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68章 疯相

8965字

夜色浓重,几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官道上的沉寂,马蹄踏碎路面薄冰,溅起细碎的雪沫。陈让一马当先,紧随其后的是他的亲信陈忠怀,以及因在国子监与人殴斗被勒令归家反省、此刻却死活要跟来的弟弟陈莫。

再后面,是数几十名巡防营官兵,他们手持火把,奔跑着前进,跳跃的火光在黑暗中拉出一条蜿蜒的火龙,映照着他们略显疲惫的脸庞。

“还有多远?”陈让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支离。

陈忠怀紧赶几步,与他并行,大声回道:“大人,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山坳,就能看到兰若寺的山门了!”

陈忠怀略一迟疑,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颠簸中断断续续:“大人,侯府府兵也在寺中,我们带这么多人出京,是否……是否有些兴师动众?恐怕会引人非议。”

陈让目光直视前方黑暗,语气斩钉截铁:“既然已经出京,索性将兰若寺周边可能存在的山匪一并剿了,以绝后患,免得他们日后继续为祸乡里。”

“剿匪?”陈忠怀一惊,“大人,剿匪需向上峰申报,按律,匪数达三百方可出兵剿灭。我们私自行动,若是出了纰漏,您如何向上峰、向朝廷交代?副指挥使本就对您代掌指挥使之职心存不满,万一被他抓住这个由头……”

“够了。”陈让厉声打断他,“匪患肆虐,岂能拘泥于条文?若等到他们聚众三百,酿成大祸,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要遭殃!剿匪是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陈忠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是……”

“再废话,你就给我滚回京城去!以后也不必在我身边待着了!”陈让猛地一扯缰绳,马匹吃痛,速度又快了几分,将陈忠怀未尽的话语彻底甩在了呼啸的风里。

陈忠怀看着陈让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闭上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跟着奔跑的官兵队伍,催动马匹紧紧跟上。

兰若寺厢房内,烛火摇曳。沈望旌正陪着裴元君用晚食,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素斋。

“随棹那边,有消息了吗?”裴元君放下筷子,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沈望旌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尚无最新消息,但既已找到线索,以他的能力,当无大碍。你且宽心,多用些饭食。”

正说着,王知节掀帘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先行了礼,然后快速禀报:“侯爷,裴姨。刚收到随棹飞鸽传书,他已寻到殿下下落,顾彦章等人也在一处,婴宁亦在。他们准备趁夜色行动,伺机救人。”

沈望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问:“寺内情况如何?我们的人可有折损?”

王知节回道:“回侯爷,昨夜至今,府兵轻伤五人,无人阵亡,伤势都已处理妥当。”

“寺中僧侣呢?可有何异动?”

“暂无发现异常。他们今日一如往常,早课、洒扫、诵经、用斋,并无特别举动。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加派人手暗中留意,但明面上并未苛待,一切如常。”

沈望旌沉吟片刻,吩咐道:“嗯,继续保持警惕,暗中观察即可,莫要扰了寺中清净,亦不可放松戒备。”

“是,属下明白。”

基本情况汇报完毕,沈望旌语气缓和了些,问道:“你跟逐风用饭了没有?”

王知节答道:“属下已与换防的弟兄们一同用过一些。逐风估计还没顾上吃,属下待会儿给他送些过去。”

又说了几句,王知节便行礼退下。他径直去了后厨,寻了一圈,找到几个冷掉的面点馒头,又见灶上还有些剩粥,便生了火将粥重新温热,盛了一大碗,再配上点小菜,用食盒装了,提着往藏经阁走去。

王知节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藏经阁顶楼。孙北骥正坐在栏杆上,半边身子悬空在外,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

“别在那儿吹风了,滚下来用饭。”王知节将食盒放在地上,出声喊道。

孙北骥闻声回头,咧嘴一笑,灵活地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他也不讲究,直接席地而坐,打开食盒,几乎是风卷残云般将粥和馒头小菜一扫而空,然后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嘴,满足地喟叹一声,向后一靠,倚着栏杆坐了下来。

王知节默默收拾好碗筷,放到一旁。孙北骥拿过架在一旁的硬弓,取出一支箭,搭上弦,朝着远处虚无的夜空缓缓拉开了弓弦,肌肉绷紧,眼神锐利,仿佛在瞄准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最终却只是过了把干瘾,又缓缓放松下来,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箭羽。

王知节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有打扰,只是走到他旁边,同样靠着栏杆坐下,望着楼下被火把照亮的寺院轮廓。

过了一会儿,孙北骥突然没头没脑地笑了起来,说道:“哎,王老妈子,我说今日是我及冠以来,最快活的日子,你信不信?”

王知节依旧望着楼下,诚恳道:“信啊。”

孙北骥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得如此干脆,转过头看向他模糊的侧脸:“你真信?不觉得我是在发癔症?今天可是刚被人摸上门来,打生打死的。”

王知节这才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他,语气笃定:“你的箭,今天很快,很准。跟在北疆时一样,甚至比那时候更沉得住气。”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北疆,你是初生牛犊,凭的是一股锐气。今天,你心里有底。”

孙北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这张陪伴多年的弓,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个沈照野临走前派人送给他的扳指。这扳指质地温润,大小正好,仿佛本就该属于他。

“是啊,我也没想到。”孙北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嘲意,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激动,“在京都,在通州老家,总觉得这弓拿着不得劲,射出去的箭也软绵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心里头也憋着一股无名火,看什么都不顺眼。”他抬起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终于拨开了迷雾,“可今天不一样!听着箭矢破空的声音,看着那些黑衣人应声而倒,听着下面弟兄们依靠我的箭矢稳住阵脚……我才觉得,这口气,他妈的总算顺过来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快意都吸进肺腑里,继续道:“王老妈子,你还记得咱们跟着随棹去北疆那几次吗?第一次去,我都看傻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地辽阔。骑着马,感觉能一直跑到天边去!头顶上的天又高又远,脚下的地又厚又实,喊一嗓子,回声能传出去老远,那才叫一个痛快!”

“可一回到京都……”他摇了摇头,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仿佛在描绘那无形的牢笼,“酒是好喝的,日子是快活的,绫罗绸缎,珍馐美味,什么都不缺。可总觉得……憋得慌。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一个看不见的模子里,喘口气都得按着规矩来,说句话都得在肚子里绕三绕。你要是一直待在这四方城里,温水煮青蛙,或许也就习惯了,麻木了。可一旦出去看过,见识过那种无拘无束,那种凭真本事吃饭、刀口舔血却也酣畅淋漓的日子,再回来……”他苦笑一声,“才发现这京都……何其磨灭人的气性!简直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熬成一滩没了骨头的烂泥!”

他家里,除了他爹孙烈理解他,甚至隐隐支持他去北疆闯荡,觉得男儿志在四方,其他人都觉得他是疯了。放着京城和通州府的安稳富贵不要,非要去那苦寒凶险之地,说得好听是建功立业,说得难听就是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娘哭,他祖母劝,连他那些个一向没什么主见的姐姐们都写信来让他三思。他一度也妥协了,觉得或许就这样吧,在京城混个闲职,或者回通州继承家业,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经过今天这一场实实在在的厮杀,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感受着弓弦震动带来的熟悉触感,他才恍然明白,自己骨子里渴望的是什么。那不是安稳,不是富贵,而是那种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用手中的弓、腰间的刀去搏一个前程、守一方安宁的踏实感和成就感。也终于明白了,沈照野为何在离开前,特意将这个代表着认可、期待和某种托付的扳指留给他。沈照野懂他。

王知节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孙北骥说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人各有志。京都也好,北疆也罢,没有哪里是绝对的好,也没有哪里是绝对的坏。关键在于,哪里能让你觉得脚下踩的是实地,心里头是敞亮的,晚上睡觉是安稳的。能找到让自己觉得痛快、觉得活着有意思的路,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语气亦是感慨:“京都确实是个消磨人的地方,规矩多,人心杂。但这里也有这里的活法和责任。北疆天地广,但风沙也大,刀子也利。选择了,就别后悔,往前走就是了。”

孙北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王知节也懂,这个看似稳重周到、如同老妈子一样操心着所有人的兄弟,心里同样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抱负。只是他们的路,或许不同,但那份在互相坑害中磨砺出的情谊和理解,却是相通的。

两人就这样靠着冰冷的栏杆,在藏经阁顶楼的寒风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直到远处山脚下,那如同星火般蔓延而来的光点,打破了夜的沉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是敌是友?”孙北骥站起身,重新握紧了弓。

“看火把制式,像是官军。”王知节眯着眼仔细分辨了一下,“走,下去看看。”

山门前,陈让带着巡防营的人马刚刚赶到,正与闻讯出来的沈望旌见礼。

“卑职巡防营代指挥使陈让,参见侯爷!奉太子殿下谕令,特率兵前来听候调遣,护卫侯爷与殿下周全!”陈让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沈望旌抬手虚扶:“陈将军辛苦了,一路劳顿。寺中危局已暂解,有劳将军挂心。”

寒暄过后,沈望旌示意王知节将之前暗室中发现的那几具僧侣尸体抬了出来,并请来了慧觉方丈。

“方丈,这几人,可是贵寺僧众?”沈望旌指着地上的尸体问道。

慧觉方丈仔细辨认了片刻,双手合十,摇了摇头,语气肯定:“阿弥陀佛。回侯爷,老衲从未在寺中见过这几位施主。他们并非我兰若寺僧人。”

沈望旌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既如此,这几具来路不明的尸首,便由沈某带回京都,交由有司查验了。”

方丈垂首:“全凭侯爷处置。”

事不宜迟,沈望旌决定立刻带人下山,接应沈照野。他转向方丈:“此番在宝刹惊扰多日,还给寺中带来诸多不便,沈某在此致歉。所有损失,皆由我镇北侯府一力承担,稍后自有专人前来与寺中对接,核算赔偿。”

他又具体安排了几句留守府兵协助善后之事,便准备动身。

方丈再次双手合十:“侯爷言重了。降妖除魔,护佑苍生,亦是佛门本分。愿侯爷此行顺利,殿下与少帅早日平安归来。”说着,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给沈望旌,“此乃老衲今日偶然忆起的一则古方,所配之香有清心安神之效,或于殿下调养身体有所裨益,还请侯爷转交。”

沈望旌接过香方,郑重道谢:“多谢方丈馈赠,沈某代殿下心领了。”

再次道别后,沈望旌翻身上马,裴元君也登上了马车。一行人举着火把,沿着下山的路迤逦而行,火光在雪夜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渐渐远去。

鉴觉方丈独自站在山门前,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直到那最后一点火光也隐没在黑暗里。雪,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了下来,无声无息,覆盖着山林和道路,仿佛要将一切痕迹都掩埋。

他缓缓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往回走。然而,当他回到往生堂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本该各自回房休息的僧众,此刻竟全部被聚集在往生堂内,七八个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的黑衣蒙面人手持兵刃,将他们围在中间。僧人们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见到方丈进来,如同看到了救星,纷纷带着哭腔呼喊:“方丈!方丈!”

慧觉方丈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穿过惊恐的僧众,目光投向佛像前。只见一个年约三十、面容带着几分阴柔邪气的男子,正大剌剌地坐在供奉佛祖的祭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本该是供品的苹果,漫不经心地啃着。

此人自称文和,半月前突然闯入兰若寺,二话不说便杀了寺中一名负责洒扫的老僧,以此立威。他要求方丈在镇北侯府来寺办法事期间,在他们的饮食中下药。方丈表面应承,却并未照做,反而试图向沈望旌示警。

那是在夜袭发生前,方丈寻了个机会,正准备向沈望旌暗示寺中有异,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是寺中的僧人慧能。

慧能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恭顺,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方丈!您不能告诉侯爷!文和大人说了,若我们不按他说的做,兰若寺上下……鸡犬不留!您难道要为了外人,葬送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吗?!”

鉴觉看着眼前这个被利诱威逼而迷失本心的弟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悯与失望,他沉声道:“慧能,你可知镇北侯府是何等存在?你可知沈望旌侯爷半生戎马,镇守北疆,护的是我大胤万千黎民百姓的安宁。我等出家人,慈悲为怀,岂能因一己之私,行此助纣为虐、戕害忠良之事?此举与魔何异?!你……”

他不再想与慧能多言,推开他,就要继续往外走。然而,就在这时,寺外传来了山匪夜袭的喧嚣声,紧接着,他们便被请到了这往生堂集中看管起来。

此刻,文和跳下祭台,将啃了一半的苹果随手丢在地上,用靴底碾碎,慢悠悠地走到方丈面前,脸上挂着粘腻而残忍的笑容:“老和尚,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方丈直视着他:“阿弥陀佛。此事皆因老衲一人而起,与寺中其他人并无干系。他们只是普通僧侣,对此事一无所知。施主若非要追究,请取老衲性命即可,万请……放他们一条生路。”

“生路?”文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老和尚,兰若寺唯一的生路,早就被你亲手堵死了。”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抬了抬手,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勒死他们,让他好好看着。”

一声令下,那些黑衣人立刻动手,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从身后套住那些惊恐万状的僧人的脖子,用力勒紧。挣扎声、嗬嗬的窒息声、绝望的呜咽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往生堂。

火把的光影疯狂跳动,映照着一张张因窒息而扭曲涨红的脸,手脚徒劳地踢蹬着。绳索深深陷入皮肉,生命的气息迅速流逝。慧觉方丈浑身颤抖,想要冲上前,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按住肩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佛前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摇曳,仿佛也在为这惨剧哭泣。

往生堂外,夜风呜咽,卷着雪沫,狠狠抽打着窗棂。院中老松的枯枝在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如同厉鬼哀嚎般的声响,与堂内的惨状遥相呼应,更添凄厉。

山道上,文度正策马疾驰,朝着兰若寺赶来。他面容冷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了一眼山顶寺庙的轮廓,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加快了马速。

不过片刻功夫,往生堂内已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尸体,包括那个背叛的慧能,也未能幸免。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文和走到浑身脱力、强作镇定的方丈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气声说道:“老和尚,我送你去见你的佛。好好问问祂,为何不渡你?”说完,他再次抬手,轻轻一挥。

一名黑衣人上前,将绳索套上了慧觉方丈的脖颈,用力锁紧。

当文度踏进往生堂时,文和正指挥着手下将尸体往那处暗室里搬运。看到文度,文和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迎了上来:“大哥!你怎么来了?义父今日回京,你没在身边陪着?”说着,他还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扔给文度。

文度接住苹果,看都没看,目光扫过堂内狼藉的景象和正在被拖走的尸体,最后落在文和脸上:“这里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文和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嗯,一个没留。老和尚不识抬举,只好送他们一起上路了。”

文度眉头微蹙:“他们并非必死之人。将夜袭之事栽赃出去,亦能达到目的。”

文和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讥讽:“栽赃?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你以为锦衣卫在外头还有什么好名声吗?仁义道德?呵!咱们就是陛下手里的刀,是朝堂诸公眼中的恶犬!名声?那玩意儿能吃吗?能让你在诏狱里少受点刑,还是能让你升官发财?!”

文度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即便如此,亦不必行此绝户之事。滥杀,并非唯一手段。”

“不是唯一手段,但是最有效、最省事的手段!”文和凑近一步,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大哥,我劝你,最好别再京都明面上晃悠,找个地方躲起来。否则让沈照野知道是你带人伏击了他,还杀了他六个府兵,你猜,他会不会第一个宰了你,给他的兵报仇?毕竟,你们之间可是有着三千条人命的恩怨呢。”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此话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处理尸体的手下回来了,禀报已清理完毕。文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山去。

手下退去,往生堂内只剩下文度和文和两人,以及满堂尚未散尽的血腥味。门未关严,夜风裹着雪粒子呼啸着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文度先是看着文和那张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阴柔诡谲的脸,然后目光顺着他发带飘动的方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尊宝相庄严、垂眸悲悯的佛像。

文度低下头,敛去眼中所有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刻板冷静:“罢了,不该同你吵。先回去。”

文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没有应声。

文度转身,侧过头,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别逼我扇你。”

文和这才不情不愿地,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文度,抢先一步走出了往生堂。

文度跟在他身后,退出堂外,伸手拉住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他的目光透过逐渐变窄的门缝,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在血腥与黑暗中依旧悲悯垂眸的佛像,直到门扉彻底隔绝了内外,将一切光明与黑暗、杀戮与慈悲,都关在了身后。

下山的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文和走在前面,文度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周围漆黑的山林。

文和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文度:“大哥,你刚才在堂里,是不是真生气了?就因为我说了沈照野会杀你?”

文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做好你分内的事,少揣测我的反应。”

文和嗤笑一声,转过身继续走,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分内事?我的分内事就是确保不留后患。倒是大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手段是否必要了?义父教导我们,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过程?那只是达成结果的工具。”

文度加快一步,与他并行:“义父也教导过,工具需用得精准,而非滥用。杀戮是工具,但不是唯一的工具,更不应是首选。无谓的杀戮只会积累不必要的仇恨,制造潜在的麻烦。”

“麻烦?”文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有些刺耳,“锦衣卫的存在本身不就是最大的麻烦吗?满朝文武,谁不视我们如虎狼?谁不在背后咒我们不得好死?多这一桩少这一桩,有什么区别?”他侧过头,阴柔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大哥,你别告诉我,你还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咱们这种人,早就烂在诏狱的腥臭里了,洗不干净的。”

文度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地走了一段,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名声是虚的,但分寸是实的。滥杀会让我们树敌过多,甚至可能干扰义父的大局。兰若寺并非敌对势力,那些僧人也并非目标。处理掉知情的方丈和可能泄密的慧能已足够,屠戮全寺,过于显眼,也并无必要。”

文和猛地停下,转身逼视文度:“显眼?大哥,你忘了义父常说的吗?有时候,越是显眼的恶,反而越是一种保护色。让所有人都怕你,怕到骨子里,他们才不敢轻易来招惹你!至于干扰大局?”他冷笑一声,“义父的大局,什么时候需要靠仁慈来维系了?你我在他手下做事,不就是因为他够狠,够绝,能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吗?!”

他凑近一步,贴近文度,用气声阴恻恻地说:“而且,大哥,你别转移话题。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是不是怕了?怕沈照野知道是你带人伏击他,杀了他的人,然后来找你报仇?他那个人,可不管什么大局,什么分寸,他要是认定了你,绝对会不死不休!”

文度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他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提醒他:“文和,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沈照野如何,是他的事。我行事,自有我的考量,无需向你解释,更非因畏惧何人。”

他顿了顿:“倒是你,如此热衷于煽风点火,究竟意欲何为?”

文和被他的目光慑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强撑着扬起下巴:“我能有什么企图?不过是关心大哥你嘛。毕竟……咱们是兄弟,不是吗?”

文度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向下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做好你自己的事。兰若寺的首尾,确保干净。若因你的滥杀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后果自负。”

文和看着他冷硬的背影,撇了撇嘴,快走几步跟上,语气也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开始汇报具体事务:“放心,大哥。寺里都处理干净了,血迹、打斗痕迹都清了,看起来就像……嗯,就像山匪劫掠杀人。那三具被沈侯爷带走的尸体,我也按计划调换了。原本顾彦章的人干掉的那几个咱们安插的钉子,我也已经另找地方埋了。换上去的,是前阵子我清理掉的几个叛徒,他们偷偷投靠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可能是晋王那边的人,也可能是齐王府的,记不清了,反正不重要,抓阄随便选了一家。让沈侯爷和那几位主子自己去猜吧,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

文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文和说完,他才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眼看快要到山脚停放马车的地方了。文和似乎耐不住寂寞,又或许是之前的争论让他心绪难平,他再次开口,话题却又跳脱地转到了别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大哥,说起来,你不觉得京里越来越有意思了吗?太子殿下有义父护着,暂且不论。其他那几位,有一个算一个,我看都不太正常。最让人琢磨不透的,还得是咱们陛下……啧啧,那心思,那手段……”

文度立刻打断他,语气严厉:“闭嘴!妄议圣躬,你想死吗?”

文和缩了缩脖子,但显然没太当回事,只是压低了声音,换了个目标:“好好好,不说陛下。那就说说那位新鲜出炉的雁王殿下,李昶。”他脸上露出一种品鉴货物般的表情,“看着倒是风光霁月,沉静温和,比他那几个兄弟都像样些。但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圣人——不过这世道哪有圣人?要么……就是藏得最深的那种疯子。现在看着没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嘭一下就炸了!到时候,说不定比他三哥李瑾还热闹!哈哈哈哈!”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文度眉头紧锁,对他这种口无遮拦的作风十分不满,冷声道:“管好你的嘴。雁王殿下不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文和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凑近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大哥,你别不信。我看人很准的。你看他,生母早逝,在宫里那种地方长大,上头还有当今的皇后,她有多疯你不是不知道,还能活得这么正常,这本就是最大的不正常。我敢打赌,他内里肯定有点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现在还没被逼出来而已。等以后开了府,卷入朝堂那些破事里,嘿,有热闹瞧了!说不定到时候,他跟李瑾那两个疯子,还能凑一对儿,把这京都的水彻底搅浑!”

“够了!”文度终于忍无可忍,低喝一声,停下脚步,看着文和,“你若再胡言乱语,我便禀明义父,让你回去好好静思己过。”

看到文度似乎真的动了怒,文和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但脸上那副不以为然和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却丝毫未减。

山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两人身上。远处,隐约可见等候的马车轮廓和几点摇曳的火光。

【作者有话说】

文和:告状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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