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34章 暗流

8063字

车队驶入安贞门,像是从一片相对安静的旷野,骤然投入了一个沸腾的、喧嚣的、充满生机的巨大熔炉。

永墉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恍如两个世界。虽是天寒地冻的隆冬,天空中还飘着细密的雪花,但彻骨的寒风似乎丝毫未能耗尽这座京都的活力。

宽阔的朱雀大街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此刻却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填满。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幌子在风雪中微微晃动,各式各样的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压过积雪的吱呀声、孩童的嬉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势大而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盖过风雪的呼啸。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还有冬日里烧炭取暖特有的烟火气,以及无数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属于市井生活的独特气息。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厚实的棉袄或皮裘,缩着脖子,呵着白气,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行走,却又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挑着担子的小贩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吆喝着时鲜的果子或热腾腾的糕点。华丽的马车与装载货物的骡车混杂而行,车夫不时发出呵斥声,提醒路人避让。

这就是京都,大胤王朝的心脏。

它的繁华、它的喧嚣、它的烟火气,即使是在严冬,也依旧散发着蓬勃的、近乎奢靡的生机,与北疆边城的肃杀、空旷、时刻紧绷的氛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北安城的街道上,更多的是巡逻的士兵、运送军资的车队,百姓的脸上总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忧虑和对未来的惘然。

而这里,尽管也可能有贫富差距,有底层的心酸,但整体呈现出的,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近乎盲目的太平盛世景象,一种对远方战火近乎漠然的富足与忙碌。

车队在这样拥挤的街道上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百姓们看到这支明显带着风尘仆仆之气、又有精锐骑兵护卫的车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看这架势,是哪位将军回京了吧?”

“盔甲上还有泥点子呢,像是远路来的。”

“瞧那旗号……好像是‘沈’字?”

“沈?莫不是北边打了胜仗的镇北侯?”

“哎哟!那可是大英雄!快让让,快让让!”

“镇北侯回京了?怪不得刚才安贞门那边那么热闹……”

“老天爷,看着可真威风!都是百战精兵吧?”

议论声中,大多带着敬畏、好奇,甚至是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人们自觉地往道路两边避让,许多小贩甚至暂时停下了吆喝,驻足观望。

一些胆大的孩子则挤在人群前面,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高大健壮的战马和马上神情冷峻、带着沙场气息的军士。这支从苦寒边地归来的车队,与周围精致繁华的京都街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沈照野打马行在马车旁,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流,保持着警惕。他听到马车内似乎只有一道平稳的呼吸声,便微微侧身,屈指又敲了敲车壁,声音压得较低:“李昶?”

车内传来李昶清晰的回应:“嗯?”

“我爹呢?真走了?”沈照野问。

车窗的帘子被微微掀开一丝缝隙,李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同样不高:“嗯。舅舅去了后面张少卿的马车。方才我要掀车帷,就是做给百里大人看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舅舅在,许多话反而不好说。”

沈照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这主意谁出的?够损的。把我爹藏起来,咱俩一唱一和……张少卿那老古板肯配合?没又念叨什么礼制不合?”他想像了一下那位一向刻板严肃的鸿胪寺少卿被迫配合藏匿主帅的情景,觉得有些好笑。

李昶在车内似乎也轻笑了一下:“张大人起初是不太愿意,但舅舅发了话,他也只能遵从。何况,此举于他而言,亦是避免了与百里瞿等人当面虚与委蛇的麻烦,他乐得清静。”顿了顿,“而且,由他这位朝廷使团正使证实舅舅因病暂歇,比我们空口白话更有力。”

“也是。”沈照野点头,随即收敛了笑意,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繁华却暗流涌动的街景,声音更低了些,“刚才安贞门前那出……百里瞿那老家伙,他背后站着谁?卢相?还是宫里哪位的意思?”

车内的李昶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道:“百里瞿是礼部侍郎,卢相的门生。这般逾矩的迎接,若无卢相默许,他断不敢牵头。卢相一向主张对尤丹怀柔,此次北安城大胜,甚至击杀了阿勒坦,恐非其所愿看到。此举,一来或许是试探舅舅的态度,二来……也可能是想抢先一步,将沈家恃功而骄的风声放出去。若我们方才应对稍有差池,明日弹劾的奏章里,‘纵马惊扰百官’、‘目无朝廷礼制’便是现成的罪名。”

沈照野冷哼一声:“老狐狸。那人群中,似乎还有几个生面孔,不像是六部的人。”

“嗯。”李昶应道,“我也注意到了几个。或许是都察院的御史,也可能是……其他几位皇子门下的人。太子近来身体欠安,朝中有些人,心思难免活络了些。北疆兵权,向来是块肥肉。”

“都想等着咬一口?”沈照野语气嘲弄,“也不怕崩了牙。””

“树欲静而风不止。”李昶轻轻叹息,“舅舅此次回京,叙功封赏是明面,暗地里的风波,只怕才刚刚开始。我们需得更加谨慎。”

小声而漫长的讨论持续了好一段路,直到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打断。

李昶不知道是嗓子干还是痒住了,闷闷地连咳了好几声,听起来有些难受。

沈照野立刻蹙眉,关切地问道:“不舒服?车里茶水喝完了?咳得这么厉害,要不先拐去相熟的医馆看看?你这都咳了一路了。”他记得途中李昶病的那场风波,虽然好了七八,但显然未痊愈。

车内的咳嗽声缓了下去,李昶的声音带着一丝咳后的沙哑:“无妨,只是话说多了,喉咙有些干痒,不必看大夫。先进宫面见陛下才是要紧事。”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又轻声补充道,“而且……车里的这壶茶水,我不太喜欢喝。味道有些陈涩,像是搁久了,火气也重,喝了更燥。”

沈照野愣了一下,努力回想。这壶茶是什么时候换上的?好像是今早出发前在驿馆,下人统一准备的。他向来不讲究这些,有口水喝就行,根本没留意味道。对他而言,茶水能解渴提神就行,哪分什么好坏。不过既然李昶说了不喜欢,那便换掉。

“想不起来了。”他老实说,“不过也不重要。”

他抬头四下看了看,恰好看见亲兵照海骑马跟在不远处护卫,便扬声喊道:“照海!”

照海立刻打马靠近:“少帅?”

这条街是永墉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两旁酒楼茶肆众多。他很快锁定了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清斋,记得这家茶楼主打的都是些香气清雅、滋味甘淡的品类,正是李昶偏好的那一口。

“照海,去韵斋,买一壶他们最好的银针白毫或是云雾毛尖,味道淡点、带点回香的那种,再带几样他们那里做得精细、不噎人的点心来。快去快回。”沈照野吩咐道。

“是,少帅!”照海领命,立刻打马朝着茶楼方向疾驰而去。

沈照野重新回到马车旁,隔着车壁对里面说:“等着吧,给你换好的去了。”他又想起一事,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哎,晚上要不要来府里吃饭?你舅母今天亲自下厨,说是要给你接风洗尘。想必味道……一定一言难尽。诚邀殿下您来共享这份人间至味。”

镇北侯府的主母裴元君,出身将门,性格爽利,骑射刀剑无一不精,唯独与厨房八字犯冲。这些年来,她与厨房斗智斗勇的光荣战绩足以写满一本兵书。

从能将铁锅烧穿、菜肴黑如焦炭,到做出色彩斑斓、味道却惊天地泣鬼神的独门菜,侯夫人屡败屡战,热情不减。偏偏侯爷沈望旌还十分捧场,每次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甚至还能夸出几句别有风味,更是助长了夫人的信心。

府中上下对此皆心照不宣,每逢夫人下厨,如临大敌,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品尝这份独特的关爱。沈照野兄妹几人,更是从小就在母亲充满爱意,且杀伤力巨大的料理中茁壮成长。

车内的李昶显然也深知舅母的厨艺威名,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才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意味回答道:“……好。我回宫面见过父皇,再去向皇后请安,若时辰还早,我便出宫去府上。”

沈照野笑了:“行。我现在不方便往后宫走动,就在宫门附近等你。”

“嗯。”李昶轻轻应了一声。

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飘洒着,落在屋檐、街面、行人的肩头和车顶,试图将这喧嚣的都市慢慢染白,却似乎总赶不上人间烟火蒸腾的速度。

没过多久,照海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和一个裹着棉套的茶壶回来了。沈照野接过,敲了敲车窗,李昶从里面掀开一条缝,将东西接了進去。

车内传来细微的倒水声。过了一会儿,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车窗缝里递出来一块小巧精致的荷花酥,做得层层叠叠,酥皮洁白,顶端一点嫣红,甚是可爱。

“尝尝?清韵斋的点心做得确实不错,不怎么甜腻,应该合你的口味。”李昶的声音传来。

沈照野接过来,也没细看。他在军营里混久了,吃东西向来图个痛快,刚回京城还没完全找回那副纨绔子弟细嚼慢咽的派头,直接就把一整块荷花酥丢进了嘴里。结果刚嚼了两下,脸色就微微一变。

点心一入口,外皮酥松,内馅是细腻的豆沙混合着某种花香,味道确实不错,就是太甜了!而且豆沙馅极其绵密,他又是整个囫囵吞下,顿时觉得一大团甜腻的东西糊在了喉咙口,噎得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想咳,又觉得在大街上被一块点心噎得咳嗽实在太丢他沈少帅的面子,强忍着那阵窒息感,憋得脸都有些红了,赶紧用力拍了拍车壁,声音都变了调:“水……咳咳……李昶,茶!”

车内的李昶听到动静,连忙倒了一杯刚买来的热茶递出来。沈照野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才觉得那股甜腻噎人的劲儿被冲了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车内传来李昶低低的、压抑着的笑声。

沈照野没好气地把空杯子塞回窗缝:“笑什么笑!”

李昶接过杯子,笑声未止,反而更清晰了些。他想起沈照野从小吃点心就是这副德行,懒得一小口一小口品尝,总喜欢一整个囫囵吞下去。

幼时有一次,沈照野在他宫院里吃司膳署送来的甜食,也是噎住了。那一次噎得尤其厉害,偏巧屋内的茶水又刚好用完,没来得及让宫女续上。李昶至今记忆深刻,当时的沈照野脸憋得通红,一副快要喘不过气的样子,吓得当时只有五岁的他又是拼命拍沈照野的背,又是急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带着哭腔大声喊太医。

后来还是沈照野自己反应过来,猛地冲出去,一头扎进他院里那口养着荷花的太平缸里,咕咚咕咚狂喝了好几口生水才缓过劲儿来,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水藻和浮萍,狼狈不堪。

想到那幅情景,再对比刚才,李昶忍不住又笑了几声。他伸手接过沈照野递回来的空杯,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问道:“随棹表哥,可好些了?还喝不喝?”

“不喝了不喝了。”沈照野连连摆手,又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喉咙里那股残留的甜腻感彻底压下去,“这点心也太甜了,噎死个人。”

“是你吃得太急了,”李昶的声音带着笑意,“以后慢些吃。”

沈照野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纳闷:李昶这小子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点心?不是说谁带大的像谁吗?自己带他这么多年,酒量没见长,这点心口味倒是养得越来越刁钻甜腻了,真是怪事。

但转念一想,自己跟老爹沈望旌的性情也算是天差地别,不也这么过来了?于是又释然了。

这么想着,沈照野的视线无意识地放空,扫过街面。突然,他目光一凝,锁定在远处。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氅衣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正跑得飞快,一边跑还一边搓着手哈气,嘴里大声喊着什么。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明显跟不上她速度的小厮和丫鬟。

等再近些,才听清那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是在喊:“站住!别跑!抓小偷啊!”

沿路不少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闹得慌忙躲避,一时间街面有些混乱。沈照野只随意一扫,就在人群边缘看到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男子,手里似乎攥着个什么东西,正低着头,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企图溜走,动作滑溜得很。

眼看那男子就要钻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消失不见,沈照野屈指一弹,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从他指尖激射而出,打在那男子的膝弯处。

“哎哟!”那男子惨叫一声,只觉得腿上一麻,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面追来的那个青衣小姑娘已经赶到,毫不客气地一屁股骑在他背上,抡起拳头就朝着他脑袋和肩膀一顿猛捶,一边打还一边骂:“让你偷东西!让你跑!大过年的偷老人家钱袋子!不要脸!”

沈照野看着那小姑娘生猛的样子,忍不住哼哼笑了几声。

车内的李昶听见他的笑声,以及外面的喧闹,疑惑地问道:“随棹表哥,怎么了?”

沈照野一手握着缰绳,微微歪着头,看着那边的战况,笑着回答:“没什么,看个小丫头当街行侠仗义呢。”

“嗯?”李昶没明白。

沈照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好笑:“是婴宁那丫头。”

这时,车队缓缓走近了一些。沈照野微微提高了声音,朝着那边正打得兴起的小姑娘喊道:“沈婴宁!”

正揍人揍得全神贯注的沈婴宁,突然听到有人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还有点耳熟。她下意识停手,摁着身下的小贼,抬头循声望去,嘴里还不忘凶巴巴地嘀咕:“谁啊?敢叫本姑娘大名……”

她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匹神骏的黑马缓缓踏蹄走近,那马四肢修长有力,皮毛油光水滑,在雪光映衬下更显矫健,马鞍辔头皆是不凡。

沈婴宁自小在沙场长大,耳濡目染,颇懂相马,一眼就看出这是匹难得的宝马,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然后,她才抬头去看骑在马上的人。

只见那人身着玄色轻甲,外罩深色披风,肩头落了些许雪花。他微微俯下身,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一抹熟悉的、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风雪似乎并未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锐利的轮廓。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在他染着风霜的眉宇间跳跃。

“哟。”他开口,声音带着笑意,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沈大侠,见义勇为呢?”

沈婴宁愣住了,眼睛眨了又眨,盯着那张带笑的脸看了好一会,似乎不敢相信。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笑,大叫一声:“大哥?!”

她一下子从那个被她揍得晕头转向的小贼身上跳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猛地扑到沈照野的马旁,一把抱住他垂在一侧的手臂,兴奋地吊在空中晃荡,声音又亮又脆:“大哥!你怎么今天就到京了?不是说还有两天才到吗?我还说明日去书院把二哥那个书呆子从国子监抓出来,一起去城门口等你呢!”

沈照野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晃了一会儿,然后才笑着,手臂微微一用力,在她兴奋的惊呼声中,利落地翻身下马,同时顺势将她提溜起来,安稳地放在马背上坐好。他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怎么?看到你哥我不开心?”

“开心!当然开心!”沈婴宁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开阔,更加兴奋,立刻朝沈照野伸出白嫩的手掌,眼睛亮晶晶的,“我的礼物呢?”

沈照野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讨要逗笑了,朝车队后面指了指:“去找你阿昶表哥要,你的那份在他那儿收着呢。”

沈婴宁一听,顿时把沈照野和脚下的小贼都抛到了脑后,说了声谢谢大哥,就迫不及待地抓起缰绳,想要驱马去找李昶。但她还记得京都不是北疆,非紧急事务不得在街上纵马疾驰的规矩,只好耐着性子,让马儿以极慢的速度朝着车队中间的马车走去。

靠近那辆宽大马车时,车窗帘幰恰好被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掀开,李昶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沈婴宁见到他,眼睛更亮了,喊了一声阿昶表哥,也顾不上马车还在缓慢行进,竟然提气就是一个飞扑过去!

李昶半是惊讶半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但他自己本就病弱,又不好借力,直接被沈婴宁扑过来的力道撞得向后倒去,两人一起摔进了铺着厚厚软毯的车厢里。好在毯子足够厚实,倒也没摔疼。

沈婴宁毫不在意,一骨碌就从李昶身上爬起来,跪坐在毯子上,大眼睛滴溜溜地在车厢里四处扫视,没看到明显像是礼物的匣子,便又朝刚撑着坐起来的李昶摊出双手,迫不及待地问:“阿昶表哥,我的礼物呢?”

李昶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笑了笑,从马车座位的暗格里取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木匣子,放到沈婴宁摊开的手上:“给你,小心些,别摔了。”然后又拉她坐好,给她倒了一杯刚买来的、温度正好的银针白毫,“喝口茶暖暖。”

沈婴宁的心思全在匣子上,胡乱摇摇头表示不喝。李昶便又拿起一块小巧的点心,塞进她嘴里。

沈婴宁一边嚼着点心,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些北疆风格的首饰,材质不算顶名贵,但样式新奇别致,是京都里见不到的。她拿起一支镶嵌着蓝色石头,也可能是青金石或绿松石的发簪比划了一下,觉得搭配母亲新给她做的几件骑装正合适。

李昶陪着她一起在木匣子里挑挑拣拣,偶尔拿起一件样式更沉稳大气的,说:“这个墨玉簪子的样式,舅母戴应该很合适。”然后又拿起一对小巧的红珊瑚耳坠,往沈婴宁的鬓边比了比,笑道,“这个颜色鲜亮,衬小妹你。”

沈婴宁笑嘻嘻地正要接过那对耳坠,目光却突然瞥见李昶宽大的衣袖下滑,露出的那一截白瘦手腕上,套着一串色彩斑斓的彩色石子手串。那石子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用皮绳串着,颜色搭配得古朴又别致,在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首饰,一把抓过李昶的手腕,凑近了仔细打量那手串,越看越喜欢,抬头问道:“阿昶表哥,这个手串真好看!是在北疆买的吗?还有没有多的?我喜欢!我也要!”

李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腕上的手串。之前戴着它,是为了打消沈照野可能起的疑虑,但既然误会已经澄清,他这几日时常把玩,倒也越来越觉得这手串别致,心生欢喜。便如实道:“我也只有这一串,是随棹表哥送我的。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多的。”

沈婴宁一听,立刻转过身,一把掀开车窗的帘幰,朝着外面正监督小厮处理贼人事宜的沈照野,扯开嗓子喊道:“大哥!你送给阿昶表哥的手串还有没有?我也要!我也要一个!”

沈照野看着沈婴宁那丫头没轻没重地就朝李昶扑过去,心里咯噔一下。李昶那身子骨,风吹吹都能倒,哪禁得住沈婴宁这练过几下拳脚的小炮弹一扑?

他盯着马车看了半天,没听见里面有什么惊呼或痛呼,刚稍微放下心,就听到沈婴宁扯着嗓子找他要手串。

他没好气地朝马车方向瞪了两眼,可惜沈婴宁根本没接收到他的眼神信号,还在那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沈照野只好无奈地摆摆手,扬声回道:“手串没了,就那一串!还有一些零散的北疆彩石,都在你阿昶表哥那儿收着,花样你自己去跟他讨!”

打发完自家妹妹,沈照野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个被他用脚踩住、还想挣扎逃跑的男子,又看向那几个终于气喘吁吁追上来的、穿着镇北侯府服饰的丫鬟和小厮。那几人见到他,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见过世子爷。”

沈照野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脚下的人:“怎么回事?这人是干嘛的?怎么惹到三小姐了?”

其中一个小厮连忙躬身回答:“回世子爷,这人是个扒手!偷了一位带孙儿来京探亲的老婆婆的钱袋子,那钱袋子里是老婆婆攒了许久的路费和给孙儿买新衣的钱。三小姐恰好撞见,气不过,就追了上去……我等、我等没拦住……”小厮的声音越说越小,有些羞愧。

沈照野明白了,又问:“能找到那老婆婆吗?”

“能!能!”另一个机灵些的丫鬟连忙道,“刚才混乱中,我们留了个人陪着那老婆婆和她孙儿,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街角等着呢。”

“行。”沈照野吩咐道,“你们几个,把这贼子扭送到京兆府去,说明情况。你——”他指向那个机灵的丫鬟,“去找那老婆婆,把钱袋子原封不动还给她,再从我这拿点散碎银子,就说侯府赔不是,惊扰到她了。”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锭递给那丫鬟。

然后对剩下一个小厮道:“你,赶紧先回府里通报一声,就说大帅稍后回府,我和殿下先进宫面圣,让府里准备着。再说三小姐跟我在一起,晚点回去,让我娘别担心。”

“是!世子爷!”几人连忙应下,各自行动起来。

安排妥当,沈照野这才走回自己的马旁,利落地翻身上马,护着李昶的马车,继续随着车队缓缓前行。

走到一个岔路口,前面就是通往皇宫的主道了。沈照野勒住马,对身后跟着的、属于使团的一些官员和随从吩咐道:“你们自行回鸿胪寺复命即可。其余人,护送车队回镇北侯府休整。王参将,府邸护卫和安置事宜,交由你负责。”

“末将领命!”一位中年将领抱拳应道。

沈婴宁的小脑袋又从马车车窗里钻了出来,好奇地问:“大哥,我们这是要去皇宫吗?”

沈照野嗯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的额头,把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又轻轻推回了车厢里,叮嘱道:“老实待着。你阿昶表哥还病着,不能见风,你别闹他。”

车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车队分作两路,大部分转向了通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而沈照野、李昶的马车以及一小队精锐护卫,则继续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雪,依旧下个不停,将这座繁华帝都的喧嚣与暗流,渐渐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

有请沈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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