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山半山腰,一处凿辟的观景石台。李昶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静静立在那里,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面庞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无比苍白。
他垂眸,望着山下。
山脚原本开阔的平地和官道,此刻已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潮水般的灰黑淹没。那是人,成千上万,或许更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如同暴雨将至时的蝼蚁,沉默而缓慢地蠕动着,将逐鹿山下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激烈的喧哗,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一种绝望到极致反而发不出声音的、濒死般的沉重喘息,顺着山风隐隐约约飘上来,忽远忽近,钻进耳朵里,像是大地痛苦的呻吟。
他们大多蜷缩在寒风中,用破布和枯草勉强遮蔽身体,眼神空洞地望着山顶的方向,那里有皇帝,有他们幻想中能赐下活路的天。
零星的、歪歪扭扭的旗帜在人群中无力地随风晃动,上面北安、沈、活命、冤等字迹,像一道道坦露的疤痕,刻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裴颂声不知何时也上了石台,站在李昶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抄着手,脸上惯有的神色消失许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凝重。祁连按着刀,立在更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紧抿。
“殿下。”裴颂声沉声道,“人越来越多了,巡防营和禁军在山下设了三道防线,暂时拦着没让冲上来,但撑不了多久。再这样下去,不用乌纥人打过来,光是饿,就能让山下变成炼狱……他们自己个儿怕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跟着前头的人挪,总觉得挪到地方了,就能歇口气,吃口热的。”
李昶看着山下:“粮食呢?”
“没有粮食。”裴颂声答,“我们的人混进去看了,他们自己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一路啃树皮草根过来的。有人试着煮皮带,有人已经在吃土。逐鹿山行宫的存粮,供养随行官员侍卫尚且紧张,根本不可能分出去。山下那几个临时搭的粥棚,锅里清得能照见鬼脸,舀一勺,半勺是水,半勺是沙子。”
“所以,他们很快会饿,会病,会死。”李昶平静道,“饿了,就要叫。叫了没人应,就要疯。疯的人多了,就是祸。到时候,只需要一点火星,譬如,告诉他们,是北安军骗了他们,是朝廷要他们死,又譬如,干脆在他们饿红眼的时候,往行宫方向扔几块带肉的骨头。”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裴颂声。那双眼睛是浅淡的,映着山下灰黑的洪流和天际低垂的铅云,里面没有怒火,而是一片震怒到极致反而静下来的冰冷。
“然后,惊驾,死伤,大乱。煽动流民,图谋不轨的罪名,就会像铁水浇铸的枷锁,死死焊在北安军,焊在侯府,焊在我身上。逐鹿山的爆炸还没查清,再来这么一出……”李昶垂下眼,“到时候,天怒人怨,众叛亲离。连荣王那样辈分的老宗亲,怕也要避之唯恐不及。”
祁连忍不住:“哪个龟孙干的?!老子剁了他!”
“谁干的,不急。”李昶抬眼,看向灰蒙蒙的天际,“不过是利用人心,利用绝望,达成目的罢了。”
而山下这些百姓,他们只是想要一口吃的,一件御寒的衣,一条能活下去的路。他们不知道旗子上的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他话音方落,天际传来羽翼扑棱声,一只信鸽,毛都戗了,歪歪扭扭栽下来。祁连抢上一步接住,解下竹筒,双手捧给李昶。
是顾彦章从永墉发来的密信,用的也是暗语,李昶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信不短,写得密密麻麻。
李昶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捏紧,随即又松开。脸上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暗藏波澜。
裴颂声和祁连都屏息看着他。
李昶将信纸递给了裴颂声。
“急报:北疆确证,乌纥兀术率精骑两万,自腊月廿七起,连破临川、白亭、武威、赤雁四关,如入无人之境,沿途多有城池未战先溃,城门自开。赤雁关乃北疆最后险隘,失守则京畿门户洞开。”
“兀术大军已过赤雁关,正全速南下,兵锋直指永墉。沿途几无阻滞。北安军主力被尤丹残部牵制于北,回援不及。”
“永墉城内,流言四起,粮价暗涨,巡防异动。雁王府外,窥伺者众。”
“殿下,山雨欲来,风满危楼。望早决断,早绸缪。守白顿首。”
祁连震怒:“殿下!这他娘的,是谁?!”
“祁连,把这些事儿,一件件摆开看。”李昶轻声说,“北疆,兀术大军长驱直入,守军或不战而溃,或城门自开。逐鹿山,祭坛爆炸,工匠恰好出现。永墉,流言四起,句句指向北安军贪腐无能。还有眼前——”他目光扫向山下,“数万流民,被驱赶到天子脚下,举着北安、沈字的旗子。”
祁连:“殿下?”
裴颂声也道:“殿下是说,你觉得,这是几拨倒霉蛋,各自撞了邪,赶巧凑一块儿,给咱们演了出祸不单行?”
祁连大惊:“殿下是说……同一只手?可这这手也伸得太长了!北疆军镇,逐鹿山禁苑,永墉朝堂,甚至操控流民,这得是何等势力?”
裴颂声嗤笑一声:“未必需要一支手伸那么长,只需要在每个关键的地方,都安排好自己人,或者,拿捏住足够分量的把柄。北疆的守将,工部的官吏,永墉城里散播流言的碎嘴子,还有驱赶这些流民的蛇头,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但干的事儿,却像是照着同一份戏本子唱的。要么,他们背后是同一个主子,手眼通天。要么……”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就是有人,早就把线埋好了。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在为谁卖命,但他们拿的钱,听的令,或者被人捏着的把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把水搅浑,把船凿沉,把能扛事的人先摁下去。”
“什么目的?”祁连追问,心跳如擂鼓。
李昶听着,望向北方,目光似要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片正被异族铁蹄蹂躏的国土,看到那些洞开的、本应浴血坚守的城门。
“搅乱大胤,耗空国力,制造一个朝廷无力应对、威信扫地的烂摊子,这是表面。”裴颂声答,“乌纥入寇,流民围山,朝堂上狗咬狗,边军被泼脏水,这都不是四面起火了,这是有人拿着火把,绕着房子一圈圈地点。陛下就算真是真龙,能扑灭东边的火,西边又着了。太子殿下仁厚,难撑危局。晋王……呵。”他顿了顿,没往下继续说别的,“等火烧透了梁,房子摇摇欲坠,人心惶惶,都觉得这破船要沉的时候……”
他看着祁连似懂非懂的神情:“那时候,就该有人挺身而出了。要么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臣,要么是顺应天命的新主,要么干脆跟乌纥把手一握,共治天下。总之,得有个说话管用、能镇住场面的人站出来,收拾这烂摊子。而咱们雁王府,北安军,侯府,多半就是祭旗的第一刀,或者,是拿来跟乌纥谈判、割地赔款的诚意。”
祁连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可这,这需要多大布局?多少年经营?谁能……”
“是啊,谁有这份耐性?”李昶终于开口,“十九载,八载,一步一步,埋线,布子,等风起。”
他略停,目光扫过山下蝼蚁般的流民,又望北边看不见的烽烟。
“谁有这份资财?”他接着问,“养细作,买关节,操控市井闲话,驱赶数万流民。哪一桩不要钱?且是泼天的大钱。寻常官宦,江南豪商,或拿得出,未必舍得这般使,也未必敢这般使。”
“又是谁的手,能伸得这般长,这般稳?北疆军镇,逐鹿山禁苑,永墉朝堂,乃至这些流徙无依的百姓,处处有他的影,处处听得见他落子的声息。”
祁连只觉喉头发紧,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李昶却没停,他微微抬颌,望着铅灰天际,声音轻缓。
“谁最乐见大胤如今这副模样——北门洞开,胡骑长驱;中枢震动,流民围山;朝堂之上,攻讦不休;边军忠良,污名缠身?”
他顿了顿,似在等这问话的分量沉下去。
“不是外寇。外寇只图劫掠,未必想要一个烂透的摊子。”
“也非寻常争储的皇子。他们争的是那张龙椅,不是一片瓦砾。”
他目光重新聚拢,一字一句,问得极轻。
“那么,是谁?根本不在乎那龙椅上坐的是李瑾,还是李晟,甚或还姓不姓李?”
“是谁,早早便预备着,等这艘船漏水、倾侧、将沉之际,能立时拿出另一艘造妥的、更合他心意的船,把人接过去,照旧行驶?”
“是谁?要的不是修葺旧屋,而是索性推倒了,在旧基上,照他自己的图样,另起一座新宅?”
风更紧了,吹过李昶肩头、鬓边,他却浑然未觉。那双眸子在寒光里,幽深不见底,只剩一片冰冷的了然。
“想明白这一层。”他最后说道,“眼前这些事,兀术何以能长驱直入,流民何以高举沈字旗,永墉城里何以谣言蜂起,便都通了。”
“本就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是冲着这江山社稷根基来的。”
“他们要把旧的根刨了。”
“至于刨的时候,带起哪块土,又伤到哪条须?”
他极淡地牵了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冷。
“从来,不在他们计较之内。”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嘈杂、更加绝望的声浪。哭的,喊的,骂的,推搡的,像滚油里泼进了水。
流民的忍耐,似乎快到极限了。而饿疯了的人,离野兽只差一步,一点火星,就可能引爆整个火药桶。
几乎同时,阴沉了许久的天际,终于飘下了今春初第一场像样的雪。起先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簌簌落下,覆盖山峦,也落向山下那片绝望的灰色人海。
寒冷,足以肃杀一切的春寒,将让一切变得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李昶收回望向山下的目光:“走。”他吐出两个字,转身,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步伐迅疾,素色氅衣的下摆扫过开始积雪的石阶。
裴颂声和祁连立刻跟上。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
逐鹿山主殿外,风雪呼啸。甲胄森然的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将大殿围得铁桶一般,刀枪的寒光映着飘落的雪花,肃杀之气跃然眼前。
李昶踏上被薄雪覆盖的殿前石阶,素色大氅的下摆扫过木栏,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脚步未停,就在距离殿门尚有十步之遥时,侧门打开一道缝,高潜恭顺着利落抢步上前,拦在了李昶正前方,躬身:“奴才高潜,给雁王殿下请安。”
李昶停下脚步:“小高公公,本王有紧急军情,需即刻面圣,烦请通禀。”
高潜腰弯得更深了些:“殿下恕罪。此刻陛下正在殿内,与几位阁老、尚书,商议山下流民聚集,以及北疆兀术大军南下的紧急军务。”
他特意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李昶的神色,才继续道:“陛下口谕,事关重大,非召不得入内,以免干扰廷议。殿下您还是请先回吧。”
李昶一时没有应答,静静地站在那儿,风雪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沾上雪花,又很快融化。
见李昶不应,高潜又轻声道:“殿下玉体违和,胡院正嘱咐需静养,陛下也是体恤殿下,才未召殿下入内劳神。还请殿下先行回院歇息,若陛下与诸位大人议定章程,自有旨意传达。”
李昶仍无动静,高潜声音更放轻了些:“殿下,里头正说到北安军、朔风军防线疏漏、致使胡虏长驱直入,以及山下乡民何以打出北安旗号之事。几位大人口气都不太好,陛下听着呢。”
但就在这绵软的阻拦声中,殿内争执的声音,却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地,透过紧闭的殿门缝隙,漏了出来。
起初只是嗡嗡一片,听不真切。但随着外面风雪声和山下流民隐隐的喧嚣暂歇了片刻,里面拔高的、带着激动或怒气的话语,便清晰地传入李昶耳中。
“陛下!数万流民聚集山下,饥寒交迫,情状堪怜,此诚可悯!然,彼等手中所举,赫然是北安、沈字旗号!此绝非巧合!北安军镇守北疆多年,沈望旌父子在边民中声望素著,此事朝野皆知。如今流民不往别处,独独举旗围困圣驾所在之逐鹿山,其意何为?若非有人暗中授意、煽动裹挟,借流民之势以胁朝廷,臣实难信其无辜!此风断不可长,必须彻查北安军是否与流民串联,其心叵测!”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驳。
“郑侍郎此言,未免以偏概全,臆测太过!流民南来,乃北地连年战乱、天灾频仍所致,求生之本能也!举何旗号,或是受人蛊惑,或是绝望中误信传言,岂能不问情由,便归咎于浴血守疆之边军?当务之急,乃速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救治病弱,安抚人心!而非在此妄加揣测,寒了前方将士之心!若依郑侍郎之言,莫非凡是仰慕边军者,皆有罪乎?”
“周给事中休要混淆视听!”其人道,“本官所虑,非流民仰慕何人,而是此仰慕出现之时机、之方式,太过蹊跷!赤雁关乃北疆咽喉,雄关险隘,何以在乌纥叩关之际,一夕洞开,守军溃散?据残卒回报,城门乃自内开启,此非内应何为?沈照野身为北安少帅,不在防区整军备战,反滞留京畿,其行踪诡秘,本就惹人疑窦。如今,其父下辖关隘失守,蛮骑长驱直入;山脚下,又恰有高举其家旗号之流民围山,内外呼应,步步紧逼。周给事中一句受人蛊惑便想轻轻揭过,未免太过轻率。陛下,臣请即刻锁拿沈照野,严加审讯,并飞马北疆,责问沈望旌失关之罪!”
“严大人稍安。锁拿边军大将,非同小可。乌纥铁骑已破赤雁关,其兵锋直指京畿,此乃燃眉之急。当务之急,是速调京营、周边卫所兵马北上拦截,并督促北疆诸军回援。沈望旌在北疆根基深厚,此刻临阵换将,恐军心涣散,于战事大大不利。沈照野或可令其即刻返回北疆,戴罪立功,助其父抵御外侮。至于流民,确需赈济,但须严加看管,勿使其再生事端,冲击行营。”
“陈侍郎此言,似是而非!”又一人道,“北安军八年御边,朝廷倾尽国力以奉,要粮给粮,要饷给饷,从未短缺!结果呢?非但未能扫清边患,反令乌纥坐大,今竟破关南下,危及社稷!此非养寇自重,纵敌深入而何?沈望旌父子,手握重兵,久镇边陲,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流民举旗,或为受人利用,然其声望能一呼百应至此,岂不骇人?赤雁关之失,纵无通敌实据,其渎职懈怠、治军不严之罪,难道可以推诿?此时不加以震慑,严明法纪,难道要等其与流民合流,或与乌纥暗通款曲,酿成滔天大祸吗?陛下,臣以为,非但沈照野需立即羁押查问,更应派遣钦差大臣,持节赴北疆,接管北安军部分兵权,督其死战!若其再有差池,则数罪并罚,以正国法!”
“赵参议!你这是要逼反边军吗?!”有人怒喝。
“分明是沈家父子有负圣恩,致使国门洞开,民怨沸腾!岂可倒因为果?!”
殿内吵作一团,各种声音混杂。
有主张严惩以儆效尤的,有担心逼反边军误了战事的,有为流民请命要求赈济的,也有看似公允实则将失关、流民两项罪名死死扣在北安军头上的。至于流民为何聚集,乌纥如何破关,似乎已不重要。在此刻,重要的是,需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罪人,来承担这塌天的干系,来安抚可能产生的恐慌和某些人急于切割自保、甚至落井下石的心思。
飞鸟尽,良弓藏;敌未至,刀已悬。
裴颂声站在李昶身后半步,抄着手,脸上惯常的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讥诮冷意。祁连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忍着。
李昶依旧静静地站着,听着。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凝成水,他也没有眨眼。殿内那些或激昂、或阴冷、或看似公允实则推诮的话语,一句句落在他耳中,又像穿透了他。
高潜似乎也察觉殿内声音漏了出来,脸上笑容僵了僵,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提高了一些,试图掩盖:“殿下,风雪大了,您玉体要紧,还是先……”
李昶忽然抬起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这个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也不容冒犯,高潜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昶侧耳,仿佛在倾听风雪,又仿佛在等待殿内下一道莫须有的罪名。
终于,在争执愈演愈烈,几乎要失控时,李宸终于开口:“诸卿。”
殿内霎时一静。
李宸的声音透过门缝,淌出来:“赤雁关失守,乌纥南下,确乃警讯。流民围山,饥寒交迫,亦是实情。北安军镇守北疆,历年辛苦,朕深知。沈望旌父子,纵有小过,大节未亏。此刻强敌犯境,正当用人之际,临阵易将,智者不为。”
“朕看这样吧。流民皆是朕之子民,受苦至此,朕心何忍?着户部会同工部、顺天府,即刻于山下择地设棚,开仓放粮,施药治病,务必稳住局面,勿使再生乱子。所需钱粮,先从行宫用度中支取,回銮后由户部核销。”
“至于北安军……”李宸的声音略微沉了沉,“沈照野既在京畿附近,便不必回京了。传朕口谕,令其即刻北上,星夜兼程,返回北疆军中,协助其父沈望旌,戴罪立功,务必挡住乌纥兵锋,收复失地,以观后效。北疆一应军务,仍由沈望旌总领,朝廷不遥制。”
“至于其他?”李宸道,“流民旗号之事,或有小人作祟,亦或误会一场,不必深究,徒乱人意。当此国难之际,众卿当时时以社稷为重,同心戮力,共渡时艰。明白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一片整齐而恭敬的附和。
“陛下圣明!体恤下情,仁德无双!”
“陛下烛照万里,处置得当!”
“臣等谨遵圣谕,必当同心协力!”
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立刻将沈家父子锁拿问罪的氛围,此刻却被轻轻抹去,只剩下暖炉哔剥和一片圣明的称颂之声。
殿外,风雪更急。
李昶缓缓收回了手,极轻地笑了一声。
圣明,体恤,仁德。
轻飘飘几句话,定了性。流民要赈,是陛下仁德;仗要打,是北安军本分。罪,要戴,功,看立不立得起来。
至于那些暗处的推手,殿内的攻讦,山下的绝望,关外的铁蹄,都在这一片圣明的附和中,被暂时掩埋于这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下。
山脚下,流民绝望的喧嚣声被风雪卷着,一阵阵飘上来,时断时续,像垂死的哀鸣。
李昶沉默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雪片落在他肩头,氅衣上,睫毛上,他恍若未觉。
高潜觑着李昶的脸色,小心翼翼再次开口:“殿下,您……请回吧。”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既如此,有劳小高公公。”
山下的风卷着流民隐约的、更加凄厉的哀嚎声,又一次飘了上来,在这肃杀寂静的殿前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轻轻落在了李昶的睫毛上。
他微微抬眼。
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雪又小了,飘着细小的、稀疏的雪沫。
雪落在冰冷的甲胄上,落在玉阶上,落在高潜光洁无须的脸上,也落在李昶纤长微颤的睫毛上。
寒意,透彻骨髓。
哀嚎在继续,雪在下。
殿门紧闭。
李昶站在阶前,雪花落满肩头,如同一尊逐渐冷却的玉雕。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望着那扇门,眸色浅,却深不见底,映着漫天风雪和山下的无边悲凉。
“走吧。”李昶对裴颂声和祁连道。
他没有再看那紧闭的殿门一眼,再没有质问,没有坚持,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被排斥在外的失落或焦躁。只是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石阶。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肃杀的殿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直。
裴颂声和祁连忙跟上。裴颂声望着李昶那在风雪中挺直却莫名透出料峭意味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昶走回半山腰石台附近,却没有再上去。他站在一处背风的廊檐下,望着山下那片在风雪中瑟缩翻滚的灰色人海,以及远处天际铅灰色的、仿佛要压垮山峦的浓云。
雪越下越急,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忽然开口,声音穿透风雪,落入身后两人耳中。
“裴敬声,你方才说,没人愿意泼水。”
裴颂声一怔。
“既然没人愿意泼水。”李昶转过身,“那就让他们,自己看看,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去准备一下。我们——”
他望向主殿的方向,目光沉静,一如平常。
“下山。”
雪絮纷扬,不多时便在院落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李昶回到暂居的院落,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立于厢房窗边,望着窗外愈加稀疏的雪幕。素色氅衣肩头落了雪,也未曾拂去。
还未转过身,门便被轻轻叩响。
荣王裹着裘,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在两名老仆搀扶下颤巍巍走了进来。显然,山下的喧哗和隐约传来的消息,同样搅得这位老王爷心神不宁。
“六郎。”荣王也不客套,径直在仆役搬来的圆凳上坐下,将暖炉搁在膝头,叹气道,“方才山下那动静,你也听见了?乱糟糟的,不成体统。还有北边是不是又传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祭神祭出这么大乱子,陛下心里正不痛快,龙体也欠安,此刻最需清净。你身子骨素来弱,经了前番惊吓,更该好生将养,万事莫要出头,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李昶躬身行礼:“皇叔祖挂怀,孙儿感念。只是山下百姓数万,饥寒交迫,啼号于风雪,孙儿虽在病中,闻之亦觉五内如焚。陛下圣体违和,孙儿自不敢以琐事相扰。然孙儿既食君禄,又忝为天潢,见子民困顿若此,若因惜身畏事而袖手,岂非有负陛下平日教诲,有悖天家恤民之本?”
荣王看着李昶的脸,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透出的不容转圜的决断,让老人心头又是一沉。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三朝,见过太多人,他知道,这不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绝非自己几句长辈的劝慰能够动摇。
“六郎,你的心是好的,皇叔祖知道。”荣王放缓了语气,“可眼下这局面,就像一锅滚油,看着平静,底下却烫得能伤人。牵一发,动全身啊。你年纪轻,身子又单薄,有些事,让那些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暂且忍耐,等陛下圣体康泰,自有明断。贸然行事,惹来非议攻讦岂不是辜负了你母妃当年对你的期许?”
李昶垂眸,沉默了片刻:“皇叔祖金玉良言,孙儿谨记。只是,有些事,可以等;有些火,等它烧起来,就来不及了。”
“至于非议,孙儿这些年在宫里,在朝堂,听得还少么?若因畏人言,而闭目塞听,坐视生民倒悬,祸乱将起,孙儿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亦无颜面对母妃在天之灵。”
他微微欠身:“皇叔祖放心,孙儿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行那僭越狂悖之事。但有些责任,刻在骨血里,身为李氏子孙,推脱不得,亦不愿推脱。”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荣王看着他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脊梁,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如此,你好自为之。记住,万事,小心为上,留得青山在。”
送走荣王,李昶重新站回窗边,他不再看雪,目光投向院外,仿佛已穿透风雪,看到了山下那片绝望的人海,看到了更远处危机四伏的永墉。
院外,风雪更急。
荣王被心腹内侍小心搀扶着,缓慢往回走。那内侍跟了他几十年,最是贴心,此刻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您老人家向来不理这些朝堂上的官司,图个清静自在,今日为何非要来劝这一趟?雁王殿下看着温和,主意却正得很,怕是听不进去。”
荣王喑哑道:“是啊,本王是该图清静。可这人老了,有些旧事,反倒记得更清楚。”
“罢了,这些旧事,不提也罢。”荣王继续往前走,“就说沈随棹那小子,前几日刚到逐鹿山,就鬼鬼祟祟摸到本王院子里。那小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在本王面前倒还知道收敛几分。来了没明说,就绕着弯子问本王在逐鹿山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什么东西,又说六郎身子弱,性子静,若是遇上什么难处,让本王多看顾一二。”老人笑一声,“那混小子,打小就没正经求过本王什么事。他沈家儿郎的傲气,比他爹还盛。能让他开这个口,不容易。”
内侍小心问道:“那王爷既然应了世子,方才为何又不再劝劝雁王殿下?或者,帮衬一二?”
荣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李昶院落那已被大雪模糊的轮廓:“劝?怎么劝?你没听见他方才在石台上,跟裴家那小子说的话?”老人重重叹了口气,“主殿里那位的心思,他看得清楚。这孩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是忍到头了。他心里那把火,要么不烧,烧起来,谁也拦不住,就是本王,也拦不住。”
雪花扑簌簌落在老人肩头,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方向,良久,才复又开口。
“只是……”
“对不住随棹那小子的嘱托了。”
“那混账东西,打马游街、打架惹祸的时候没找过老夫,捅破了天也有他爹和舅舅顶着,放眼整个永墉城,他难得正正经经求老夫一回。”
雪忽然又越下越紧,将庭院里的假山石、枯树都裹上了一层素白。裴颂声抄着手,斜倚在廊柱上,嘴里捻着枝不知从哪儿摘的花条,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
祁连和小泉子也凑过去。听了李昶的打算,小泉子此刻脸都白了:“裴先生,祁爷。殿下、殿下真要下山去?去那流民堆里?这、这怎么成啊,那些人看着都快疯了!殿下身子还没好利索,万一有个闪失,再说,陛下那边,小高公公都把话撂下了,不让见,也不让管闲事。殿下这要是下去,不是、不是明着违逆圣意吗?这罪名咱们担不起啊!”
祁连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嘣响,瞪了小泉子一眼:“怕个鸟!殿下说去,那就去!那些狗娘养的敢动殿下一根汗毛,老子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拧、拧下来……”小泉子更怕了,缩了缩脖子,“祁爷,那可是好几万人啊,您拧得过来吗?再说,陛下怪罪下来,咱们脑袋都要被拧下来。”
裴颂声听他们俩吵吵,等小泉子急得快跳脚,祁连的粗话也快把屋檐震下来时,他才慢悠悠开口:“行了,小泉子,把你那心放回肚子里,暂时还不用给你准备棺材钱。祁连,你也省省力气,真当自己是九头虫,有九个脑袋给人拧?”
小泉子被他噎了一下,祁连也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总算暂时安静了。
“殿下要下山,不是一时冲动。”裴颂声直起身,“山下那几万人,现在是快要饿疯的流民,再过一个时辰,可能就是冲垮行宫的暴民。背后有人拿北安、沈字旗子引着他们,就是想让他们在饿死之前,先替别人把咱们,把殿下,还有北安军,一起拉下水,埋进这摊烂泥里。”
小泉子哆嗦了一下:“那、那更不能去啊!躲还来不及呢!”
裴颂声问:“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人家把戏台都搭到你家门口了,锣鼓敲得震天响,就等你上台演一出见死不救、激起民变的戏码。你缩在家里不出门,外头的人就会说,看,雁王果然心虚,果然跟那些煽动流民的人是一伙的,不然怎么不敢露面?”
“殿下现在下去,是险棋,但也是破局的法子。他去,是告诉山下那些人,也告诉藏在暗处看戏的人,这盆脏水,没那么容易泼到咱们头上。至少,不能让他们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祁连闷声道:“那就下去,我护着殿下!”
小泉子还是忧心忡忡:“可这法子也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个好歹,而且,就算稳住了一时,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裴颂声沉默了一下,难得没有立刻接话。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说的没错,这法子是有点笨。”
祁连和小泉子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裴颂声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要是按我的路子来,根本不用殿下亲自下去冒这个险。让咱们的人混在流民里,找机会散点别的消息,或者干脆制造点别的乱子,把水搅得更浑,转移视线,或者直接揪几个带头煽动的蛇头,悄悄料理了,效果可能更好,也省事。”
他看了一眼厢房:“到底是沈候教出来的,这个关头,太正了。正得有时候,让人着急。他不想用那些阴私手段,不想把山下那些人彻底当成棋子来算计,哪怕那些人可能已经被别人当成了棋子。殿下想去试试,看能不能捞几个活人上来,至少,别让他们死得那么糊涂,也别让这盆脏水,泼得那么顺当。”
小泉子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裴颂声好像也不是完全赞同殿下。他小心翼翼问:“那……裴先生,您不去劝劝殿下?换个更稳妥的法子?”
裴颂声睨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劝?怎么劝?跟殿下说,殿下,您这法子太正派了,不够阴险,咱们换个更缺德的?”
他摇摇头,笑容淡去,眼神却认真起来:“咱们殿下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准了的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趟过去。”
他砸吧了一下嘴,像是回味着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也不是完全劝不住……”
小泉子眼睛一亮:“有法子?”
裴颂声瞥他一眼,慢悠悠道:“除非啊,咱们那位沈少帅长了翅膀,亲自飞到逐鹿山来。殿下的好表哥,他说的话,殿下兴许还能听进去三分。”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根本当不得真,然而,下一瞬,天边却真的传来了动静。
不是信鸽扑棱的沉闷,远远听着,是更加锐利的,迅疾的破空振翅声,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穿透纷纷扬扬的大雪,朝着院落疾掠而来。
是隼!
小泉子眼尖,立刻认了出来,惊喜叫道:“是雁青!”
话音方落,雁青收翅落下,稳稳停在院中石桌上,锐利的眼睛扫视一圈,脚上系着一个比信鸽所用更粗些的竹筒。
“太好了,裴先生,您这嘴是开了光吧!”小泉子欢天喜地,一边念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雁青认得他,没有攻击,任由他解下竹筒。
“殿下!殿下!世子来信了!”小泉子捧着竹筒,一边喊着,一边小跑着往厢房去,声音里满是雀跃,仿佛这信是什么天降的救星。
厢房内,炭火静静燃着,李昶已换下大氅,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着新换的衣衫。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衣襟时,有片刻的凝滞,眼神空茫地望着镜中自己僵硬的倒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小泉子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李昶指尖微微一颤,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缓缓转过身。
“殿下,世子来信了!是雁青送来的!”小泉子将竹筒双手奉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
李昶怔了一下,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世子指的是谁。直到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略粗的竹筒上,才恍然——是随棹表哥。
他伸出手,接过竹筒。指尖触到竹筒冰凉坚硬的表面,那点凉意仿佛顺着指尖一路爬上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是随棹表哥。
从永墉?还是从别处?
他定了定神,手指用力,拧开竹筒封蜡,抽出里面卷着的信纸,展开。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阿昶,逐鹿山的事,我已知悉。北疆军报,亦已收到。”
“老头子那边有人,你不必挂心。北疆的窟窿,是有人里应外合,早晚跟他算账。但眼下,你别动。”
李昶目光停留在几个字上,看了一会,才继续。
信继续——
“山下那些流民,举着沈字旗,是冲北安军来的。这盆脏水,他们泼定了。你现在下去,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让这盆水更浑,把自己也泼个透湿。划不来。”
“我知道你心思重,看不得人受苦,更看不得有人拿这些无辜百姓当棋子,当柴烧。但听哥一句,这火,你现在不能去添。你添一把,他们就能再加十把柴,最后烧塌了房子,罪名还是咱们的。”
“老头子常说,打仗不能光凭血勇,更得看时机,看位置。你现在的位置,不在山下,在那座山上。陛下不见你,你就等。等不了,就想办法让他见。但别自己跳进泥潭里。”
“永墉这边,我有安排。顾守白和荷光也非庸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顾好自己,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写到这里,笔锋忽然顿了顿,墨迹略显深重,接下来的字迹似乎放慢了些,笔力依旧遒劲,却透出点不一样的意味。
“你院子里的野桃花,我走时看了,花苞结得挺实,今年春天应该能开得好。别总关在屋里,得空也看看,省得回头开了,你又嫌花期短,看不够。”
“明月奴那猫崽子,我瞧着定是胖了,让它少吃点,回头抱不动。我不在,它要是不听话,闹你,你就饿它两顿,看它还横不横。”
“你自己也是,顾好自身。夜里要是咳,枕头垫高些。少胡思乱想,天大的事,等哥回去再说。”
落款只有一个狂草般的野字,下面还画了个极简单的、歪歪扭扭的猫头,或者是个什么别的图画,勉强能看出两只尖耳朵。
李昶捏着信纸,看着信末的猫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信上的字句在他眼前一一掠过,沈照野的模样、气息、怀抱,仿佛就在眼前。
他知道,随棹表哥说得对。自己方才的决断,固然是被逼到极处的反击,是试图掌握主动的冒险,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被愤怒和无奈驱使的,孤注一掷、棋差一招的血勇?
随棹表哥一眼看穿,且直截了当地拦住了他。
他也知道,沈照野和舅舅此刻承受的压力,远比自己更大。北疆门户洞开,千古骂名或许已经背了一半;永墉城中暗箭齐发,舅舅一生清誉战功可能毁于一旦。可表哥的信里,没有一句诉苦,没有一句抱怨,只是安抚。
委屈吗?为舅舅,为表哥,也为北疆满军忠烈,感到无边的委屈和愤怒,无法疏解,只堵在胸腔里涌动。可这点委屈和愤怒,却被信里那几句关于花、关于猫、关于他冷暖的念叨,奇异地中和、抚平了些许。
但这信是沈照野写来的。
是他的随棹表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特意写来的。
他的话,李昶会听。
良久,李昶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那口带着沉郁冰冷的、愤懑难平的气。本快要将他心肺都灼穿的愤懑与无力,此刻吐出来,却也只是化作了唇边一缕无声的白雾,很快被室内凝滞的空气吞没。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仿佛那粗糙的纸张能隔着衣物,传来一点属于写信人的、令人安心的热意和力量,传来一点来自北疆风沙、铁血硝烟,却又独独对他敞开全部柔软的、令人心口发胀的情意。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寒风夹着雪沫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望向山下。
山下流民的声浪似乎又被风雪压下去了一些,但那股绝望的躁动,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挣扎的嗡鸣,断续地、顽强地从雪幕深处钻上来,钻进人的耳朵里。
他望着那片被雪幕笼罩的、灰暗的山下,又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竹筒,最终,轻轻合上了窗。
“小泉子。”
“奴才在!”
“告诉裴敬声和祁连。”李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下山之事,暂缓。”
“啊?是!”小泉子虽不解,但立刻应下,转身跑了出去。
李昶重新坐回椅中,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带来一阵迟滞的疲惫。
表哥让他等。
好,那便等。
他微微侧头,透过窗纸,仿佛能看到院墙边那几枝在风雪中瑟缩的野桃花苞,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又固执地不肯掉落。
它们在等。
等一场东风,等冰雪消融,等某个无人知晓的时辰,悄然绽出一点颤巍巍的、薄如蝉翼的粉白。
等春天。
不知何时,一团毛茸茸的白影悄无声息地蹭到了他的脚边。明月奴大约是觉得冷了,不再满院子撒欢,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李昶的靴面,然后熟练地蜷缩起来,紧贴着他的小腿,将自己团成一个温暖的白球,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
李昶垂眸,看着脚边这团毫无阴霾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温暖。他伸出手,手指没入明月奴柔软蓬松的颈毛里,慢慢梳理着。小猫舒服地仰了仰脖子,将更热乎的肚皮露出来一些。
指间的触感柔软温热,窗外是压城的风雪和绝望的嗡鸣,窗内是静谧的炭火和细微的呼噜。
李昶闭上眼,指尖停留在明月奴温热的皮毛上,感受着狸奴的心跳和呼吸。
等。
便等吧。
也等一场来自春日的东风。
【作者有话说】
其实说难听点,一只猴,有一只猴的栓法,哎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