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镇北侯府内却已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今日是一旬一次的大朝会,李昶和沈照野皆需出席,且意义非同一般。两人一大早就被侍从唤起,裴元君也亲自过来盯着,指挥着数名仆役为他们穿戴繁琐正式的朝服。
室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晨的寒意。裴元君站在一旁,揣着手炉,仔细把问着每一个细节。
“这素纱中单要抚平了,一丝褶皱都不能有。”她指着李昶的内衬衣吩咐道,随即又拿起那件缥色的亲王袍,“绣工是顶好的,就是这颜色……阿昶肤色白,穿着倒也显精神。”她换下人,亲手替李昶整理交领,调整宽袖的位置,确保每一处都符合规制。
李昶顺从地张开手臂,闻言微微颔首:“有劳舅母费心。”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裴元君嗔他一眼,又拿起金玉革带,“这带扣要紧些,但也不能勒着了……玉佩挂这边,对,组绶要理顺,垂下来要自然。”她一边动手一边絮叨,“翼扇冠呢?快拿来。”
仆役连忙捧上冠冕,裴元君亲自为李昶戴上,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嗯,像样了。我们阿昶穿这身,比画上的仙人还气派。”
另一边,沈照野正被几个仆人围着套那身绛红色窄袖戎服。他显然极不耐烦,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娘,这玩意也忒紧了点吧?动弹不得。”他抱怨着,试图活动一下肩膀。
“紧什么紧?武官朝服就是要利落。你以为是你平日里那身耍帅的皮甲?”裴元君立刻转头呵斥,“老实站着!阿福,给他勒紧点,省得他待会儿在朝堂上歪歪扭扭,没个正形。”
被叫做阿福的老仆连忙应声,手下又加了把劲。沈照野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反抗。
裴元君又拿起那件玄色广袖袍衫走过来:“外衫罩上。这是陛下特赐的恩荣,你给我穿出点气势来,别辱没了你爹和你自己的功劳。”她亲手替他穿上,抚平肩背的褶皱,又系好衣缘的带子。
“鞶带,水苍玉。”她一一过目,确认无误,这才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儿子。只见沈照野身姿挺拔,玄色袍衫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绛红戎服又透出沙场少将的锐气,只是那表情着实有些不情不愿。
裴元君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知道你穿着不自在,忍一忍就过去了。今日朝会非同小可,关乎阿昶的心血,也关乎我们沈家的态度,你可不能掉链子。”
沈照野撇撇嘴:“知道了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不是三岁小孩就做出个样子来。”裴元君瞪他一眼,随即又想起什么,忙对左右道:“快,去把灶上温着的羊肉馅饼和粳米粥端来,让他们俩赶紧垫垫肚子。这一去还不知要到什么时辰,空着肚子可顶不住。”
很快,点心端了上来。裴元君亲自监督着两人快速吃了几口。
“阿昶,你脾胃弱,多喝点粥暖着。”她给李昶盛了满满一碗,又拿起一个馅饼塞到沈照野手里,“你,把这个吃了,顶饿!别光顾着耍帅!”
沈照野接过饼,三两口吞下,含糊道:“还是娘疼我。”
“少贫嘴。”裴元君笑骂一句,看着两人都用了些早食,这才稍稍放心。她又仔细替李昶正了正冠冕,捋了捋沈照野的袍袖,眼中满是关切与叮嘱。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吧。宫里规矩大,万事谨慎,互相照应着点。”她将两人送到院门口,望着他们披上厚氅,踏入熹微的晨光和未化的积雪中,身影渐渐远去。
宫门外,积雪未融,寒气逼人。百官依照品级勋爵无声列队,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中枢重臣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冷凝的寂静。
中书令卢敬之身着紫袍,面容清癯,正与几位心腹门生低声交谈。
不远处,尚书仆射张启正笑声爽朗,与几位素来中立的官员寒暄,气氛热络,然而细观之下,那些围绕着他的官员彼此间虽笑容客气,但并不热络,显然这中立之下,亦是派系林立,各有山头。
朝堂之上,卢中书一系、张仆射周边、以及若即若离的各路中立力量,虽未明面划分,却已隐隐形成三足鼎立、互相牵制的微妙格局。
李昶与沈照野的出现,立刻吸引了诸多或明或暗的视线。一位是骤然显贵、圣眷不明的年轻亲王,一位是战功彪炳、家世显赫的侯府世子,两人并肩而行,其意显而易见。
王知节和脸上挂彩的孙北骥等人默默上前,与他们站到了一处,形成了一个小而引人注目的圈子。
沈照野目光落在孙北骥颧骨那块新鲜的青紫上,嘴角勾笑:“你这脸是又上哪儿体察民情,跟地皮切磋去了?”
孙北骥摸了摸伤口,反而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结果牵动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才慢悠悠道:“少帅这话说的,多伤感情。不过是昨日偶遇几位故人,相谈甚欢,情绪激动了些,难免有些肢体上的切磋交流。”
一旁的王知节忍不住扶额,压低声音:“逐风,你就不能消停两天?这节骨眼上,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御史逮住参上一本仪容不整,有失官体,岂不是徒惹麻烦?”
孙北骥嗤笑一声,斜睨着王知节:“王老妈子,您就放宽心。参我的折子都快能塞满御史台的废纸篓了,小爷我不还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人生在世,痛快二字,难道还为了几根酸朽木头的老生常谈,就夹起尾巴做人?”
沈照野闻言乐了,用手肘撞了一下王知节:“听见没?王嬷嬷,逐风这是名士风流,你不懂。”
孙北冀闻言也抬肘撞了回去:“知我者,随棹也。”
王知节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气得直瞪眼,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看向李昶,期望他说两句镇镇场子。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气质儒雅沉静的老者缓步而来——正是吏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柳文渊。
一看到柳文渊,沈照野条件反射般地就想往后缩,脚底抹油开溜的意图几乎写在了脸上。这位老先生是他少年时在国子监最头疼的老师,没有之一。那时他和王、孙、李还有其他狐朋狗友没少被柳文渊揪着耳朵罚抄书、打手心、甚至顶着水盆在烈日下背诵《礼记》。
柳文渊治学极严,要求又高,偏偏还总是一副我为你好的温慈模样,让想反抗的沈照野都找不到由头发作,那段被四书五经支配的黑暗岁月,至今想来仍觉刻骨铭心。
柳文渊先向李昶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老臣参见雁王殿下。”
李昶微微侧身避过半分,颔首回礼:“柳师不必多礼。”
柳文渊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照野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那身难得板正的朝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棹今日也在。嗯,这身朝服穿着,倒终于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国子监爬树掏鸟窝、被老夫罚抄《礼记》一百遍的皮猴了。”
沈照野头皮发麻,干笑着拱手:“柳师您就别取笑学生了……当年少不更事,少不更事哈……您老近来身体可好?”他试图转移话题。
柳文渊捋须微笑:“劳你挂心,老夫一切安好。”他这才转向李昶,“殿下,听闻漕运一案已近尾声,今日朝会,可是要上奏了?”
李昶恭敬答道:“回柳师,正是。相关证据链已基本齐全,今日便拟呈报陛下圣裁。”
柳文渊点点头,并未追问具体案情,反而话锋一转,回到了他身为师者最关切的领域:“公务虽繁,然学问之道,不可一日荒废。殿下此次北疆之行,亲历边塞烽火,体察民间疾苦,此等经历,远胜书本十年。不知殿下此行,于民生、于兵事、于边塞风物,可有深切感触?若有闲暇,老夫恳请殿下能撰文记述,不拘是策论还是游记札记,老臣皆愿焚香沐浴,细细拜读评鉴。”他眼中满是期许。
李昶深知这位老臣的拳拳之心,肃然应道:“柳师教诲,昶铭记于心。此行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确实良多。待漕运案了,政务稍暇,必当整理思绪,撰文成篇,再呈送尚书座前,恳请斧正。”
柳文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殿下有此心,实乃社稷之福。”他还想再叮嘱几句关于做学问需持之以恒的话,此时,宣告大朝会开始的浑厚钟声,自巍峨的宫门内沉沉传来,声震四野,涤荡晨霭。
百官瞬间肃然,所有交谈戛然而止,迅速而无声地按照班次品级排成整齐的队列。
文武分列,勋爵有序,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迈着庄重的步伐,缓缓步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门,走向王朝的核心——太极殿。
太极殿内,香烛氤氲,庄重肃穆。李宸高踞御座,冕旒垂落,淡然地掠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
几件关乎春耕赋税、边境粮草调拨的日常政务依序处理完毕,殿内气氛稍缓。就在殿头官拉长调子唱出“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间隙,李昶迈步出列。
“儿臣李昶,有本启奏。”
霎时间,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聚焦于出列的青年亲王身上。御座上的皇帝身形未动,只有那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极缓地敲击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哒哒声。
李昶手持玉笏,声音清朗平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儿臣,弹劾原漕运总督潘硕。其人蒙受天恩,执掌漕运重权,却不思报效,反而贪墨漕粮,盘剥黎庶,以致漕运屡屡延误,民生凋敝,怨声载道,终酿成流民叩阙之祸,动摇国本,其罪滔天。”
他首先举起一份奏疏:“此乃兵部存档与漕运衙门历年上报数目之差明细,经核验,近年漕粮系统性亏空高达数十万石,触目惊心。此为一证,证其贪渎非偶发个案,乃制度性、长期性之蠹害。”高守谦躬身接过,小步快走呈送御前。
紧接着,他示意两名内侍抬上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此箱内,共有三百七十九份画押口供,来自运河沿岸受灾农户、被压榨至破产的粮商、乃至累病累死的漕工家属。其所述潘硕及其党羽巧立名目、强征暴敛、纵凶伤人、乃至逼死人命之种种恶行,字字血泪,句句含冤。此为二证,证其手段之酷烈,已致天怒人怨。”
箱盖开启,那厚厚一摞摞按满红手印的状纸,像堂前泣泪,呈现在众人面前。
最后,李昶从袖中取出那半本边缘染血、纸张泛黄的残破账册,微微躬身:“此乃儿臣麾下忠勇之士,历经艰险,从潘硕通州别院密室中搜出的私账残本。”
“其上清晰记录历年贪墨之具体时间、漕船编号、涉案官员姓名、分赃数额,以及部分巨额款项之最终流向,其中多项标记晦涩,然经初步核查,似与京中某些府邸密切相关。”
言毕,低低的哗然和窃窃私语声再也压抑不住,在宏伟的殿宇中嗡嗡回响。证据环环相扣,从上自下,再到最要命的金钱链条,几乎将潘硕及其背后的阴影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御座上的皇帝依旧沉默,面容隐藏在十二旒白玉珠之后,莫测高深。
就在这暗流汹涌之际,李瑾猛地出列,疾行数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表现出剧烈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悲愤。
“父皇!父皇!儿臣万死!儿臣有罪!”他重重叩首,抬头时已是眼圈通红,泪光隐隐,将一个遭受巨大背叛与打击的亲王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儿臣……儿臣真是有眼无珠!竟将潘硕这包藏祸心、欺君罔上的国贼,视为股肱,信重有加!岂料……岂料他竟敢如此!竟将儿臣的信任,将朝廷的权柄,化作他贪腐营私、戕害百姓的工具!儿臣……儿臣愧对父皇,愧对祖宗,愧对天下苍生!”
中书令卢敬之见状,立刻出列,他是晋王的坚定支持者,此刻须得稳住阵脚。他声音沉痛而恳切:“陛下!老臣闻言,亦是痛心疾首!潘硕之罪,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咎!然则,观晋王殿下所言,其亦是深受蒙蔽。潘硕老奸巨猾,善于矫饰,其欺瞒手段想必极为高明,竟连……竟连殿下亦被其瞒过。老臣以为,首恶乃潘硕,当以其为戒,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至于殿下失察之过……”
不等卢敬之说完,尚书仆射张启正也出列了。他素来与卢敬之有些政见不合,此刻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陛下,卢相所言,老臣部分赞同。潘硕罪魁祸首,无疑当严惩。然则,晋王身为皇子,参赞政务,举荐之责、督察之任,岂能轻忽?失察二字,虽情有可原,然其过非小。若非雁王殿下明察秋毫,险教此獠继续逍遥法外,祸国殃民!故老臣以为,晋王自请处分,其志可嘉,然朝廷法度,赏罚需分明。既有过,便当罚,方可警示后来者,举荐、督察皆需慎之又慎,方显陛下公允,朝廷纲纪严明!”
御史台的一位御史大夫也出列附和:“张仆射言之有理!陛下,晋王失察,致使国帑流失,民怨沸腾,其过非轻。若不惩戒,恐难以服众,亦恐日后官员效仿,以失察为借口,推诿责任!”
另一位官员则道:“然晋王殿下毕竟年轻,识人经验或有不足。潘硕又极善伪装。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略施薄惩,令其闭门思过,吸取教训,或更为妥当。眼下朝局,稳定为重。”
双方各执一词,看似争论处罚轻重,实则是在角力。殿内气氛愈发紧张。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争辩的臣子,又落回跪地的李瑾和持笏静立的李昶身上。
终于,他缓缓开口,不甚威严,却片刻压下了所有议论:“漕运总督潘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贪渎枉法,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即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产,九族流徙三千里。其本人,押入诏狱,严加审讯,务必揪出所有同党,一应涉案人员,无论牵扯何人,绝不姑息!”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跪伏在地的三皇子:“老三。”
“儿臣在。”李瑾声音微颤。
“你举荐非人,督察不力,致使国法蒙尘,民生受累,失察之责,确凿无疑。”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念你已知悔悟,自请其罪,尚未发现与潘硕有更深勾连……便罚俸三年,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期间,所有政务皆停,好生读读《左传》、《资治通鉴》,想想何为为君为臣之道。望你经此一事,能真正长些记性。”
罚俸三年,闭门一月,暂停政务,这处罚比之前传闻的重了不少。李瑾叩首,声音沉闷:“儿臣……领旨谢恩,定当深刻反省!”
最后,皇帝看向李昶:“雁王李昶。”
“儿臣在。”
“你忠于王事,不避艰险,能于纷繁乱象中抓住要害,明察秋毫,揭发此等蠹国巨贪,保全朝廷颜面,稍安民心,此功,朕看到了。”
然而,下一刻,话锋一转:“然,调查漕运,牵涉封疆大吏、朝廷钱粮重务,你未得明旨,便擅自动用手段,私下查抄官员私宅,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你能因功而逾矩,他日他人便可因私而效仿。朝廷法度,程序纲纪,重于泰山。虽有功,然程序僭越,亦属大过。功过相抵,此次便不予赏罚。日后行事,当时刻谨记分寸二字,一切需依朝廷法度而行,不可再有丝毫逾越。你可明白?”
“儿臣遵旨。陛下圣明。”两人齐声应道。
退朝后不久,甚至没等到三司会审的程序彻底走完,诏狱便传来消息,潘硕在狱中畏罪自尽,死前留下忏悔书一封,泣血陈词,将一切罪责尽数揽于自身,声称无人指使,皆是一人贪念作祟。
所有可能指向更高处的线索,随着他的死,彻底中断。
一场看似雷霆万钧、证据确凿的漕运贪腐大案,最终以这样一个断尾求生、维持各方平衡的方式,暂告段落。
永墉城外,积雪初融,空气依旧清冷。滞留已久的流民们终于得到了朝廷的安置。
经王知节严密排查,确认之前的骚乱和刺杀事件,乃是有心之人混入流民队伍煽动策划,大部分流民实为无辜受灾的百姓。
朝廷决议,由太子与雁王李昶代表朝廷,安抚民众,并安排他们返回原籍。
具体的措施早已张榜公布,并由胥吏向流民们反复宣读。朝廷将发放足量的冬衣、口粮以及返乡的盘缠;由京畿卫派出兵士,分批次护送不同方向的流民返乡,确保路途安全;沿途州府驿站需提供必要的协助和补给;对于家园被毁或无力春耕者,当地官府需按章程给予一定的种子、农具援助和赋税减免。一切安排,看似周到,力求平稳。
此刻,便是第一批流民启程之时。李晟与李昶并肩站在城门外,身后跟着一众官员。
太子身着储君常服,气质温润,他上前一步,看着面前黑压压、面带期盼与忐忑的百姓,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开:“诸位乡亲,此次漕运之弊,致使大家背井离乡,受苦了。朝廷失察,亦有责任。如今元凶已惩,陛下特旨,拨付钱粮,遣派军士,护送大家返乡,重建家园。望大家一路平安,日后安居乐业,勿忘皇恩。”
流民们纷纷跪地叩谢,高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雁王千岁”。
待太子说完,李昶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那位曾在遇刺时试图推开他的年轻男子。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去:“壮士,当日多谢你。些许心意,聊表谢意,路上添些用度。”
那男子受宠若惊,连连推拒:“殿下使不得!小人当日也没帮上什么忙,反倒差点连累殿下……”
李昶坚持将荷包塞入他手中,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见:“你当日所言之事,本王记下了。既已开头,便会查下去。若有结果,会设法知会于你。”
男子闻言,眼中闪过激动与感激,紧紧攥住荷包,深深一揖:“多谢殿下!殿下大恩!”他顿了顿,看着李昶清瘦的面容,心思流转,诚挚道:“年关将近,预祝殿下……过个好年。”
李昶微微颔首,亦向他回了一礼:“也祝你一路顺利,早日归家,与新岁同安。”
目送着流民队伍在兵士的护卫下,缓缓消失在官道尽头,太子轻轻拍了拍李昶的肩,温声道:“六弟,我们也回吧。”
两人转身,并肩朝着城内走去。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六弟,这次真是辛苦你了。漕运案,流民安置,还遭遇了刺杀……本该是我这做兄长的来担待,却因你皇嫂生产,我……唉,反倒将这么大一摊子事都压在了你身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李昶微微摇头,语气平和:“皇兄言重了。为国分忧,本是臣弟分内之事。皇兄照料皇嫂与小侄女,亦是人之常情,何来辛苦之说。”他侧头关切地看向太子,“倒是皇兄,听闻您前些日子也病了一场,如今身体可大好了?皇嫂凤体可还安康?还有小侄女,听闻太医说婴孩初生,身子弱些,需格外谨慎,如今可有了稳妥的章程?”
太子听到提及妻女,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却也带着一丝疲惫:“劳六弟挂心。我的身子已无碍了,只是你皇嫂此番生产伤了元气,还需好好将养些时日。我寻思着,等年节过了,天气暖和些,便奏请父皇,送她去南边温泉行宫住一段日子,那里气候温润,利于休养。”
说到女儿:“小丫头名字,钦天监还在推算,要选个最妥帖的。这几日确实不敢让她见风,也不好见太多生人,怕带了病气去。父皇也体谅,说了洗三礼可稍延后些,但总要办的。到时,”他看向李昶,叮嘱道,“你这做叔叔的,可一定要来。”
李昶点头应下:“这是自然。届时定备厚礼,去看望小侄女。”
两人边走边聊,已到了城内马车等候之处。太子的车驾停在一旁。
太子停下脚步,问道:“六弟如何回府?可要与我同乘?”
李昶抬眼望了望街口,道:“多谢皇兄,不必了。方才已让人告知随棹表哥,他一会儿过来接我,约了去茶楼听会儿戏。”
太子闻言笑了笑:“随棹倒是清闲。也好,那你们自去松快松快。我便不邀你了。”他顿了顿,又细心叮嘱道,“近日京都越发冷了,你身子骨单薄,又才经历那等凶险事,定要格外注意防寒保暖,莫要再病了。”
李昶躬身行礼:“谢皇兄关怀,臣弟记下了。皇兄也要多多保重身体,政务虽忙,亦需劳逸结合。”
太子点点头,又看了李昶一眼,这才转身,在内侍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李昶站在原地,目送着太子的车驾消失在街道拐角,冬日的寒风吹起他氅衣的衣角,带来阵阵凉意。他拢了拢衣袖,与小泉子一起静静等待着沈照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