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伤,有疲惫,有失血的苍白,可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也盛着不容错辨的、沉甸甸的眷恋。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件都没忘。”沈照野看着他,“昏迷的时候,它们在我脑子里乱窜,拼不出完整的样子。可一看到明月奴,一听到它的叫声,它们就各归各位了。全都回到你身上。”
“阿昶,你从来不是累赘。你是我的定心丸,是我的灯。”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疼痛显得有些扭曲,“只是这次,我这盏灯油差点把自己烧炸了,吓着你了,是我不好。”
李昶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却不说话,任沈照野说再多甜言歉语,他都不开口。
“阿昶,跟我说说话吧……哎呀,你不理我,我好疼啊。”沈照野夸张道,“肋骨断了,吸气都疼。腿也疼,头上也疼。”他顿了顿,看着李昶欲言又止的眼睛,补充道,“但看见你哭,这里最疼。”
李昶眼神有些松动。
“阿昶,周容后来发给你的信,我看了。”沈照野声音放得更柔,“周容那榆木脑袋,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还有你处理永墉那些事的手段,太急了,阿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像你平时的处事。”他顿了顿,“是因为我,对吗?你觉得我可能不在了,所以没什么顾忌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是吗?”
“我没有……”李昶想否认,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你有。”沈照野心疼得要命,“我都知道。段嵩实临死前跟你说的话,我也知道了。”他抬起右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覆上李昶的脸。
李昶的脸淌过泪,有些凉。
“他说得对。”沈照野轻轻摩挲着,“我当时,确实差点就死了。爆炸的气浪把我掀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摔下去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碎了。掉进那个山洞,昏过去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停了一下,“是幸好,你不在,没看到我那么难看的样子。”
李昶终于又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再一次蓄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消瘦的脸颊。
沈照野真的没见过他这样哭,心疼得无以复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撤下右手握住李昶冰冷颤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热意去暖他,另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想去擦他的眼泪。
“别哭,阿昶,别哭。”他声音也哑了,“我在这儿呢,我没死,我好好的,你看,我还能气你,还能哄你,还能……”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李昶却像是听不见,眼泪流得更凶,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沈照野一遍遍重复,“我知道你怕,我知道你疼,我都知道。对不起,阿昶,对不起,你怎么罚我,我都认。”
“沈照野,你不能这么对我。”
李昶终于哭出了声音,很低,很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沈照野胸膛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要缩进一个安全的壳里。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他断断续续地说,“他们都说,尸骨无存,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
“我在,我在。”沈照野不停地应着,感觉到他滚烫的泪水无休无止地滚在自己手背上,烫得他心都蜷缩起来。他顾不得伤口的疼痛,用尽力气,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将李昶轻轻往自己怀里揽。
李昶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过来,将脸埋进沈照野的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照野肩头的衣料。他不再压抑,哭声渐渐放开,但在沈照野听来,依旧是闷闷的,压在自己的肩头。
沈照野紧紧抱着他,感觉到他单薄背脊的颤抖,感觉到他滚烫眼泪的热意,也感觉到自己颈窝处那片湿凉正在不断扩大。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背,低声在他耳边哄着:“没事了,阿昶,没事了,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以后都不让你这么怕了,我保证,我发誓。”
李昶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手紧紧揪住沈照野后背的衣服,用力到有些疼,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那崩溃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李昶却依旧靠在沈照野怀里,没有动,只是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
沈照野颈窝的衣料已经湿透了一片,凉凉地贴着皮肤。他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李昶汗湿的鬓角,低声问:“好点了吗?”
李昶没回答,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沈照野叹了口气,任由李昶靠着,他能感觉到李昶身体的紧绷正在慢慢放松。
又过了一会儿,李昶才闷闷地开口:“随棹表哥,疼不疼?”
沈照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的伤。
“不疼。”他立刻说,“抱着你,哪儿都不疼了。”
李昶在他脖颈处轻咬了一口。
沈照野低低笑了声,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他嘶了一声。
李昶立刻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带了紧张:“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沈照野按住他:“没事,就抽了一下。你别动,让我再抱会儿。”
李昶看着他,看了一会,重新低下头,这次没再靠进颈窝,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沈照野完好的右肩上,一只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沈照野便不动了,就站在原地,让他靠着。两人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相拥,听着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
良久,李昶轻声问:“随棹表哥,西南真的都稳了?”
“嗯。”沈照野闭着眼,嗅着他发间的气息,“照海把最后一关打通了,粮道已畅。剩下些小鱼小虾,翻不起浪。永墉那边暂时也只是观望。”
“段嵩实,我处理了。”
“听周容说了。”沈照野睁开眼,低头看他,“手臂上的伤,让我看看。”
李昶想缩手,却被沈照野轻轻握住手腕。他撩开宽大袖口,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痕横在小臂内侧,颜色深红,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照野的拇指在伤疤旁边轻轻抚过,没碰伤口:“阿昶,疼吗?”
“不疼。”李昶说,顿了顿,又低声道,“比不上你。”
“以后小心些。”沈照野放下他的袖子,重新将他搂紧,“别再受伤。”
“这话该我说你。”李昶闷声道。
沈照野轻轻笑了几声,又无言的抱了一会儿,感受着李昶的瘦削。
“你瘦了。”沈照野说,手指轻轻梳理着李昶有些凌乱的发丝。
“随棹表哥也瘦了。”李昶闷声说。
“我这是受伤掉的肉,养养就回来了。你是熬的,”沈照野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睡觉?”
李昶不吭声。
“就知道。”沈照野拿他没办法,“从金陵过来,赶了几天路?”
“五日。”李昶小声说。
五天!从金陵到西南这偏僻的营寨,寻常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他竟只用了五天,这一路上,不知是怎样不眠不休地赶过来的。沈照野心里又酸又涨,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
“累不累?”他问。
李昶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
“那睡会儿?”沈照野说,“我这儿虽然简陋,但榻还算稳当。”
李昶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伤着,我不能压到你。”
“你才多重,”沈照野笑了,“上来,侧着躺,我胳膊给你枕。”
李昶抬起头看着他,有些犹豫。
“快点。”沈照野催促,“不然我这么歪着身子跟你说话,伤口更疼。”
这话起了倒起了用,李昶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退开,扶着沈照野走到榻边,又扶他躺下。随后才脱了沾满尘土的外袍和靴子,动作很轻地侧身躺到榻上,面朝着沈照野。榻不大,两人靠得很近。
沈照野用右臂环过他,让他枕在自己肩窝。李昶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慢慢才放松下来,蜷缩着,一只手轻轻搭在沈照野没受伤的腰侧。
“睡吧,”沈照野低声说,“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李昶闭上眼睛,这些日子殚精竭虑,一刻不敢闭眼,沈照野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迟来的困倦猛然席卷,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沈照野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那张脸上满是疲惫,却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无声地说:“对不起,阿昶,吓着你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感受到身边真实的热意和重量,沈照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浓重的倦意也淹没了他。
在他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听到李昶极轻、极轻的声音:“随棹表哥,你真的回来了?不是梦?”
沈照野没有睁眼,只是用受着伤,但勉强还能动的左手,摸索着,寻到李昶搭在他腰侧的手,紧紧握住。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睡吧,阿昶。我在这儿。”
掌心的热意传来,温暖而真实。李昶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往沈照野身边又靠了靠,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脖颈,闭上了眼睛。
窗外,云层飘过,遮住了些许日光,室内重新变得昏暗静谧。
元和二十二年,冬。
江南,李昶借肃清段嵩实余党之机,以雷霆手段整饬金陵及周边州府。颁《平赋令》,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兼并,宽减佃户租赋。招抚北地南逃流民,授以无主荒地,贷以粮种农具,令其屯垦安家。复以工代赈,征发民夫修缮江淮水利、官道驿站。永墉朝廷正与北疆鏖战,焦头烂额,无暇南顾,唯能目视其势渐成。
西南,沈照野伤愈后坐镇,以新辟之粮道为筋络,整饬诸部。负隅顽抗者,遣精兵剿灭;率众归附者,赐印信、通商利。仿澹州政令,减税赋、兴市易。勘得铜铁矿脉,设匠作曹,督造兵甲、农器。另择西南山民猎户,编练新军,专习山地奔袭、林间弩射之术。澹州之粮秣、西南之坚甲利兵,自此渐成互补之势。
北疆,沈望率主力固守边墙要隘,与永墉太子麾下边军僵持。依沈望之策,遣轻骑锐卒,不时穿插袭扰永墉粮道、焚其草场,使其首尾难顾,无力大举南下。
另,南淮水师坐观风向,一面加固海防,一面与东夷岛民暗通贸易,购求船材、硝石。朔风军固守旧地,既防乌纥部南下牧马,亦警惕永墉或北疆东进。乌纥冬牧场遭雪灾,部族生计艰难,小王兀木脱频频遣使至北疆及朔风军辖地,求开边市,以牛羊易粮茶。东夷诸岛内斗稍息,有南朝遗民渡海说其酋长,言中原板荡,可谋利益。
元和二十三年,春至秋。
江南,新政略见成效,仓廪稍盈。李昶令祁连等将以靖地方、剿盗匪之名,率精兵渐次向永墉控制力薄弱之东、南缘州府渗透。或重金结纳当地豪族,或扶植亲澹州之官吏,或将永墉委任之贪酷官员罗罪罢黜,悄然置换为澹州系属员。此过程徐缓如细雨渗壤,暂未引大战。
西南,匠作营所出军械渐充武库,山地新军亦练成。沈照野分兵,一部继续绥靖后方,清剿不服;另一部精兵,假扮商队护卫、或受雇于边地土司平乱,分批潜行东出,混入澹州军中,增强其锋锐。
永墉,朝廷初时轻视澹州疥癣之患,专注应对北疆战事。待察觉东部盐场、南部粮仓数郡赋税大减,政令不行,方知疆土遭蚕食。欲调兵弹压,然北疆北安军攻势转急,恐腹背受敌,犹豫难决。朝中非太子一系之官员、将门,见东宫势渐窘迫,始有暗中遣心腹南下面见李昶者。
元和二十四年,春。
李昶趁永墉朝廷游移、内部分化之机,再行进取。密遣说客,携重金官爵许诺,策反永墉军中受排挤之将领,买通关隘守军。利用永墉地方官与中枢之矛盾,许其易帜后保其权位乃至擢升。同时,江南治下赋轻狱简之情形,经由商旅难民之口,不断传入永墉各州县,民间渐生南望之心。
北疆,北安军袭扰加剧,更作势欲攻数处要塞,永墉北线压力陡增,新置边军不敢擅离。朝廷被迫两线分兵,国库日绌,遂加征平叛捐、防边饷,吏胥乘机勒索,民怨沸腾。
元和二十四年,夏。
永墉东部锁钥临阜关守将,因贪墨军饷事发,遭太子使者严斥夺职,心怀怨怼。李昶谋士趁机说之,许以高官厚禄。守将遂开关献降。澹州军兵不血刃,得此东进咽喉。门户既开,李昶挥军数路并进,攻势由蚕食转为鲸吞,连克十余城邑,永墉东部防线土崩瓦解。
元和二十四年,冬。
时至岁末,天下版图已然剧变,李昶所控之地,北与沈家军实际辖境相接,西囊括整个西南,东抵大海,南至大江。永墉朝廷仅蜷缩于都城周边数郡,陷入三面合围之绝境。
天下大势,至此分明。
元和二十四年,冬,某夜,京畿之地。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地图、沙盘、文书已撤到一旁,显得空旷了些。沈照野刚巡营回来,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李昶坐在一旁的矮榻上,就着灯在看一封信,是永墉城内暗线刚传出的密报。看完,他随手将信纸凑到火盆边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又劝降?”沈照野瞥了一眼那灰烬。
“嗯,这次是户部一个侍郎,说愿做内应,开东门。”李昶道,“要的条件比上次那个少卿低三成。”
“可信?”
“七分。他儿子在我们手里,爱妾的兄弟上个月刚因通敌嫌疑被太子下狱。”李昶搓了搓手指,拂去不存在的纸灰,“不过还是让里面的人再核对一遍,越是此刻,越容易有狗急跳墙的诈降。”
沈照野点点头,脱了厚重的氅衣,走到李昶身边坐下,将他有些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捂着。
“里面还能撑多久?”
“粮草不足,柴薪紧缺。豪门大户有存粮,但捂得紧。李瑾前日下令借粮,已经闹出好几起械斗。守城军卒的饷银拖欠两月了,怨气不小。”李昶任他捂着手,身子微微歪过去,靠着他肩膀,“冬天难过,再围一阵,不用强攻,里面自己就得乱。”
“看来不用等到开春?”
“看天意,若一直这么冷,或许年前就能见分晓。”李昶顿了顿,“刚得到消息,他怕是就这几日了。”
沈照野知道他指的是龙椅上病重已久的皇帝,沉默片刻,道:“李瑾怕是要提前用印。”
“用吧。”李昶扯了扯嘴角,“他越急,手段越容易出纰漏,人心散得越快。”他转头看沈照野,“随棹表哥,北边如何?”
“安心,有老爹盯着,万无一失。永墉一破,北疆剩下那几个永墉派的钉子,传檄可定。”沈照野语气笃定,转而问,“打进去之后,你怎么打算?那么多官员,那么多兵马,还有宫里那些人。”
李昶闭上眼睛,靠着他:“该杀的杀,该用的用。官员甄别,守白和几位幕僚在拟章程了。兵马……愿意整编的整编,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至于宫里……”他思索片刻,“除了必须留作样子的,其余送到京外行宫荣养吧,眼不见为净。”
“累了?”沈照野侧头,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一些。”李昶没否认,“整日与这些筹算、人心周旋,看多了,难免生倦。”他忽然问,“随棹表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北疆跑马,那天风有多大吗?”
沈照野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记得,你差点被风刮跑,我拉了你一把,手冰凉。”
“不是随棹表哥先盯着我看,我才没留意脚下差点绊倒的么?”李昶微微抬头,横他一眼。
沈照野低笑:“倒打一耙,明明是你自己站在那儿,单薄得跟张纸似的,惹人看。”
“那时只觉前路茫茫,尽是坎坷风霜。”李昶重新靠回去,望着跳动的炭火,“如今想来,还不如那时候自在。”
“自在?”沈照野挑眉,“谁那时候偷偷哭鼻子,觉得天地之大无处容身?”
李昶轻声道:“随棹表哥。”
沈照野笑着,过了会儿,说:“等这边事了,陪你再回去看看。挑个春天,草绿的时候,风也暖和。”
“说得轻巧。”李昶轻声道,“待到那时,千头万绪,民生凋敝待抚,百废待兴,朝堂初立,规矩未定,如何走得开?”
“走得开也得走,走不开,挤也得挤出时间。”沈照野语气随意,“皇帝还不能偶尔巡幸一下自己的疆土?”
李昶没接这话茬,静了片刻,忽然说:“我有点想吃金陵八宝斋的梅花糕了。这个时令,正好。”
“让伙夫试着做做?”
“不要,做不出那个味儿。”李昶难得任性,“就要八宝斋的,刚出锅的,烫手的。”
沈照野想了想:“围城还得些日子,我让人快马回金陵一趟?日夜兼程,新鲜的不可能,但总比没有强。”
李昶却摇了摇头:“罢了,为一碟糕点兴师动众,传出去不像话。待永墉城破,大局初定,再提不迟。”
沈照野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睫毛垂下的阴影,忽然道:“等进了永墉,第一件事,我就去找找有没有会做梅花糕的师傅,没有就绑一个金陵的来。”
李昶终于笑了,很浅的笑,眼里映着暖黄的光:“随棹表哥如今好大的威风。”
“没办法。”沈照野一本正经,“上头有人,惯的。”
李昶笑出声,轻轻靠了他一下,两人挨在一起,看着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噼啪轻响。
帐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帐布。帐内暖意融融,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呼吸交错。
过了很久,李昶极轻地叹了口气,近乎呢喃:“随棹表哥,终于,要到头了。”
沈照野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平稳,“快到头了。”
他顿了顿,下颌蹭过李昶的发丝,接着说道:“打天下,靠的是胆魄、血性,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纵有千难万险,总归有个明确的敌,有片可夺的地。破了城,斩了将,便算赢了一程。”
“可治天下,却是另一番功夫了,像调理一具元气大伤的病体,急不得,猛不得。哪里虚,要缓缓进补;哪里瘀,要细细疏通。人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比战马更难驾驭。往后,怕是要日复一日,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症结打交道了。”
李昶静静听着,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沈照野继续道:“不过,既走到了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也无须回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咱们雁王殿下且放宽心,再难治的病,也有对症的方子。再难驯的水,也有筑渠的法子。总归,我在这儿。”
“随棹表哥这是要改行悬壶济世了?”李昶在他怀里动了动,调侃道,“只怕你这方子开出来,又是大刀阔斧,叫人消受不起。”
“那便开些温补的。”沈照野从善如流,接得顺溜,“徐徐图之,横竖时日还长,你我有的是工夫慢慢调理这万里山河。”
炭火暖融融地烤着,帐里一片安谧。
他手指绕起李昶一缕散下的头发,慢悠悠地开口:“阿昶,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等进了永墉,定了乾坤,你登基大典那天,是不是得按规矩,迎皇后入宫,接受百官朝拜什么的?”
“我就想啊,到时候你肯定得穿那身最重的衮服,戴十二旒冠。那皇后呢?凤冠霞帔,翟衣大妆,也得有吧?”
李昶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我那身将军朝服,跟你那一比,是不是有点不够看?”沈照野凑近了些,“显得我多没名分似的。”
“阿昶,你看要不这样,你让人把皇后那身婚服……改改,做大点儿,到时候我也穿穿?”
李昶彻底睁开了眼,盯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
沈照野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计划:“料子要好的,绣工也不能含糊,反正都是红色,喜庆。我穿着往你边上一站,多般配,也省得日后那些朝臣总嘀咕什么内廷空虚、国本不稳。看,皇后在这儿呢,还是能带兵打仗的那种。”
李昶失笑:“随棹表哥,这话可问过舅舅、舅母了?”
“怎么,不可以挣吗?”沈照野一边躲,一边笑,“从北疆挣到西南,马上要挣进永墉城了。挣来的江山都给你,换你身边一个位置,不过分吧?”
李昶被他这胡搅蛮缠弄得又是一阵笑:“随棹表哥。”
“哦。”沈照野也不坚持,只是慢悠悠地感慨,“那看来我这名分,是讨不着了。往后史书上写,沈照野,功高震主,位极人臣,可惜啊,没个正经名目站在新帝身边接受万民朝拜,遗憾,遗憾。”
他说得摇头晃脑,煞有介事。
李昶看着他这副故意耍赖的模样,明知他是逗自己,心里那点因倦怠和思虑而生的沉郁,倒真被冲淡了些。
他重新闭上眼,往沈照野怀里靠了靠:“随棹表哥莫要忧心,总会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比什么衣裳都管用。”
“必是万人之上。”李昶一字一顿,“独一无二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要名分失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