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皋阙殿,与张少卿作别后,李昶对沈望旌和沈照野道:“舅舅,表哥,我先去椒房宫向母后请安。外面天冷,你们先回府吧,我稍后自己出宫去府上。”
沈望旌点头:“也好。殿下路上当心。”
沈照野则轻轻拍了拍李昶的肩膀:“快点啊,别让我娘等急了又把菜回锅热,那味道就更没法说了。”
李昶微微笑了笑:“知道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饰、面容清秀的年轻内侍小步快跑过来,见到李昶,明显松了口气,恭敬地行礼:“殿下,您可算出来了。奴才方才去皋阙殿外候着,高公公说您已经出来了。”
这人是李昶留在宫里的近侍,名叫小泉子。
李昶对他点点头,然后对沈望旌和沈照野道:“舅舅,表哥,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
看着李昶带着小泉子转身往深宫走去,沈望旌和沈照野也并肩向外走。
沈望旌边走边低声道:“明日的宫宴,陛下虽未多说,但必有不少眼睛盯着。你收敛些性子,莫要惹事。”
沈照野懒洋洋地应着:“知道了爹,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对了,答应请百里瞿那帮人的宴席,定在什么时候?总不能真拖到我爹病愈吧?”
“三日后吧。”沈望旌沉吟道,“就在府里办,不必太张扬,但礼数要做足。帖子你亲自写,语气客气些。还有,别忘了也给军中叔伯府上下帖子,他们家中若有适龄的小辈在京的,一并请来府里坐坐,许久未见,也该联络一下。”
沈照野挑眉:“军中将领的家宴和宴请那帮文官分开办?”
“自然分开。”沈望旌语气平淡,“混在一起,双方都不自在。军中那些小子们,性子野,别冲撞了那些讲究规矩的朝臣。”
“行,我回去就办。”沈照野应下。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宫门,来到了停马车的地方。两人上了来时那辆宽敞的马车。
车厢里,沈婴宁还在兴致勃勃地摆弄木匣子里的首饰,听到动静抬起头,一见是沈望旌,撒开首饰就扑了过去,声音清脆:“爹爹!”
沈望旌接住女儿,沉稳的脸上显露出少有的柔和,但嘴上还是道:“多大了,还没轻没重的。”
沈婴宁吐了吐舌头,从他怀里探出头,朝后面看了看,没见到想见的人,又好奇地掀开车窗帘幔,看向正准备上马的沈照野:“大哥,阿昶表哥呢?他不来我们家吃晚饭了吗?”
沈照野一只脚踩在马镫上,闻言回道:“他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了,晚点来。”他看着沈婴宁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心念一动,朝她招招手,“婴宁,你过来。”
沈婴宁不明所以,跳下马车跑过去。
沈照野俯下身,对她低声道:“你这样,你现在进宫去,也去向皇后娘娘请个安,然后就说是母亲想阿昶表哥了,请他去府里用晚饭,顺便把他带出来,我们一起回府,省得他一会儿还要自己折腾。”
沈婴宁一听,觉得这主意甚好,立刻点头:“好呀好呀!”
后面的沈望旌微微皱眉:“胡闹。皇后宫中岂是随意进出之地?”
沈照野直起身,对父亲道:“爹,让婴宁去正好。她年纪小,又是女孩子,进宫给皇后请安说得过去。皇后总不能拦着不让舅母想外甥吧?总比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再折返回去要人强。再说,有婴宁在,皇后那边就算有什么话,也不好说得太直白。”
沈望旌沉吟片刻,觉得儿子的话虽有胡闹成分,但也不无道理,便不再反对。
沈照野于是领着沈婴宁重新走到宫门前,找到刚才领他们出来的那个小太监,递过去一块碎银子,客气道:“小公公,有劳再跑一趟,带我妹妹去一趟椒房宫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那小太监认得沈照野,又收了银子,自是满脸笑容地应下:“少帅放心,奴才一定将三小姐平安带到。”
另一边,李昶和小泉子主仆二人,沉默地行走在深宫长长的甬道里。雪花变得密集了些,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来往的宫人踩成湿滑的泥泞。
“宫里这些日子如何?可有什么事?”李昶的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
小泉子紧跟半步,低声回道:“回殿下,宫里一切都好。年关将近,各处都忙碌着。皇后娘娘主持宫务,甚是辛劳。太子殿下前几日感染了风寒,已大好。四公主的婚事定了,开春后行册礼。还有就是……陛下近日似乎对炼丹之事愈发着迷,召见了几位新来的方士,赏赐颇厚。”小泉子仔细拣着重要又不算太敏感的事情禀报。
李昶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皇后的椒房宫。宫苑巍峨,气象万千,虽在冬日,依旧能想象春夏时的繁花似锦。
小泉子上前,请宫门外的侍女通传。不一会儿,一位穿着体面、神色严肃的老嬷嬷走了出来,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苏锦。
苏锦对着李昶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脸上带笑:“六殿下安好。殿下恕罪,年关事杂,皇后娘娘料理宫务,甚是疲乏,方才歇下不久。想必一会儿就该醒了,劳烦殿下在此稍候片刻。”说完,也不等李昶多言,便又转身进去了。
雪似乎更大了些,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小泉子连忙撑开伞,全部遮在李昶头顶,又仔细地将他身上的大氅拢得更紧实些。
“殿下,要不咱们先去偏殿等等?”小泉子小声建议。
“不必,就在这里等。”李昶语气平淡。
等了一会儿,小泉子又让门口的小宫女进去探问皇后是否醒了。这次过后不久,终于有宫女出来,引他们进去。
椒房殿内温暖如春,香气馥郁。皇后端坐在主位上,身着正红色宫装,头戴珠翠凤冠,妆容精致,仪态万方,每一处都透着母仪天下的端庄与迤逦。
李昶上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皇后抬手虚扶:“快起来吧。一路辛苦,瞧着是清减了些。北疆苦寒,此行可还顺利?”
“劳母后挂心,一切安好。北疆将士用命,舅舅调度有方,幸不辱命。”李昶起身,垂眸应答。
母子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皇后问些北疆风物、战事概况,李昶谨慎地回答,言辞之间滴水不漏。
不久,苏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
皇后看了一眼,对李昶笑道:“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这是本宫吩咐御药房特意为你熬的驱寒汤。你身子骨向来弱,此番奔波,又染了风寒,需得好生调理。快趁热喝了。不然一会儿从本宫这儿出去,回头再病了,你舅舅该以为本宫这个做母后的不曾尽心,苛待了你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带着一丝很易察觉的刺。李昶面色不变,恭敬地接过药碗:“儿臣谢母后关怀。”
他看了一眼碗中浓黑的药汁,没有犹豫,仰头缓缓饮尽。然后将空碗递给苏锦,拿出帕子拭了拭嘴角。
“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儿臣便先行告退了。镇北侯府表哥邀儿臣过府用晚膳。”李昶提出告辞。
皇后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她轻轻抬手,示意李昶稍安勿躁:“且慢。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心急。”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嗔怪,“你瞧瞧你,脸色还这般苍白,方才饮了药,正该好生歇着,让药性发散才是。从北疆一路奔波回来,风寒未愈,合该在宫里静养几日,将身子骨调理妥帖了才是正理。”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缓些:“镇北侯府那边,自然是亲厚,你舅舅舅母也必定是真心疼你。只是他们府上如今也是刚经历战事,上下忙碌,你此刻过去,他们既要顾着招待你,又要操心你的身子,反倒添了麻烦。不若就留在母后宫里,让御膳房仔细给你做些清淡滋补的药膳,太医也方便随时请脉。待你大安了,再去侯府探望,岂不更周全?也免得你舅舅他们挂心你的病情。”
她说着,目光落在李昶略显单薄的身形上,语气里满是关怀:“昶儿,你觉得呢?在宫里,母后总能将你照顾得更好些。”
这话里的机锋已经有些明显了。李昶正欲开口,殿外突然有宫女进来禀报:“娘娘,镇北侯府三小姐在外求见,说是来给娘娘请安。”
皇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她看了李昶一眼,语气莫名:“今儿个倒是热闹。请三小姐进来吧。”
沈婴宁很快走了进来,像一团跳动的青绿,驱散了殿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她规规矩矩地给皇后行了礼,声音清脆:“臣女沈婴宁,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吧,三小姐真是越发伶俐了。”皇后笑道。
沈婴宁站起身,大眼睛眨了眨,看向李昶,然后对皇后道:“皇后娘娘,我父亲和母亲听说阿昶表哥回京了,想念得紧,特地让我来请阿昶表哥过府用晚膳,说是一家人好久没团聚了。皇后娘娘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臣女……这就带阿昶表哥走了?”她话说得直接,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天真烂漫,反而让人不好拒绝。
皇后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依旧:“原来如此。既然侯爷和夫人盛情相邀,那本宫也不便强留昶儿了。你们去吧,代本宫向侯爷和夫人问好。”
“谢皇后娘娘!”沈婴宁高兴地应道。
李昶也再次行礼:“儿臣告退。”
三人退出椒房殿。走到殿外,冷风一吹,李昶才觉得胸中那口郁气稍稍散去。
沿着原路返回,沈婴宁兴奋地拉着李昶的袖子:“阿昶表哥,大哥说你那里还有好多彩色石子,快给我看看,我想用它们镶一个手镯,再打一对耳坠,你说做什么花样好?”
李昶被她欢快的情绪感染,唇角微扬,仔细地给她建议:“北疆的石头颜色浓烈,做手镯或许可以用银饰包边,做成卷草纹。耳坠则可以小巧些,点缀即可。”
路过宫中的梅园时,沈婴宁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园中:“阿昶表哥你看,那是什么梅花?怎么是绿色的?好稀奇!”
李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株梅树在雪中绽放,花朵是清雅的淡绿色,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那是绿萼梅,今年刚从江南移栽过来的,确实少见。”李昶解释道。他想了想,又问,“婴宁要不要折几枝带回去?舅母素爱花草,这绿梅少见,她定然喜欢。”
沈婴宁立刻拍手:“好呀好呀!”
她当即撒欢般跑进了梅园。李昶吩咐小泉子:“去跟着三小姐,给她打伞,仔细别摔着。”
“是,殿下。”小泉子连忙撑伞跟了上去。
李昶则独自立在一处背风的廊下,看着沈婴宁在梅树间穿梭,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花枝。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刚才的椒房殿。
皇后今日的态度,与以往有些不同。从前虽对他这个并非亲生的儿子并不喜爱,但多是漠视,问了安便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很少说这些绵里藏针的话。今日却似乎带着一种隐晦的敲打和试探。
结合小泉子方才说的,陛下近来愈发沉迷炼丹方术,以及在皋阙殿那些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语,李昶心中渐渐明晰。恐怕不是后宫琐事让皇后心烦,而是前朝的风向有些微妙的变化。父皇对沈家军功的态度,对卢相一党的敲打,或许让皇后及其背后的家族感到了些许不安。自己与沈家关系密切,自然成了那个被顺势敲打的对象。
他正沉思着,那边沈婴宁已经挑好了花枝,小泉子帮她折了几支开得正好的绿梅。她抱着梅花,欢快地跑回来:“阿昶表哥,你看!这些好看吗?”
李昶收回思绪,接过她怀中那捧清冷的绿梅,点头微笑:“很好看,舅母定会喜欢。”
宫门外,沈照野等得有些无聊,正抱着胳膊跟守门的侍卫闲聊扯淡,天南地北地胡侃。忽然,他听到宫门内传来脚步声和沈婴宁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李昶和沈婴宁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李昶一只手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大部分都倾向身旁的沈婴宁,自己半边肩膀落了些雪花。他另一只手怀里,则抱着那一捧翠色欲滴、在雪中格外醒目的绿萼梅。
他微微低着头,正听着沈婴宁说话,侧脸在雪光和梅影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透明,仿佛墨画中走出的清冷人物,与怀中生机盎然的绿梅相映成趣。
沈照野看着,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踱步上前,先是伸手很自然地从李昶手里接过了伞,塞给旁边跟上来的小泉子:“给你家殿下打好伞。”
然后另一只手揪住了沈婴宁的耳朵,力道不重,语气嫌弃:“沈婴宁,你没有手吗?让你阿昶表哥一只手打伞一只手抱花,你怎么这么好意思?他是你挑夫?”
沈婴宁哎哟一声,捂住耳朵,不服气地反驳:“我哪有!是阿昶表哥说我毛手毛脚,怕我把花摔了才自己拿着的!而且伞也是他非要帮我打的!”
李昶也连忙解释道:“随棹表哥,不怪婴宁,是我看她玩得高兴,怕她拿了花又顾不上打伞,才帮她拿着的。”
沈照野哼了一声,松开手,又把沈婴宁拽到自己伞下,对李昶道:“你就惯着她吧。走了,回家。娘估计等得菜都凉了。”他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仔细地看了一眼李昶的脸色,确认他没有被冻到,才转身带着吵吵嚷嚷的沈婴宁朝马车走去。
李昶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拢了拢怀里的绿梅,跟小泉子共撑一把伞,缓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