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沈照野勒住马,朝王知节几人摆手:“行了,都散了吧。闲着没事先去侯府等着,今晚家宴,让你们家厨子都歇着,来我家吃。”
孙北骥立刻接话:“哟,少帅大气。那我可得空着肚子去,专挑贵的吃。”
“瞧你那点出息。”李昭云笑骂,“怎么,家里揭不开锅了?”
“你懂什么?”孙北骥理直气壮,“吃大户的机会,能错过吗?”
王知节无奈摇头,朝沈照野道:“那我们便先行一步,随棹,你与殿下进宫,万事小心。”
沈照野点头:“去吧。”
几人打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沈照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宫门守卫,转身走向李昶的马车。
小泉子已扶着李昶下车。李昶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小狸猫,猫儿似乎有些怕冷,将脑袋深深埋进他臂弯里,只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
沈照野从小泉子手里接过伞,斜向李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从他怀里接过猫,塞回小泉子怀里:“你先回你们殿下的寝宫,把猫安顿好,再备些热水、干净的衣裳。”
小泉子抱着猫,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李昶:“殿下,这……”
李昶朝他微微颔首:“听随棹表哥的。”
小泉子这才应了声是,抱着猫,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另一条宫道。
沈照野撑着伞,与李昶并肩往皋阙殿方向走去。宫道两侧积雪已被清扫,堆在墙根下,形成一道连绵的雪垄。天色依旧阴沉,细雪零星飘落,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昶,晚上就歇在侯府吧。”沈照野忽然开口,“别回你自己那儿了,冷冷清清的,我给你暖床,连炭钱都省了。”
李昶低声道:“随棹表哥,皇后那边怕是不会允我夜不归宿。”
“她能有什么意见?”沈照野嗤笑,“林家如今自顾不暇,她怕是连自己宫里那摊子事都理不清,哪还有闲心管你在哪儿过夜。”
李昶侧目看他。
沈照野凑近些,压低声音:“祈年殿那摊子烂账,工部、户部栽进去多少人?里头可有不少是林家沾亲带故、或是拿着林家好处办事的。陛下虽未明着追究林家,但那几道申饬的旨意,还有那几个被病退的林氏旁支,敲打得还不够明显?皇后这几日怕是正焦头烂额,忙着撇清、安抚、断尾求生,哪有工夫来盯你回不回去?”
李昶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那便叨扰舅舅舅母了。”
“叨扰什么?”沈照野挑眉,手臂又用力揽了揽,将人半圈在自己身侧,语气理所当然,“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他顿了顿,偏头看着李昶被氅衣毛领遮住小半的侧脸,“再说了,你跟我睡,连厢房都不用另收拾,能费什么事。”
李昶道:“这……”
沈照野捏了捏他:“这什么这,李昶,你不想同我睡吗?”
李昶被问住,想吗?他心里自是想的。但从前他留宿,沈府总有单独的厢房,若是无事却同塌而眠,李昶忧心舅舅舅母会起疑。
见他不答,沈照野低笑一声,也不逼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反正我是想的。你要真害羞,怕爹娘觉得不对劲……也行。”他指了指前方宫殿隐约的轮廓,又比划了一下侯府后院的方向,“反正你那间院子就在我隔壁,墙又不高。等晚上他们都歇下了,我翻墙过去找你,神不知鬼不觉。啧,这么一想,还挺有意思,跟……”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
李昶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看他,却撞进沈照野含着笑又促狭的眼睛里。
“随棹表哥。”李昶忍不住低声唤他。这都什么跟什么?翻墙?幽会?若是被人瞧见……
“怎么?”沈照野依旧笑眯眯的,“这法子不好吗?既全了你的规矩,又合了我的心意。还是说……”他的目光在李昶脸上逡巡,“我们雁王殿下,其实更愿意光明正大跟我同榻而眠?我没意见。”
李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垂下眼。
沈照野见好就收,不再逗他。又走了一段,沈照野听着脚下的踩雪声,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些:“放心吧,爹娘那边,有我呢。”他道,“况且,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夜里万一再起热,或是哪里不舒服,身边没人怎么行?我守着你,他们也安心些。”
确有由头,沈照野话说到这份上,过几日又要去忙木兰围场的操练,明明日子还未到,沈照野尚在身旁,李昶却已有几分想了。
只要小心些便行了罢。
“……好。”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皋阙殿前。殿门外,内侍省总管高守谦正垂手侍立,见他们到来,连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雁王殿下,见过沈世子。陛下与诸位殿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李昶颔首:“有劳高公公通传。”
“不敢。”高守谦侧身引路,“殿下、世子请随奴婢来。”
皋阙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李昶与沈照野踏入殿中,抬眼便看见御案后端坐的皇帝李宸。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绛紫色常服,神色无虞。
御案下方,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数人。左侧首位是太子李晟,见李昶进来,朝他微微颔首。太子下首依次是晋王李瑾、齐王李琮、润王李珏、宋王李琏。右侧则空着几张椅子,显然是留给他们的。
沈照野飞快扫了一眼殿内情形,这是什么架势?
“儿臣参见父皇。”
“臣沈照野,参见陛下。”
两人上前,依礼参拜。
皇帝没立刻叫起,手里的念珠又缓缓转了两圈,才抬了抬手:“平身吧。赐座。”
内侍无声搬来两张紫檀木椅,放在右侧空位。李昶与沈照野谢恩后坐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皇帝手中念珠相碰的清脆微响。
终于,皇帝的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停了停。他开口:“茶河城一行,看着是吃了不少苦头,脸色不大好。”
李昶垂首:“回父皇,儿臣无恙。西南湿冷,些许不适,回京将养些时日便好。”
“嗯。”皇帝应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而问,“疫病的事,处置得干净么?”
“回父皇,茶河城恶核症已得控制,源头也已查明,乃人为投放疫鼠所致。刺杀一事,主犯张丘砚伏诛,从犯依律论处。城内防疫章程已立,后续由杨在溪大夫与当地医官共同督导,确保无虞。”李昶答得条理清晰,声音平稳。
皇帝点了点头,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张丘砚……朕记得他。陵安知府,当年是叶蒙之后,由地方推举上来的。倒是藏得深。”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殿内几位王爷却神色微动。张丘砚是地方推举不假,但当年背后有没有其他人的手笔,可就难说了。
李昶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道:“张丘砚私蓄兵力,勾结外邦,证据确凿,其罪当诛。西南道其余官员,儿臣已命人严加申饬,令其戴罪自省,各安其职。”
“申饬?”晋王李瑾忽然轻笑一声,支着脸微微前倾,看向李昶,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六弟这申饬,恐怕不大妥当吧?我这几日可是听说,西南道那几个州府的大员,跟约好了似的,雪花般的请罪折子往京里递,言辞恳切得都快把自个儿贬到泥里去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照野,笑意加深,“沈少帅,你陪着六弟走这一趟,想必是帮了不少忙?”
这话绵里藏针,直接将矛头引向了沈照野。
沈照野面不改色,也笑了笑:“晋王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奉旨护卫雁王殿下,兼维持地方秩序。至于诸位大人上折子请罪,想来是目睹张丘砚伏法,深受震撼,自查自省,深感过往对下属管束不严、对治下民生关切不够,故而主动向陛下陈情请罪,以示悔过之心。此乃诸位大人忠君体国、勇于自省之体现,臣岂敢居功?”
齐王李琮冷冷开口:“沈少帅这张嘴,倒是越发厉害了。只是不知,泽云县县令收到少帅年礼后,为何当夜就惊惧成疾,卧床不起?莫非少帅的年礼,格外贵重,与众不同?”
沈照野挑眉,一脸无辜:“齐王殿下此言,臣实在惶恐。臣送的不过是些西南本地土产,聊表心意。泽云县令许是年事已高,旅途劳顿,加上冬日严寒,这才偶感风寒。殿下若不信,大可召太医前去诊视。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绝无他意。”
“好了。”皇帝终于出声,打断了这暗流涌动的交锋。他目光扫过晋王和齐王,又落回李昶身上,“茶河城之事,小六处置得妥当。张丘砚罪有应得,西南道官员既有悔过之心,朕便给他们一次机会。小六,此次差事,你办得还算不错。”
“谢父皇。”李昶再次垂首。
皇帝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差事办得好,是该赏。不过,今日叫你们来,除了听你复命,还有另一桩事。”
殿内气氛再次凝滞。
皇帝将手中的念珠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坐直了些,姿态依旧随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几位儿子,最后停留在李昶、晋王、润王、宋王几人身上。
“东夷、靺鞨使团,在京中已有段时日了。”皇帝道,“再过几日,便是千灯节。朕的意思,你们几人……”他手指虚点四人,“陪着使团的人,逛逛灯会,也让他们领略一番,我永墉城的繁华与风土人情。”
陪使团逛灯会?
沈照野眉头一挑。这哪里是简单的陪同?这摆明了就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相看。靺鞨部意图联姻已久,东夷此番派出公主,怕也是存了同样的心思。皇帝点这四人出来,意思再明显不过,联姻的人选,很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靺鞨部也就罢了,东夷很牛吗?还让几位王爷作陪。晋王、润王年纪不小,是合适,但李昶才多大?凑数也不带这样的。
李瑾闻言,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父皇有命,儿臣自当遵从。只是不知,使团那边,更想领略哪一处的风土人情?”
李珏起身拱手:“儿臣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所托。”
李琏怯懦道:“儿臣也领旨。”
李昶也起身,垂首道:“儿臣遵旨。”
皇帝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置它语,只淡淡补充了一句:“使团远来是客,你们当好生招待,莫失了我大胤的体面。”
“儿臣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转向了从进殿后或直言或沉默,但存在感极强的沈照野。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沈照野:“沈照野。”
“臣在。”
“过几日在木兰围场,有一场操练。”皇帝道,“朕命你全权负责。需要哪些人,需要什么,自己去点,自己去要。兵部、工部、户部,都会配合你。务必要让使团的人看看,我大胤的军威,我北安军的实力。”
沈照野心头了然。这是祈年殿塌了,朝廷面子上挂不住,要找回场子。而且东夷使团先提出想见识大胤军队,皇帝便顺势而为,既彰显武力,又敲打使团。
他拱手:“臣领旨。”
皇帝满意颔首,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摆手道:“行了,都退下吧。小六留下,朕还有几句话问你。”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皋阙殿。沈照野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昶依旧垂首立在御案前,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
殿外风雪未歇。
李瑾与李琏并肩走在最前,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微妙。李琮与李琏缓步其后,神色如常。李晟走在最后,见沈照野出来,朝他微微颔首,便朝东宫方向去了。
沈照野站在殿外廊下,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有些烦闷。
夜沉,镇北侯府。
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沈照野、王知节、孙北骥、李昭云几个年纪相仿的单独坐了一桌,沈望旌、裴元君、沈平远、沈婴宁、李昶还有府里几位亲近的管事长辈坐了另一桌。
席间气氛热闹。众人问起茶河城和西南道的事,沈照野和李昶挑些能说的讲了讲,疫病如何控制,张丘砚如何伏法,西南各州府如何震慑,说得简明,但该清楚的都清楚了。孙北骥和李昭云在一旁帮腔,把京都这一个月来的大小事情,从祈年殿塌了到使团如何折腾,添油加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遍,席间不时响起笑声。
酒足饭饱。沈婴宁惦记着沈照野从西南带回来的那几个大箱子,拉着裴元君过去拆看。里头都是李昶沿路随手买的各地玩意儿,有些精巧,有些新奇,也有些瞧着朴实无华。母女俩一边看一边笑,商量着哪些留下摆着,哪些收进库房。
另一边,沈望旌和沈平远摆了棋盘,李昶坐在一旁观棋,偶尔轻声说两句。
沈照野这边,几人酒兴正浓。他打了个手势,王知节会意,起身去找管家福伯。不多时,福伯带着两个仆役抱来几坛酒,沈照野朝主桌那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便领着王知节几人出了厅,穿过回廊,往湖心的小亭子去了。
夜里风冷,但亭子四周挂了厚毡挡风,中间燃着炭盆,倒也不觉得寒。几人围着石桌坐下,拍开酒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月上中天,清辉洒在覆雪的湖面上,映着亭内暖黄的灯光,粼粼晃动。
李昶和沈平远领着几名仆从走近时,亭内早已闹开了。几坛酒见了底,空坛子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李昭云一只脚踩着石凳,袖子捋到胳膊肘,正挥舞着手臂,口齿不清地嚷嚷:“……所以我说,那东夷使团就是故意的,什么仰慕风物,就是变着法儿折腾人!使团那群要死欠揍的,还硬撑着说些好话,我呸!真那么好能半夜把陆轲从被窝里薅起来陪他们逛鬼市?折腾鬼呢?”
孙北冀瘫在另一张石凳上,哈哈两声:“扶余也惨,他向来是喝茶如饮水,前儿偏偏被拉着品了一下午茶,甜的、咸的、苦的、涩的,换了十七八种,最后扶余脸都绿了,还得笑着说雅兴。”
“十七八种?”王知节还算清醒些,靠坐在栏杆边,揉了揉额角,“我怎么记得是二十一种?”
李昭云瞪眼:“二十一种?扶余没当场吐出来?”
“吐?”孙北冀翻了个白眼,“他敢吐吗?吐了就是不敬使团,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
“要我说——”李昭云一拍桌子,震得酒坛哐当响,“就该让随棹去!他那脾气,管他使团不使团,烦了直接撂脸子,看他们还敢不敢作妖?”
一直没说话的沈照野坐在亭子角落的栏杆上,背靠着柱子,一条腿曲起踩着栏杆边沿,另一条腿随意垂着。他手里还玩着一杯残酒,闻言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喝醉了就跳下去醒醒酒。”
“那也不能惯着他们。”李昭云道。
“谁惯着了?”孙北冀嗤笑,“礼部那是没办法,咱们是武将,掺和这些弯弯绕绕做什么?随棹说得对,真让随棹去,事儿更大。”
李昭云不服,转头去扯王知节:“王老妈子你说,是不是该硬气点?”
王知节被他扯得晃了晃,无奈道:“硬气也得看时机。眼下陛下明显是想借联姻稳住两边,这时候硬气,不是打陛下的脸么?”
“联姻联姻!”李昭云酒劲上来了,声音拔高,“凭什么就得咱们嫁公主、娶公主?大胤缺那点陪嫁彩礼吗?要我说,真想过招,木兰围场见真章。”
沈照野晃了晃杯中残酒,没接话,只仰头一口饮尽。
孙北冀忽然指着李昭云哈哈大笑:“逸之,你脸怎么红了?喝多了吧?”
“你才红了!”李昭云伸手去摸脸,摸了一手滚烫,嘴硬道,“这是……这是气的!对,气的!”
“得了吧你。”孙北冀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过去勾住他脖子,“来来来,哥哥教你,对付这种事儿,就得学学晋王,面上笑嘻嘻,心里……呃!”他打了个酒嗝,“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李昭云被他勒得难受,挣扎起来:“放开!孙北冀你一身酒气,熏死人了。”
“嫌弃我?”孙北冀不松手,反而勒得更紧,“刚才谁跟我抢酒喝来着?”
两人顿时扭作一团,一个要挣脱,一个偏不松,撞得石桌哐哐响。王知节想去拉,却被李昭云胡乱挥舞的手臂扫到,差点摔出去。
沈平远皱了皱眉,示意身后仆从上前,几人合力才将缠斗的两人分开。李昭云被扶住还在嚷嚷:“孙北冀你等着!明日……明日再战!”
孙北冀被人架着胳膊,还在笑:“战就战,怕你不成?”
王知节揉着被撞疼的肩膀,笑着摇头。
沈平远对仆从吩咐:“扶几位公子去厢房歇息,醒酒汤备上。”
仆从应声,半扶半架地将三人带离。李昭云临走前还扭头朝沈照野喊:“随棹!明日接着说啊!”
沈照野靠在栏杆上,随意摆了摆手。
亭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狼藉和未散的酒气。沈平远看了看独自坐在角落的沈照野,又看向李昶,低声道:“殿下,大哥就交给你了。后厨备了醒酒汤,若需要就让人去取。我得去给这几家报个信,免得他们家里担心。”
李昶颔首:“放心。”
沈平远又看了一眼沈照野,见他虽坐着不动,眼神却还清明,便不再多说,转身带着剩余仆从离开了。
亭内只剩下两人。
李昶缓步走近,在沈照野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月色与灯火交织,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他伸出手,轻轻贴上沈照野的脸颊,触感微烫,带着浓烈的酒气,但呼吸平稳,眼神也不散。
“随棹表哥。”李昶轻声唤。
沈照野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应了一声:“嗯。”
“醉了吗?”李昶问。
闻言,沈照野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酒后的沙哑。他坐直了些,凑近李昶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温热带着酒香的气息拂在李昶唇边:“我醉了吗?”
李昶被他问得耳根微热,想后退,却又忍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空酒坛,拿来的几坛酒确实都见了底。但沈照野酒量向来极好,此刻除了脸颊微红外,眼神依旧清亮,说话也清楚,不像是醉到糊涂的样子。
“看什么呢?”沈照野撇嘴,伸手捧住李昶的脸,将他转回来面对自己。他的手心很热,贴着李昶微凉的脸颊。沈照野看着李昶近在咫尺的眼睛,又低笑一声,然后偏了偏头,很轻、很柔软地,在李昶的唇上碰了碰。
气味是复杂的。
酒气是他自己带过去的,烈而糙,像北疆刮过的风。李昶的气息却是清冽的,带着常年服药沉淀下来的一丝苦,还有熏香袅娜后留下的,极淡的木质余韵。
两股气息在交错的呼吸间交融、冲撞,最后竟奇异地调和成一种令人眩晕的,独属于此刻的缠绵。沈照野尝到了,像饮下了一口掺了冰的烈酒,喉咙发紧,心口却滚烫。
一触即分。
他喝了不少酒,虽没醉到人事不省,但嘴里满是酒气,怕熏着李昶,本打算亲一下就算了。
可李昶的唇太软了。
他半阖着眼,视线里是李昶近在咫尺的、颤动的眼睫,被水汽濡湿后颜色更深,在颊上投下小片影子。皮肉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种玉质的、易碎的光晕,却因亲昵而染上薄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没入衣领深处。
闻着属于李昶的、清浅的香气,他加深了这个吻。起初只是唇瓣的厮磨,很快便不满足于此,舌尖试探着撬开李昶微合的齿关,探了进去。酒气混杂着彼此的气息,在唇齿间纠缠蔓延。
沈照野一边亲,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喝酒把脸皮喝没了,眼下这副急色模样,跟那些话本里的色中恶鬼有什么两样?
可转念一想,这是他的人,他明明白白要了、也认了的人。亲两口怎么了?李昶难道不想么?只是李昶脸皮薄,有些难为情。他沈照野年长几岁,该有的眼力见得有,就该贴心些。
这念头一起,本就所剩无几的顾虑彻底被抛到九霄云外。沈照野撤开些,指腹在李昶被吮得湿润微肿的唇瓣上轻轻抹过,然后手臂一揽,抄住李昶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抱了起来,安置在自己腿上。
李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双手扶住沈照野的肩膀。他垂着头,自上而下地看着沈照野仰起的脸。
亭内的灯光从一旁洒下,在沈照野深邃的眉眼间投下小片阴影,那双总是张扬含笑的眼里,此刻盛着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意,还有未散的酒意,亮得惊人。
沈照野凑上来,又在李昶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吻顺着唇角一路滑到下颌,流连在颈侧细腻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吮咬。
李昶浑身轻颤,扶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攥着衣料。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咽喉,喉结上下滑动,呼吸渐乱。
他能尝到残留的酒味,不烈,却醇厚,混着沈照野身上特有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
思绪早已飘散,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感知。烫,痒,麻,还有一股陌生的、从身体深处缓缓升腾起来的燥热。他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舟,唯一的依靠就是环抱着他的这具胸膛,这双臂膀。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梦里模糊的渴望,不是纸上空洞的描摹,是真切切的唇齿交缠,肌肤相亲,是随棹表哥滚烫的呼吸,有力的怀抱,和那毫不掩饰的、另他闻之欲醉的灼热情意。
随棹表哥。
他在心里无声地唤着,合上了眼睛,将脸微微侧向沈照野唇齿的方向,任由那令人颤栗的亲吻在他颈侧流连,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汹涌而真实的暖潮之中。
沉醉不知归处。
亭外湖面吹来一阵夜风,带着冰雪的凛冽寒意,从亭子栏杆的缝隙钻入,灌进沈照野的领口。冷风让他动作一顿,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感受到自己身体深处翻涌的热意和明显的变化,心知再这样亲下去,怕是真的要收不了场了。
沈照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退开些许。李昶似乎还没从亲昵中完全回神,下意识地追着贴上来。沈照野低笑一声,侧头避开,将脸埋进李昶温暖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几声。
“李昶。”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和笑意,“这下是真的有点醉了。”
李昶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脸颊耳后烧成一片。他轻轻推了推沈照野的肩膀:“随棹表哥……”
“嗯。”沈照野应着,却没抬头,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脸颊在他颈侧蹭了蹭,嗅着那清浅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熏香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沉稳了些,只是还带着点懒洋洋的醉意:“明日我就得去木兰营盯着了,那边事杂,这一去,少说也得住上几日。有空我就让雁青给你送信,若能抽身回来,我就回来。”
李昶倚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木兰营操练事关重大,沈照野既然领了旨,定然要全力以赴:“陛下让我协理使团之事,礼部那边也有些积压的公务要处置。闲暇时,我也会让击云给随棹表哥送信。”
“好啊。”沈照野笑起来,抬头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我就等着雁王殿下的信了。”
李昶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你得抓紧办。”沈照野想起一事,“寻个稳妥的由头,把杨大夫带进宫一趟,去你寝宫里,仔细翻找翻找。”
李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好,我过两日便称旧疾略有反复,召杨大夫入宫请脉。”
“嗯。”沈照野应了一声,“找的时候避着些人,尤其是皇后那边安插的眼线。若真找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先别声张,等杨大夫验明了,我们再商量怎么处置。”
“我明白。”李昶轻声应下。
默然片刻,沈照野又想起一事:“对了,你那个雁王府,工部前几日递了折子,说主体都建得差不多了,如今就差内部陈设和配置人手。”他顿了顿,“宫里按例是要拨些内侍宫人过去的,这些人,你用归用,但得留个心眼,别什么都让他们经手。咱们自己也得买些可靠的人进府,到时候让娘陪着你一起去挑……让婴宁也陪着去。”
李昶安静听着,等他说完,才低声道:“这些琐事,本不该劳烦舅母……”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沈照野打断他,“你开府建牙是大事,娘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再说了,你年纪轻,又是头一回自己立府,身边没个长辈帮着掌眼怎么行?难道指望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替你操心?”
他说得在理,李昶便不再推辞,只轻轻点了点头:“那便有劳舅母了。”
“这才对嘛。”沈照野脸色稍霁,“等府里收拾妥当,你也好有个自己的地方,不必总拘在宫里,或是住在侯府。”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又勾起一点笑,“到时候我给你院里种两株梅花,就跟我院子里那株一样,冬天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李昶笑着应下:“听随棹表哥的。”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亭外风声渐歇,只余下湖水轻拍岸边的细微声响。沈照野歪头看着李昶沉静的侧脸,心头那点躁意不知怎的又翻涌上来。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李昶的后腰,忽然道:“我看陛下的意思,联姻的人选,估摸着就在你们几个里头了。千灯节那晚,你离那两个公主远些,别往前凑,让晋王他们头疼去。”
他顿了顿,抬头仔细端详李昶的脸,越看越觉得郁闷,伸手捏了捏李昶的脸颊:“生这么好,真被她俩瞧上了,我找谁说理去?”
李昶任他捏着,温顺地应道:“知晓了。”
沈照野又道:“晋王那边你也小心些,他一肚子坏水。”他想了想,补充道,“啧,算了,那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小心些。夜了人多,到时候我让祁连跟在你边上,他功夫好,人也机警,免得有什么意外。”
“都听随棹表哥的。”李昶轻声道。
沈照野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抱着人腻了片刻,直到夜风越来越冷,才松开手:“行了,回屋吧。外头冷,你刚好些,别再冻着了。”
他先站起身,又将李昶扶稳,这才揽过他的腰,两人走出湖亭,倒影长长,渐渐隐入侯府深深庭院温暖的灯火中。
【作者有话说】
沈照野:是的,我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