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05章 枯骨(上)

1.1 万字

夜深得透,后宫静得只剩风声,重重宫阙淹没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处值夜宫人值守的殿阁,透出些昏黄微弱的光。

椒房殿侧后方一道专供宫女行走的窄门,吱呀一声清响滑开一条缝,又迅速合拢,仿佛只是被夜风吹动。

苏锦提着盏光拢得很小的灯笼,在前头引路,步子很轻很快。后头跟着个穿黑衣服的人,身形瞧着不年轻了,走路稳当,半点声息也没有。两人专挑暗处走,绕过几队巡夜的侍卫,七拐八绕,从一道侧门进了皇后的寝殿。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搁在远远的角上,光晕昏黄,只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林雨眠没在榻上,就伶仃立在窗边,背着身,宫殿里只映出个模模糊糊的暗影。

黑衣人走到屋子中间就停下了,没跪,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娘娘深夜相召。”

林雨眠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传过来:“后日,木兰围场,你都安排妥了?”

“老朽分内之事,岂敢不尽心。”黑衣人答得也平,“只是临到头了,不得不多问娘娘一句,此事,当真要做?”

林雨眠这才慢慢转过身,灯光映着她的脸,粉黛周全,却没什么活气:“箭在弦上,还问这个?”

黑衣人抬了抬眼,昏暗中看不清他全貌,只觉那目光有些沉:“老朽是想让娘娘再掂量掂量。这事,成了,于娘娘的境况,并无半分改善,该有的束缚一样不会少,或许还更多些忌讳。”他顿了一顿,“可若是败了,哪怕只漏出一星半点风声,那便是塌天的大祸。娘娘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牵连的,可不止林氏一门。”

殿里一时静极了,灯芯啪地爆了个小花。

林雨眠听着,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塌天的大祸?”她重复了一句,“本宫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踩在祸端边上?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比你清楚。倒是你,这般再三提醒,是怕了,还是心里头过不去了?”

黑衣人迎着她的目光,并没有退缩,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老朽残躯,何足挂齿。不过是见多了宫闱起落,有些话,不说不安。”他话锋微转,“娘娘既已决意,老朽自当奉命。只是这后果,娘娘须得一肩担起,再无回头路可走。”

“本宫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林雨眠打断他,“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余的,不必赘言。”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再次弯了弯腰:“既如此,老朽告退。一切会依计而行。”他说完,便转身要往那暗处退去。

“等等。”林雨眠忽然出声叫住他。

黑衣人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身子。

林雨眠盯着他那隐在昏暗里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朝着林雨眠的方向,更郑重地躬了躬身。

“无名之人预祝娘娘,得偿所愿。”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无声地没入侧门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椒房殿的夜,总是格外长,格外静。

更漏的滴水声,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一声,又一声,单调、冰冷、不近人情,好似一把豁了口的刀子,缓慢地凌迟着年月,也凌迟着困守在这座宫殿里的人。

林雨眠把所有人都打发了,连最贴身的苏锦也被支去歇息。苏锦临走前,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问,只低声嘱咐值夜的小宫女警醒些,便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吱呀合拢,将这方寸之地彻底与外界隔绝。

偌大的寝殿,顷刻间只剩她一个人,被满屋子的金玉锦绣,被无边无际的、属于皇后的辉煌所包围。烛火在鎏金灯架上晃,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绣满祥云的帐子上,晃晃悠悠的,像个没着没落的鬼。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这张紫檀木的妆台,边角都包着赤金,台面上嵌着一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镜面被打磨得极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戴凤钗,身着宫装,面上的妆是午后重新敷过的,粉匀脂腻,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点得红红的,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被巧妙地遮掩过去。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皇后娘娘威仪天成。

可瞧着瞧着,那镜中影便虚了,像隔着一层雾,只觉得陌生。那层厚厚的胡粉下,是一张疲惫的、空洞的、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脸。

端方雍容。一个皇后该有的、不容置疑的仪容。

盯得久了,那层仪容就像水面上的浮萍,开始浮动、剥落。林雨眠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妆容是画上去的,威仪是端出来的,像一尊摆在庙里的菩萨像,外面刷着金漆,里头早被虫子蛀空了。

她究竟生得怎般模样?

林雨眠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南地老宅,母亲兰香漪也有一面小铜镜,边角都磨花了。母亲对镜梳头时,总会哼着软软的吴语小调,眼神是恬静的,总是带着对丈夫归期的期盼,或是对女儿顽皮的嗔怪。那时的镜子,照出的是人间的烟火气。

而现在这面镜子,照出的只是一尊华丽的壳。

林雨眠这个名字,是她母亲兰香漪取的。

兰香漪怀着身子的时候,总爱坐在南地老宅的竹椅上,捧着一本坊间广传的诗集。她识字不多,是未出阁时跟着邻家秀才学的,断断续续认得些字。那天翻到韦庄的《菩萨蛮》,手指点着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那两行,看了许久。

“雨眠。”她抚着肚子,轻声念着,觉得这两个字又软又静,像是能落进梦里去。

林仲彦那时刚从外头回来,听见了,笑道:“伤春悲秋的句子,取名字怕不大气。”

兰香漪抬眼看他:“我就觉得好。”

林仲彦便不再说什么。他那时刚中了进士,虽只是同进士出身,但对兰家这样的小户人家来说,已是天大的荣耀。他宠着兰香漪,顺她的心意,心里却总觉着这名字透着股小家子气,不够敞亮。

可兰香漪没有料到,天意偏偏弄人,这名字里藏的,竟真是一语成谶。

为何?

是啊,究竟是为何?

她不是没想过命。在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在一次次忍受屈辱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时候,她也曾把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数。

她怪自己命不好,投生在兰香漪肚子里。母亲是好的,温柔,善良,把一颗心全系在丈夫身上。可就是太好了,好到懦弱,好到逆来顺受。父亲一去数年杳无音信,她只会抱着女儿垂泪,一遍遍说你爹定是被公务绊住了脚,他心里定是记挂着我们的。

林雨眠四岁那年冬天,兰香漪终于收到了从通州来的信。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几行,字迹潦草,说已在通州安顿好,催她们母女北上团聚。兰香漪捧着信反复看,她说,爹爹想她们了。

启程那日,南地下着蒙蒙细雨,空气里飘着潮冷的霉味。兰香漪身子本就弱,生林雨眠时难产,落下了病根,大夫说过不宜远行。可她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想着丈夫一个人在北方,终究还是咬牙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牵着林雨眠,踏上了北去的船。

没有仆役,没有车马,只有两只不大的箱笼。兰香漪抱着林雨眠,挤在船舱最廉的角落里,周围是呛人的汗味和鱼腥味。船在水上晃,兰香漪总在夜里咳嗽,咳得蜷起身子,脸憋得发紫,却还要腾出一只手轻轻拍女儿的背,声音沙哑地哄着,说囡囡不怕,快到爹爹那儿了。

水路走了半个月,又换马车,颠簸了七八日。林雨眠记得母亲的脸越来越苍白,一日里总是从早咳到晚,可每次停下歇息,母亲还是会用冷水拧了帕子,仔细擦干净她的脸和手,轻声说,不能让爹爹看见她们狼狈的样子。

她们在通州城里迷了路。

那是林雨眠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城墙,青灰色的砖一块叠一块,望不到头。街上人来人往,口音陌生又生硬,母亲问了几次路,得到的回答都含糊不清。天快黑时,她们终于站在了一座宅子前,不算气派,但门楣齐整,石阶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开门的年轻小厮听完兰香漪的来意,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鄙夷,上下打量着这对风尘仆仆的母女,眼神扫过她们半旧的衣裳和沾了泥的鞋,停顿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老爷在里头,夫人也在。

原来,林仲彦在通州成了亲,娶的是当地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宋识宛。

这件事,是宋识宛先知道的。她偶然收拾书房,翻到了兰香漪从南地寄来的信,一沓沓,用细绳仔细捆着,藏在书架最里头。信里絮絮叨叨说着南地的雨,说着女儿长了颗牙,说着夜里的咳嗽和思念。宋识宛看完,没有哭闹,去见了林仲彦,劝他把人接来,还主动提出,可以给兰香漪一个平妻的名分。

她说,总不能让人家孤儿寡母在南地苦等。

面对早已另娶高门的夫君和那个俨然已是主母的宋识宛,母亲也只是大病一场,只是越来越瘦,药一碗碗灌下去,像是浇进干裂的土里,转眼就蒸发了,留不下一点痕迹。咳嗽越来越重,咳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背脊佝偻成一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夫来看,说是长途劳顿,心力交瘁,又受了风寒,需要静养。可静养需要舒心的环境,这宅子里哪有兰香漪的舒心处?她住在最僻静的东厢房,眼神空茫茫的,望着窗外那方被槐树枝割裂的天空,然后默默咽下所有的苦楚和心酸,直到把命都熬干。这样的母亲,如何能护得住她?

林雨眠也怪自己命薄。生父林仲彦,眼里只有前程和体面。她记得初到通州那日,林仲彦见到她们母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尴尬和疏离,远远多过久别重逢的喜悦。他安排她们住进偏院,嘱咐要守规矩,莫要冲撞了夫人。他很少来看母亲,来了也是匆匆几句,问些起居,绝口不提将来,仿佛她们的存在,是他光鲜官袍上一块不显眼的补丁,既无法舍弃,又羞于示人。

母亲病逝时葬礼办得潦草,府里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兰姨娘没福气。没福气跟老爷去京都享福,没福气再生个儿子傍身,没福气留住老爷的心,苦巴巴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团聚了,却又早早去了。

但林仲彦也对着棺木叹气,说的却是她也算有福,能葬在通州。

福?什么福?客死异乡,女儿寄人篱下的福吗?

母亲去后,林雨眠只在一夜之间就被抽走了所有孩子气。她像是从一场混沌的梦里骤然跌进冰水,激灵一下,醒了。过去那些朦胧的娇气、不自觉的依赖、偶尔敢流露的小脾性,都随母亲棺木一同入土,再不敢有了。

她很快学会了怎样在这座林府活下去。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揣摩每一句话的言外之意,学会了在仪态下藏起所有别样的情绪。走路时脚步放轻,说话时调子放平,连呼吸都控制着,不敢太急促,也不敢太微弱。她竭力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安静,妥帖,没有脾气,没有棱角,处处周到,却又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因为她再明白不过,在这座用体面和规矩垒砌的宅院里,她没有一丝一毫任性的底气。 父亲不是依赖,他能给她的,不过是一个官宦小姐的空名和一份薄薄的嫁妆单子。嫡母的仁慈有亲疏,维持表面和睦已是恩典,奢望如同亲生女儿般的庇护,那是痴心妄想。至于弟妹,更是无法指望。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这点用无数个小心翼翼的瞬间堆砌起来的乖巧,只有这需要时刻紧绷心神,如履薄冰才能维持的,看似平静实则一脚踏空便是深渊的安稳。她像捧着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油灯,用全部的心力护着那点微弱的火苗,不知道哪一刻,一阵意外的风,或是一个不经意的碰撞,就会让它彻底熄灭,将她重新抛回冰冷的黑暗。

林雨眠及笄后,宋识宛开始为她张罗婚事。

对方姓温,名叫温仲临,是温家次子。温家也是官宦人家,世代在司医署任职,门第比林家略高些,但温仲临本人医术不算出色,将来前程有限。宋识宛说:“雨眠性子静,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温家人口简单,婆母也是个和善的。”

林雨眠听明白了,这是一门合适的婚事。不会给林家添光彩,但也不会惹麻烦。她顺从地应下,心里却想起母亲。若是兰香漪还在,会替她高兴吗?大概会的。母亲总说,女子一生的归宿,就是找个好人家。

她开始学着绣嫁妆。鸳鸯戏水的枕套,并蒂莲的帕子,一针一线,绣得极仔细。有时候绣着绣着,她会出神。温仲临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父亲对母亲那样,起初好,后来就淡了?又或者,他会一直待她好?

她不敢深想,命运给什么,她就接什么,这是她这些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

可命运连这点安稳都不肯给她。

定亲后第二年,温仲临的祖母去世了。要守孝三年,婚期推迟。林雨眠听到消息时,正在绣一对红盖头上的流苏,针扎进指尖,渗出血珠,她愣愣看着,好半天才想起该拿帕子擦。

三年,她要在林家再待三年。

那三年里,林家发生了一件讳莫如深的大事,林应瑆突然成亲了。

林雨眠冷眼看着这一切。林应瑆那时还未及冠,原本家里正在慢慢相看,打算挑个门当户对、品貌相当的。可林仲彦却火急火燎地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家世普通,父亲只是个从六品的闲职,据说性子是出了名的柔顺。从议亲到过礼,再到迎娶,前后不到两个月,仓促得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府里上下对此闭口不谈,气氛诡异。仆役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脚步都比往日更轻。直到几个嘴碎的小厮私下议论,被林仲彦撞个正着,当场打了板子发卖出去,并厉声下令,再有敢议论大公子婚事者,一律严惩不贷。那之后,连最细微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雨眠知道缘由。

那是前一年深秋的事。那天她陪着嫡母宋识宛去赴一场赏菊宴,席间几位夫人提起温家守孝的事,话里话外透着怜悯,又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宋识宛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应付自如,可林雨眠坐在一旁,觉得每一道扫过她的目光都带着打量,扎得她坐立难安。

回府后,她心里堵得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母亲,想得心口发疼,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笼,悄悄去了母亲生前在林府依样布置的那处偏僻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正要往屋里走,却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压抑的喘息,混杂着黏腻的水声,还有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晃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雨眠僵在当场,脸瞬间烧了起来。羞耻和愤怒同时涌上来,羞的是竟撞见这种污秽事,怒的是这是母亲的院子,谁竟敢在这里行这等苟且之事?

她咬紧嘴唇,气血上涌,想推门进去厉声质问。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板,却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似的颤音,断断续续地求饶。林雨眠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她听出来了,第一道声音是林应瑆,第二道是他身边那个长相清秀、总低眉顺眼的书童墨竹。

屋内的动静还在继续,那些不堪入耳的荤话混着喘息和呜咽,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耳朵里。她踉跄着后退,脚下被台阶的苔藓一滑,整个人向后跌去,手里的灯笼脱手飞出,烛火噗地熄了。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门猛地被拉开,林应瑆披着件松垮的外袍冲出来,看见跌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她,先是一愣,但很快冷静下来。他蹲下身,没有忧俱,而是一字一句地威胁,说今晚看见的、听见的,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否则就告诉父亲是她勾引墨竹。他还说,要是敢多说半个字,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在京都待不下去。

林雨眠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不出声音。林应瑆看着她惊恐的样子,似乎很满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又补了一句,便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她在冰冷的石阶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才挣扎着爬起来,捡起熄灭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回自己的院子。她没点灯,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可那喘息声和威胁的话语,却像夜鬼一样在耳边反复回响,一夜未散。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不是怕林应瑆的威胁,是怕麻烦。这些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给自己惹麻烦。麻烦意味着关注,关注意味着审视,审视之下,她这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随时可能粉碎。她把那晚的事死死压在心底,连夜里做噩梦惊醒,都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被角,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可林仲彦还是知道了。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林仲彦大发雷霆,把林应瑆关在祠堂里,动了家法。据说打断了两根藤条,林应瑆背上皮开肉绽,却咬死了不承认,只说自己是喝多了酒,一时糊涂。

林仲彦不能真打死自己唯一的儿子,没了办法,只能匆匆给林应瑆定下亲事,选了刘家的一个姑娘,家世不显,但据说性子极柔顺,好拿捏。定亲那日,他把林应瑆叫到书房,脸色铁青地说了一番话,林雨眠后来从下人口中拼凑出大概,无非是必须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收心、别丢林家的脸。

林应瑆大婚那日,林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林雨眠作为姐姐,也穿着得体的衣裳,帮着宋识宛在前厅后院招呼女眷。傍晚时分,宾客渐散,她回自己院子换身轻便的衣裳。穿过连接前后院的花廊时,却在拐角处撞见了林应瑆。

他仍穿着那身刺目的大红喜袍,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布满阴霾。看见她,眼神陡然变得怨毒,几步逼上前,咬着牙质问她是不是她告诉父亲的。林雨眠怔住,下意识后退半步,辩解说没有。林应瑆根本不信,又逼近一步,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说阖府上下只有她知道那晚的事。

林雨眠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重申那晚之后她对谁都没提过。林应瑆冷笑,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憎恶,说她一个姨娘生的贱种,真当自己是嫡女了,这府里没人在意她,她去告状也没人信,只会觉得是她嫉妒,心术不正。

他说得对,林雨眠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是啊,她是什么东西?一个无依无靠、连婚事都要靠嫡母施舍才能定下的孤女。她去告状?告什么?告嫡亲的弟弟是个喜好男风的断袖?谁会信?就算信了,父亲会为了她这个不受宠的女儿,去严惩他寄予厚望的独子吗?

不会的,她太清楚了。在父亲眼里,林家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希望都在林应瑆身上。而她林雨眠,不过是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你以为你就干净?就等着做温家的新妇了?”他凑得更近,“我告诉你,你那个未婚夫,温仲临。你知道他为什么拖到这把年纪还不成亲?他在惠风馆有个相好的,叫徐枫,养了快三年了!你以为你能嫁出去?做梦吧!温家迟早退婚,你就等着在这府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最后随便配个糟老头子吧!”

林雨眠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挥了出去,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林应瑆脸上。林应瑆被打得偏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下一秒,眼底的震惊被暴怒取代,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身上。

剧痛瞬间炸开,林雨眠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着跌倒在地。林应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冷如毒蛇,说这一脚是还她的,让她记住,再有下次,就让她在京都再也待不下去。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林雨眠在地上蜷缩了很久,直到小腹那阵尖锐的绞痛慢慢变成绵密的钝痛。她扶着冰冷的廊柱,一点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灰尘,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她被叫到父亲的书房。林仲彦脸色铁青,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只冷冷地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应瑆的事。林雨眠垂下眼睫,说是。

林仲彦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钉在她身上,质问她为何不告诉他,她是姐姐,看见弟弟行差踏错,不该拦着劝着告知长辈管教吗?为何瞒得死死的?是不是心里巴不得他出事,巴不得林家丢尽脸面?

林雨眠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她忽然很想问,她为什么要拦要劝?林应瑆是他的儿子,是他从小捧在手心、寄予厚望的独子,他自己都管不住教不好,现在倒来怪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女儿了?她在家里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一个需要时拿来装点门面、不需要时便弃之如敝屣的摆设,现在倒要她担起长姐如母的责任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不要争辩,不要质问,不要流露出任何不满。因为那没有用,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和惩罚。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平淡无波地说女儿知错。

林仲彦像是被她这种平静激怒了,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想砸,又生生忍住。他喘了几口粗气,指着门外,厉声让她去祠堂跪着,跪到她真正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再出来。

林雨眠顺从地转身,去了祠堂。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蒲团又薄又硬,寒气从砖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上来。外头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送饭的婆子每天来三次,放下粗陋的冷饭冷菜,看她一眼,叹口气,又默默退出去。

她吃着冷硬的米饭和咸菜,一口一口,嚼得很慢。思绪却飘得很远。她在想温仲临的事。林应瑆说的是真的吗?她不愿相信,但林应瑆虽然可恶,这种事他没必要撒谎。而且,温仲临拖到那个年纪才定亲,定亲后又正好赶上守孝,一拖又是三年,太巧了。如果真是那样,她这三年小心翼翼维持的期盼,这三年一针一线绣进去的念想,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四日傍晚,林仲彦终于让人放她出来。她的膝盖已经肿得无法打弯,是两个粗使婆子搀扶着,才勉强走回自己的院子。路上听见下人们压低的议论声,说的都是林应瑆新婚夜的壮举。他连合卺酒都没喝,盖头都没掀,洞房花烛夜就径直去了南风馆,至今未归。林仲彦派了好几拨人去找,才在三天后把他从某个清倌人房里拖回来,父子二人在前厅大吵一架,几乎动了手,闹得阖府皆知。自然也传到了新妇的耳朵里。

林雨眠能下地走动后,去看了林应瑆的新婚妻子。新妇姓刘,单名一个希字。她独自坐在新房的窗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着,显然哭了很久。看见林雨眠进来,她慌忙站起身想要行礼,又被林雨眠轻轻扶住。

两人相对无言。林雨眠仔细打量着刘希,她很美,是那种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温婉秀丽,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惶然、无助以及悲伤,像极了当年病榻上的母亲。刘希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让姐姐见笑了。

林雨眠摇摇头,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刘希接过帕子,却没擦眼泪,只是紧紧攥在手心,垂着头。她低声倾诉,嫁进来前其实隐约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林家大公子有些特别的癖好,可她爹娘说那都是嫉妒林家的小人编造的谣言,不可信,况且这婚事是林大人亲自登门求的,诚意十足,她爹娘觉得是门好亲事。

她顿了顿,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说现在知道了,不是谣言,林大人那么着急给他成亲,是为了遮掩,而她,就是那块遮羞布,用来堵住外人嘴的。

林雨眠问,声音很轻,问她日后打算怎么办。刘希擦了擦眼泪,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说能怎么办,嫁都嫁了,就是林家的人了,她爹娘说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坏了也得认命,他们让她忍,让她好好侍奉公婆,讨好丈夫,早点生个儿子,说只要有了儿子,以后就有依靠了。

又一年春天,温仲临出了孝期。

那几个月,林雨眠几乎夜夜无眠。床帐顶上那片幽暗的承尘,成了她最熟悉的景致。心里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盼着婚期尘埃落定,仿佛只要一纸婚书、一顶花轿,就能将她从此地连根拔起,送往一个或许能喘息的、属于她自己的归宿。另一半却在尖锐地刺痛,林应瑆那些毒蛇吐信般的话语总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反复扎刺她好不容易垒起的一点期待。

她在这两种念头间反复煎熬,辗转反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那点可怜的希冀就会碎掉。

她忍不住偷偷去打探温仲临的消息。装作不经意地向偶尔来送东西的、与温家有点瓜葛的婆子打听,或是竖起耳朵捕捉下人们劳作间歇的闲言碎语。

他们说,温二少爷这三年深居简出,是个孝子,不是在药房苦练医术以求仕进,便是去寺庙为祖母虔诚祈福。偶有流言说他常去城西一家清雅的茶馆,一坐就是半日,但又说那是文人墨客的风雅,不足为奇。

听着这些,林雨眠那颗时时紧绷的心,会稍稍往下落一落。她想,或许真是林应瑆为了刺伤她而信口胡诌的。或许温仲临真的是个端方君子,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她甚至开始为自己曾因一句恶言而心生怀疑感到一丝羞愧,强迫自己将那些阴暗的揣测压下去,试图重新燃起一点待嫁女儿应有的、羞怯的期盼。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纳彩问吉的礼官,不是红纸黑字的婚期,而是一记冰冷的、几乎将她脊梁骨抽走的闷棍——温仲临亲自登门退婚。

她被叫到前厅时,隔着厚厚的棉帘,先听见了父亲强压怒意的声音,还有嫡母试图转圜的温言软语。然后,是一道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说着晚生自觉并非良配,恐耽误林小姐终身。她站在帘外,手脚瞬间冰凉,那股寒意顺着经脉窜遍全身,连指尖都麻木了。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掀开那道帘子走进去的,只觉得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絮上。

厅内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看见温仲临站在那里,穿着素雅的衣衫,身姿挺拔,只是在她目光触及他时,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去,避开了她的直视。

林雨眠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问他为何。温仲临沉默了许久,久到父亲茶杯盖轻磕杯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他才低声说,是他对不住她。

她要听真话。她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低垂的眉眼、紧抿的嘴唇里找出哪怕一丝真实的愧疚或为难。可温仲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不再发一言。

父亲脸色铁青,嫡母在一旁说着些缘分天定、莫要强求的场面话,那些声音嗡嗡作响,却进不了她的心门。她只是看着温仲临,看着这个她曾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里,依靠着母亲留下的微薄教诲和对夫妇和睦的模糊想象,悄悄勾勒过轮廓、赋予过温情的男子,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后来,她花了整整月余的时间,动用了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微薄体己,小心翼翼地托人、辗转打听,才像剥开一颗腐烂的果子般,探知了那层光鲜表皮下的溃烂真相。

温仲临确实有个相好,名叫徐枫,是惠风馆里颇有名气的清倌人。他们相识相好了近四年,情谊深厚。温仲临甚至曾动过将徐枫长久安置在外的念头,只是碍于祖母以死相逼的激烈反对,才不得不屈从,接受了的林家的亲事。

祖母去世后,温仲临本欲立即退婚,倒是那徐枫劝住了他,说温仲临守孝三年,她也等了三年,此时退婚,无异于绝了那女子的后路。温仲临闻言,便按下心思,打算等孝期满了,再寻个妥帖的理由,全了双方的颜面。然而徐枫年岁渐长,惠风馆终非久留之地,她开始逼着温仲临应诺,给她一个名分和将来。于是,孝期一过,温仲临便迫不及待地来了,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做了最决绝无情的事。

查清这一切的那天,林雨眠将自己关在房里。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沉甸甸的樟木箱上。

箱子里,是她一针一线绣了三年的嫁妆,每一件都倾注了她对将来所能想象的全部谨慎的、应有的期盼。她曾以为,绣这些的时候,是在一点点编织自己走出林家、获得新生的熹微将来。现在才明白,她绣的不过是一件华丽无比的寿衣,提前为自己夭折的期望和尊严送葬。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吞噬了屋内的光线,她也一动不动。那些丝线在黑暗中仿佛还在隐隐反光,嘲笑着她的愚蠢和徒劳。原来,她这三年战战兢兢的等待,那些在深夜里偶尔允许自己冒头的、关于举案齐眉或相敬如宾的模糊憧憬,全都是一场荒诞无极的笑话。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在戏台下虔诚仰望,却不知台上的主角从未打算为她登场,早已另有一套戏,与旁人唱念做打,情深意长。而她,不过是他不得不应付的、一个碍事的林家小姐,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掉的未婚妻。

可是——

她做错了什么?是她让温仲临去喜欢旁人的吗?是她拿着刀逼他与自己定亲的吗?凭什么他们之间的痴缠纠葛、懦弱妥协,最后所有的代价、所有的耻笑、所有前途尽毁的风险,都要由她来承担?就因为她是个女子,是个没有倚仗、婚事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孤女,所以活该成为他们保全名声、成全私情的垫脚石和牺牲品?

晨光熹微时,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动。林雨眠缓缓转过头,看向铜镜中映出的自己苍白模糊的影子。

她笑了。

原来是这样。

那为何不早说?

为何不在三年前,在他祖母逼他定亲的时候,就站出来说他不要?为何不在定亲之初,就坦言他心有所属,非她所愿?就算那时不能明说,在守孝的这三年里,一千多个昼夜,他有无数次机会让她知晓实情,让她早做打算。一封信,哪怕是一句含糊的暗示,都好过这漫长三年的、虚假的悬置。

为何要平白拖着她?拖着她一年一年,将最好的年岁都耗在这无望的等待里?她十九了,不再是刚刚及笄、有着大把选择的待嫁少女。这三年,别的女子在议亲、出嫁、生子,一步步完成这世道为她们划定的人生。

而她,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守着那份有名无实的婚约,不敢旁顾,不敢他想,连为自己打算的念头都成了不贞的罪过。她的光阴,她的名节,她未来所有的可能性,就这样被轻飘飘地、理所当然地消耗掉了。

就为了他那点可笑的不忍心?为了不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还是为了安抚徐枫,做出一个仁至义尽的姿态?说到底,不过是他贪心。既想保全自己孝顺、守信的外在名声,又想维系他那段见不得光的情愫,更不愿独自承担毁约的声名。于是便拖着她,用她的年华和名声,来为他缓冲,为他垫背。等到徐枫逼得急了,孝期也满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觉非良配的、看似体面的台阶,便毫不犹豫地走下来,将所有的难堪和后果,留给她一人承受。

多么精明,又多么自私。

镜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苍白。那三年,她不仅仅是等了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她是被生生夺走了三年,夺走了在命运可能尚未完全板结时,奋力一搏、或许还能挣得一丝转机的三年。如今,路好像真的到头了,前头是悬崖,身后是绝壁,而推她至此的人,却连一个真实的理由都吝于给予。

她做错了什么?她错在生为女子,错在无人可依,错在太过顺从地接受了别人为她安排的、名为归宿的陷阱。温仲临的无情无义,不过是在这陷阱之上,又加盖了一层虚妄的暖棚,让她误以为里面会有春光。

而现在,棚塌了,露出底下冰冷的铁蒺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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