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10章 行露(下)

9039字

从皇后营帐出来,李昶没回营帐,脚下转了方向,继续踩着冻硬的雪壳和冬日冷阳,朝沈照野练兵的山中踱步而去。

风刮在脸上,是雪后特有的、凛冽的清气。

思绪却不宁。

方才,他在营帐中所言,句句属实。与人多言确非善习,但人之将死,他并非全无感触。那些话是说给林雨眠听,亦是说给自己听,只是有些未竟之言,他未出口。

这次木兰围场之行,他本预备着,若事态有变,皇后再有异动,便寻机将其彻底除去。他并非没有盘算,也并非下不了手,但如今看来,已不必多此一举了。林雨眠的路,已走到了尽头,她选择的方式,极端而徒然,结局已然注定。

有时,李昶会觉得,他与皇后其实说得上是一路人。至少,他与林雨眠,并非全无相通之处。

他们皆是这煌煌宫阙、森森礼法下的困兽。

林雨眠的樊笼,是那凤冠翟衣,是女诫礼法,是天下人眼中皇后该有的模样,是镌刻每一个女子身上的三从四德。而他的枷锁,是这皇子身份,是深不见底的朝堂倾轧,是对随棹表哥那份,于理不合、于世不容的心思。

他们都过早地认清了这囚笼的栅栏,知晓其坚硬冰冷,也都曾于夜深人静时,感到呼吸艰难,却偏偏不肯被其覆压,渴望着能挣开一线,哪怕只是留下几道抓痕,证明自己并非全然顺从的死物。

隐忍,算计,于无人处磨砺爪牙。

不甘,怨怼,心底总烧着一团火,想着或许终有一日,能撞它个裂隙出来。

单论此,有何不同?

然而,路同,终点却南辕北辙。

她的恨,是泼天的墨,要染黑目之所及的一切。陛下,林家,温家,乃至这困住她的整座宫阙、整个世道,皆是她欲焚毁的对象,最终,那火也烧向她自己。她以予夺反抗予夺,以杀戮对抗不公,如今看来,恰是落入了她最憎恶的那套规矩里。

以杀止杀,终究困于杀局;以血还血,终究还是在血泊中打滚。

而李昶自己呢?

他心头那点不甘犹在,却不能拉这天地共沉沦,他的目光,无法只落在自身的囚笼上。

北疆墙砖上洗不净的血痕,茶河城医棚里断续的呻吟,漕粮案下百姓枯槁的面容,乃至这永墉城浮华表象下日益糜烂的吏治与民生,他看到的,是一个庞大王朝日渐朽坏的躯壳。

但他不能冷眼旁观,为了舅舅,为了随棹表哥,为了北疆,他绝不能冷眼旁观。若这囚笼注定难破,若大胤终将倾覆,他至少要在力所能及之处,为他所在意之人,尽力延缓那一日的到来,或许,还能于绝境中觅得一线微光。

林雨眠可以视情爱如虚幻,如枷锁,如毒药,最终斩断所有牵连,只余一身孤绝恨意,走向毁灭。

而李昶不能。

他将对沈照野那份心思,看作寒夜里唯一一点真切的光,是这副如今已习惯算计谋划的躯壳里,尚存的一丝温热血肉。

他知这光或许微弱,或许易逝,或许终将带来更大的痛楚,可他情愿信它,护它。纵使有朝一日,随棹表哥真有别的抉择,那也不过是,将他曾予自己的暖意收回。

他受了,便无悔。

林雨眠选择在恨火中焚尽一切。

李昶选择,攥着这点光,负着这份责,于无边暗夜中,寻一条或许能通向外头的路。

所以,李昶,你要谨记。

你须与她不同。

必须不同。

李昶——

你必谨记。

心中默念,脚步未停。

冬日的山林,褪尽了繁华,只剩下嶙峋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积雪覆盖着枯草与乱石,一片萧瑟。远离了营地的喧嚷,四周寂静。

走着走着,已来到入山的山道前。面前是岔口,一条略宽,向东北延伸,另一条更窄,隐入西南方向的密林。随棹表哥走前只说进山,并未详说路线,李昶停下脚步,看着两条覆雪的小径,一时踌躇,担忧走错了路,反而与随棹表哥错开。

正犹豫不决时,头顶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清越,短促,带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李昶猝然抬头。

便看见沈照野蹲在并不算高的山坡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冬日的冷阳从沈照野背后的天际斜射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将他的面孔置于逆光之中,有些模糊。

山坡上几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桠漆黑如铁,默然立在沈照野身后,更衬得他身影清晰。风掠过树梢,带起细微的呜咽,也拂动了他垂下的衣袍。

李昶的视线下移。

看见沈照野手里,握着一把山花。

很奇特的花。茎秆细弱,花朵极小,一簇簇挤在一起,挤成一捧,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色,花瓣细碎,像星星点点洒落的雪沫。在这满目枯黄灰白的冬日山林里,这一捧白,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脆弱。

李昶不识得这花,但沈照野手里的,却是满满当当一大捧,几乎要握不住,细弱的茎秆被几根枯草胡乱捆着,仍有几支不安分地探出头来。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骤然失序,撞得胸腔发麻。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剧烈,仿佛要挣脱所有理智的束缚,跳出他的胸膛,跳出他的顾虑,跳出他的予取予舍,一直跳到山坡上那个人面前去。

怎么办?

李昶伸手,捂在自己心口。他伶仃立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逆光中的沈照野,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悸动。

随棹表哥。

随棹表哥。

随棹表哥。

“李昶,接着。”

沈照野朝他一笑,笑容在逆光中不甚分明,他扬了扬手,然后,松开了手指。

李昶几乎是不自觉的,依言张开了自己的双手,微微前伸。

那捧白色的山花离开了沈照野的手掌,在空中散开一小片,然后飘飘摇摇地落下。因为太满,捆缚的枯草本就松散,一些花朵和细枝在半空中便挣脱开来,脱离了其他。

于是,李昶接住的,不止是那一大捧花束。

还有随之飘落的,更多的、零星的白色小花。

一朵,一札,一片小小的、冷落的花雨。

它们飘飘扬扬,缓缓地,落在李昶怀中的花束上,落在他身后的草地上,落在他未束起的、微黄的发间,落在他瘦削的肩头。

而有一朵,轻轻擦过他的眉骨,痒痒的,带着山林寒气浸润后的微凉,打着旋儿,又贴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才滑落。

在清冽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香气与漫天纷扬的、细碎的白色之间,李昶抬起头。

山坡上,沈照野已经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脸颊,正笑意吟吟地瞧着他。此时,冬阳被云层遮挡,能看清他眼里积着的、毫不掩饰的的笑意,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李昶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满腔的心思,方才在皇后帐中压抑的、沉思的、决断的,此刻混杂着汹涌的心跳与这捧突如其来的山花,乱糟糟地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沈照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无措,笑意更深,主动开口,声音顺着山坡滚下来,带着点山风般的清朗:“这花叫点地梅,我刚才采的。比起别的花草,不算精贵,漫山遍野都是,但瞧着干净,也挺有野趣。”他继续道,“就是生得太小,我薅秃了好大一块地皮,才得了这么一捧。寒冬腊月的,山里实在找不出别的稀罕玩意儿了,万望咱们雁王殿下,不要嫌弃啊。”

李昶闻言,收拢手臂,将那捧点地梅更紧地拥在怀里,细弱的茎秆隔着衣料传来轻微的触感,却也像隔着这段距离,短暂地拥住了山坡上那个人。

他抬起头,望着沈照野:“随棹表哥,我很喜欢。”停了停,又郑重地重复,“真的,非常喜欢。”

沈照野偏了偏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眼里笑意流转:“喜欢就好。”他话锋一转,有些狡黠,“既然喜欢,李昶,那我来找你讨奖赏了。”

奖赏?李昶微怔,随即毫不犹豫地道:“随棹表哥需要何物?”

无论什么,我都给你。

沈照野却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先不说这个。”他抬手指向李昶面前的岔路,“你沿着右边那条小路上来,我在那边接你。”又不放心似的叮嘱,“走慢点,看着脚下,路上石子多,积雪盖着看不真切,待会要是摔了,你舅舅回头赏我军棍吃,我可疼死了。”

“知晓了。”李昶低声应下。

他依言转身,走向右侧那条更窄的山径。小径确实不好走,积雪下掩着碎石和枯枝,需要很小心。他捧着花,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径尽头,是一处拔地而起的矮坡,土石裸露,坡面陡峭,坡顶离地约一人高。几块大小不一的山石被人为地垒在一旁,歪歪斜斜,勉强算是台阶。

李昶正在观察如何上去,沈照野的声音便从坡顶传来:“李昶,先踩着石头走上来,慢一点,别急。”他像是教导一个初次学步的稚子,耐心细致,“踩到第三块,就伸右手,来拉我的手,我牵你上来。”

李昶依言而行。第一块石头稳当,第二块有些晃动,他调整了重心,踩上第三块山石时,他又依言伸出右手。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从坡顶探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传来,李昶借着这股力,脚尖在石壁上一点,身子轻巧地向上一纵。

沈照野同时发力向上一带,下一刻,李昶稳稳落在坡顶的平地上。

脚下还未完全站稳,手上便又传来沈照野的力道,不是松开,而是轻轻一拉。

李昶顺着这股力道,向前一步,毫无阻碍地跌进一个温暖、宽阔、带着山林气息与熟悉体温的怀抱里。

沈照野的手臂环上来,收得很紧,将他完全拥住。霎那间,山林间的寒气、方才独行时的孤寂、乃至心底残留的那点冰碴,仿佛都被这个怀抱隔绝、驱散了。

他只能感知到沈照野胸膛下稳健的心跳,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还有怀中点地梅那清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这个拥抱持续了一会儿,沈照野才稍稍撤开力道,但并未完全松手,转而牵住了李昶的手,握在掌心。

“走,带你去个地方。”沈照野牵着他,转身朝着坡上林木更深处走去,步伐放得很慢,迁就着李昶。

两人并肩,踏着林间积雪,慢慢走着。

“随棹表哥怎么跑这边来了?不是练兵么?”李昶问,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练兵也得喘口气,那帮小子练得差不多了,让木然盯着就行。我惦记着前些日子在这边看见点好东西,趁空过来瞧瞧,没想到正好逮到一只溜达过来的雁王殿下。”沈照野侧头看他,笑问,“你呢?在营地里都做什么了?一个人散步,连小泉子也不带。”

李昶简单道:“随意走走。”他没提去见皇后的事。

沈照野却像是察觉了什么,捏了捏他的手心:“别人惹你了?”不等李昶回答,他又道,“我知道你身边不爱带人,嫌拘束,那是从前。今后不同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李昶:“李昶,为了你自身平安,身边护卫是一定要带的。我不在的时候,尤其如此。小泉子机灵,但护不住你。至少,祁连得跟着。那小子功夫不错,人也实诚,关键时候靠得住。”

李昶看着他眼中的关切,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沈照野这才满意,重新牵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李昶又主动开口:“方才,我去见了皇后。”

沈照野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李昶将林雨眠所做的事情,择其要害,简单说了。末了,他道:“她已亲口承认。”

沈照野听完,沉默地走了一段。林间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枯枝呜呜作响。

“真是豁出去了。”沈照野的笑容有点冷,“为了拉人垫背,两位外邦公主,还有底下那些兵卒、使臣的命,在她那儿就轻飘飘地成了棋子。这手笔,不是寻常人敢想的,也不是寻常人能干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营地方向,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她想弑君,也不止是为自己出口恶气,或是图那把椅子。”他转回头,看着李昶,“按你说的,她是觉得这世道就是个你予我夺的局,她憋屈了半辈子,想试试自己这个被予夺惯了的物件,能不能也伸手夺一次,哪怕对象是制定规则的人。”

“但——”

“试?她拿什么试?望楼?还是那碗不知道掺了什么的药?陛下坐那个位置多少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她这点动静,在陛下眼里,恐怕跟小孩子赌气砸自家窗户差不多。窗户是砸了,响声挺大,可惜,屋子还是那座屋子,砸窗的人除了手疼,什么也改变不了。”

又话锋一转:“可她砸窗,溅出去的不是玻璃碴子,是人命。还是外邦使团的人命。靺鞨死了位公主,东夷也折了一个,这事儿能轻易揭过去?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北疆那边……”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北疆局势本就紧张,现在使团又出事,内外压力骤增。

言尽于此,沈照野不会去扯什么牝鸡司晨的大道理,也不会居高临下去审判一个女子的疯狂。在他这儿,事情很简单——林雨眠动了手,造成了恶果,牵连了无辜,尤其是可能危及边疆安稳、让前线将士处境更艰难,那就是祸害。这与她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苦衷,关系不大。

沈照野的世界里,敌我、利弊、后果,界限分明。

“陛下留着她,应还有用。”李昶道,“至少,在彻底厘清此事、给使团和朝野一个明确交代之前,她还得顶着皇后的名头。”

“嗯。”沈照野应了一声,不再多谈此事。朝堂后宫这些污糟算计,他向来懒得多费神,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他只关心结果,以及这结果会对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产生什么影响。

“到了。”

沈照野忽然道,再次停下脚步。

李昶抬眼看去。

面前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枝条密集,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果子。果子圆滚滚的,是那种鲜亮润泽的朱红色,像无数颗细小的红珊瑚珠子,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在枯林里,显得生机勃勃。

又是他不认识的东西。

沈照野牵着他的手蹲下,蹲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李昶会不舒服,又起身,在旁边寻摸了一圈,踢了一块表面相对平坦的大石头过来。他用自己的袖子拂去石头上的积雪,又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铺在石面上。

“坐着。”他示意李昶。

李昶依言坐下,怀里仍抱着那捧点地梅。

沈照野则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摘那些朱红色的小果子,一边摘一边解释:“这灌木叫山茱萸,前些天进山探路时发现的,没想到这季节还挂着果。果子能吃,味道……还行吧,想着你大概没尝过,本来打算摘了给你带回去的。”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眼里带笑,“没成想你自己找过来了,正好,吃头茬新鲜的。”

他摘了一把果子,没有直接递给李昶,而是先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捧干净的积雪,用掌温将雪融化成水,就着这点雪水,仔细地将手里的山茱萸搓洗了一遍。然后甩干水珠,又抽出李昶袖中手帕垫在掌心,将洗过的果子放在帕子上,递到李昶面前。

“先尝尝,看喜不喜欢。”沈照野道,不忘提醒,“有些可能比较涩,吃到了就吐掉,别勉强。”

李昶嗯了一声,将点地梅小心地放在膝边,从手帕里拣出一颗山茱萸,放入口中。

果皮很薄,轻轻一抿就破了,一股清冽的酸味先至,很快就被淡淡的甜味中和。口感有些像更小、更紧实的山楂,滋味不算惊艳,但在这万物凋敝的寒冬,能尝到这样新鲜野果的生机,已属难得。

李昶细细品味着,又伸手从帕子里拣了几颗,一一吃了。

沈照野一直看着他,见他吃得专注,眉目舒展,显然并不讨厌,便放下心来,又伸手薅了好几把山茱萸下来,就着雪水擦了擦,全堆在摊开的帕子上,很快堆起一小堆。

“这些应该够了。”沈照野估摸了一下,这才顾上自己。他吃东西远没有李昶讲究,随手从旁边的枝头摘了几颗,看也不看就丢进嘴里。

“呸!”刚嚼了两下,沈照野就皱起了眉,脸都酸得有些扭曲,连忙吐掉,“嘶……这颗真够劲,酸掉牙了。”

他怕李昶也吃到这么酸的却忍着不说,忙转头去问:“有吃到酸的吗?特别酸的那种,千万别咽。”

李昶摇摇头,他从帕子里挑的几颗,酸甜都还算适口:“没有,随棹表哥吃到酸的了?”

“嗯,倒霉催的。”沈照野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股酸劲,目光却落在李昶面前帕子里那堆红艳艳的果子上,眼神动了动,“你那堆看着品相不错,李昶,分我两颗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甜些。”

李昶闻言,从帕子里仔细挑出几颗看起来最大、颜色最红润饱满的,用指尖捏着,递到沈照野嘴边。

沈照野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他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盯着李昶的嘴唇,慢悠悠地道:“不用。”

话音未落,他已凑近过来。

不是去接那果子,而是直接凑到了李昶的脸边。

温热的气息拂面,李昶怔住,捏着果子的手停在半空。

沈照野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然后,微微侧头,分毫不差地,贴上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贴着,温热,柔软,带着山茱萸沾染的、极淡的酸甜气息。李昶浑身一僵,呼吸停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几颗山茱萸硌在掌心。

但沈照野显然不满足于此,他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便微微用力,舌尖抵开李昶因为惊讶而微启的唇缝,探了进去。

先是轻轻扫过李昶的上颚,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然后不紧不慢地掠过齿列,勾缠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昶。他尝得很仔细,交缠间,山茱萸那独特的、微酸带甜的滋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交织着彼此的气息。

李昶似乎始终无法自如应对沈照野的亲昵,起初僵着,被动地承受。但沈照野的吻并不急躁,反而有种安抚般的耐心,一点点引导着他放松。

渐渐地,李昶紧绷的脊背松缓下来,闭上眼,生涩地开始回应。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那几颗山茱萸滚落在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照野身侧的衣料。

这个吻持续了相当一会动静。沈照野几乎尝遍了他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确认那点酸甜滋味已经彻底交融,才意犹未尽地、缓缓撤开。

唇分时,带出一丝暧昧的银线。

沈照野稍稍退后一点,看着李昶。李昶脸颊染上薄红,眼睫低垂轻颤,嘴唇被吻得湿润泛红,微微张着,还有些没回过神。

沈照野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然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得逞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确实甜一些。”他点评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昶。

李昶垂下眼,耳根烧得更厉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照野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不再逗弄,转身又去摘了些山茱萸,边摘边闲聊般道:“这果子皮薄,不经放,采回去估计也就存个两三日。不过胜在新鲜,多摘点,待会带回京都,给娘和婴宁也尝尝,她们应该喜欢。”

李昶也渐渐从那个吻的余韵中平复,帮着一起摘,低声应和:“嗯,舅母喜欢蜜饯果子,这山茱萸味道清爽,或许合她口味。婴宁……她大约是什么都好奇的。”

顾忌李昶面皮薄,沈照野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讨论着哪些枝头的果子看起来更饱满,手上动作不停。不一会儿,又攒了一小堆。

正说着,山林外,远远地,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声。

“啾,啾啾,啾。”

声音很急,连着三短一长,重复了两次。

李昶起初并未在意,山中鸟类啼鸣本是常事。

但他身旁的沈照野,在听到第二遍时,眉头倏然一紧,摘果子的动作猛地顿住。

“随棹表哥,怎么了?”李昶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停下动作问道。

沈照野没立刻回答,霍地站起身。他脸上的轻松闲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昶熟悉的、属于战场上的锐利与紧绷。

“李昶,先起来。”沈照野伸手,将李昶从石头上拉起来,力道有些急。然后矮身,迅速而仔细地拍掉他衣袍下摆沾上的雪沫和草屑。接着,他将两人摘的山茱萸连同手帕一起,囫囵团了团,塞进腰带里固定好。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面向山林外,北疆的方位。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极目远眺,尽管层层林木遮蔽,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昶,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李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疆出事了。”

那几声鸟叫,不是寻常啼鸣,是北安军在特定情况下,用来远距离传递紧急军情的暗号。

三短一长,连发两次。

意思是——烽火急,速归。

两人刚踏出山林边缘,就撞上了迎面疾步而来的照海。照海手里牵着两匹马,沈照野的那匹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粗气,显然是刚被从马厩里急急拉出来。

“少帅!殿下!”照海急道,“大帅让我来寻你们。殿下,请您即刻前往御帐,参与商议北疆军务。少帅……”他看向沈照野,语速飞快,“大帅令您不必回营,直接持此令牌,快马返回永墉,调动府中亲卫,清点木兰营及京都原属北安军的本部人马,并尽速联络兵部、户部,督办第一批紧急粮草军械装车。大帅会随后与您会合,直接北上。”

照海说着,将一枚令牌和一封火漆未开的密信递给沈照野,又补充道:“您的随身物品,大帅已命人收拾,随后会派人快马送去京都。”

沈照野接过令牌和信,入手沉甸,他没问缘由,也没质疑这近乎仓促的安排。北疆的烽火燃起来了,每一刻都耽搁不起。

李昶站在一旁,听着,看着。木兰围场的山风卷着雪沫,掠过他发梢。方才林间的暖意与悸动,此刻被这迎面而来的、冰冷急促的战火燃烧得干干净净。

这一去,等他随御驾返回永墉,随棹表哥应当已经率着先头人马在路上了,不会再遇上。北疆战事突然告急,没人料到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分别,竟就在此刻,此地。

沈照野将令牌和信揣入怀中,转身走向照海牵着的黑马。他动作极快,检查了一下马鞍肚带,确认无误,便抓住缰绳,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匹在他身下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焦灼。

沈照野坐稳,勒住缰绳,然后,回头看向李昶。

李昶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淡色的氅衣,立在枯草与残雪之间,静静望着他。怀里那捧点地梅不知何时已被他垂放在腿边,白色的细碎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四目相对。

没有丝毫余地了,御帐里的人在等,永墉城的事在催,北疆的烽烟在烧。这里,不能多说。

没想到,李昶想,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到来不及好好道别,快到来不及多说一句体己话。

他看着沈照野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漫烂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墨,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担忧、决断、不甘,还有猝不及防的、又沉沉压下的离别。

李昶微微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迎着沈照野的目光,很轻,但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

——战事要紧,速去,不必忧心我。

沈照野看懂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泛白。

他娘的,沈照野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真感觉老天爷是见不得他半点清闲,说好了等雁王府开府,说好了要一起庆祝,说好了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全他娘的等不到了。

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么折腾。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堵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想叮嘱他按时喝药,想让他记得身边必须带人,想告诉他京都那摊浑水要加倍小心,想让他……无论如何,都好好的。

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只压缩成了最干涩、却最沉重的几个字。

他盯着李昶,没有此前的笑意:“阿昶,答应我,就算是为了我,也要顾好自己。”

没有等我,没有别怕,只有这最简单、也最郑重的嘱托。在这瞬息万变的乱局里,在这不知归期的离别前,这是他唯一能求,也必须要得到的承诺。

李昶看着他,再次,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沈照野不再犹豫,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黑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落地,朝着永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擂鼓,迅速远去,卷起一路雪尘。

李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再也看不见。

山风呼啸,卷起他腿边的点地梅,几片白色花瓣打着旋儿,飘向沈照野离开的方向,很快也消失不见。

他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几支花,抱在怀里,转身,朝着御帐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有点突兀,但是十七岁的李昶和二十四岁的沈照野就陪着各位到这里啦,下次再见面,就是二十五岁的李昶以及三十二岁的沈照野啦~

PS:下一章就是一整个时间线大乱炖,时空穿梭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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