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90章 祈年

7104字

夜色浓稠,寒风卷过山林的郊野。

离陵安府主城门稍远的一段城墙上,两道身影被高高悬挂着,如同破损的幡布在风中微微晃动。

张居安还喘着气,他身上那件原本料子不错的衣袍被划开了数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液顺着肌肤和破损的衣料,一滴,又一滴,缓慢地向下淌落。血珠在空中拉成长长的细线,最终砸落在下方干涸板结的泥地上,已然聚成了一小片粘稠的、颜色发暗的血洼,在凄冷的月光下映着光。

在他旁边,张丘砚的尸体被一根粗绳勒着脖子吊着,胸口那支穿透身体的箭矢尤在,面色青紫,死状狰狞。两具身体悬在寂静的城墙外,令人不寒而栗。

城墙垛口上,照海和慧明并排蹲着。照海手里拿着半张干硬的饼,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隔一会儿便探头往下看一眼那血洼的大小。慧明也捧着一张饼,吃得慢条斯理,他那身僧袍在夜风中拂动,与这血腥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

早些时候,照海来驿馆找结实的绳索,慧明正闲得发慌,便跟了过来。照海起初还顾忌着他出家人的身份,不想让他掺和这等血腥事。慧明当时只是掀了掀眼皮:“这个世道,出家人见的血,未必比你们从军的少。”照海愣了一下,想起战乱时寺庙也非净土,便不再多说,随他了。

“这孔雀到底犯了什么事?”慧明咽下嘴里的饼,用胳膊肘碰了碰照海,朝下努了努嘴,“值得沈少帅这般大动干戈,吊在这儿跟杀鸡似的放血?”

照海的目光依旧盯着下方,声音没什么起伏:“言语上冒犯了雁王殿下,殿下因此旧疾复发,呕了血。而且,茶河城那场刺杀,背后也有他的手脚。”

慧明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也探头往下看了看张居安那副凄惨模样,问道:“这血要流到什么时候才算干?我们真得一直在这儿守着?”

“人身上的血,流掉七八成,差不多就干了。”照海解释道,“不过,他这样子,撑不到那时候。寻常人,像这样放血,最多三四个时辰,也就该没气了。”

慧明脸上露出些许惊奇,侧头看照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不成你们北安军里,处置战俘都用这法子?”

照海闻言,终于转过脸,看了慧明一眼,随即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里只能看清模糊轮廓的林子,声音低沉了些:“跟尤丹人打仗,他们若是俘虏了我们的人,有时就会把人吊在城墙上放血。或者,把人丢到一片空地上,他们骑着战马,来回踩踏。”他顿了顿,“经历过,就知道了。”

慧明皱起了眉头,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话语也难听起来:“果然是化外蛮夷,野性难驯,行事如同未开化的畜生,只会在泥地里打滚。”

照海听了,脸上肌肉动了动,没什么表情地接了一句:“尤丹人落到我们手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慧明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照海却猛地站了起来。他腰间的佩刀不知何时已出鞘半寸,眯着眼紧紧眺望着远处那片黑暗的林子。

只见林子深处,一片寒鸦被惊起,扑棱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呱呱声,慌乱地飞向夜空。

一切看起来又恢复了死寂。

照海却毫不犹豫,一脚将垛口旁备用的一个火把踢了下去。燃烧的火把划破黑暗,旋转着坠落,橘红色的光晕瞬间照亮了城墙根下的一小片区域。

火光映照下,只见城墙底下,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五六个身着夜行衣、黑布蒙面的人。他们如同鬼魅般融在阴影里,若非火光照耀,几乎难以察觉。

其中为首一人,看见照海探出头来,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仰起头,甚至还抬起手,朝着照海的方向,轻松地挥了挥,仿佛熟人打招呼。随即,他手抬起,又迅速向下一放。

动作就是命令。

他身后那几个黑衣人齐齐抬起手臂,照海耳廓微动,清晰地听到了数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之声。

是袖箭!

照海反应极快,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稳稳落在身后的城墙马道上。落地瞬间,他顺手将还蹲在垛口边、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慧明猛地向后一扒拉。慧明哎哟一声,猝不及防地被这股力道推得向后滚倒在马道上,沾了一身的灰。

“躲好!”照海低喝一声,声音紧绷。

他随即站起身,迅速向旁边移动了几步,避开刚才的位置,再次小心地探出头向下望去。

只见那些黑衣人并未继续攻击,而是再次抬起手臂,袖箭的目标赫然是——吊着张居安的那根粗绳。

“嗖!嗖!”几声轻响。

绳索应声而断。

张居安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身体一软,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去。城下那为首的黑衣人似乎早有准备,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稳稳地将坠落的张居安接在了怀里。

人一到手,那群黑衣人毫不恋战,身形诡谲,迅速退入更深的黑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照海等人走远了,彻底消失在感知中,这才将手指抵在唇边,撮唇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如同夜枭鸣叫般的哨音。

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

片刻后,远处那片刚刚惊起寒鸦的林子里,传来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应哨声。

照海转身,走到慧明藏身的垛墙凹陷处,伸手把还有些摔懵的和尚拉了起来,又顺手替他拍了拍僧袍上沾着的草屑和灰尘。

慧明甩了甩头,显然没搞懂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疑惑地问:“这是……?”

照海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城墙外侧,以及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语气平淡地哦了一声:“无事。瓮中捉鳖。”

天色蒙蒙亮,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一片茂密的竹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竹叶上凝结着雪霜。竹林深处,藏着一处不起眼的别院,白墙青瓦,透着几分清冷。几个同样身着黑衣、面容肃穆的汉子,无声地把守着别院的几处出入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别院一间陈设简单的卧房内,张居安在一张硬板床上幽幽转醒。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浑身冰冷,没有一丝力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也嗡嗡作响,嘴唇苍白干裂,脸上更是没有半点人色,如同糊了一层劣质的白纸。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睛,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终于醒了?我草席都备好了。”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张居安循声望去,看清了坐在床沿那张秀气却带着邪气的脸——文和。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那副失血过多后更加黏腻虚弱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文和大人,您要是再晚来些,就能直接替小生收尸了,那多省事。”他喘了口气,“不过既然文和大人有心,还请您费心,给小生备一副鲜亮些的衣裳。这死了嘛,也得好看些,是不是?”

文和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眯,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张居安,你这说话的语气,真是几年如一日地让人倒胃口。张丘砚是怎么忍你这么多年的?”

张居安虚弱地笑了笑:“没办法啊,在张丘砚身边装疯卖傻、曲意逢迎惯了,这说话做事,不自觉就带上了这副腔调,改不了喽。倒是文和大人您,还是这般心直口快。”

“少来恶心我。”文和嗤笑一声,“我看你是被打傻了,还是血流多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在小生心里,文和大人您才是顶顶重要的人物呢。”张居安从善如流,“小生这副残躯,能得大人亲自来救,真是三生有幸,死也值了。”

两人你来我往,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互相恶心了一番后,文和才稍稍正了正神色,虽然那神色里依旧充满了不怀好意:“废话少说。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张居安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尽力为之了,雁王殿下年纪虽轻,心思却深沉得很,不好应付呢。为了在他和那位沈少帅之间撬开一道缝,小生可是费尽了心思。”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很慢:“既要算准时机,让人把沈少帅引到厢房外,又要自揭伤疤,把那些陈年烂谷子的破事血淋淋地摊开来。好在功夫没白费,雁王殿下看着沉稳,到底还是年轻,重情,这便是他的弱点。经此一遭,他们二人之间就算不明着生出隔阂,心里也必定埋了根刺,应当有些作用吧。”

文和狐疑地打量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似乎想判断他话里有几分真。末了,他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你最好祈祷真的奏效。雁王李昶,可不是什么纯良好相与的主。至于那位沈少帅,哼,得罪了他,日后你若落到他手里,或者落到雁王手里,谁也救不了你。”

张居安闻言,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哑的呵呵声:“多谢文和大人关心。不过您还是多想想自己吧。逍遥丸制成熏香,效用怕是十不存一吧?等雁王出宫开府,换了香,届时是否能如都督的心意,小生也不敢打包票呐。”

文和脸色微沉,语气冷了下来:“用不着你提醒。”

“是是是,小生多嘴了。”张居安告罪,随即又想起什么,“还有一事,要劳烦文和大人。”

“说。”

“张丘砚那老匹夫的尸身,还挂在城墙上吧?”张居安道,“请大人,派人去偷出来。然后片成片,丢给城外的野狗吃,或者一把火烧了,扬了也行,总之不能是囫囵个的,也不能让他入土为安。”

文和挑了挑眉:“啧啧,真是狠毒啊。对自己生身父亲,也能做到这个地步?”

张居安扯出一个虚弱的、却异常灿烂的笑容,配合着他那副病容,显得格外诡异:“是啊,我就是这么恶毒的一个贱人啊,若不然,总督大人怎么会瞧上我呢?”

文和听完,猛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寂静的别院里显得格外刺耳。笑完,他俯下身,凑近张居安:“真是这样?不是因为张丘砚杀了叶砚知?毕竟,叶家满门,你不是偏偏留了两条命么?”

张居安闻言,猛地扭过头,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黯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文和,然后笑了:“是啊,我留下那两条命,难道是留给张丘砚磨刀的?”

“本是留着慢慢玩的,他倒好,直接把人给杀了。”

“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呢?”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最近颇有些风声鹤唳。

事情的起因,是耗资巨大、历时数年修建的祈年殿终于宣告竣工。此殿旨在彰显国威,祈求风调雨顺,规模宏大,营造工艺要求极高。恰逢东夷与靺鞨部的使团尚在京中未归,皇帝便下旨,邀两国使臣一同观礼,与王公贵族、各部重臣共赏这盛世新景,意在扬我国威。

然而,就在众人齐聚崭新的祈年殿前,听着工部官员慷慨陈词,介绍这殿宇如何巧夺天工、坚固非凡之时,异变陡生。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从殿内传来,紧接着是梁柱断裂的轰隆巨响。在众目睽睽之下,祈年殿主体结构的一部分——偏殿的屋顶连同数根承重梁柱,竟当众坍塌了下来。

一时间烟尘四起,碎木砖石飞溅,殿内来不及躲避的官员、侍从以及靠得近的一些使团成员,瞬间被埋了进去,惊呼声、惨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场面一片混乱。

原本的盛事,转眼成了惨剧和闹剧。东夷和靺鞨的使臣虽未受伤,却也吓得面如土色,看向大胤官员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大胤的脸面,在这一刻,算是丢到草原和海外了。

皇帝李宸闻讯,震怒异常,下令彻查。

这一查,便扯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贪腐窝案,牵连之广,令人咋舌。

问题首先出在工部。

负责祈年殿具体营造的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赵德明、主事钱有为是直接责任人。经查,从建材采购开始,他们便上下其手。原本要求采自西山的上等金丝楠木,被他们暗中替换成了价格低廉、木质疏松的南方杂木,仅此一项,贪墨白银数万两。运输途中,又谎报损耗,将部分优质木材私下倒卖。到了施工阶段,更是变本加厉,本该用铁力木做榫卯关键处,他们用了普通松木;墙体砌筑该用三合土夯实,他们减少了糯米汁和石灰的比例;甚至连殿顶的琉璃瓦,也用了次一等的货色,厚度、色泽均不达标。

而这一切,需要庞大的资财流转来掩盖。户部,这个管钱的衙门,自然也深陷其中。户部度支司郎中孙不二,与赵德明、钱有为是同科进士,交情匪浅。他利用职权,在工程款项拨付上大开绿灯,对工部虚报、超支的数额照单全收,甚至主动帮忙做假账平账,从中分得了好处。

随着调查的深入,事态愈发严重,处置起来也是毫不留情。

工部首当其冲,下场最惨。

营缮清吏司郎中赵德明、主事钱有为,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皇帝朱笔御批:“贪蠹国帑,贻笑外邦,其心可诛。” 两人被革职抄家,家产充公。三司会审后,判处斩立决,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右侍郎傅安,据调查发现,他虽未直接参与分赃,但对赵、钱二人的行为有所耳闻,却因收了二人年敬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属严重失察、包庇纵容。被革去所有职务,削去爵位,打入天牢,最终判了流放岭南瘴疠之地,永不得回京。

至于尚书郑清廉,这位老尚书年事已高,平日忙于著书立说,对部务疏于管理。虽无证据表明他直接参与贪污,但“昏聩无能、管束下属不严”的罪名是跑不掉了。皇帝念其年迈且过往有些功劳,未加刑戮,但罢免其尚书之位,夺其太子太保衔,责令其致仕还乡,永不叙用。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轮到户部。

度支司郎中孙不二与赵德明同罪论处,斩立决,抄家,家眷流放。

左侍郎高弘文,对下属孙不二的罪行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且在其家中搜出部分来路不明的财物,虽不足以定贪污同谋,但“治家不严、御下无方”的板子是挨定了。被革去侍郎之职,贬为凉州司马,即刻离京赴任。

而尚书王德昌当断则断,他主动上表请罪,自陈“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以致户部出此巨蠹,恳请陛下严惩”。同时,他迅速切割,抛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皇帝权衡再三,考虑到朝局平衡和卢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现实,最终小惩大诫,罚俸三年,留任察看,以观后效。

还没完,发生如此大案,都察院的御史们竟然如同集体失明,事前毫无弹劾。皇帝对此极为不满,下旨申饬都察院尸位素餐。左都御史被罚俸一年,两名负责监察工部、户部的监察御史直接被革职,外放偏远小县。

另,赵德明、钱有为皆是已致仕的前礼部侍郎王璞的门生。王老先生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被下旨严厉申斥,其子现任鸿胪寺少卿的王珂,被牵连贬官一级。

趁此时机——

太子一系的官员抓住傅安和高弘文的问题,猛烈攻击晋王和齐王结党营私、用人不明,试图将工部、户部的烂账都算到两位皇子头上。

齐王派系则反唇相讥,指责户部在王德昌的管理下漏洞百出,才是贪腐的温床,王尚书罚俸留任是处罚太轻,要求严惩,意在打击晋王。

晋王派系则一边为高弘文喊冤,称其只是失察,罪不至此,一边又暗指工部才是罪魁祸首,试图将火力引向太子。

还有一些其他皇子的势力,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清流,也纷纷下场,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参奏那个,互相攻讦,揭发阴私。朝堂之上每日如同菜市口,吵得不可开交,奏章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

皇帝李宸高坐龙椅之上,看着下面这群臣子狗咬狗一嘴毛。他既恼怒于贪官污吏,更厌烦这无止境的党争。最终,他利用这次机会,对各派系进行了一次无差别的敲打和平衡,该罢的罢,该贬的贬,该罚的罚,虽然未能根除弊病,却也暂时压制住了过于激烈的倾轧,让混乱的朝局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夜,晋王府。

与外界想象中皇子府邸应有的金碧辉煌不同,晋王府的后院显得异常素净。夜色已深,廊下只零星点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亭台楼阁简洁的轮廓,并无多少明面上的华饰。此刻万籁俱寂,连仆役走动的身影都少见。

晋王府率卫统领雷猛,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正脚步匆匆地穿过前院与后院之间的月亮门。他径直来到晋王李瑾的寝卧外,看到门口值守的仆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醒着吗?”

值守的仆役认得他,低声回道:“殿下醒着,但乔先生刚睡下不久,殿下应当在里面陪着。”

雷猛听了,粗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攥紧了手里的一张纸条,在原地转了两圈,厚底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他想走,又觉得事情紧要;想喊殿下,又怕惊扰了乔先生,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踮起脚尖,像只笨拙的熊罴般挪到窗户边,自以为将声音压得很低,实则那粗嘎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还带着点扭捏的夹子音。

“殿下,殿下啊,有急报啊。”

“殿下,听见了吗?有急事。”

连着喊了好几遍。

屋内很快亮起了灯光,随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雷猛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从窗边窜开,迅速退到院中的台阶下,努力做出低眉顺眼的恭敬姿态。

吱呀一声,房门被从里面打开,随即又轻轻掩上,显然是不想让外面的动静影响到室内。

雷猛抬头,看见李瑾正站在台阶上,不悦地看着自己。李瑾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蓝色的氅衣,发冠早已取下,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衬得他面容在夜色中更显白皙,也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多了些居家的慵懒,只是眼神里的那点冷意依旧。

“就你那两嗓子,猪也被你吵醒了。”李瑾走下台阶,夜风拂动他的长发和衣袂,“什么事?”

“哦哦。”雷猛连忙将手里的纸条双手呈上,“殿下,王启年传来的信,说是已经到通州府了,但是还没见到接头的人,估计那边也谨慎着,不敢轻易见面。”

李瑾接过纸条,就着廊下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王启年受了他的密令,在漕运案发前公然反水,押解入京途中被人劫走,一度失了联系。李瑾还以为对方把人利用完就灭口了,不知埋在哪处乱葬岗,还暗自惋惜了一阵。亏得他下令让各州府自己的眼线留意着,没想到这个时候,王启年才辗转到了通州府。

“嗯,知道了。”李瑾把纸条递还给雷猛,“近来有长进。”

雷猛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吴先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听也该听会了。”

“不错。”李瑾淡淡道,“你是该多听听,长长脑子。”他话锋一转,“那依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雷猛挺了挺胸膛,努力回忆着吴先生平日教导的话,说道:“着人看着王启年,确保他的安危,也盯着去见他的人,看看对方到底是何神圣。”

“嗯。”李瑾点了点头,“就这么去办吧。”他朝雷猛挥挥手,“下去吧,这个月月俸翻倍。”

“谢殿下!”雷猛顿时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忐忑一扫而空,欢天喜地地退下了,脚步声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李瑾站在原地,抬头望了望京都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明日又有雪。远处的街巷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显晋王府的寂静,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房门前,他并未立刻进去,而是对依旧守在门外的仆役低声叮嘱了一句:“不用守着了,也下去吧。记得明日把香换了,宁之不喜欢现在的味道。”

仆役恭敬行礼,低声道:“是。”

李瑾这才轻轻推开房门,身影没入那片温暖的灯光与安眠的气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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