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昶睡下不久,杨在溪便提着药箱来了。
再次号了脉,指尖感受着脉象,依旧偏快,但已不似之前那般紊乱。杨在溪又取出一套银针,在灯焰上细细燎过,在李昶头侧和手腕的几处穴位上行了一遍针。
随着银针的捻动,李昶原本因发热而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身上的热度在缓慢退去。
沈照野一直守在旁边,看着杨在溪施针完毕,仔细地替李昶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透风,这才跟着杨在溪走到外间。
“殿下高热已退,脉象较之前平稳许多,算是暂时稳住了。”杨在溪道,“但此次损耗过甚,非一日之功可以弥补。接下来这几日,仍需如我之前所言,凝神静气,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需得平心静气将养着。”
沈照野点头:“我记下了。”
杨在溪继续道:“我观殿下脉象,沉细而略数,根基偏弱,心脉尤显不足。此等体质,最忌情绪大起大落。过喜则气散,过悲则气消,无论大喜大悲,于他而言,皆是耗损。长久之道,在于中和二字,心绪宜平,不宜激。犹如静水,方能深流。”
“我明白。”沈照野应道,心里却沉甸甸的。
杨在溪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未言明的沉重,又道:“殿下心性沉静,并非易受外物侵扰之人。昨夜之事,既然世子不愿多言,我亦不多问。只是作为大夫,需得提醒一句,殿下心中所挂怀之事,若能寻得契机,彻底解决、令他释怀,自是最好。若暂时不能,则尽量避免提及,减少刺激,于他养病有益。”
沈照野十分心虚地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的方向。
聊完病情,杨在溪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凝重些:“此外,还有一事,关乎殿下根本,请世子务必实言以告。”
“你问。”沈照野收敛心神。
“雁王殿下,可有服用过逍遥丸?”杨在溪直接问道。
见沈照野眉头紧锁,面露疑惑,杨在溪解释道:“逍遥丸乃是一种禁药,与人体有碍。此药多以曼陀罗花、天仙子等迷幻之物为主料,辅以金石燥烈之品炼制而成。药性酷烈,最是耗损心脑,摧残神智。之所以有害,便是强行透支人之精气神,如同竭泽而渔。”
沈照野等她说完,沉声道:“我知道这是何物,他没用过。”他语气肯定。李昶性子克制,绝不会碰这等邪门歪道。
杨在溪点了点头,并未质疑,而是道:“既然世子能确保殿下未曾主动服用,那这药性,很可能是通过别的渠道,潜移默化摄入体内的。”
“逍遥丸不是个好东西。”沈照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杨大夫,你确信吗?”从前给李昶看诊过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没一个发现这个毛病。
杨在溪神色不变:“此前我观殿下脉象,便觉有些异样,忧思过甚之外,似有一缕浮火躁动,游离不定,与寻常心脉耗损有所不同,只是不敢妄下断论。这两日收到家师来信,言及巫郡等地出现不少因服用逍遥丸而病入膏肓之人,我要了部分脉案详加比较,又与殿下此番急火攻心、心神激荡后显露的细微症候相互印证,故此确认。”
“殿下体内,确有长期接触逍遥丸药性残留的痕迹,只是剂量应当控制得极为精妙,若非此次心神巨震,脉象出现破绽,加之有巫郡病例对照,极难察觉。”
见沈照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杨在溪又补充道:“待回京后,还请世子设法带我入宫一趟,我需要仔细检查殿下日常起居的用物,看看能否找到源头。另外,也劳烦世子将殿下此前用过的所有脉案和药方都寻来给我,我需要综合研判,方能斟酌后续如何调理清除这药性残留。”
“可以。”沈照野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又问,“据我所知,逍遥丸会成瘾。李昶……他会么?”
“如今不好断言。”杨在溪坦言,“需待我找到确切源头,殿下彻底远离那物之后,观察其反应方能知晓。”她见沈照野脸色阴沉得吓人,又缓声道,“世子也不必过于忧心。雁王殿下是心性极为坚定之人,即便到了最坏的境地,依赖已深,也并非无药可救。戒断过程虽苦,但并非毫无希望。”
“是。”沈照野深吸一口气,朝杨在溪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拜托杨大夫了。有任何需要,尽管同我说。”
杨在溪离开后,沈照野独自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不明白。
李昶为何就不能称心如意、顺遂平安地长大?他才十七岁,连弱冠之礼都还未行,生命却仿佛已被太多的病痛与沉重的心事填满。
母亲早逝,所以在见风使舵的深宫里备受冷眼,无人真心看顾;因为无人看顾,所以才会在那样小的年纪跌入冰冷的湖中,落下缠绵的寒疾,从此体格虚弱,诸事不便;被接到如今这位皇后宫中,名义上是抚养,实则是日复一日的煎熬与磋磨;好不容易挣扎着长到这个年纪,眼看最后一点属于少年人的空闲与自由也要被剥夺,必须直面朝堂上无形的刀光剑影。就连那份一个人默默背负了这么久、沉重到足以压垮他的思慕心事,也是直到这两日,才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被他这迟钝的表哥窥见。
细数下来,李昶这十七年,竟似乎找不出几天真正称心如意、无忧无虑的日子。
所以是为何?
沈照野问自己。
是这世道不公?是命运弄人?还是他这自诩要保护他的人,其实从未真正护他周全?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拉回了沈照野纷乱的思绪。他敛起心中翻涌的情绪,踱步回到内室,这次没再坐在那张圆凳上,而是直接侧身坐在了榻边。
方才李昶那一通哭闹,加上发热,出了不少汗,额发黏在脸颊,里衣想必也潮了,睡得定然不舒服。也不知道他醒了能不能立刻洗漱换衣,刚才竟然忘记问杨在溪了。
真是昏头了。沈照野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李昶沉睡的脸上,看着他那苍白的肤色,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心头那团乱麻更是缠得死紧。一会儿是张居安那些诛心之言,一会儿是李昶绝望的眼神和汹涌的眼泪,一会儿又是那个轻如雪花、却带着咸湿泪意的吻。
前路不通,后路也不通,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座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烦闷之下,他甚至想立刻找个人来狠狠打一架,发泄这无处着力的躁郁。视线扫过地面,忽然瞥见之前士兵塞进来的那封军报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无人理会。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展开来看。
军报是北疆传来的,内容倒不算出乎意料,主要是关于乌纥部近期动向的汇总。
这个盘踞山林、擅长驯兽和山地作战的部族,近来在尤丹草原上异常活跃。他们利用尤丹内部因汗位争夺而产生的混乱,频频出击,已经成功夺取了好几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另外,他们似乎改变了以往孤立排外的策略,开始积极拉拢尤丹内部那些在权力斗争中失势或心怀不满的小头领和小部落,许以重利,甚至包括豁阿黑那个老家伙的四皇子残部。
乌纥部的意图很明显,他们不甘心永远困守山林,想要趁此良机,西进草原,建立一个更稳固的后方,同时扼制老对手靺鞨的扩张。
沈照野捏着军报,心思沉沉。
乌纥部的崛起,比预想中更快,手段也更灵活。这对刚刚经历内乱、尚未恢复元气的尤丹而言是雪上加霜,对大胤北疆,则意味着一个更不可预测的近居正在形成。北疆那边,压力恐怕要更大了。必须尽快结束西南这边的事务,赶回京都。
他正凝神思索着,门外响起了顾彦章压低的声音:“世子,现下可有空?”
沈照野应了一声,又探头仔细看了看李昶,确认他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这才起身走到书案边,撕下一小条纸,提笔蘸墨,快速写了两行字。回到榻边,他将纸条折好,轻轻压在了李昶搭在被子外的手心下。
做完这些,他又伸手替李昶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被角。弯腰时,他束在脑后的发辫垂落下来,发尾无意间蹭过了李昶那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沈照野侧过头,目光恰好落在李昶的唇上,昨夜那个短暂、微凉、带着泪痕咸湿触感的吻瞬间清晰地回现。他感觉自己的脸皮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烫,连忙直起腰,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两声。
多大点事。他试图驱散那点不自在,定了定神,匆匆离开了房间。
顾彦章领着沈照野来到了茶河城城南一片地势较低的居民区,这里的屋舍比别处更显破败些,空中有异味,顾彦章指向几口被石板粗略封盖住的老井。
沈照野走近,探头朝井口缝隙里望去,里面幽深黑暗,看不出什么,但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隐隐带着点类似铁锈混合着某种腐败物质的腥气,确实有点像稀释后的血水,但又有些不同。
“世子请退后些。”顾彦章说着,示意跟随的两名士兵上前,费力地挪开一块石板,用井绳放下木桶。不多时,一桶水被提了上来。果然,那井水并非寻常的清澈无色,而是泛着一种淡淡的红色,浑浊不堪。
顾彦章开始解释:“疫情初平后,茶河城不少幸存百姓出现了四肢莫名疼痛、双手震颤、走路不稳的症状。张太医与杨大夫都诊治过,起初并未找到明确病因,只能以针灸暂且缓解痛苦。后来杨大夫留意到,症状最重者,多集中居住在这城南一带。询问病患,也问不出所以然,她便怀疑是否是此地环境有异,有些草木、山石本身带毒,人长期接触,会不知不觉受损。”
“她本欲亲自来查探,恰逢殿下出事,一时脱不开身,便将此事托付于我。我带人将城南所有能见到的草木、山石,甚至连夯土和筑屋的木料都取样带回,杨大夫一一验看,并未发现异常。”
“后来我想到,人离不开饮水。若说世代久居之物,除了土地房屋,便是水源了。这几口井年代久远,却被封盖,必有缘由。询问当地老者,他们只说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每年入冬后这几月,井水会莫名变红,带有血腥气。传说是一位古代将军的鲜血染红了水源,每年忌日便会显现,警示后人,故而每到此时便封井,直至来年开春方可再用。”
顾彦章继续道:“怪力乱神之说,自不可信。我派人循着水源向上游探查,发现这几口井的水源有两条,一条是季节性溪流,入冬已干涸;另一条则是地下暗河,通向城外不远处那座无名山。我亲自去山脚看过,表面并无异样。但派人绕着山体仔细搜寻后,在山阴面发现一处洞穴,洞口被人用火药从内部炸塌,碎石堵塞。”
“此事蹊跷,我立刻派人着手挖掘清理洞口。今日请世子过来,便是因为山石已基本清理完毕。”
此刻,沈照野和顾彦章站在那处刚刚重见天日的洞穴前。洞口约一人高,黑黢黢的,向外透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沈照野走近几步,抬起手。一名士兵立刻将一支刚刚点燃的、火苗跳跃的火把递到他手中。他掂了掂,手臂一扬,火划破黑暗,在空中划过一道橘红色的火光,精准地投向了洞穴深处。
火把落在洞内不远的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火星四溅。它滚动了两圈,火焰因风势变化而猛地摇曳、拉长,仿佛随时可能熄灭,但最终顽强地稳定下来,继续燃烧着,驱散了洞口深处的一小片黑暗。
沈照野不再犹豫,率先弯腰走了进去。顾彦章和几名手持火把的士兵紧随其后。洞穴初入时狭窄,但深入约百步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明显经过人工拓宽的巨大空洞,向两侧延伸开去。士兵们分散站立,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跳跃的火光将这片地下空间映照得清晰起来。
沈照野环顾四周。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散落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感觉分量比寻常山石要沉。随后,他走到一侧洞壁前,借着火光仔细察看岩石的纹理和色泽,又伸手用指节叩击了几下,发出铿铿的、带着刀剑质感的清脆回响,悠长而坚实。
顾彦章也在仔细观察,心中已有了猜测,他开口道:“世子,这应当不是普通的山石吧?”
“嗯。”沈照野直起身,“是铁矿。而且,看这色泽和敲击声,品质应当不差。” 他指向洞壁某些在火光下隐隐反光的、带有暗红色或黑褐色条纹的区域,“分量沉手,回声清脆悠长,都符合富铁矿的特征。”
顾彦章诧异一瞬。
沈照野用靴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碎石,声音在空洞中带着回响:“洞口炸得挺利落,是个懂行的。想把这儿当成自家私库了。”他笑,“得把这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
顾彦章微微颔首,思路清晰地接上:“欲知其谁,不外两条路。一是查人,这山左近村落城镇,近来可有陌生面孔徘徊,或是城中是否有那等一夜暴富、行事却鬼祟之人。二是查物。”他顿了顿,看向沈照野,“火药乃严管之物,能得手且用得如此恰到好处,非寻常匠人或匪类可为。从此处入手,或可缩小范围。”
“嗯。”沈照野走到洞壁前,屈指用力叩击,听着那沉闷坚实的回响,又弯腰捡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家伙是好家伙,分量足,听着也硬气。就是不知道埋了多深,好不好挖。”他转过身,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要是容易上手,成色也够……”他话没说完,目光与顾彦章一碰,彼此心照不宣,这将是足以影响战局,乃至更多的东西。
顾彦章沉吟着:“世子,此矿非同小可。按朝廷规制,似此等发现,理应即刻具表上奏,听候朝廷定夺。只是……”他话锋微转,留下余地。
沈照野嗤笑一声:“上奏?然后呢?等着工部、户部那些老爷们派下钦差,浩浩荡荡而来,吃拿卡要,层层盘剥?还是让京城里那几位殿下,为了这矿山的归属,再明争暗斗一番,搞得乌烟瘴气?”他眼神厌烦,“最后真正能用到边防,惠及百姓的,还能剩下几成?将士在北疆砍人,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刀枪箭矢,不是看他们扯皮。”
顾彦章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顺着话问:“那依世子之见,是……暂不禀报?”
“报,当然要报。”沈照野话锋却一转,“但不是现在,更不能这么报。”他环视矿洞,“先派我们的人进来,把底细摸个门儿清。储量到底多大,矿石品相如何,开采起来费不费劲,周围环境怎样……所有这些,我们必须自己先心中有数。在这之前,消息必须给我捂死了,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处置。”
顾彦章表示赞同:“世子所虑极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待我们掌握了确凿情形,进可攻,退可守。若此矿规模惊人,以我们目前之力,想完全隐匿并消化,无异于孩童抱金过市,反招祸患。届时,不如抢占先机,以一个偶然查得、忠君体国的名义,风风光光地报上去。如此,首功在我们,朝廷也脸上有光,风险却最小。”
沈照野点头,心道不光要抢先把功劳揽下,报的时候还得讲究个说法。可以主动上折子,就说此矿地处西南,情况复杂,恐开采之时滋扰地方,引发民变。他们熟悉本地情弊,愿为朝廷分忧,请求参与督造协理,确保矿务顺利,不影响边境安定。
这样一来,开采的进度,矿石的流向,沈照野一方都能插上手,不至于完全为人所制。另外,这份天大的功劳,得结结实实、明明白白地扣在李昶头上。他在朝堂上,需要这样的根基。
顾彦章缓缓点头:“世子思虑周详,如此既全了朝廷体统,又顾了边防实利,更能为殿下筑下一块坚实的基石。只是,这秘密勘探之事,须得万分谨慎,经办之人不仅要绝对可靠,更要机敏干练,动作也需迅捷,迟恐生变。”
“人手你放心。”沈照野当即道,“我从北安军老营里调几个探矿的好手过来,都是跟着侯爷多年的老人,嘴巴比石头还硬,办事也牢靠。”他顿了顿,眼泛精光,“尽快动起来,我倒要看看,这山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能打造利剑、巩固疆土的家当。”
眼见顾彦章转身去吩咐士兵仔细封锁现场的背影,沈照野盯着矿脉,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上报?那是在这矿藏规模太大,他们自个儿兜不住、捂不严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要是这矿不大不小正好,那还上报什么?直接想办法塞李昶兜里算了。
虽然操作起来麻烦点,但京都那几个王爷谁手里没点私产?太子名下皇庄难道就干净?齐王母族的丝绸买卖没掺官股?晋王看着没毛病,他家长史跟盐商勾肩搭背当他沈照野不知道?
一个个装得跟清汤白菜似的。
李昶也是正牌王爷,要个铁矿怎么了?年纪小开府晚已经够吃亏了,这现成的矿脉不就是给他补课用的?天上好不容易掉下来这么个机缘,正该紧紧抓住,日后无论是在朝中打点,还是蓄养属于自己的力量,都能从容许多,不必事事仰人鼻息。
沈照野越想越觉得有理,仿佛这矿已经姓李了。
先勘探清楚,要是不用惊动朝廷,那就别怪他沈某人暗中操作了。
安排暂告一段落,一行人举着火把原路返回。走出洞口,重新沐浴在天光下,沈照野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忽然对身旁的顾彦章说道:“顾公子,有时间的话,派几个得力又嘴严的人,去崖州走一趟吧。”
顾彦章脚步微顿,立刻明白了沈照野的用意。他神色复杂,应道:“是,我明白。”
沈照野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只是猜测,未必就有关联。”
顾彦章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世子,你我都明白。日头底下,并无新事。有一,便可能有三。天灾或许偶然,但人祸的种子,往往在相似的土壤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萌发。怎会每次都只是巧合呢?”
回到府衙,沈照野先是钻进书房,埋头处理了一堆因照顾李昶而积压的公务,又与闻讯赶来的于仲青和周衢就陵安府后续治理、流民安置、以及如何稳定西南道其他州府等事宜商谈了许久。待到终于得空,窗外日头已然西斜。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拿起回来时顺手采的一束不知名的山花和几颗红艳艳的野果子,打算去看看李昶。
野果子是回来路上偶然在灌木丛里发现的,他尝了一颗,味道清甜,不腻,想着李昶应该会喜欢。那山花也是,孤零零长在陡峭的山崖石缝里,迎着风轻轻摇曳,姿态清韧,他一眼看见,就觉得像李昶,又想起他那卧房太过素净,正好缺点生机,便直接连根拔了,回来找了个粗陶罐子栽上。
转过连接院落的游廊,快到房门前时,听到里面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知道李昶已经醒了。他原本习惯性地想直接推门进去,手碰到门板时却顿住了,想了想,还是屈指敲了敲门,扬声道:“李昶,我进来了。”
推门而入,只见李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的,正是被他随手放在案上的那份关于乌纥部的军报。
沈照野拧着眉,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将军报抽走。
随后,他将用干净帕子裹着的野果子塞到李昶手边的棉被上,又把那罐带着泥土气息的山花放在床边的圆凳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榻沿,位置刚好压着李昶盖着被子的腿边。
“李昶,我跟你说的,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