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的往生堂内,气氛庄严肃穆。堂内光线偏暗,只佛像前与供桌上燃着长明灯与烛火,跳跃的光芒将佛像慈悲的轮廓和众人肃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油灯以及陈旧木材混合的气息,沉静而悠远。
主持法事的是一位年长的高僧,带领着八位僧人分列两侧。沈望旌与裴元君立于最前,身后是李昶、沈照野、沈平远、沈婴宁以及王知节、孙北骥等人。李昶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格外沉静,望着供桌上那个新设的、写着母亲姓氏与谥号的灵位。
法事开始,钟磬之声悠扬响起,穿透殿堂,在山寺间隐隐回荡。
僧人们开始诵经,声音低沉、平稳而富有韵律,如同无数溪流汇成的深潭,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觉一股浩大而悲悯的力量在堂内流转、充盈。那经文声时而如絮语,时而如潮涌,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昶微微垂着眼睫,听着那陌生的、为母亲念诵的往生咒文。他记忆中关于母亲的画面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温暖的片段,比如母亲身上清淡的香气,比如她哼唱的、不成调的摇篮曲。更多的,是关于她早逝的传闻,以及宫中那些讳莫如深的眼神。
此刻,在这香烟缭绕、经声不绝的方外之地,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关于母亲这个概念的复杂情感,似乎被这庄重的仪式悄然引动,丝丝缕缕地弥漫上心头。不是剧烈的悲痛,而是有些深沉的、带着遗憾与茫然的怅惘。
沈照野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李昶身上。他能看到李昶绷紧的侧脸线条,和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他知道李昶此刻心情定然复杂,却不知此刻该如何宽慰,只能这样沉默地陪着。
沈望旌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在光影下更显刚毅冷峻,唯有在僧人念到某些特定经文时,他那总是平稳如山岳的肩背,会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裴元君则偶尔会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一按眼角。
漫长的法事环节一项项进行,洒净、请圣、拜忏……李昶跟着众人的动作,或躬身,或默立。
当最后一项仪式完成,僧人们诵经声渐歇,那萦绕在堂内的特殊氛围才缓缓消散。李昶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法事结束后,众人沉默地走出往生堂。裴元君走到李昶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阿昶,莫要太过伤怀。你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般出息,定是欣慰的。往事已矣,活着的人更要珍重自身。”
沈望旌也停下脚步,看向李昶,言简意赅:“你母亲是明理之人,不会愿见你为此劳心伤神。阿昶,保重身体为上。”
李昶点了点头,低声道:“舅舅,舅母,我明白。劳你们费心了。”
裴元君见他神色尚可,略放宽心,又道:“这兰若寺景致清幽,与京中大不相同。你既来了,便让随棹陪着你多走走看看,散散心,总闷在屋里反而不好。”她转向沈照野,叮嘱道,“随棹,照顾好阿昶,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沈照野应道:“娘放心。”
待沈望旌和裴元君带着沈婴宁、沈平远先行离开后,沈照野看向李昶:“想往哪边走?”
李昶看了看四周,指向寺院后方的山路:“去后山看看吧。”
小泉子原本要跟着,李昶见他眼巴巴地看着周遭,知他难得出来,便道:“你自己去玩吧,日落前回来即可,我与表哥随处走走。”
小泉子欢天喜地地谢恩去了。
于是,只有沈照野和李昶两人,沿着清静的后山小径慢慢行走。沈照野撑着一把青布伞,替李昶挡着偶尔从枝头飘落的积雪。山路无人,只闻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起初,两人只是聊些眼前景致。
“这山石形状倒是奇特。”
“嗯,像被孙北骥啃过一口。”沈照野的点评一如既往。
李昶失笑。
后山小径清幽。沈照野撑着伞,与李昶并肩缓行。远离了法事的庄重和人群的寒暄,四周只剩下山风过林的呜咽和偶尔的鸟雀啼鸣。
沉默地走了一段,李昶望着远处层叠的、覆着白雪的山峦轮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随棹表哥,方才法事时,我其实……并未想起太多关于母亲的具体样貌。”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记忆很模糊了。更多的是一种感觉。还有宫里那些人,提起她时讳莫如深的眼神。”
沈照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伞又往李昶那边偏了偏,替他挡开从侧面吹来的寒风。
“有时会觉得。”李昶继续轻声说道,目光依旧落在远方,“我之于她,或许更像一个符号,一个她存在过的证明,而非……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怼,“在这寺里,听着那些经文,反倒觉得清净。仿佛有关母亲的那些前尘旧事,真的可以随风散了。”
沈照野这时才沉声开口,声音不高:“李昶,你想岔了。姑姑若在天有灵,最想见的,定是你好好活着,平安顺遂。其他的,都不重要。”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再者,想那么多做什么。”沈照野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指了指路旁一块被雪半掩的石头,“你看那石头,风吹雨打多少年了,它管谁记不记得它?不照样待得好好的。你要是心里实在不得劲,回头咱找马场,我陪你跑两圈,活动开筋骨,什么烦闷都散了。”
李昶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阴霾竟真的散了些许。他无奈道:“跟表哥跑?我怕是三圈都走不过。”
“那就我让你三圈。”沈照野接话,又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行了,往前看。这山里风大,站久了小心真冻着膝盖,到时候我可真得一路背你回去了。”
李昶唇边缓缓浮现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心头的滞涩仿佛被这句话悄然化开些许。“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山路前方。
又走了一段,沈照野像是想起什么,换了个话题,语气也随意了些:“方才路过那些菜地,倒是让我想起北疆屯田的事。北疆前阵子来信,说今冬雪大,开春若化得快,恐有春汛,他们已在加固渠坝了。”
李昶的思绪也被引开:“春汛……北安城地势虽高,但周边新开垦的军屯多在河谷低处。此事确需未雨绸缪。朝廷往年下拨的治河款项,总被层层克扣,到了地方所剩无几。今岁……或许可让孙将军在户部想想办法,或从别处腾挪一些,尽早拨付下去。”
“孙老头精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沈照野笑了,“得让老王把预估的损失和所需银钱列个详细的条陈,最好再画张图,我让人带回去给孙老头看,他就信这个。”
“此法甚妥。”李昶点头,“细节详实,方能取信于人。”
两人就着北疆军屯、春汛防治、朝廷款项等事低声交谈起来,这些话题,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宫廷秘闻或坊间八卦更贴近他们的生活和责任。话语交织,将遥远的北疆与脚下的山路连接起来。
沈照野歪头打量李昶片刻,突然咧嘴一笑,用胳膊肘碰碰他:“哎,我说李昶,你要是寻常勋贵子弟该多好。”
他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手里把玩,语气轻松:“那我肯定撺掇爹娘把你宠得上房揭瓦。天天带着你吃喝玩乐,斗鸡走马,保证让你连愁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见李昶神色微动,他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哪像现在,还得陪你在这种荒山野岭喝风。亏了亏了,这笔买卖可亏大了。”
他边说边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李昶被他这通歪理说得忍不住轻笑,方才那点怅然彻底消散:“这么说,辛苦随棹表哥,堂堂沈少帅 还要陪我散步了?”
“可不是?”沈照野理直气壮地应道,顺手把枯枝扔进路边的雪堆里,“要不这样,回头你请我去樊楼吃顿好的,就算补偿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沿着山路慢慢走去。
行至一处稍开阔之地,只见山坡上的土地被精心开垦成梯田,一畦畦整齐地种着些耐寒的蔬菜,青翠可爱,在这冬日里显得生机勃勃。
田边有一片略显杂乱的野林子,一株高大的白色山茶花树尤为醒目。它斜斜地伸出一枝,枝头缀满了重重叠叠的白色茶花。
那白,并非雪的那种冰冷刺眼的白,而是温润的、带着些许质感的玉白。积雪落在花瓣上,竟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雪更白,还是花更洁。细看之下,雪是纯粹的、无生命的白,而茶花却在洁白中透出极淡的青色脉络与生命的柔光,幽香暗渡,清冷隽永,在这寂寥冬景中,安静盛放,孤芳自赏。
两人正欣赏着,身后传来顾彦章的声音:“二位兄台,好巧。”
回头一看,顾彦章挎着好几个叠在一起的空竹筐,正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寒暄几句,顾彦章道:“我来摘些白菜,晚上斋饭用。几位恩公都在,得多备些。”他看着那六七个筐,拿得有些吃力。
沈照野见状,便将伞递给李昶:“你去那边树下避避风。”说着,很自然地接过顾彦章一半的竹筐,“我帮你拿。”
顾彦章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沈兄,这地里泥泞,莫要脏了您的衣裳!”
沈照野不太在意的样子:“无妨,北疆屯田时我也常下地。要采哪些?”他已自顾自走下菜地,动作熟练地查看起菜来。
李昶看他二人忙活,又见那么多空筐,觉得自己干站着也不像话,加之从未体验过采摘,心里有些跃跃欲试,便唤道:“随棹表哥,我也来帮忙吧。”
沈照野头也没回,直接否决:“不行,地上滑,你老实待着。”
“可是菜这么多,你们两人要采到何时?这饭也有我一份,我出力也是应当。”李昶试图讲道理。
沈照野直起腰,回身指着李昶,挥了挥手:“站着别动。”说完,他不再给李昶机会,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清脆婉转、如同山雀鸣叫般的口哨。
不过几息功夫,山道那边便传来了回应似的几声鸟鸣。又过了一会儿,孙北骥的大嗓门就由远及近:“沈随棹,发现什么好玩的了?哥几个麻溜滚过来了!”
只见孙北骥一马当先,后面跟着王知节、照海,连沈平远和沈婴宁也好奇地跟了过来。
沈照野挑眉,看着这群人,说了句:“挺好,正好一人一个。”他指了指地里的空筐,“都别闲着,下来摘菜,别光等着吃现成的。”
孙北骥立刻叫起来:“我们是客,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顾公子你说是不是?”他试图拉拢顾彦章。
顾彦章抱着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说话,王知节倒是没说什么,已经默默卷起了袖子:“少帅说得在理,人多力量大,早点摘完,顾公子也能早些准备斋饭。”他说话间已经拿起一个筐,熟练地挽好筐绳,准备下地。
沈照野又对跃跃欲试的沈婴宁道:“婴宁,地里有泥,你陪着殿下,就在那边看看茶花,别过来了。”
沈婴宁乖巧点头,拉着李昶的袖子:“阿昶表哥,我们去看花!”
李昶看着瞬间变得热闹的菜地,点点头,被沈婴宁拉到了一旁。
另一边,沈照野和王知节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两人动作麻利,手法精准,几乎不说话,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很快就采满了一筐,整齐地码放在田埂上。
孙北骥见状,一边手忙脚乱地对付着手里的菜,一边不服气地嚷嚷:“王克夷,你慢点儿,显摆你能干是吧?采那么快,显得我们多废物似的。”他把自己不小心扯烂的菜叶悄悄踩进土里。
王知节头也不抬:“孙校尉过谦了,你只是手法比较随性。至少没把整棵菜连根拔起,已是进步。”他早就瞥见了孙北骥的小动作。
照海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埋头苦干,速度丝毫不慢,他采的菜也干净整齐,颇有章法。
沈照野听着他们斗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孙北骥道:“逐风,你这速度,怕是等我们吃完斋饭,你这一筐还没满。照海都快赶上你了。”
孙北骥立刻炸毛:“谁说的!我这是精工出细活!你看我采的这菜,多水灵!”他举起一棵被他掐得有点蔫的白菜强词夺理。
菜很快采好,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走。到了厨房,孙北骥几人又兴致勃勃要帮忙,结果不是差点打翻油瓶,就是把盐当成了糖,弄得顾彦章手忙脚乱,连连作揖求他们高抬贵手,最后好说歹说才把这几位瘟神请出了厨房。
晚斋时分,众人围坐一桌。顾彦章亲手烹制的素斋果然不凡。简单的食材在他手中化腐朽为神奇:清炒的菜心碧绿脆嫩,只用了少许盐和菌菇提鲜;白菜豆腐煲汤汁奶白,鲜美异常;炸得金黄的素丸子外酥里嫩,吃不出半点荤腥;就连最普通的米饭,也蒸得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裴元君尝了几口清炒菜心,只觉得入口清甜爽脆,火候恰到好处,不禁点头称赞:“顾公子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菜心看似简单,却能炒得如此鲜嫩入味,不知有何诀窍?”
顾彦章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夫人过奖了。说来也简单,一是选材,需选霜打过后、叶片肥厚的菜心,自带清甜;二是火候,锅要热,油要旺,快速颠炒,锁住水分,待菜叶变软即刻出锅,久了便失了脆嫩。三是调味,只少许盐提味,若能加上一勺素高汤则更佳,若无,清水亦可,取其鲜气,不夺本味。”
他解答得清晰细致,毫无藏私,态度坦然。
裴元君再尝了几口其余菜色,赞不绝口,细细问起一些菜的做法。顾彦章一一解答,态度不卑不亢。裴元君又温和地问起他的籍贯、家中情况。
顾彦章放下竹筷,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神色平静:“晚生籍贯崖州吴县。家中父母早逝,族中亦无甚亲近的叔伯兄弟,可说是孑然一身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并无自伤,“前些年科场失意,心灰意冷之下,觉得红尘纷扰,不如青灯古佛来得清净,便想在此落发出家。承蒙方丈不弃,收留寺中,却说我心中尚有挂碍,尘缘未了,不肯为我剃度。如今想来,方丈所言极是。在此读书、种菜,日子虽清贫,倒也落得个心静自在。”
他提到后山那片菜地时,语调也轻快了些:“不瞒夫人,那地是晚生自己开垦的,从翻土、播种到除草、施肥,都是亲手所为。看着菜苗一日日生长,依着时令变换模样,心里便觉得踏实。”
这时,沈婴宁插话进来,她性子跳脱,对农事充满好奇:“顾大哥,你这种菜学问也大。我看你的白菜长得比别人家的都水灵,可是有什么秘方?莫非半夜偷偷给它们念书听,沾染文气?”她这话带着调侃,却也真心好奇。
顾彦章被他的说法逗笑,摇头道:“沈小姐说笑了。种菜无非是用心二字。土地要深耕,基肥要足——我用的是寺中积的腐熟堆肥,加上些草木灰。播种需适时,间苗要果断,不能让苗太密,争了养分。浇水见干见湿,除草要勤快,免得草夺了地力。若说有什么特别的,便是我常去林中收集些腐叶土,混合使用,能使土质更疏松肥沃。说起来,倒比读书考试要简单直接得多。”
沈婴宁又问道:“顾大哥见识广博,不知江南冬日,也似北地这般种植耐寒作物吗?”
顾彦章答道:“江南冬日湿冷,与北地干冷不同。种植的菜蔬也有些差异,比如我们那里多种矮脚黄、苏州青这类叶菜,也种荸荠、水芹等水生蔬菜。北地冬日漫长,存储萝卜、白菜是关键,土地封冻前需抢种一波越冬蔬菜,开春才能早早有鲜菜吃。地域不同,物产各异,皆是天地造化。”
他言语从容,并无卖惨或自怜之意,既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怀才不遇的愤懑,反而透着人在经历变故后的豁达与平静,专注于眼前生活的踏实感。其余几人也加入闲聊,问些农事或风土人情,顾彦章皆能侃侃而谈,言语风趣,见识不俗,让人如沐春风。
沈照野没仔细听那边的对话,他注意到李昶多喝了两口煲里的汤,便又拿起汤勺,欲给他再添一些。
李昶连忙抬手虚挡了一下碗,低声道:“真不用了,汤喝多了胀气。”
沈照野动作顿住,看了看他脸色,确认他不是客气,这才放下汤勺,转而夹了一筷看起来十分爽口的凉拌蕨菜:“那尝尝这个,解腻。”
他发现李昶今晚胃口似乎不错,那素丸子多夹了两个,白菜豆腐煲的汤也喝了大半碗。于是,沈沈照野便自动担当起布菜的重任,目光在几盘李昶动得多的菜之间逡巡,看准时机便下箸,好几次差点跟同样伸向最后一块素丸子的孙北骥大打出手。
孙北骥筷子落空,瞪向沈照野:“沈随棹!最后一个了!”
沈照野面不改色,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一个丸子夹起来,丢进孙北骥碗里:“喏,赔你。李昶喜欢吃这个。”
孙北骥看着碗里嗟来之食:“沈随棹,你可真大方。”
李昶看着碟子里堆起来的三个丸子,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照野的腿,声音压得更低:“随棹表哥,够了,我吃不下这许多。”
沈照野侧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看你喜欢。喜欢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不用管他,就爱嘴上叫唤。”
王知节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摇头,对身边的孙北骥低语:“我看随棹这顿饭,光忙着布菜了,自己都没吃几口。”
孙北骥塞了满嘴饭菜,含糊道:“他乐意呗。你看殿下碗里,都快堆成小山了。”
李昶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碗里层出不穷的菜肴,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清茶喝了一口,才对沈照野小声道:“随棹表哥,我真的够了。你再夹,我也吃不下了,反而浪费。你自己快些用饭,菜都要凉了。”
沈照野嘴上应着,手下却没停。他看着李昶细嚼慢咽的样子,心里盘算着,这顾彦章手艺确实好,李昶难得喜欢,回头得找他要了这素丸子和豆腐煲的方子,带回京里让府里的厨子学着做。嗯,还有那瓢儿菜,看着普通,炒出来竟这般清甜,也得问问怎么弄。
晚斋后,沈照野又陪着李昶在寺中慢慢散步消食,直到小泉子寻来,说是侯爷和方丈已在厢房等候,要为殿下请脉。
两人回到厢房,只见沈望旌与一位老僧对坐饮茶。那老僧便是兰若寺的方丈,号慧觉。他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棕色袈裟,面容慈和,皱纹如古树年轮,一双眼睛却澄澈通透,仿佛能映见人心,却又无丝毫探究之意,只有悲悯与平和。
见二人进来,慧觉方丈微笑着起身合十行礼。
寒暄落座后,方丈温和地对李昶道:“殿下,请伸手。”
李昶依言将手腕放在脉枕上。方丈的手指干燥而温暖,轻轻搭在他的腕间,闭目凝神。厢房里一时静默,只闻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茶炉上水将沸未沸的微响。
良久,方丈缓缓睁眼,收回手,看向李昶,语气平缓:“殿下脉象,细而略弦,左关尤甚。乃思虑过度,肝气郁结,耗伤心血,加之寒邪内侵,伤及经络,尤以双膝为甚。此前大夫所用之方,皆是温经散寒、养血柔肝的路子,甚是对症。”
“然,药石之力,终是外缘。病由心生,亦由心解。殿下心绪,如月下深潭,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湍急,缠绕过甚。需知,放下,并非舍弃,而是腾空双手,方能承接更多;休憩,亦非停滞,乃是蓄养精神,以待明日。世间万事,犹如镜花水月,过于执着其形,反为其所累。不若放宽心量,如云卷云舒,顺应自然,神气自安。”
这番话,并非单纯医理,说得玄妙,在李昶听来,却仿佛直指他内心深处那难以排遣的压力与思虑。李昶听得怔忡,若有所思。
方丈又道:“老衲观殿下,似有常用熏香之习?”
李昶点头:“是,常用些沉檀,只为遮盖药气。”
方丈微微摇头:“殿下体质,不宜多用此类香气厚重之品,易滞气机。若喜香,可用些药材配制的香丸或香包,如甘松、安息香、零陵香之类,恬淡安神,于身体更有裨益。”
李昶对此本就不甚在意,便道:“多谢方丈指点,我记下了。”
沈望旌闻言,开口问道:“方丈,寺中可有现成的香方?或药材配伍的章程?”
慧觉方丈颔首:“寺中藏有一些前人留下的制香札记,其中或有适合殿下的方子。老衲回去后便命慧明寻来,送至侯爷处。”
几人再次向方丈道谢。送走方丈后,沈望旌对李昶和沈照野道:“方丈之言,在理。阿昶,凡事看开些。随棹,你多看顾些。”他又看了看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你们也早些歇息。”
沈望旌离开后,厢房里只剩下沈照野与李昶二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寂静的墙壁上。寺院的夜晚,格外安宁,仿佛连时光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沈照野扭身看着李昶:“忧思过甚?李昶,你平日里都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