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59章 采薇

6308字

晚斋用罢,众人各自散去。裴元君叫住了正要往外走的沈照野:“随棹,陪娘走走,刚用完饭,消消食。”

沈照野脚步一顿,应了声好,上前扶住裴元君的胳膊。母子二人沿着寺院回廊慢慢走着。廊外月色清冷,映着未化的积雪,四周静谧,只闻脚步声。

沉默地走了一段,裴元君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开口问道:“跟阿昶闹别扭了?”

沈照野含糊地唔了一声,没否认。

“为什么事?”裴元君瞪他,“我瞧他今天一整天都蔫蔫的,眼睛时不时就跟着你转,看你脸色。你用斋时也不搭理他。从小到大,他最粘你,你不理他,他心里不知多难过。”

沈照野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裴元君的眼睛,简略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他膝盖有些不舒服,瞒着不说,还编瞎话糊弄我。我说了他两句,他……回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裴元君了然:“就为这个?阿昶那孩子,心思重,不像你这般恣意。他瞒着,许是怕我跟你爹担心,尤其是你爹,当初把他送去皇后那儿,心里一直存着疙瘩。你好好跟他说便是,冷着他做什么?他年纪小,又是那样的处境,有些事难免想左了。你做哥哥的,多担待些,晚上回去好好聊聊,说开了就好了。”

“知道了,娘。”沈照野应道。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看到李昶不爱惜身体,火气又上来了。

裴元君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此事,转而提起另一桩:“对了,前些日子我相看的那几户人家,原本觉着不错的,都被婴宁那丫头自己想法子搅黄了。不是嫌人家公子走路先迈左脚,就是说人家身上熏香太浓冲着她打喷嚏。真是拿她没办法。”

沈照野闻言,脸上露出点笑意:“她还小,不急。再说,她那跳脱性子,得找个她自己真心喜欢的,性子也要能容得下她的才好。强扭的瓜不甜。”

“话是这么说,可姑娘家的年华耽误不起。”裴元君蹙眉,“我最近又留意了几家,家风人品都还端正。回头把名帖给你看看,你也帮着参谋参谋。你常在外头走动,见识广些。”

“行,回去我看看。”沈照野应承下来。

裴元君看了儿子一眼,话锋一转:“说起亲事,你倒是说说你自己。翻年就廿五了,别人家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之前每次要给你相看,你不是推说年纪小,就是说北疆战事忙,总有理由搪塞我。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真打算跟你那些刀枪过一辈子?”

沈照野最怕母亲提这个,顿时有些头大,打着哈哈:“娘,这事急不来,总得找个合眼缘的不是?再说,我现在在兵部任职,也没那么多工夫……”

“没工夫?”裴元君骂他,“我看你围着阿昶转的工夫多得很!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就不上心!”

沈照野只能含糊应付:“上心,上心上心,等有合适的,一定带回来给您过目。”

裴元君知道他又在敷衍,想揍他,但想起身在寺庙,又忍了下来:“那你帮着留意一下阿昶那边。他是皇子,婚事按理由陛下和皇后定夺。但万一他自己心里有中意的淑女呢?咱们家总要替他看看,掌掌眼。你跟他亲近,有空也探探他的口风。”

沈照野心里莫名地滞了一下,面上却不显,依旧应付道:“嗯,知道了。不过他如今刚开府,事情也多,婚事估计暂时还排不上。”

裴元君感慨道:“唉,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也就平远好些,一心只读圣贤书,准备春闱。只盼着他来年能金榜题名,我也算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了。”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主要是关于沈平远的学业和春闱的准备,直到夜深露重,才各自回了厢房。

沈照野回到厢房时,看到李昶那间屋子还亮着灯。他顿了顿,先回自己房间拿了一碟子洗干净的冬枣。这是白天他跟孙北骥他们在后山偶然发现一棵野枣树打来的。然后才走向李昶的厢房。

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李昶的声音:“进。”

沈照野推门进去,只见李昶已经沐浴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半干地披在身后,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根本没看进去。小泉子不在屋内,想必是被他打发去别处了。

“还没睡?”沈照野走过去,将那碟冬枣放在他面前,“白天打的,尝尝,挺甜。别多吃,小心积食。”

李昶自晚斋时听到沈照野低声说“晚上我们聊聊”之后,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他设想了无数种开场,琢磨着该如何解释,如何道歉才能平息沈照野的怒火。他既怕沈照野余怒未消,又怕自己言辞不当再次惹恼他,更怕沈照野会追问出他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这种惴惴不安让他坐立难安,连书上的字都成了模糊的黑点。

此刻见沈照野进来,还带了枣子,他下意识地听从了吩咐,伸手拿起一颗,小口小口地慢慢吃着,借此掩饰内心的慌乱,同时悄悄观察着沈照野的神色。

沈照野假装没注意到李昶的目光,在他面前蹲下身,语气尽量平常:“腿伸过来点,我看看膝盖,顺便上药。”

他想到白天李昶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担心伤势加重。但他不敢细想,怕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怕自己会忍不住拎着李昶的耳朵骂他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了。可李昶不是他军营里那些皮糙肉厚的兵,耐不住他这般折腾。

李昶默默把腿伸过去。沈照野挽起他的裤管,仔细看了看膝盖,除了旧伤处的皮肤颜色略深,倒是没有明显的红肿加重。他取出药瓶,挖了药膏,轻柔地揉按起来。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李昶细微的咀嚼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昶不知不觉吃了好几个枣。他这一天因为心中有事,根本没好好吃饭,此刻确实有些饿了,加上这枣子清甜,正合他嗜甜的喜好,竟比平时多用了些。

沈照野一边揉着药膏,一边在心里盘算。母亲的话在理,这么僵着不是办法,必须谈开。他得知道李昶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宁可自己忍着也要瞒他,那句“不是小孩子”又究竟是何意。他得弄清楚,他们在彼此的未来里,究竟该是个什么位置。

上好药,沈照野把李昶的裤管轻轻放下去,又顺手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寝衣下摆。见屋里炭火烧得足,李昶面色也还算红润,便没去拿氅衣给他披上。

他用脚勾过一只圆凳,大马金刀地在李昶对面坐下,双臂环抱,看着李昶终于吃完了手里那颗枣,耐心地等着。

李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枣核。

“还吃吗?”沈照野问。

李昶摇摇头:“吃不下了。”

沈照野瞥了眼碟子里剩下的枣核,说:“看来挺合你胃口,明日我再去打些。”

“不必麻烦。”李昶忙道,“这些足够了。” 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照野,语气试探,“随棹表哥,你之前说,聊一聊?”

沈照野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讥诮的眸子,此刻沉静得像深潭,牢牢锁住李昶的视线。

“想好了再说。接下来我问你的话,有一句算一句。要是再让我听见半句虚的、假的,或者想着怎么糊弄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李昶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最终落回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我就把你敲晕了,直接扛回永墉,扔进木兰营里,让木然手底下那帮糙汉子盯着你,每日操练、屯田、巡防,什么时候把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都折腾直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回京。”

李昶:“……”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知道沈照野干得出来——至少,把他扔进木兰营操练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沈照野用腿别了别李昶的膝盖:“嗯?”

李昶抬眼看他:“随棹表哥,你问吧。”

“李昶。”沈照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昶耳中,“我知道你不想细说宫里那些腌臜事。我不逼你,也逼不出你几句真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李昶低垂的脸,“但我只问你一句,你宁愿自己忍着膝盖钻心的疼,甚至不惜编出皇后循例问话这种一听就假的瞎话来糊弄我,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询问,而非兴师问罪:“你是怕给我,给侯府惹来麻烦?还是觉得就算告诉了我,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是多一个人干着急,甚至可能冲动之下给你捅出更大的篓子?”

李昶心头猛地一缩,他抬起头,急切地想否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不是”二字。他当然是信沈照野的,信他会不顾一切护着自己,可正是这份不顾一切,才让他更加害怕。他怕沈照野为了他,真的去直面皇后,去挑战宫规,甚至去触怒陛下。那后果,他不敢想。

他的迟疑落在沈照野眼里,让沈照野的心也跟着沉了沉。沈照野没有催促,只是换了个角度,平静追问:“或者,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事情就必须得自己咬着牙扛过去,不能依赖任何人,才算是长大了?才配得上你如今雁王的身份?”

李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句话像一根回旋的镖,此刻正中他自己的心口。他当时只是恐慌之下想要阻止沈照野深究,绝非真心想要否定他多年的庇护。此刻被沈照野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提起,话语背后的分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颤:“不是,随棹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未如此想过,我那天是昏了头,是怕你……”

“怕我什么?”沈照野打断他,不肯让他轻易糊弄过去,他需要知道那未竟之语是什么,“怕我像以前一样,知道你受了委屈,就不管不顾地冲进宫去给你撑腰?怕我因为你,跟皇后,甚至跟宫里那些规矩对上,给你,给侯府带来无穷后患?” 他顿了顿,“在你眼里,我沈照野就是这么个只会蛮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莽夫?”

“不是,绝对不是!”李昶几乎是喊出来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随棹表哥,你明知道不是的,我怎么会那么想你?”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气短心慌。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照野心里有了别的考量。他叹了口气,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了那个他一直想不通的关键:“好,就算你是怕连累。那皇后呢?” 夜色中的兰若寺厢房,烛火将沈照野与李昶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沈照野的声音压低了些,“她凭什么?每年这个时候,用给十四皇子祈福做幌子,这般磋磨你?十四皇子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生老病死的道理她不懂?”

这一桩皇室秘辛,他从未对沈照野言明。

如今的皇后林氏,并非陛下原配。先贤皇贵妃早逝,留下一位体弱的遗腹子,便是十四皇子。陛下将其交由当时还是林妃的皇后抚养,既有抚慰稚子之心,亦有抬举林氏之意。林氏入宫多年,膝下荒凉,对这并非亲生的十四皇子,初时倒也尽心,指望着能母凭子贵。

十四皇子与李昶年岁相仿,彼时李昶生母宸贵妃也已病故,两个孩子在这偌大宫廷中,因着相似的境遇,倒是比别的皇子公主更亲近些。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司膳署按例给各位皇子公主送去茶点。送往十四皇子与李昶处的,是一碟精巧的荷花酥。谁也未曾料到,这碟点心竟被人做了手脚,内含剧毒。宫中的层层查验不知在哪个环节失了效,竟让这夺命之物畅通无阻地送到了两位皇子面前。

偏生那日凑巧,沈照野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些北疆特色的奶果子,惦记着李昶,派人快马加鞭送入了宫中。李昶素来喜甜,见了表哥送来的新奇玩意儿,便先用了些,对那碟荷花酥便只是浅尝辄止。

而十四皇子,却因喜爱那荷花酥的酥脆香甜,多用了几块。

不过片刻功夫,十四皇子便腹痛如绞,口鼻溢血,太医赶到时已是回天乏术。李昶因食用甚少,虽也出现不适症状,却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陛下震怒,彻查之下,牵扯进去的宫人、内监数十,最终却只揪出几个办事不力、疏忽职守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隐没在宫廷的重重阴影之后,至今成谜。

对于皇后林氏而言,丧子之痛锥心刺骨。尽管十四皇子非她亲生,但多年抚养,岂能毫无感情?更重要的是,这皇子是她后半生荣宠和野心的倚仗。如今倚仗轰然倒塌,她的悲痛与愤怒无处宣泄。

而李昶的侥幸存活,在她逐渐扭曲的心里,便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刺目存在。她无法不去想,那本该是两个人的劫数,为何偏偏只应在了她的儿子皇儿身上?为何死的不是这个生母早亡、看似更无依无靠的李昶?是不是他事先得了什么风声?还是他命格太硬,克死了她的皇儿?

这种毫无根据的猜忌和迁怒,如同毒藤,日复一日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动不了背景深厚的沈家,动不了圣心难测的陛下,便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怨恨,都倾泻在了这个她认为抢了她儿子生机、却又因沈家庇护而动弹不得的李昶身上。

于是,寒冬腊月,偏僻佛堂,长跪诵经。

李昶心知肚明,却无法反抗。一则,皇后是中宫之主,孝道伦常压下来,他无力抗衡。二则,十四皇子之死,虽与他无关,却终究是他心头一道经年累月的伤疤,带着些许未能同遭劫难的微妙负罪感。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后有些疯性,他不能将事情闹大。他只能沉默地忍受,将这视为自己必须承受的、命运的一部分。

沈照野听着李昶说出“觉得是我抢了十四弟的生机”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饶是他经历过沙场血战,见识过人心诡谲,也被这背后扭曲的逻辑震得一时失语。

厢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沈照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他消化着这个信息,眉头紧紧锁死,“那盘点心,是司膳署送去的,查验环节出了纰漏,下毒之人至今逍遥法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那盘点心,是你让人送去的?还是你按着十四皇子的头,逼他吃下去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他原以为皇后刁难,总有些更直接的利害冲突,或是抓住了李昶什么错处,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源于如此不可理喻的迁怒。

“她不需要讲道理,随棹表哥。” 李昶看着沈照野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怒火,眼圈还红着,情绪却莫名平静下来,说,“她是皇后,她失去了重要的倚仗,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总要找个地方发泄。而我,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活着,碍了她的眼;有沈家护着,她不能轻易动我性命;再加上十四弟确实是在与我一同用点心时出的事。这一切凑在一起,对她来说,迁怒于我,就是最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眨了眨涩着的眼睛:“她并不在乎真相如何,也不在乎我是否无辜。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她的痛苦和失落。而我,恰好合适罢了。”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愤怒。那怒火烧得沈照野五脏六腑都在疼,恨不得立刻提剑闯入椒房殿,质问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所以,她就每年拿这件事做幌子,行磋磨之实?寒冬腊月,让你长跪不起?”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这哪里是祈福,分明是咒怨!”

李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快,他抬起头,眼中已没了刚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语气肯定,不容置疑,“她敢这么做,无非是仗着中宫身份,以及拿准了你不敢声张,沈家投鼠忌器。”

他沈照野身体前倾:“但她也别忘了,镇北侯府不是泥捏的。之前是不知道,既然现在知道了……” 他冷笑一声,“她有她的怨气,我有我的规矩。做了,就得付出代价。”

李昶的心微微一紧。他怕的就是沈照野这种不顾一切的姿态。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劝阻:“随棹表哥,不必……”

“你闭嘴。” 沈照野直接打断他,语气强硬,“听我说完。” 他眼神深邃,显然已经有了成算,“硬碰硬自然不明智,但给她找点不痛快,让她以后想动你之前也得掂量掂量,法子多的是。”他说完,看着李昶,目光深沉,“李昶,忍耐和退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欺你者变本加厉。对付这种人,你得让她知道,动你,是有代价的,而且这代价,她未必承受得起。明白吗?”

李昶望着沈照野,看着他眼中那份为他筹谋的笃定和狠厉,心中百感交集。他现下理不直气不壮,不再试图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明白了。都听随棹表哥的安排。”

只要随棹表哥不去直面皇后,不给那个早已因丧子之痛而半疯的女人任何借题发挥、胡乱攀咬的机会,那么,无论沈照野接下来要做什么,用什么手段去打击报复,他李昶,都绝不会有半分意见。

【作者有话说】

之所以没意见,是因为昶要回去搞事情了,大概是要把皇后从那个位置上撸下去?(仔细想了,没办法确保皇后不会发癫,那么最保险的办法就是……)(皇后有他把柄,昶也有皇后的)(这俩都足够敏感肌、足够阴暗爬行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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