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28章 鼎革

1.1 万字

永墉城外,西北角,安定门。

此门平日多走车马货物,少行百姓。此刻,巨大的包铁城门紧闭,门闩粗重。城墙高耸,垛口后隐约可见顶盔贯甲的守军身影,惨淡天光下,弓弩的寒光在垛口间隙若隐若现。

沈照野勒马停在护城河外十丈处。身后是三百余北安军精锐,人人满身尘土,眼布血丝,战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曾停歇。

他们沉默地列阵,甲胄染尘,刀枪却雪亮,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无声弥漫开来,与城墙上紧绷的寂静对峙。

王知节驱马上前半步,与沈照野并辔,望着紧闭的城门和城头林立的守军,眉头拧紧:“随棹,情况不对。就算是因乌纥南下封锁城门,也不该是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更不该连问都不问一句。”

沈照野没说话,只眯眼打量着城墙。晨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

“照海。”他开口。

“是。”照海应声,打马出列,独自一人行至护城河边缘,仰头朝城墙上高声道,“城上守军听着!北安军少帅率三百精兵,奉旨返京述职,途径此地,需即刻入城!速请开门!”

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城墙上一片死寂,无人应答,也无人露头,只有寒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照海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再次提高声音:“守城何人?北安少帅在此,为何不开城门?速速答话!”

依旧无人回应。

沈照野嘴角扯了一下,轻轻一磕马腹,战马小步向前,王知节和照海立刻跟上。三人三骑,缓缓行至护城河边,正对城门。

“怎么?”沈照野抬起头,看向城墙垛口,“几年不见,永墉城的守军,聋了?还是瞎了?认不得北安军的旗号,认不得我沈照野这张脸了?”

他顿住一瞬,语气陡然转厉。

“还是说——”

“你们把我,把我身后这些刚从北疆血火里爬出来的北安军。”

“当成叛军了?”

最后三个字砸出去,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令城墙上的滞然都为之一动,几个垛口后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城墙上终于有了反应,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硬着头皮从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沈……沈少帅,非是末将等不开城门,奉了上命,因北疆军情紧急,为防奸细混入,永墉各门自昨夜起,一律封闭,无特令不得出入!还请少帅体谅!”

“上命?哪个上命?”沈照野嗤笑一声,“兵部?京兆尹?锦衣卫?还是……”他抬眼,“东宫?”

那队正被他目光所慑,额角见汗,嗫嚅着不敢答。

沈照野看着他,目光又扫过紧闭的城门和冰冷的城墙,声音沉了下去。

“我再说一遍。”

“开城门。”

没有商量,没有妥协,是命令。

城墙上陷入更深的死寂,那队正缩了回去,片刻后,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沈照野眼中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从马鞍旁摘下那张伴随他多年的硬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

他就在马上,在三百北安军和城头无数守军的注视下,缓缓拉开了弓弦。弓身发出响,箭镞在晨光下泛着一点森寒的幽光,直指城墙垛口后,刚才那名答话队正隐约露头的位置。

城墙上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兵器碰撞的杂乱声响。

就在弓弦将满未满、千钧一发之际,城墙另一侧的甬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高喝。

“随棹!箭下留人!”

陈让一身巡防营指挥使的玄色甲胄,快步登上城头,出现在垛口后。他气息微喘,显然是急赶而来,目光先与城下马上的沈照野对上一瞬,随即转向城墙上的守军将领,一个脸色铁青的参将。

“赵参将!”陈让声音沉稳,“为何紧闭城门,阻拦北安少帅入城?”

那赵参将见到陈让,脸色更难看,拱手道:“陈指挥使。末将是奉了东宫谕令,因北疆军情,全城戒严,无特令不得开启任何城门。沈少帅虽身份尊贵,但无特令在手,末将不敢擅专!”

“东宫谕令是防奸细,不是阻忠良!”陈让沉声道,“沈少帅乃朝廷命官,北安军主帅,此刻返京必有要务。你将他阻于城外,若耽误军机,引起北安军将士疑虑激愤,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东宫到时,是会赞你恪尽职守,还是会怨你不知变通、徒惹事端?”

赵参将额头冷汗涔涔,却仍咬牙道:“陈指挥使,道理末将明白,但军令如山。没有特令,末将恕难从命!”

陈让盯着他看了两秒,眼中闪过决断,他不再理会赵参将,转身对跟随自己上城的巡防营亲兵喝道:“来人,请赵参将下去休息,接管安定门防务!”

“陈让,你敢!”赵参将又惊又怒。

陈让不理,只对亲兵队长道:“去开城门,一切后果,由我陈让一人承担。”

巡防营士兵动作迅速,立刻上前请走了还想争辩的赵参将及其亲信,控制了城门绞盘。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铁链哗啦作响。那两扇巨大的、紧闭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向内洞开,露出了门后幽深的甬道和远处永墉城内的街景。

沈照野缓缓松开了弓弦,将箭插回箭壶,弓也挂回马鞍。他脸色仍旧沉着,对身后的王知节和照海道:“克夷,照海,点三十人,随我进城。其余人,绕城去北面老地方驻扎等候,不得生事。”

“是!”

很快,三十名北安军精锐出列。沈照野一马当先,王知节、照海紧随,三十骑如同黑色的利箭,穿过洞开的城门,踏入永墉城内。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门甬道里激起回响,经过城门时,沈照野微微勒缰,战马速度稍缓。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之上。

陈让正立在垛口后,垂眸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照野朝他点了一下头。

陈让亦颔首致意。

随即,沈照野不再停留,一抖缰绳,战马加速,带着三十骑,沿着冷清的街道,向着城中心方位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城墙上,陈让目送那一行人消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陈莫,此时凑上前:“大哥,你就这么把城门开了?还拿了赵参将。东宫还有李总督那边,若是怪罪下来……”

陈让转过身,看着弟弟年轻却惶急的脸,神色平静:“怪罪便怪罪。”

“为何?”陈莫不解,“咱们陈家跟侯府也没多深的交情,犯得着为了他们得罪东宫?”

陈让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远处那片北安军绕城而去的烟尘:“不是为交情。”

他道:“北疆门户洞开,兀术长驱直入,赤雁关……那是北疆守了八年的命门。如今不明不白丢了,沈侯爷和少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朝廷不仅没有援军粮草,永墉城里还流言四起,句句指向他们贪腐无能。如今连城门都不让他们进……”

他转过头,看着陈莫:“北安军是大胤北疆的脊梁。这根脊梁要是寒了心,折了,或者被人从背后捅断了,北边那些虎狼,靠谁去挡?靠那些连城门都不敢开的守军?还是靠朝堂上那些只会耍嘴皮子、写文章攻讦忠良的官老爷?”

陈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又听着不远处马蹄声在城门洞里撞出轰隆隆的回响。这些人跟永墉城里那些骑着高头大马、慢悠悠踱步的公子哥儿,还有巡街时总是排着整齐队列、走得四平八稳的巡防营弟兄,完全不一样。

北安军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刚从很冷、很硬、风沙很大的地方来,身上还带着那股地方的戾气和疲惫,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却又绝不肯低头的狠劲。

他回想沈照野的背影在街道上越跑越远,变小,变模糊的场景,那人一次都没有回头,只是笔直地朝着城中心的方向冲,好像前面有刀山火海也照闯不误。他身后的三十骑,紧紧跟着,队形不算特别齐整,沉默,且沉重,带着一股碾碎一切障碍的气势。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后面或许有眼睛在偷偷地看,但没有人出来,连条野狗都没有。整条街空旷得吓人,只有那一队疾驰而过的马蹄声,像战鼓一样,擂在人心上,然后渐渐远去,变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一种空落落的寂静。

“阿莫,今日若是不开这门。”陈让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寒的就不只是沈家父子的心,是北疆数十万将士的心。国难当头,自断臂膀,智者不为。”

他最后望了一眼沈照野消失的街道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至于后果……”陈让整理了一下臂甲,转身朝城下走去,声音随风飘散,“我担着便是。”

内阁官衙坐落于皇城东侧,朱门高墙,气象森严,平日里往来皆是紫袍玉带的朝廷大员,步履从容,低声议政,连门前石狮都仿佛带着一股不言自威的肃穆。

今日这份肃穆,却被一阵骤雨般急促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沈照野一马当先,身后王知节、照海及三十名北安军精锐紧随,毫无停滞地冲过官衙前空旷的广场,直抵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战马嘶鸣,铁甲铿锵,尘土飞扬,将内阁庭前的宁静与威严冲击得七零八落。

门前值守的几名绿袍小吏和带刀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骇得连连后退,一个为首的管事模样的中年官员硬着头皮上前,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声音发颤:“此乃内阁重地,何人胆敢……”

他话未说完,沈照野甚至未曾下马,只是手腕一翻,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半尺。刀光如雪,不是劈砍,而是轻飘向前一递,刀尖便搭在了那官员的左肩官服补子上,冰凉的冷意瞬间穿透衣料。

那官员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

沈照野手腕微抬,刀锋贴着对方的肩膀向上滑动,擦过脖颈旁冰凉的皮肤,最后刀面不轻不重地拍在那官员的侧脸上,略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拨得踉跄着向旁边歪倒,让开了通路。

自始至终,沈照野甚至没正眼看他一下。

“走。”他收回刀,归鞘。

朱红的大门敞着,能看见里面幽深的甬道和远处铺着光洁金砖的堂前空地。平日里,连品级低些的官员走到这里,都要整冠肃容,放轻脚步。

沈照野没停,也没看那门楣上高悬的、被视为帝国文脉中枢的匾额。

他胯下的战马像是懂得主人的心意,前蹄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略一停顿,随即昂首,喷着粗重的鼻息,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内阁官衙那平整如镜、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哒。”

马蹄铁与坚硬光滑的金砖接触,发出一声清晰到有些刺耳的脆响。

沈照野端坐马背,玄色铁甲上还沾着一路的尘土和未干的寒露,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落下的搭在冷硬的眉骨边。他脸上没什么兴味,目光平视前方,看着不远处堂内那几个闻声惊起、满脸骇然的文官,如同看着路边的几块石头。

他就这样骑着马,不疾不徐,朝着内阁正堂深处走去。

“哒、哒、哒。”

马蹄声在空旷高阔的堂内回荡,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踏过这片意味着文官权威与秩序的阶面,悍然闯入了这片从未被刀兵与铁蹄玷污过的清贵之地。

王知节跟在他侧后方一步,同样没有下马,照海紧随其后。

再后面,三十名北安军骑兵鱼贯而入。铁甲摩擦,刀鞘轻撞,沉闷的脚步声混着马蹄声,填满了这原本只该有低语和纸张翻动声的方寸之地。

他们沉默地分散开,占据了大堂两侧和门口,如同一道黑色的、带着硝烟味的铁壁,将内外隔绝。

日光从高大的门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沈照野的肩甲和战马的鬃毛上,也照在那些文官惨白惊惶的脸上,照在他们的紫袍玉带上。

沈照野一直走到堂中,才勒住马,连马都懒得下。战马停下,前蹄不安地刨了一下光洁的地面,又发出一声轻响。他微微垂眸,居高临下,看着那几个或怒或惧、僵在原地的官员。

堂内悬挂的历代名臣画像,香炉里袅袅的青烟,堆满案牍的书案,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陈年墨卷与熏香混合的文气,所有这一切,在这群不速之客带来的铁血气息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沈照野!你大胆!”今日当值的赵阁老须发皆张,指着沈照野,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此乃内阁中枢!你竟敢纵马擅闯?成何体统!你这是要造反吗?此事老夫定要奏明陛下,参你一个藐视朝堂、意图不轨之罪!还不速速退下!”

另外两位侍郎也是面无人色,又惊又怒,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沈照野俯身,笑道:“奏吧,等你的折子送到御前,看看是北疆失地的罪先下来,还是我的罪先论处。”

他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抽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手腕一抖,文书展开。一份是盖着北安军印信的军情急报抄件,另一份则是厚厚的名单。

“兀术连破数城,赤雁关以南沿线官员,或死或降或逃,已不堪用。吏部雁王记室顾守白,已擢选可堪任事者,列名在此。”他抖了抖那份厚厚的名单,“内阁即刻用印,下发任令。我要这些人,三天内到任,接手城防、民政、粮秣。晚一天,按贻误军机论。”

一位姓孙的侍郎硬着头皮开口:“沈将军,官员任免,自有朝廷章程!需吏部核验,陛下御批,岂能因你一言而决?此名单我等还需复核,再议……再议。”

“复核?再议?”沈照野打断他,“孙侍郎,兀术的骑兵,此刻就在赤雁关以南的平原上跑马。他们跑一天,就近永墉一天。你是想等他们跑到永墉城下,再坐下来慢慢复核、再议,该派谁去守那些已经丢了的空城,该让谁去给乌纥人带路?”

“还是说,孙侍郎觉得,那些弃城而逃、开门揖盗的废物,还能用?或者,你有人选,比这份名单上的更合适,更能立刻顶上去,挡住乌纥人的刀?”

孙侍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额角冷汗涔涔。

另一个姓钱的侍郎见状,急忙打圆场:“世子,兹事体大,非我等不配合。只是这任令一下,便是泼天责任。若无陛下明旨,内阁擅自委任沿途州府主官,这僭越之罪,谁也担不起啊!不如将军先将名单留下,我等立刻派人去逐鹿山,请陛下定夺,必以最快速度……”

一直沉默的王知节忽然开口:“钱侍郎,从永墉城到赤雁关,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两天。陛下若再思量一二,朝会再议一议,各部扯皮一番,没个三五天,旨意下不来。旨意下来,新任官员动身赴任,又需时日。等他们到了地方,乌纥人恐怕已经坐在州府衙门里喝茶了。”

他看向三位官员,姿态是十足的客气,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到了那时,追究起来,北疆糜烂至此,是前线将士守土不力,还是中枢庙堂决断迟缓、用人不当、坐失良机?”

三位官员脸色齐刷刷又白了一层。

沈照野适时接话:“第二件事。那些丢了城池、降了敌寇、或者干脆卷了库银跑路的败类,该杀。北安军此番回援,沿途便要清理门户。内阁需行文,授我全权处置之权,便宜行事,遇此类败类,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赵阁老一把老骨头几乎跳起来,“沈照野,你疯了?那是朝廷命官 岂是你想杀就杀?便是罪证确凿,也需押解回京,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一个武将,安敢如此无法无天?!”

沈照野终于正眼看向赵阁老:“老大人跟我讲法?那些开城降敌的官,跟乌纥人讲法了吗?那些卷了军饷跑路的蠹虫,跟边关饿着肚子守城的将士讲法了吗?”

“北疆的防线,不是被乌纥人硬生生砸开的,而是被自己人,从里面,一块砖一块砖撬松的。如今墙塌了,狼进来了,你还要我按着你们的法,慢悠悠地审,慢慢地判,等着给那些蛀虫收尸,还是等着他们被乌纥人封个官,调转枪头来打我们?”

他每问一句,便驱马向前一步,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铁蹄叩击金砖,步步紧逼。那高耸的阴影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压得三位文官喘不过气,连连后退。

就在此时,照海缓缓拔出了腰刀,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将雪亮的刀锋横在身前,用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擦拭着刀身。刀刃摩擦皮料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赵阁老气得几乎晕厥:“你……你们这是逼宫,是胁迫朝廷!老夫绝不与你们这等武夫同流合污!绝不用印!”

“老大人,你可以不用印。”沈照野勒住马,停在距离三位官员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俯视着他们。

“但,赵阁老,孙侍郎,钱侍郎,容我提醒诸位几句。”

“北疆的门,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自己人打开的。”

“如今,我要去把门堵上,把蛀虫揪出来碾死,换上能顶事的人。”

“你们可以选择,现在就用印,给我任令和处置权。事成之后,朝廷叙功,少不了你们一份临危决断、力挽狂澜的考语。”

他顿了顿。

“或者,你们可以继续守着你们的章程、你们的法度,拖延,推诿,上报,等待。”

“但请诸位老大人想清楚。”

“等兀术的马蹄真的踏破永墉外城,等陛下问起北疆何以溃败至此、中枢何以应对无力的时候。”

“届时,需要站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除了前线那些该死的败类。”

“会不会也有几位身居枢要、却未能及时洞察奸宥、果断处置、以致贻误战机、山河破碎的……阁老、侍郎?”

赵阁老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指着沈照野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孙侍郎和钱侍郎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中衣。他们毫不怀疑,以沈照野此刻展现出的强势和北疆确凿的败绩,他绝对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沈照野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马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发出笃笃的轻响。

王知节再度开口:“诸位大人,少帅行事虽急,然拳拳之心,皆为社稷。此刻每快一刻,便能多救一地百姓,多阻胡骑一步。内阁若此时鼎力相助,便是于国有功,于民有德。史书工笔,后人论及今日危局,必会记得,是内阁诸公,于大厦将倾之际,毅然担纲,签发任令,授予全权,方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此乃不世之功业,何必拘泥于寻常章程?”

威逼,利诱,摆明后果,再给个台阶。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照海擦刀的细微声响,和战马偶尔不耐的喷鼻声。

终于,钱侍郎最先崩溃,他颓然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对缩在柱子后面、几乎要晕过去的书吏嘶声道:“印……印绶!空白文书,快拿来,按……按沈少帅吩咐的办!”

孙侍郎也无力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认。

赵阁老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终,没有反对。

沈照野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只是挥了挥手,照海立刻下马,接过书吏颤抖着捧来的内阁大印和空白文书,与王知节一起,当场核对名单,撰写任令和授权文书。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加盖了内阁大印的文书备齐。沈照野接过,看也不看,随手塞进怀中。

“叨扰了。”

他调转马头,三十骑随之而动,如同来时一样,沉默而迅疾地撤出了内阁大堂。马蹄声再次敲击着金砖地面和汉白玉台阶,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衙之外。

只留下内阁大堂内一片狼藉,几位值守官员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回神。

永墉城北,浛洸门城楼之上。

风从北方原野吹来,带来尘土与一片寒意。李晟披着一件暖裘,静静立在垛口后,他身侧,半步之后,站着锦衣卫总督李长恨,两人皆沉默地望着城外。

视野尽头,一队黑甲骑兵正汇聚成流,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朝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在初春清冷的天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决绝的轨迹。为首那杆玄底沈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狂舞,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仿佛要撕裂一切的锐气。

那是沈照野,和他刚刚汇合的三百北安军,他们刚刚从这里,用最蛮横的方式闯进永墉,又用最决绝的姿态离开,奔向那片正被乌纥铁蹄践踏的国土,也奔向背后无数算计与冷箭。

李晟看着那队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北方天地相接的灰线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到了。”李晟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身侧的人说。

“嗯。”李长恨应了一声,“内阁的人,骨头比预想的软些。也好,省了麻烦。”

他微微侧身,面向李晟。

“逐鹿山那边,山下流民积聚已至极限。今夜,会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混入流民当中,煽动冲击行宫。禁军不得不进行镇压,死伤,不会少,届时,场面会很难看。陛下受惊病重,需要静养的消息,会坐得更实。而北安军煽动流民、图谋不轨的流言,也会随着血腥味,传得更远。”

李晟的手指在狐裘的软毛上蜷缩了一下,没有打断。

“南边,南淮水师谋逆的消息,最迟明日午后,会传回永墉。再经由我们的人,呈报至逐鹿山御前。”李长恨继续道,“水师将领与宋王外家素有勾连,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宋王失宠,已是定局。而水师动荡,东南海防空虚,也能更好地牵制朝野视线,为北疆和永墉这边,腾出余地。”

李晟依旧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空无一物的原野上。

李长恨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说完这些,他略微提高声音:“文斯。”

一直侍立在数步外的文斯立刻上前,躬身:“义父。”

“北疆那边。”李长恨道,“沈望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军心难撼。沈照野此番南下,看似莽撞,实则进退有据,是块硬骨头。”

“永墉这边,弹劾施压,煽动流言,制造沈家父子与朝廷离心离德的局面,是明线。但光靠这些,未必能逼他们反。沈望旌骨子里忠君,沈照野虽桀骜,却也未必敢真背上叛臣之名。”

文斯躬身:“义父的意思是,还得从北安军里头,再添把柴?”

李长恨道:“沈望旌的软肋,不在权位,而在北安军,在北疆那些跟着他吃饭的百姓兵卒。”

文斯接话:“北疆暗桩回报,北安军这八年守得苦,粮饷器械一直短缺,军中对朝廷,尤其对户部兵部,早有怨气,只是被沈侯爷强压着。侯爷自己也为这个多次上书,话都说得很硬,都被留中不发,或者敷衍了事。”

李长恨点头:“这是其一,怨气有,但不够。”他道,“兀术南下,一路城池有降的,也有真打过、打不过才破的。把那些真拼死抵抗过、最后城破殉国的守将,尤其跟沈望旌、沈照野有旧,甚至出身北安军的,多渲染,传回北安城去。要让人觉着,他们是后援不至、被人故意拖着粮草军械才死的。”

“另,把户部兵部确有人克扣拖延北疆粮饷的实据,还有他们跟江南粮商、跟晋王那边勾连的线头,漏给北安军里的中层将领。不用全真,七分实,三分引就行,让他们自己去找。”

文斯补道:“还可以安排些人,扮成北疆逃难到北安城的百姓或者溃兵,在军营和街面上散话,说朝廷已经打算放弃北疆,往里撤人了,北安军就是最后的弃卒。或者,说陛下早就嫌沈望旌功高震主,这回乌纥来,正是借刀杀人。”

李长恨略一点头:“可用,但火候要准,太离奇了反而惹疑。”

文斯应道:“属下明白。等乌纥大军过去,立刻以协防、查奸细为名,派些朝廷兵马或者地方团练,进北安军防区。这些兵军纪不用太好,由着他们跟北安军闹点抢掠与口角。再让咱们的人煽风,把小事闹大,说成朝廷派兵来监视、欺压北安军、鸟尽弓藏。”

“这么一来,外有强敌杀袍泽亲眷,内有朝廷兵马步步紧逼,加上粮饷不足、同袍冤死、少帅蒙冤的传言,北安军就是铁板一块,也得裂开缝。这时候,要再有人登高喊一嗓子清君侧、给同袍报仇、找条活路……”

李长恨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沈望旌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军心真要散了,要么散,要么反。你们要做的,是把所有能点着的柴火,都堆到他脚底下。至于什么时候点,怎么点……”

他顿了顿,看向文和:“北疆跟乌纥的线,不能断。紧要关头,或许要他们搭把手,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像那么回事一些。”

文和重重点头:“属下会安排妥帖,不出纰漏。”

“去吧。”李长恨摆摆手,“手脚干净点。”

李长恨挥了挥手,文斯无声退下,重新融入阴影。

城楼上又只剩下李晟和李长恨两人,寒风呼啸,吹得李晟狐裘下摆不停翻卷。

良久,李晟终于转过头,看向身侧这个他从小敬畏、依赖,如今却越来越感到陌生和悲凉的叔父。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叔父,一定要如此吗?”

李长恨也看向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李晟苍白而挣扎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替李晟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裘领子,动作细致,一如李晟幼时每次受惊或生病后,他安抚他的样子。

“阿晟。”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若不如此,你当如何?”

“等着陛下病愈,然后继续看着他,用晋王磨你,用齐王、雁王乃至宋王来平衡你?等着他在你身边布满眼线,等着他对你每一次试图施政、每一次体恤民生的举动都报以猜忌和打压?还是等着他将沈望旌、沈照野这样的边军悍将,要么消耗殆尽,要么逼反,要么收为己用,成为悬在你头顶更利的刀?”

他的声音渐冷:“等着这大胤的江山,在他的平衡与权术之下,继续糜烂下去,国库空虚,边防空虚,民怨沸腾,直到某一天,内忧外患一齐爆发,将这艘早已千疮百孔的破船,彻底击沉?”

李晟脸色更白,手指紧紧抓住垛口冰冷的砖石。

“阿晟,你又可知,在陛下心中,这大胤的江山,究竟是什么?”

他不等李晟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是棋盘,他一人执子的棋盘。”

“你我,晋王,齐王,雁王,卢敬之,张启正,沈望旌,乃至朝堂上每一个官员,边关每一个士卒,甚至永墉城里每一个贩夫走卒,在他眼里,都只是棋盘上一枚棋子。有用时,放在关键处;无用时,或弃或毁;不听话时,敲打敲打;太显眼时,便挪到别处,或者干脆换掉。”

他微微侧身,指向北方沈照野消失的方向:“沈望旌父子,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守北疆八年,是大胤北门最硬的钉子。可陛下对他们如何?粮饷克扣,援军不至,猜忌日深。为何?因为他们太硬,太显眼,功劳太大,在北疆军民心中声望太高。这样的棋子,好用,但也危险。所以陛下既要靠他们守门,又要防着他们坐大,更要时不时敲打,让他们记住,谁才是执棋的人。”

他又指向城内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卢敬之,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文官之最。陛下用他平衡武将,推行文治,也纵容他结党营私,捞取好处。为何?因为卢敬之及其背后势力,是陛下掌控朝堂、制衡各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当他年老体衰,或者其势力开始尾大不掉、试图影响棋局时呢?陛下便会默许甚至推动雁王去斗他,去攻讦他,直到他倒下,或者乖乖交出手中的权力,换上更听话、更合适的棋子。”

“这就是你父皇的治国之道。”李长恨嘲弄道,“权术制衡,万物为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他心中,或许都比不上这盘棋的万分之一。他享受这种操控一切、将所有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为此,他可以坐视北疆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可以默许江南漕弊掏空国库,可以冷眼旁观天灾人祸一次次损耗民生国力。”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晟,肃然道:“阿晟,你告诉我,这样的棋局,这样的江山,是你想要的吗?是你母后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嘱托我一定要护你周全、盼你成为的明君圣主该继承的吗?”

李晟怔然。

“阿晟,你仁厚,心善,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软肋。”李长恨看着他,“但你要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心软,就是对自己,对跟随你的人,甚至对这个天下最大的残忍。陛下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够狠,够绝,所以他能坐稳江山。但他对谁都狠,包括对他自己的儿子。他眼里只有权术,没有天下。这样的人,不配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伸手,握住李晟冰凉僵硬的手:“叔父要做的,不是修补这艘破船,而是换一艘新船,一艘由你掌舵,能驶向真正太平盛世的船。这过程,注定要有破,有立,要有牺牲,有污名。这些都有我,而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站出来,接过权柄,然后,去做一个真正的皇帝,一个你母后希望你成为的、能让这江山焕然一新、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

李晟被他握得手骨生疼,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山下那些绝望的流民,闪过沈照野决绝离去的背影,闪过父皇那双深沉难测、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冷漠无比的眼睛,闪过无数可能因这场阴谋而丧生、而蒙冤的面孔。

挣扎,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那些属于仁厚太子的彷徨与不忍,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哑:“侄儿明白了。”

李长恨看着他,眼中闪过几丝柔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李晟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握紧、此刻仍残留着痛感的手,忽然低低地问:“叔父,若事有不谐,被父皇察觉,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您?您这一世名……”话未尽,言外之意却溢于言表,李长恨为了他,做的这些事,一旦败露,便是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李长恨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苍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不在乎一切的洒脱。他伸手,如同李晟幼时无数次那样,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温柔无比。

“阿晟。”他声音轻柔,“为了你,这一世虚名,算个什么东西。”

他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望向辽阔而危机四伏的北方大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改天换地般的笃定。

“你会成为一代明主。”

“青史之上,自会有你的煌煌功业。”

“至于李宸,你的父皇……”

他顿了顿,面上扬起一抹笑,冷声道。

“他会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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