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40章 樊楼

6282字

三日限期转瞬即至。

这日清晨,李昶刚在礼部值房坐定,小泉子便捧着一叠文书快步走了进来:“殿下,漕运总督衙门和沿途几个主要州府的回复都到了。”

李昶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文书,一份份仔细翻阅。

漕运总督衙门的回函写得极为恭敬,措辞谦卑,但内容却多是推诿搪塞。声称此次延误乃因“今冬气候异常,部分河段冰封较早,漕船行进艰难”,又言“沿途偶有匪患惊扰,为保贡品万全,不得不谨慎慢行”。对于贡品目前具体位置,只含糊其辞地说“已过淮安府,正全力北上”,预计抵达时间则写了个模棱两可的“旬日内当可抵通”。通篇下来,将延误原因归咎于天时与外部因素,自身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那几个沿途州府的回复则更是圆滑。扬州府表示“漕船离境时一切正常,手续完备”;淮安府回复“确有漕船过境记录,并无异常停留”;徐州府则说“近日天气晴好,河道畅通,未见大规模漕船拥堵”。各府皆表示已“尽力协助,保障通畅”,言语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延误之事与己毫无干系。

唯有国子监祭酒的回复较为诚恳,表示已安抚学子情绪,学子们暂缓请愿,观望朝廷处置结果,并恳请殿下务必查明真相,以安士林之心。

李昶看完,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将文书轻轻搁在案上。这时,那位资历颇老的礼部郎中敲门进来回话,想必也是听到了风声。

“殿下。”钱衡躬身行礼,“漕运衙门和州府的回复,下官也略有耳闻。不知殿下如何看待?”

李昶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回复是收到了,只是……钱郎中以为,这些说辞,有几分可信?”

钱郎中沉吟片刻,措辞小心:“回殿下,漕运之事,牵涉众多,历来如此。天候、河道、匪情,确也是常有的掣肘。各衙门口径如此统一,想必……也是事实如此吧?”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是劝李昶见好就收,不要再深究。

李昶指尖轻轻点着那几份文书:“天候河道,或可解释一二。然则,今冬虽寒,漕河并未全线封冻,主要航道依旧畅通。所谓匪患,据兵部邸报,沿途并无大规模匪寇活动迹象。各州府皆言无异常,那贡品何以平白延误近月?这其中的关节,恐怕并非一句天时不利便能搪塞过去。”

他看向钱郎中,目光清冽:“钱郎中久在礼部,经办典礼多年,当知贡品输送,时限至关重要。此次延误,已累及年节诸事筹备。若不能查明真正缘由,杜绝后患,难保来年不会重蹈覆辙。届时,你我恐都难辞其咎。”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对方推诿的漏洞,又将此事与礼部的切身职责挂钩,说得合情合理,既未盛气凌人,也未放低姿态,只是陈述事实与利害。

钱衡闻言,神色一凛,却道:“殿下思虑周全,是下官短视了。那依殿下之见,下一步该如何?”

“等。”李昶道,“既已限期三日,便等到今日下值。若再无切实答复,明日我便拟本,将此事连同这些回复,一并呈送御前,请陛下圣裁。漕运总督衙门与各州府是否尽忠职守,由陛下明断。”

钱衡心中一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亲王如此果决,竟是要直接将事情捅到皇帝面前。他连忙躬身:“殿下英明。下官……并无异议。”

“有劳钱郎中了。”李昶微微颔首。

钱郎中又汇报了几件其他的部务,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值房内恢复安静。李昶独自坐在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份文书上。漕运衙门的敷衍,州府的撇清,都在他意料之中。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们越是试图掩盖,越是证明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延误和贪墨,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朝堂势力博弈。三皇子一系将此事推给他,恐怕不只是想看笑话那么简单。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在朝堂上立足,远比他读过的任何圣贤书都要复杂艰难。

午后,小泉子从京都城著名的点心铺酥香斋买来了新出的枣泥山药糕。那糕点做得小巧精致,白皮透着里面枣泥的暗红,看着便让人有食欲。

“殿下,您午膳就没用多少,尝尝这个新出的点心吧,听说味道清甜不腻。”小泉子一边摆盘一边道。

李昶净了手,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点心确实不错,口感细腻,甜度适中。

小泉子在一旁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抱怨起来:“殿下,您说这礼部的人也真是……明明知道漕运这事棘手,还全都推给您。这才头几日,就给您塞了这么多琐碎文书,核对典籍、修订仪注……这些杂事哪需要您亲自过目?分明就是故意折腾人!奴才还没少听见有人私下里议论,说什么……”

“小泉子。”李昶打断他,声音不高,“核对典籍仪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来折腾之说。至于漕运,既然交到了我手上,尽力而为便是。他人议论,何必在意。”

小泉子瘪瘪嘴,还是有些不平:“可是殿下……”

李昶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好了,多吃两块点心。等过几日彩云嬷嬷探亲回来,见你胖了,定要念叨你,到时候你想吃这些零嘴怕是难了。”

提到彩云嬷嬷,小泉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接过点心,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殿下,奴才今日才收到彩云嬷嬷托人捎来的信,说是她女儿这一趟要同她一道入京。嬷嬷的女儿……好像叫杨在溪,是位医女呢。信里说,这次入京,像是打算在京都长住下来的样子。”

李昶闻言,点了点头:“彩云嬷嬷在宫中伺候多年,尽心尽力。她女儿既来京投奔,你回信时告诉嬷嬷,不必急着回来当值,多歇息些时日,好好安顿。等她们母女到了京里,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你留意着些。”

“欸!奴才记下了!”小泉子连忙应道。

一下午又在忙碌中过去。下衙时分,李昶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乘上马车。今日马车并未直接驶回皇宫,而是转向了城南方向。沈照野下午派照海来递了话,非要他去樊楼一趟。

马车行驶了一段,小泉子忽然掀开车窗帘幔一角,低声道:“殿下您看,外面就是您的燕王府了。”

李昶顺着望去,只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宅邸正在加紧修缮中。朱漆大门重新刷过,门口的石狮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工匠们搭着架子正在修补檐角瓦片,虽在冬日傍晚的寒风中,仍是一片忙碌景象。

这座府邸原是一位致仕阁老的宅院,先帝御赐,修建得极为考究。后来那位阁老子孙并未出仕,便举家迁回了江南祖籍,这宅子便被朝廷收了回来,如今赐给了李昶。

只看了几眼,小泉子便赶紧合上了帘子:“殿下,风大,仔细着凉。”

马车继续前行,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变得不同,空气中开始飘来淡淡的脂粉香和酒菜香气。李昶知道,樊楼到了。

下车抬头,只见一片巨大的内湖之上,矗立着一座极尽华丽的建筑群,飞檐斗拱,灯火通明,倒映在湖水中,宛如仙境。楼高数层,宾客如织,丝竹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这便是京都最有名的销金窟——樊楼。

小泉子替李昶重新系好大氅,撑起伞,主仆二人沿着水上蜿蜒的廊桥向楼内走去。一进入樊楼内部,一股混合着酒香、脂粉香、食物香气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大厅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舞姬翩翩,赌桌喧闹,一派穷奢极欲、醉生梦死的景象。

李昶目不斜视,对周围的喧嚣奢靡仿佛视而不见,径直沿着楼梯上了四楼,走向南边的一个雅间。他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

雅间内比外面清静许多,布置奢华舒适。几个京城里出了名的勋贵纨绔正围坐在一起玩着牌戏,旁边有乐伎弹奏着轻柔的曲子,倒并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李昶的视线淡淡扫过一圈,最后落在窗边软榻上瘫着的沈照野身上。

沈照野依旧穿着那身松垮的兵部官袍,一条腿随意地支在榻上,闭着眼睛,身边散放着几个酒瓶,不知是真醉假寐。

那些纨绔子弟见李昶进来,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一个穿着锦袍、面色有些虚浮的年轻男子笑着开口道:“哟,这不是雁王殿下吗?礼部最近不是忙得焦头烂额吗?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来樊楼与我们这些闲人寻欢作乐啊?”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和试探。

李昶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认得是安国公家的次子,一个靠着祖荫混日子的草包,惯会捧高踩低。他并未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无甚波澜,却让那人莫名感到一阵压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这安国公次子心中颇有些不忿。在他看来,李昶不过是个从前籍籍无名、如今侥幸得封亲王的六皇子罢了。这永墉城里,最不稀罕的就是顶着天潢贵胄名头的龙子凤孙。他尤其看不惯李昶那副总是沉静淡漠、仿佛超然物外的姿态。

从前他们这帮人想邀沈照野去些更热闹的场合寻些乐子时,李昶就时常这般,默不作声,只用那种眼神一言不发地望着沈照野,那姿态倒像是哪位世家出身的正室夫人规劝夫君似的。偏偏沈照野那个恣意妄为的主,还就真买他的账,往往笑闹几句便推辞了。思及此,安国公次子心里更是梗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气。

小泉子正要开口,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一只樊楼特制的精美瓷酒碗精准地砸在那安国公次子的额头上,酒水泼了他一脸。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扔出酒碗的沈照野依旧闭着眼瘫在榻上,仿佛从未动过,只有一条胳膊还随意地搭在榻边,保持着刚才掷出的姿势。

那安国公次子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额头,又惊又怒,却不敢对沈照野发作。

沈照野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他笑嘻嘻地坐起身,看着那狼狈的纨绔:“怎么?殿下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你算个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那纨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沈照野又扫了一眼其他人,挥挥手:“行了行了,这儿没你们事了,自己找地方玩去,账记我头上。”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纷纷溜了出去,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照野、李昶以及照海、小泉子四人。

李昶走到软榻另一边坐下,目光扫过榻上的酒瓶,随手拎起一只白玉酒壶,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了回去:“樊楼的玉髓春,后劲不小。随棹表哥没吃醉?”

沈照野重新瘫回去,懒洋洋道:“这点酒,漱口都不够。怎么样?礼部那摊子烂事,有头绪了没?”

“发出去的文书,回复皆是推诿扯皮,毫无实质内容。”李昶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早料到了。”沈照野毫不意外,“那帮官老爷,滑不溜手。不过,我这边有点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他朝照海招招手。照海立刻从旁边一张小几上取过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走到李昶面前打开。

里面并非什么珍宝,而是几份看起来有些陈旧甚至带着点污渍的文书。

“殿下。”照海低声解释道,“这是少帅托了几层关系,从漕运押运的老兵和沿途关卡的低阶吏员那里弄来的。是过去三个月,几批重要漕船,包括这次延误的贡品船的详细押运记录副本,还有部分关卡的核验原始单据。”

李昶目光一凝,立刻拿起那些文书仔细翻看。这些记录远比官方回复详细得多,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每条船在每个码头的实际停泊时间、装卸货物清单、支付的各种常例钱数额、甚至还有一些吏员的私人备注,提到了某些船只曾被特殊关照或无故延迟放行。

沈照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指点着木匣子里的文书:“你看这些常例钱的数目,每个关卡都差不多,但比朝廷规定的税费高出数倍不止,俨然成了另一套规矩。还有这无故拖延的时日,船多停一天,损耗、人工、泊费都是钱,这些钱最后都摊到了谁的头上?”

他抽出其中一张记录着某批漕粮实际入库数量与账目明显不符的单据:“路途损耗?什么样的损耗能凭空少掉几百石粮食?怕是都损耗进某些人的私囊里了。这还只是我们能查到的冰山一角,底下不知道烂成什么样了。”

李昶看着文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隐晦的备注,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漕河之上,官船与私船交错,各级官吏心照不宣地分肥,而沉重的代价最终转嫁到沿途百姓和国库之上的景象。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表哥可知,我查阅旧档,发现近五年来,漕运官方记录的损耗比例,逐年微升,虽每次幅度不大,但累积下来,已是一笔惊人的数目。而沿途州府上报的协理漕运开支,更是翻了一番有余。这些多出来的银钱,究竟用在了何处?是真的用于疏浚河道、雇佣纤夫、加固堤防,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照野啧了一声:“不必问,十成里有八九成是喂了那群蛀虫。漕运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从地方上的仓大使、闸官,到漕运衙门里的书办、委员,再到京城各部院里那些能说得上话的,哪个不想分一杯羹?层层盘剥,早已是积重难返的痼疾。”

他看向李昶:“你这次捅了马蜂窝,他们现在只是敷衍你,若你真要彻查下去,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恐怕就不是几纸空文能打发的了。”

李昶何尝不知其中凶险。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作为证据的文书上,心思却已飞转开来。

漕弊一事,自古有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照常理而言,绝非他这样一个刚刚半推半就上任、初涉政务、毫无根基的年轻亲王应该去触碰、更遑论处置的烂摊子。

明哲保身之道,应是如同那钱郎中暗示的那般,敷衍过去,将皮球踢回给漕运衙门,或者干脆学那周维安,找个由头推给他人。

可是……

他能避得开吗?

李昶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几日,父皇看似忙于炼丹,却曾私下召见过他一次,问及礼部事务,言语间虽未明说,却隐晦提点他“年少有为,当勇于任事”,“遇事需明察秋毫,勿负朕望”。那意味深长的姿态,绝非寻常闲聊。

而他的几位皇兄,更是心思各异。李宸派人送来几方好砚,言语温和,勉励他“谨慎处事,为君分忧”;李瑾则通过周维安等人,不断将难题推到他面前,看似刁难,又何尝不是一种逼迫他表态、甚至诱他出错的试探?还有其他几位或观望、或暗自打听的兄长。

这一切都让李昶清晰地意识到,这漕弊,早已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吏治问题,它更像一个漩涡,不知不觉间已将他卷入了朝堂势力博弈的中心。

他这个新晋的雁王,就像被放在火上烤的棋子,各方都在看着他如何落子。父皇或许有意借他这把新刀来敲打某些势力,而其他皇子则可能想利用此事来打压异己或试探父皇的真实意图。

他避无可避。

若是退缩,不仅会令父皇失望,更会让那些暗中观望、甚至可能愿意支持他的人寒心,从此被打上庸碌无能、不堪大任的标签,在这幽深的宫殿里,失去立足的根本。若是贸然猛进,则可能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被庞大的利益集团撕得粉碎。

唯有迎难而上,谨慎查探,掌握确凿证据,方能在这复杂的局面中,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想到此,李昶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表哥所言,我岂会不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漕弊积重,非一日之寒,牵涉之广,远超想象。若是寻常,我或许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樊楼的璀璨灯火,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

“但此事,已非我想避就能避开的。父皇的强硬,还有各位皇兄的关照,都将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这漕弊,我若不查,便是无能懦弱,辜负圣恩;我若查了却查不出所以然,或是半途而废,便是徒惹笑话,自取其辱。”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匣:“唯有查下去,查出些真东西,掌握主动权,方能在这局中……勉强立足。”

他看向沈照野:“所以,随棹表哥,这些证据至关重要,但还不够。我需要知道更多。比如,这些被贪墨的漕粮、贡品,最终流向了何处?是私下变卖,还是供养了某些人的私兵、门客?沿途哪些关卡、哪些官员牵扯最深?背后可能站着朝中的哪位大人?军方在押运过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同样被腐蚀,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显示出他绝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沈照野看着他,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李昶既然决定要做,便是看到了其中的凶险,也看到了其中的机遇。

“行,我知晓了。”沈照野干脆利落地点头,“既然你决定了,我就帮你。军方这条线,我继续去挖,那些老兵油子嘴里还能撬出点东西。漕运衙门和沿途州府那边,你自己在礼部多留心,看看哪些人反应异常,哪些人可能会成为突破口。至于朝中……”

他想了想:“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你这边动静越大,他们就越坐不住。别太操心,有我替你盯着。”

李昶敛下眉眼,道:“嗯。多谢随棹表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保密、如何传递消息、下一步的调查重点等。窗外的喧嚣似乎离他们很远,雅间内只有两人冷静分析的低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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