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短促,凄厉,划破寂静后,留下更深的空茫。
这阵空茫从逐鹿山缭绕的香火与丹炉烟气中猛地拉升,掠过灰白的官道、枯黄的平原、冰封的河流,一路向北,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
掠过朔风军防区冷硬的哨塔、野狐岭被血浸透又反复冻结的褐色土地、落鹰堡残破但飘扬的旌旗。最终陡然下坠,扎进黑石堡低矮瓮城的一片混乱之中。
“嘶,你他娘轻点!”孙北骥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他光着上半身,左肩到胸口斜着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着,边缘泛白,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血污和汗泥混在一起,顺着紧绷的腹肌往下淌。
破旧的箭楼里拢着个小火盆,供着暖。军医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兵,正用烧过的匕首尖,把嵌在孙北骥伤口里的一小片碎甲片往外挑。每一下,孙北骥额角的青筋就蹦一跳,但他除了那一声骂,再没吭气,只是背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李昭云蹲在旁边,举着个陶碗,碗里是浑浊的烧酒,给军医蘸刀子用。他脸上也有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头发胡乱扎着,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现在知道疼了?”李昭云盯着那伤口,骂得很利索,“冲那么前头干什么?显你能?乌纥人那重骑是纸糊的?你那马都快被捅成筛子了,你还往上顶!孙逐风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昨夜灌进去的马尿?!”
军医趁机把甲片挑了出来,带出一小股血,他迅速用蘸了烧酒的布按上去。孙北骥整个人猛地震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却扯着嘴角笑了,那笑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不顶上去,右翼那个口子就撕开了。”他喘了口气,“真让那股重骑撞进来,这会儿蹲在这儿挨骂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了。”他抬眼,瞥向李昭云,“李校尉,您这关心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谁关心你!”李昭云把碗往地上一顿,“我是心疼我那匹踏雪,为了捞你,前腿被划了那么长一道,你赔我马!”
军医开始往伤口上撒药粉,白色的粉末落上去,孙北骥又是一阵抽搐。他吸着气:“赔,肯定赔。等仗打完了,我去靺鞨那边给你弄匹更好的,听说他们东边草原出好马,跑起来跟……”
“打住。”李昭云打断他,没好气,“仗打完?这仗他妈什么时候是个头?八年了,乌纥人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一茬又一茬。咱们在这儿啃沙子喝风,脑袋别裤腰带上玩命。”他顿了顿,眼神飘向黑漆漆的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火光,是打扫战场的弟兄举着的火把,“也不知道随棹他们到京里没有。这王八蛋,回去述职,指不定正背着我们喝酒吃肉,快活似神仙呢。”
孙北骥闻言,嗤笑出声,结果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缓了缓才道:“李逸之,你脑子是不是也挨了一下?随棹这回回去,和克夷搭伙,要动的是粮草、兵员、边贸三把刀,刀刀砍在那群吸北疆血的老爷心尖上。还喝酒吃肉?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不被那群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暗箭射成刺猬,老子就谢天谢地了。脑袋悬裤腰带上?他这会儿脑袋估计已经在永墉城的铡刀边上晃悠了。”
李昭云沉默了,火光在他脸上明灭。
军医开始用干净的粗布条包扎,一圈一圈,勒得很紧。孙北骥任由他摆布,目光也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朝廷……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指望他们,北疆早他妈姓乌纥了。粮,年年说运,运来的是什么?掺沙的陈米,发霉的豆饼。饷,层层克扣,到咱们手里,买双像样的靴子都不够。仗是我们在打,死人是我们的人在死。他们呢?在永墉城里炼丹的炼丹,斗蛐蛐的斗蛐蛐,修园子的修园子。这大胤……”
“这次乌纥人有点怪。”李昭云接过了话头,眉头拧着,也暂时忘了跟孙北骥置气,“按理说,刚入冬,他们粮草也不丰裕,往年这时候都是小股骚扰,抢一把就走,可最近这一个月,动作太频繁了。东边佯攻,西边放火,北边还有游骑不停试探,像没头苍蝇,但又说不上来得整齐。”
军医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用力一勒。孙北骥嗷一嗓子,差点从坐着的一块破门板上弹起来:“老周!你捆牲口呢?!”
叫老周的军医面无表情:“捆紧了血才止得住。孙校尉您忍忍,这伤再深半寸,神仙来了也没用。”说完,收拾起家伙什,提着药箱晃晃悠悠走了。
孙北骥喘匀了气,才慢慢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疼得直抽冷气,但脑子没停:“是太整齐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着乱,但每次咱们的人被调动起来,总像是扑了个空,或者正好打在不是最要命的地方,就像是在遛咱们,用这些乱七八糟的动作,把咱们的视线、人手,牢牢钉在这几个方向上。”
“声东击西?”李昭云道,“他们真正想打的地方,不在这里?”
孙北骥忍着疼,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挪到箭楼破损的瞭望口边,朝外望去。堡外,月光照着战后狼藉的雪地,到处是倒伏的尸体、碎裂的兵器和冻成褐色的血冰,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沉睡在黑暗中的草原。
“不知道,但老子心里不踏实。”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乌纥人这八年,也被咱们磨得够呛。他们那位兀术王子,不是个肯吃亏的莽夫,这么不计代价地乱打,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在憋个大的。”
他收回目光:“告诉大帅和扶帅,黑石堡这边暂时稳住了,但让各隘口都打起精神,尤其是西南边,野狐岭和落鹰堡之间,那片布防相对薄点的山谷,多放几队夜不收出去,探远点。”
李昭云点点头,记下了。他看着孙北骥被包扎得厚厚的肩膀,还有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苍白,之前那点火气早就没了,只剩下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娘们,最终都没说出口。
孙北骥却像是看穿了他:“怎么?心疼了?早说啊,李校尉。”
李昭云瞬间炸毛,拳头捏得嘎嘣响:“孙北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从这瞭望口扔下去?!”
“信,怎么不信。”孙北骥笑得肩膀抖,又疼得吸气,“不过扔下去之前,劳驾,扶我一把,老子腿有点软,站不起来了。”
李昭云瞪着他,瞪了好一会,终于还是骂骂咧咧地起身,伸出手,粗鲁地架住孙北骥没受伤的右边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远处,属于北疆的、漫长而无尽的夜,还深得很。
逐鹿山的夜色里,沈照野的身影从一株老松的阴影里滑出来,衣物沾着夜露和一点松针的气味。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走到李昶那处偏僻院落紧闭的木门前。
照海从对面墙角转出,两人在门前汇合。
“少帅。”照海禀报,“都安排下去了。明日祭坛东、西、北三侧高处,各有一组弩手,箭是特制的,动静小。祭坛百步内的侍卫里有我们七个人,位置都卡在要道上。外围祁连的人负责截断可能的退路和援兵。”
沈照野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墙:“殿下这边呢?”
“殿下院子前后暗哨都加派了,我们的人也混进去了两个,在角房。”照海又道,“方才接到的消息,晋王那边,夜半吹箫的,确实是个生面孔,据说是半月前新收的门客,自称凉州人,但口音杂,暂时摸不清底细。”
“凉州?”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那儿往西走,可就是乌纥和靺鞨杂居的地带了。继续盯着,看他除了吹箫,还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跟禁军里有没有勾连。”
“明白。”照海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少帅,黑石堡那边刚到的信,孙校尉受了伤,不算轻,但性命无碍。乌纥人这几次进攻,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说不上来。孙校尉信里写,像是被牵着鼻子走,东一下西一下,消耗我们,但又不像是真要打下来哪里。他怀疑,是在为别处的动作打掩护。”
沈照野望着北方沉沉的天,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峦的黑影:“传信回去,黑石堡要稳,但眼睛不能只盯着黑石堡。野狐岭到落鹰堡那片,多派夜不收,探远,探细。乌纥人如果真想玩大的,不会只在一个方向使劲。”
“是。”照海记下。
“去吧,自己也机灵点。”沈照野摆摆手。
照海点头,身影无声退入黑暗,消失了。
门前只剩沈照野一人。
他没立刻进去,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向院墙内。里面静悄悄的,没有烛光,李昶大概睡了。
他抬起手臂,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和衣襟,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汗味,只有山林夜间行走后沾上的、清冽的草木潮气和一点点松脂的苦香。还行,不难闻。
他又低头整了整衣襟,拍掉肩头或许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伸手握住木门的拉环。这逐鹿山的院门与别处不同,是朝外开的。沈照野握住拉环,向外一拉,门纹丝不动。
卡住了?
他加了点劲儿,还是不开,他皱了皱眉,别开头,借着暗淡的天光看向门轴下方,果然,有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恰好硌在门板与地面之间。
他松开门环,用脚尖对着那石子轻轻踢了两下,石子蹦开,咕噜噜滚出老远,消失在黑暗里。
沈照野再次握住拉环,准备用力。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使上劲——
从院子的北侧,毫无预兆地,卷来一阵夜风。风不大,却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寒和力道,穿过院落,径直扑向院门。
“吱呀——”
本就开了一些的门被这股风推着,朝外猛地敞开,直直拍向沈照野的面门、束起的发,还有他沾着夜晚潮气的衣襟。
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夜潮和一丝极淡的、被体温烘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气息。
沈照野抬眼。
李昶就立在这阵风里。
他没披大氅,只穿了件素色的锦袍,外罩一件深青色绣银竹叶纹的氅衣,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头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他头顶上方,是那株从墙外探进来的野桃树。夜风正掠过枝头,吹得那些瘦伶伶的花苞和稀疏的叶片簌簌摇动,月光和雪光交织,在他周身落下晃动的、破碎的光影。
脚下,明月奴正扑腾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滚来的小石子,毛茸茸的尾巴甩来甩去,嘴里发出呜呜的、专心的低鸣。
沈照野定住了。
不是那种惊艳的、憾然的定住。
是更加细微的,像胸腔里的心忽然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撞得胸腔都有些发麻。明明眼前的人清清浅浅地站在那里,衣着整齐,神色平静,连眼神都还是他熟悉的、带着点倦意的温润。
可就是莫名地,像被什么细细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心尖。
风还在吹,桃枝还在晃,地上的猫还在傻玩。
李昶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却柔柔地递过来:“随棹表哥。”
沈照野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
他反手将敞开的木门拉上,插好门闩,然后大步走向李昶。经过明月奴时,那小猫抬头喵了一声,似乎想蹭过来,被沈照野无视了,径直走到李昶面前。
他先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李昶的脸颊,温的,不凉,又隔着氅衣摸了摸他手臂上的衣料,厚度适中。确认他没有受冷,沈照野才收回手,改而揽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怎的出来了?”沈照野低头看着他,“夜里风冷,你身子不好,别受凉了。”
李昶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埋了埋,脸颊贴着他带着夜露凉意的衣襟:“听到你和照海说话的声音,出来迎迎。”
沈照野笑了笑,收紧手臂:“行,心意我收下了。下次别到院子里来,就站房门口,或者开着窗,我进院就能瞧见,一样。”
李昶只是笑,没应声。
沈照野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听到没,李昶。”
“……听到了。”李昶只得应下。
沈照野本想揽着他进屋,但脚边的明月奴不干了。它放弃石子,转而扑过来,一口叼住沈照野氅衣的下摆,向后扯。但它那点力气哪里扯得动,只能愤愤地松开嘴,抬起爪子在那价值很菲的衣料上挠了几道印子,然后转换目标,去咬李昶的氅衣边角。
李昶却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边执着的小猫,笑了笑,然后搭着沈照野手臂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随棹表哥,今夜我不冷。陪明月奴在院里玩一会儿吧?平日里他精力旺盛,我总没精神头陪他,都是慧明他们逗着的。”
沈照野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风大,待久了容易着凉。”
李昶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踮起脚,抬起头,下颌微微仰起,然后凑上去,在沈照野脸颊上很轻、很快地亲了一下。
亲完,他看着沈照野怔住的眼睛,小声说:“随棹表哥,答应我吧,只一会儿。”
沈照野:“……”
他盯着李昶看了一会儿,那眼神清澈,带着一点乖顺的央求,还有刚才亲吻后残留的一点水光,沈照野心里那点坚持瞬间溃不成军。
“就一会儿。”他败下阵来,无奈道。
但还是不放心,他解开自己氅衣的系带,将宽大的氅衣展开,移到李昶背后,把他整个人都裹进自己怀里,用身体和衣料挡住四面八方可能袭来的寒风。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李昶肩头,两人一起低头看着地上又开始兴奋扑腾的明月奴。
看了一会儿,沈照野问:“今日都做什么了?用了什么饭?公务办了多久?身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李昶一一答了:“看了些邸报和北疆文书,午食用了粥和小菜,晚食也是。公务……两个时辰左右,身体无碍,只是有些乏。”
沈照野嗯了一声,下巴蹭了蹭他的肩窝。
李昶反过来问他:“明日祭神大典,随棹表哥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妥了。”沈照野言简意赅,“高处有眼睛,近处有我们的人。外围祁连盯着。晋王那边新来的凉州门客,在查。吴振是晋王的人,但他副手赵英可用,关键时候能顶一下。只要不是天崩地裂,祭坛上百步内,出不了大乱子。”
李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正说着,李昶感觉氅衣下摆又被扯了扯。低头,明月奴正仰着小脑袋,澄澈的眼睛眼巴巴望着他,爪子搭在他鞋面上。
逗猫的羽毛棒、小铃铛都落在永墉王府里,这临时住处什么都没有。
李昶想了想,解下自己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下面缀着深青色丝绦。他捏着丝绦,将玉佩垂下去,在明月奴面前轻轻晃了晃。
莹白的玉在月光和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明月奴立刻被吸引了,后腿一蹬,立起来去扑,爪子挥出道道残影。
沈照野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看了两眼。
成色不错,雕工也细致,但不是他送的。他送李昶的玉佩,要么是北疆带来的特殊籽玉,要么是他自己画样子盯着匠人做的,都有记号。
“怎么不戴我送的那块?”沈照野问,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李昶一边晃着玉佩逗猫,一边答:“祭神大典,列祖列宗都瞧着,总得给些面子。”
沈照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两声,没说话。
李昶停下晃玉佩的手,微微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沈照野的颈侧,声音软了些:“随棹表哥送的,我素日里都配着。从逐鹿山回去,我就换上。”他又蹭了蹭,“随棹表哥,不要与我生气吧。”
“怎敢。”沈照野道,伸手从李昶手里接过那块御赐玉佩,就着两人相拥的姿势,摸索着重新给他系回腰间,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李昶腰侧的衣料,“既是御赐,小心别叫明月奴挠坏了。”
“可是……”李昶看着沈照野低头认真系结的侧脸,想说挠坏了也无妨,却被沈照野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因为沈照野系好玉佩后,并未直起身。
他半俯下身,左臂绕过李昶的膝弯,右手仍揽着他的背,稍一用力,便将李昶整个人托了起来,稳稳地抱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李昶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双手搂住了沈照野的脖颈,低头看向他。
沈照野也正仰头看着他。
月光和雪光从他们头顶的桃枝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李昶骤然升高的脸庞上。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还有沈照野清晰的倒影。因为姿势的变化,他的锦袍和氅衣下摆垂落下来,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素色的花。沈照野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份重量和热意,以及因为惊讶而微微绷紧的身体。
这是一个抱孩童般的姿势,李昶脸颊瞬间染上些红,有些难为情地转开视线:“随棹表哥,作什么?”
“别动。”沈照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笑意,手臂又掂了掂,“虽然我很欢喜你看着我,”沈照野继续说,“但现下,别看我。看头上。”
李昶依言,带着疑惑抬头。
然后,他怔住了。
方才在下面看,只觉得桃枝低垂,如今被沈照野托到这个高度,他仿佛一下子撞进了那片花枝织就的浅绯色里。
无数细瘦的枝条就在他眼前、手边,甚至脸颊旁。那些鼓胀的、尚未完全开放的花苞,有的紧紧闭合,有的已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内里更娇嫩的颜色。
清冽的、带着寒意的花香瞬间将他包围,比在下面闻到时浓郁了数倍。月光穿过交错的枝桠,将斑驳的光影投在他脸上、身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身处一片触手可及的桃花海里。
“李昶。”沈照野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很稳,“折一枝。”
李昶闻着近在咫尺的花香,看着眼前密匝匝的枝条,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该折哪一枝。
“闭着眼。”沈照野又道,“手碰到哪一枝,就折哪一枝。”
李昶依言闭上眼睛,凭着感觉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和粗糙的树皮间掠过,然后,碰到了一根略细、但触感饱满的枝条。他握住,轻轻一折。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睁开眼,手里多了一枝桃花。枝条斜逸,上面缀着七八个花苞,有两个已微微绽开,露出浅粉的内瓣,在月光下像是半透明的玉。
他觉得这一枝很好。
沈照野见他折好了,便慢慢将他放下来,依旧是揽在怀里的姿势。他把那枝桃花递到李昶手里:“用这个逗它。”
李昶接过花枝,蹲下身,沈照野也跟着他蹲下,氅衣依旧裹着他。李昶捏着花枝,用那几朵颤巍巍的花苞在明月奴面前轻轻晃动。
桃花清淡的香气散开。
明月奴先是警惕地后退半步,粉嫩的鼻子动了动,嗅着陌生的花香。然后,它似乎被那晃动的影子吸引了,试探着伸出爪子,去够最近的那朵花苞。爪子碰到花瓣,软软的触感让它愣了一下,随即更兴奋地扑上来,用两只前爪去抱花枝,脑袋凑上去嗅,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花瓣。
李昶忍不住轻笑出声,手腕轻转,让花枝逃离猫爪的范围。明月奴不依不饶,追着花枝扑腾,在铺着薄雪的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巧的梅花印。花枝摇曳,花瓣上的雪末被抖落,混着月光,纷纷扬扬。
沈照野从背后拥着李昶,看着他唇边那抹轻松的笑,看着小猫憨态可掬的追逐,看着月光、雪色、花枝、还有怀里人温软的体温。
这一刻,风声、远处的隐约乐声、甚至明日可能到来的风暴,都暂时远去了。
只有眼前这片小小的、偷来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明月奴跟俩人宝宝一样,我不行了。
如果真这样看的话,那明月奴跟他老父亲一样不要脸,因为这次逐鹿山李昶本没带着它来,它悄摸摸爬到马车上,到了逐鹿山才跑出来滴。
野子:打包送去北安军当夜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