔风、南淮,三家谁也别想安心过年,全军戒备吧。”
李昶嚼着果肉,点点头:“粮草是大问题,京仓刚失火,各处都紧。江南的粮最快也要两三月,边军若长时间高度戒备,消耗剧增……”
“拆东墙补西墙呗。”沈照野伸手替他接着频婆果的籽,“除了之前的应对法子,陛下肯定会从各地卫所、甚至是预留的春耕种粮里挤。苦一苦地方,总比边境被突破强。只是这民心……”
“民心如水,是最禁不起耗的。”李昶接过他的话,“强征卫所存粮,或许尚能勉强维系边防大军,不至哗变。但地方常平仓、春耕种粮被动,影响的便是成千上万寻常农户的生计。去岁北地已有旱情,今冬严寒,若再断了春耕的指望……随棹表哥,人活不下去,是要出乱子的。”
流民、饥荒、动乱,都有可能。
“眼下朝廷威信已因连番意外受损,若处置再失当,强行摊派,层层加码,胥吏借此盘剥……”李昶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百姓不会深究乌纥部如何凶悍,靺鞨使团如何难缠,他们只会看到,自家的粮缸空了,田里的种子没了,而官府的催逼却一日紧过一日。届时,外患未至,内忧已生。北疆将士在前方苦战,后方若输送粮草的路径上烽烟四起,盗匪横行,甚至民变不断,这才是险要之处。”
他抬起眼,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或许敌人正是想看到我们如此,疲于奔命,内外交困,顾此失彼。我们在北疆守住国门,他们在我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击溃我们。”
沈照野沉默地听着,李昶所说的,他并非没有想到,只是身为将领,他的第一要务是保证防线不失,有时不得不做出冷酷的取舍。
“所以,安抚使团,追查凶手,这些都是必须做的面子。”李昶继续道,“但里子更要紧。粮草筹措须得有分寸,不能竭泽而渔。受灾或粮产不丰的地区,该减则减,应缓则缓。平粜也不能停,粮价必须死死摁住,哪怕从内库再掏银子补贴,也要让百姓看到,朝廷在想办法,没有只顾边关不顾他们。”
沈照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阿昶,你说得很对,民心这玩意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真到饿急了眼,比刀枪还难对付。”他道,“拆东墙补西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怎么拆,拆哪堵,里头有讲究。不能可着一面墙死命薅,薅塌了,整间屋子都得完蛋。”
“你的担心也有道理,强逼地方交粮,是解了眼前渴,可能埋下大祸。边关不能丢,家里更不能乱。”沈照野道,“但粮还是得想办法,仗也可能真要打。所以这个度,得把握好。”
“我的意思是,征粮可以,但不能白拿。朝廷可以下明诏,就说为了应对边关紧急军情,不得已要调用地方的存粮和种子,不是无偿征收。按比往年官价稍高、但比现在市价低的议价记账,给交粮的地方官府和百姓发盖着户部和本地衙门大印的借粮凭据,跟粮钞一个道理,答应等江南的粮运到了,或者明年夏税收了,优先凭这个凭据兑成现银或者新粮。”
他看了看李昶的反应:“这叫借,不是抢。手里有了凭据,百姓心里能踏实点,地方官办事也有个依据,能少些人上下其手、趁机捞油水。当然,这借粮凭据怎么印、怎么防假、怎么登记发放,得让东宫或者你绝对信得过的人亲自盯着,不能交给户部原来那班人经手,防止他们又搞出什么损耗、火耗的鬼名堂。”
“另外,也可以找一些靠得住的北地商人,组织几支粮队,往粮价涨得最厉害或者灾情最重的地方去,按平价卖粮。这钱,可以从内库或者粮钞里出一部分,算朝廷跟他们买,不让他们亏本。商人图利,给他们好名声和合理的赚头,他们会愿意的。这样既能快点把一些地方的粮价压下来,也能帮朝廷分担些平粜的压力,还能让老百姓看看,不是所有商人都只顾着囤粮发财。”
沈照野突然一笑:“不过,光靠咱们私下补漏不够,御帐里该说的,还是得有人说。”
李昶抬眼看他。
沈照野继续道:“陛下、太子、还有那些大人,未必想不到这一层。但有人提,和没人提,分量不一样。尤其眼下,边关吃紧,谁都怕担上不顾大局的罪名,更没人敢轻易说征粮得有度这种话。”
他身子微微偏着:“如果你想说,那就不能直说,但可以换个法子。比如,以体察民情、协理善后的名义,把河州、山州这些被征粮重地的情况,还有京畿粮价、流民动向,整理成清晰条陈,找人递上去。不用你多说,朝廷没有蠢人,只摆出来让上头自己看明白,强征的代价是什么,不稳住后方会有什么后果。”
“这些法子,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多撑一阵子,多稳住一些人。边关要守,家里的人心也不能散,两头都得顾。至于朝里那些积弊……”沈照野耸了下肩,“乱了也好,乱了才好收拾。这次望楼的事,就是把快刀,是现成的由头。谁跳出来,就敲打谁,陛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沈照野的言外之意,李昶听懂了。
陛下的这把快刀,绝不会只砍几个工部小官、几个巡防营士卒就罢休的。这把刀既然举起来了,就一定要砍到骨头里,砍到那些真正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人疼为止。谁在这个时候还妄图遮掩、推诿、嫁祸,甚至想趁机再搞小动作,谁就是自己把脖子送到刀口下。
望楼倒塌,两位外邦公主殒命,此事之严重,已经到了陛下必须动真格,必须挖地三尺,必须见血的程度。以往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水至清则无鱼的容忍,在这把刀面前,都得让路。
工部贪腐是现成的口子,巡防营混进奸细是现成的线索,甚至使团护卫的疏漏、消息传递的迟缓,都可以往上查。
但李昶并未止步于此。
从去岁北疆危局,到阿勒坦意外身死,再到尤丹陷入内乱开始……不,或许更早。这一连串的事件,便接二连三、有条不紊地登场了。
漕运弊案适时浮出水面,牵扯晋王一系,顺势削了卢相手下一臂,也消耗了朝廷威信。紧接着,千里之外的茶河城突发恶核症,将他与随棹表哥调离京城,南下处置。在那里,他们触及了私采铁矿的冰山一角,更隐约看到了十九年前崖州旧案的影子,明白那绝非简单的天灾或地方贪腐。
待他们匆忙回京,脚跟未稳,便是千灯节。花车上藏匿的火药,目标直指皇室与使团,那或许是一次明目张胆的试探,试探京都的防卫,试探各方的反应,也像是一次挑衅。
随后,京仓、通州仓大火,七十万石军粮在冲天烈焰中化为灰烬,直接动摇了北疆防线的根基,让大胤在面对外患时,骤然失去了最重要的底气之一。
如今,木兰围场。演练时马匹蹊跷受惊在前,精心搭建的望楼诡谲倒塌在后,两位使团公主殒命,将本就微妙的邦交推向破裂边缘,迫使边境各军不得不进入全面戒备,消耗加剧,内外压力陡增。
这些事,单看任何一件,似乎都能找到看似合理的解释——官员贪腐、突发疫病、贼人作乱、天干物燥、工匠疏忽……可它们偏偏接二连三,时机拿捏得无比精准,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大胤朝廷最吃紧、最脆弱、最难以兼顾的关节点上。
这不像是一个或几个权臣为了在朝堂争权夺利所为。争权夺利,为得是打击对政敌,壮大自身。可这一连串的风波下来,太子、晋王、边军、朝廷各部、乃至大胤的国力根基,无一不被削弱、被消耗、被推向危险的边缘。
谁得利了?表面上看,只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敌,如趁机西进的乌纥部,如死了公主、虎视眈眈的靺鞨。
背后之人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攫取什么,只是慢慢地、持续地给大胤这艘已经有些老旧的大船增加负重,凿开缝隙,搅浑水流。他似乎也并不特别针对某个人,它的目标,更像是让这艘船本身,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直至在某个风浪中,彻底倾覆。
得利的,除了外敌,或许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本就希望这潭水越浑越好,甚至本就期待着这艘船沉没的某些存在。
思至此处,李昶当日的疑虑,突然便有了答案。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
可当这么多巧合接二连三地发生,共同指向一个结果——让大胤不断失血,不断虚弱,不断陷入内外交困、左支右绌的泥潭时。
这就绝不是巧合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早已悄然撒下,如今正在缓缓收紧的,断绝大胤命数的巨网。
而他们,都已身在网中。
天色完全亮了,雪仍未停。
林雨眠再次出现在御帐前时,已换回了皇后翟衣。深青色的织金翟鸟纹大衫,霞帔垂绶,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脸上重新敷了匀净的粉,唇点了端庄的朱红色。
她一步一步走来,步履平稳,仪态万方。
不是示威,也不是认罪,只是觉得,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这身衣服,锁了她半生,临了,竟也成了她唯一能挺直脊梁的倚仗。
帐外守卫的禁军垂首肃立,无人敢抬眼直视。
高守谦为她掀开帐帘,帐内药气未散,但榻上的皇帝已经坐起,背后靠着软枕,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虽仍苍白,精神却已恢复大半,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走进来。温仲临不在,帐内除了高守谦,再无旁人。
林雨眠在榻前停下,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行了跪拜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道,“赐座。”
高守谦搬来一张锦凳,皇后谢恩,从容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裙摆的翟鸟纹样上,静待发问。
皇帝看起来……真的只是受了些伤,昨夜那碗药,他果然一滴都没喝。也好,省得她在黄泉路上,还要背一条弑君的债,虽然,已无分别。
帐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皇后,望楼之事,是你安排?”
林雨眠平视皇帝,声音平稳:“是。”
“为何?”
“楼塌了,乱子才够大,乱子够大,才能遮掩旁的事。”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可此刻说出来,却觉得有些可笑。遮掩?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有什么能真正遮掩得住?她如稚童,在对一个棋艺远高于自己的对手,解释自己为何要走那步一眼就能看穿的臭棋,只能徒增笑柄罢了。
“旁的事?”皇帝语气未变,“是指在朕药中下毒?”
“是。”
“为何要杀朕?”
这一次,皇后沉默了片刻。
为何?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过自己千百遍。最初或许有恨,有怨,有不甘。可事到如今,那些具体的情愫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冲动,她只想看看,这尊被供在神坛上、决定着所有人命运的神像,摔下来,会不会碎。
“臣妾想试试。”她终于开口,“试试看,这把龙椅,是不是真的只有男人能坐。试试看,把这套规矩的源头掐断了,底下的人,会不会有别的活法。”
活法,多么奢侈的词。母亲兰香漪有没有想过别的活法?刘希呢?后宫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美人们呢?天下的女子呢?她们或许想过,但她们不敢,也不能。
而她,坐到了这个位置,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华,却发现这富贵无极不过是更精致的囚笼。
既然横竖都是囚徒,那不如……由她来砸一砸这笼子。不为放自己出去,她早已无处可去。
皇帝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愤怒,他只是静静听着,甚至点了点头:“所以,不是为了给你自己或林家谋权?”
皇后扯出一抹笑:“谋权?陛下,臣妾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女人能爬到的最高处了。再谋,还能谋到哪里去?谋成第二个武后?呵……臣妾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份心气。这世道,出一个女帝已是异数,且她晚年又如何?终究还是要把江山还给李家的男人。”
“臣妾只是累了。”
累了看着母亲那样无声无息地枯萎,累了看着刘希那样的女子被当做遮羞布用完即弃,累了看着后宫那些花儿朵儿们年年开、年年谢,为了一个男人的恩宠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上几行模糊的字,或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谥号。
谥号?
她死后,史官们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谥号呢?
贤?德?哀?
无非是从那些规定好的、赞美或同情女子的字眼里挑一个。
“所以你想毁了这一切?”皇帝问。
“毁?”皇后摇了摇头,珠翠轻晃,“陛下,臣妾毁不了。这套东西扎根太深,深到男人女人都信了它是天经地义。臣妾只是想在它最坚固的地方,凿开一条缝,哪怕只是一条小小的、很快会被填补上的缝。至少,有人曾试着凿过。”
不是要推翻宫殿,只是想在那光滑坚固的墙面上,留下一点刮擦的痕迹,证明这墙面并非天生如此,证明它也会被人力损伤。至于这痕迹是会被迅速修补,还是能留存片刻,让后来某个同样感到窒息的人瞥见,知道此路并非绝对不通……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试过了。
原来是行不通的。
她垂下眼,复又抬眼,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直视皇帝:“陛下若问臣妾为何,臣妾也说不太清。或许,就像一个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太久了,明知砸开墙可能会被砖石压死,外面也未必是晴空万里,但还是想……砸一下试试。想听听那声响,想看看透进来的,究竟是光是尘。”
其实她早已不抱期待。这屋子太大了,墙太厚了,她力气太小,时机也不对。但她就是想砸,这冲动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对身后名的顾虑,甚至压过了理智。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完全听从自己内心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呼唤去做事。
感觉……竟不坏。
皇帝看着她,眸光深不可测。他没有问她是否想过失败的后果,没有斥责她的疯狂与大逆不道,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被谋害者的情绪。
他在旁观这场闹剧。
“你恨朕?”他换了问题。
皇后想了想:“不全是恨。陛下待臣妾,不算好,也不算最坏。给了臣妾尊荣,也给了臣妾枷锁。像养一只名贵的鸟儿,金笼玉食,但笼门永远锁着。臣妾恨的,或许不是陛下这个人,而是陛下所代表的,这套能让一个男人理所当然地决定无数人命运,而女人只能承受或依附的世道。”
世道如此,用礼法、用伦理、用传统、甚至用女子的思慕,来告诉女子,你们的价值在于生育、在于服侍、在于安静、在于奉献。它给了男人几乎无边的自由,却给了女人无数条“不得”的戒律。
她曾受益于此,也被其戕害。
“世道。”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你觉得这世道不对?”
“对与不对,臣妾说了不算。”皇后道,“臣妾只是身在其中,觉得窒息。就像水里的鱼,或许不该去质疑水为何如此,但若这水渐渐变得污浊、沉重、令人无法呼吸,鱼会不会也想跳出去,哪怕知道外面是干涸的陆地?”
干涸的陆地。
她的终处就是那片陆地。
但她不后悔跳出来,死在岸上,也好过在那潭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水里,慢慢腐烂。至少,她挣扎过,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又是一阵沉默。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繁复华丽的翟衣上,那上面绣着的翟鸟,据说象征贞洁与女子美德。
“你穿这身衣服来,是还想做回大胤的皇后?”他问。
林雨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那上面的金线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
“臣妾穿着它来,是因为这是臣妾这半生唯一挣来的、像样的壳。”她声音很轻,“脱了这身壳,林雨眠是谁?什么也不是。臣妾此生,无论心里多苦,多恨,多不甘,人前总要像个样子,如今,穿着它,至少像个样子。”
她疲惫至极,继续道:“至于做不做皇后,陛下决定便是。臣妾的路,昨夜走出御帐时,就已经走完了。”
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跋涉,终于看到了尽头。无论尽头是悬崖还是坦途,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用再走了。
皇帝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林雨眠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端庄。没有哀求,没有辩解,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慷慨激昂。她只是坐在那里,仅仅坐在那里。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复仇,甚至不是为了个人解脱。
只是想在那堵坚不可摧的、名为天命与纲常的巨墙上,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一个女人的敲击声。
哪怕这声音无人听见,哪怕这敲击徒劳无功,哪怕随之而来的是灭顶之灾。
皇帝缓缓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良久,才道:“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你下去吧,也没有说如何处置。
林雨眠也没有问。她站起身,再次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一步一步,走出了御帐。
帐外,雪还在下。
她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化开。
这一次,林雨眠没有再呼出那口化作白雾的气。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请假三天,让我缓缓,天地幽幽,我要去打洞,抗高铁上月球问问这个题目怎么出的……邪恶.j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