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澹州征讨永墉的檄文时,沈照野正带人越过云州往越州去。北疆一木难支,故而沈望旌派他南下,一为去江南最富庶的几个州府筹措粮草,二为去南淮水师大营,面见陆帅,商议借调部分沿海粮道,并探听朝廷对北疆下一步可能的动作。
原本北安军几个能主事的都脱不开身,沈望旌自己也因稳定军心、布防调整难以离开。正焦头烂额之际,朔风军的扶余出奇招,亲自带兵,走海路绕了个大圈子,直插乌纥的老巢,烧杀劫掠了一番。虽然没伤到乌纥根本,但动静闹得极大,逼得兀术不得不分兵回援。
另外,豁阿黑部这几年在东边草原收拢了一些被敦格、库勒排挤的小部落,渐渐有了点规模,时不时给尤丹两部找点麻烦,尤丹内部也是乱哄哄的。
北疆战事,竟因此得以喘息。沈照野便迫不及待主动请缨南下,理由冠冕堂皇:熟悉江南,曾办过漕案,与一些地方官员和商户有过接触。私心里,那一封封夹着干花、贝壳、琐碎叮咛和遥遥思恋的信,早已将他的心拽向了南边。他想亲眼看看,李昶在那边好不好,累不累,是不是又瘦了。也想告诉他,北疆还没垮,他沈照野也还活蹦乱跳。
本打算办完正事,再绕道去澹州,哪怕只见一面也好,可就在赶往越州途中,沈望旌的信追了上来。
沈照野在路边摊开信纸时,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硬的饼,起初只是随意扫过,目光却猛地定住。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连日奔波老眼眼花,把澹州安定看成了别的什么。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饼胡乱塞进怀里,捧着信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了一遍,没动。
又读了一遍,手指捏得信纸边缘咯吱作响。
第三遍,他抬起头,眼神发直,看了看身边同样疲惫的照海,又低头看了看信纸,仿佛那上面爬满了看不懂的天书。
“澹州雁王李昶,布告天下:永墉失道,构陷忠良,苛虐百姓,人神共愤……今据澹州,承天顺民,起兵讨逆,清君侧,正朝纲……”
后面那些文绉绉的讨伐词句,沈照野没细看,他所有的心神,都被李昶、起兵讨逆这几个字钉死了。
李昶反了?
比他们北安军扯旗子还快、还干脆?
这消息太惊人,惊得沈照野一个从走路起就活在马背上的人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旁边照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少帅?”
沈照野甩甩头,一把抓过照海手里的水囊,兜头浇了自己一脸。冰凉的河水让他激灵一下,神智瞬间清明,但心头的惊涛骇浪半点没退。
他把湿漉漉的信纸胡乱塞进怀里,抹了把脸,当机立断:“掉头,不去越州了,去澹州!”
“少帅,粮草和陆帅那边……”照海愕然。
“管不了了。”沈照野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先去澹州!立刻!”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方向截然相反,身后亲兵们面面相觑,也只能咬牙跟上。
一路向南,心急如焚,途径一处荒废的驿舍,天色已晚,马匹实在跑不动了,沈照野才勉强同意歇息两个时辰。驿舍破败,屋顶漏风,但好歹能遮点露水。他们刚拴好马,另一队人也赶着几辆大车进来了,看打扮像是行商,风尘仆仆,神色警惕。
乱世出门,彼此都带着防备。两方人只是远远点了点头,便默契地各占了一边角落,生火取暖,吃着干粮。
沈照野靠坐在一根朽了一半的柱子下,闭目养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不远处商队的低语。他们大概以为隔着距离,声音又压得低,无人听得见。却不知沈照野这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耳力,听个大概不成问题。
“北边这回,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北安军,嘿,当年多威风?如今被朝廷一纸檄文打成反贼,听说粮草早断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撑?拿什么撑?沈望旌父子再能打,没粮没饷,几万张嘴等着喂,神仙也难救!我看啊,早晚得崩盘!”
“崩了也好,这些年北疆打仗,商路断断续续,咱们生意也不好做。要是北安军没了,朝廷……呃,就算换个朝廷,总得有人守边吧?说不定还能安稳点。”
“安稳?你想得太美了。北安军真要完了,尤丹乌纥那些狼崽子立马就能扑进来,到时候别说做生意,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那也未必,朝廷……永墉那边,说不定早有安排呢?”
“安排个屁,永墉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太子和皇帝明争暗斗,皇帝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锦衣卫那位李都督更是神出鬼没。我前阵子跑永墉,好家伙,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偷偷往南边转移产业、送走家眷,这架势,像是太平年景吗?”
众人一阵沉默。
“还有更邪乎的呢,南边也不太平。你们知道澹州吧?就最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
“知道,不是雁王封地吗?听说穷得叮当响。”
“穷?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那位雁王殿下,嘿,了不得,悄没声息地把整个澹州官场血洗了一遍,抄家灭门,眼睛都不眨,听说还端了海外一个叫什么潜龙岛的贼窝,把那群无法无天的海匪头子砍了一地。现在整个澹州,盐也好,海货也好,走私……呃,海贸也好,全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真的假的?”
“听说他还发了檄文,把永墉骂得狗血淋头,什么昏聩无道、残害忠良、民不聊生,然后宣布起兵讨逆了,比北安军反得还快。现在澹州那边,兵马调动频繁,还跟南淮水师那边勾勾搭搭,我看啊,这天下,真要乱喽!”
“嘶,又是一个反的?这李家人,自己打自己,倒是挺起劲。”
“北有北安军,南有澹州雁王,中间永墉自己还斗得欢,这大胤,怕是要分家了。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往后的路,可怎么走啊?”
“怎么走?夹缝里求活呗!神仙打架,咱们凡人遭殃。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富得流油的豪商巨贾,这时候才真是提心吊胆。北安军要粮,澹州雁王要钱,哪一边都不是善茬。你看澹州那些以前横着走的盐商、海霸,现在不都成了雁王砧板上的肉?家产充公,小命攥在人家手里。所以说啊,这世道,太富了招祸,太穷了活不下去,难啊!”
叹息声,抱怨声,对未来茫然的猜测声,此起彼伏在破败驿舍的夜色里。
沈照野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显示他并未入眠。阿昶他……在那些人嘴里,已经成了了不得、血洗、眼睛都不眨的狠角色了么?他想象着李昶苍白着脸,却下令抄家杀人的样子,心头滋味复杂难言。那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了。
天刚蒙蒙亮,沈照野便起身,带着人继续赶路。越往南,道路越不太平。短短几日,竟遭遇了三拨山匪劫道。规模不大,多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和地痞凑成的乌合之众,沈照野懒得纠缠,通常是一顿弓弩威慑加上几句狠话,驱散了事。但频繁的耽搁,还是让行程慢了下来。
第六日清晨,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澹州边界。人人面带菜色,眼圈乌黑,马也瘦了一圈。几个亲兵实在撑不住,委婉劝沈照野找个地方好好歇一天。
沈照野看看手下弟兄的疲态,又摸了摸自己有些滚烫的额头,终于点了点头。在边界小镇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丢下众人,自己胡乱塞了点东西,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但也极不安稳,梦里尽是北疆的风雪、永墉的阴谋、还有李昶模糊的背影。两个时辰后,他猛地惊醒,窗外日头已高。心头那股想见李昶的念头非但没有因休息而平息,反而烧得更旺,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挠。
他翻身下床,洗漱一番,觉得头重脚轻的感觉好了些,便不管不顾,牵了马就要走。照海他们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单人独骑,再次冲进了南方的官道。
黄昏时分,澹州首府那带着咸湿海风气息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沈照野打马入城,一路问着雁王府的方向,直奔而去。
王府门脸并不算特别气派,甚至有些旧,但守卫森严。沈照野扬声道:“劳烦通传,北安军沈照野,求见雁王殿下。”
门房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眼前这人一身尘土,甲胄陈旧带伤,脸上胡子拉碴,虽然身材高大,气势也有些迫人,但这副尊容,说是逃难的军汉还差不多,哪像名震天下的北安军少帅?
“沈少帅?”门房皮笑肉不笑,“这位军爷,说笑呢吧?沈少帅远在北疆,跟尤丹乌纥拼命呢!澹州离北疆几千里地,您就是插了翅膀,也没这么快飞过来啊!走走走,别处寻开心去!”说着就要赶人。
沈照野累极气极,又觉得好笑。他耐着性子,从怀里摸出北安军的令牌和沈望旌给的身份文书,递过去:“看清楚。”
门房瞟了一眼,却根本不接,反而提高了声音:“谁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冒充朝廷命官、军中大将的也不是没有!我看你形迹可疑,再不走,我可要叫护卫拿人了!”
沈照野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往上窜。若是平时,他早一脚踹过去了。可眼前这是李昶的地盘,眼前这人再可恶,也是李昶的手下,为了李昶的安全尽心,虽然尽得有点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我不与你计较。去,叫你们殿下跟前能主事的人出来,顾守白,或者裴敬声,谁都行,让他们来认人。”
门房见他气度不像寻常混混,心下也有些打鼓,但嘴上仍硬:“顾先生和裴先生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刺客同伙,想调虎离山?赶紧走!”
就在沈照野耐心耗尽,准备不管不顾硬闯,或者直接在外头喊一嗓子的时候,一辆马车吱呀呀地停在了王府侧门。车帘掀开,顾彦章弯腰走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前僵持的两人,尤其是沈照野。
“少帅?”顾彦章难得地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快步走上前,“您怎么会在这里?”他算过时日,就算沈照野从接到消息就动身,不吃不喝不睡,也没这么快啊。
沈照野闻声回头,看见顾彦章,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插了翅膀飞过来的。”
说完,他也不等顾彦章再客套,急声问:“你们殿下呢?”
顾彦章立刻会意,指向城西方向:“殿下在城西稻田那边,查看晚稻收成。顺着这条路直走,出城三里,看到大片金黄稻田便是。”
“谢了。”沈照野一点头,转身就要上马。
“少帅且慢!”顾彦章叫住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傻眼、冷汗直冒的门房,温声道,“您一路辛苦,不如先入府歇息,不如我派人去请殿下回来?”
“不用。”沈照野翻身上马,“我去找他。”
跑出去几步,他又猛地勒住马,掉头回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门房,脸色沉沉:“说话。”
门房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少帅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小人只是……只是怕有歹人对殿下不利,万万没想到真是少帅亲临!少帅饶命啊!”
沈照野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倒消了大半,他冷哼一声:“行了,起来吧。下次机灵点。”说完,不再耽搁,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留下顾彦章看着连连擦汗的门房,无奈地笑了笑,温言安慰:“沈少帅是豁达之人,知你是为殿下安危着想,不会真与你计较。不必过于惶恐。”
门房连连点头,仍是后怕:“顾先生,那沈少帅的住处?”
顾彦章沉吟片刻,道:“不必特意安排厢房了。沈少帅与殿下歇在一处便是,所需用度,直接送到殿下房中。”
门房:“……啊?”
他艰难出声,看看顾彦章平静的脸,又想想刚才那位煞神般的少帅,以及自家那位寡言少语的殿下,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愣愣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沈照野按着顾彦章指的方向,策马出城,没跑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稻田,在斜阳下铺陈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隐约的山丘脚下。风从海上吹来,掠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浪,沙沙作响。沈照野闻见稻谷的温厚香气,与北疆草原的旷达苍茫,永墉城的脂粉繁华截然不同,这是属于土地的最丰饶的味道。
许多农人正在田里忙碌,或弯腰收割,或捆扎稻束,看到沈照野这个全副武装的陌生骑士闯入,不少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又略带警惕地望过来。
沈照野勒住马,目光急切地在田埂间、人群中搜寻。他想下马去问,可看着眼前整齐丰美的稻田,又怕踩坏了庄稼。
正着急时,旁边一个正在捆稻子的老农直起身,用浓重的土话冲他说了句什么。沈照野完全听不懂,连比划带猜,也是鸡同鸭讲。他无奈,只好翻身下马,将马拴在田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窄窄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稻田深处走去。
他走过一片又一片稻田,汗水浸湿了里衣,额发黏在额角,靴子上沾满了泥。目光扫过每一个弯腰的身影,心跳得又快又重。
就在他要以为顾彦章指错了方向时,前方不远处,一片田埂交汇的空地上,几个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李昶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穗沉甸甸的稻谷,正低着头仔细看着。小泉子和祁连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也凑近了看着那稻穗,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和稻香,拂动李昶的衣摆和发梢。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迎着风来的方向,望了过来。
然后,他的目光,撞进了沈照野的眼里。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沈照野停下了脚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金黄的稻浪,望着那个人。
一年多不见,李昶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又好像变了很多。具体哪里变了,沈照野一时说不清,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站在丰收稻田边的李昶,与记忆中在北疆风雪里为他担忧、在永墉朝堂上为他周旋、在书信里絮絮叮嘱的李昶,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最终,所有的影子都淡去,只剩下眼前这个真实的、带着海风与稻谷气息的、活生生的李昶。
那些一路积攒的焦急、担忧、疑惑、还有得知他造反时的震惊与无数疑问,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他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就这样看着,好好地看着。看着他的阿昶,平安地、好好地站在这里,站在属于他的土地上。
风更大了些,吹得稻浪起伏,也吹散了沈照野心头最后残存的焦躁。他仿佛能闻到风里带来的,独属于李昶的、浅淡而熟悉的气息,让他无限沉溺,也无限安心。
李昶怔怔地望着这边,眼睛微微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是幻觉吗?是因为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旧疾又要复发了,才会生出这样逼真的幻象?否则,远在千里之外、应该在北疆浴血奋战的随棹表哥,怎么会就这样出现在澹州的稻田边?
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视线,告诉自己这只是疲惫导致的眼花。
然而——
“李昶!”
那声音,带着沙哑,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穿透风声和稻浪,清晰地响在他耳边。
不是幻觉。
下一瞬,沈照野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田埂,来到了他的面前,带着一身尘土和长途跋涉的疲惫气息,近在咫尺。
沈照野看着李昶那双有些茫然的眸子,笑着调侃:“怎么?回神了,雁王殿下,你的子民们可都看着呢?”
李昶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发紧,发不出声音。
沈照野被他看得心头微软,又有点好笑,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真傻了?”
指尖触到,李昶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起:“随棹表哥,你怎么会来澹州?”
沈照野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李昶的肩膀,将人轻轻带向自己,避开田里那些好奇张望的视线,一边往田埂外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想你了呗。”
“一年多没见,雁王殿下在澹州殚精竭虑,翻天覆地,就不想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昶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想的。”
热气蒸腾,氤氲了视线。
沈照野整个人沉在宽大的木桶里,连日奔波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得打架,但他强撑着,不想睡。李昶就立在一旁,拿着水瓢,时不时给他添些热水。
“随棹表哥,你怎么会来澹州?”李昶又问了一遍。他刚才被突如其来的重逢冲击得有些失态,此刻稍稍平复,才想起这不合常理。北疆战事吃紧,沈照野身为少帅,怎能轻易离开?还来得这么快?
沈照野懒洋洋地靠在桶边,半闭着眼:“不是说过了?想你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睁开一只眼看向李昶,嘴角勾起,“怎么,不行啊?雁王殿下日理万机,不想见我?”
李昶舀起一瓢热水,轻轻浇在他肩头:“没有不想。”他顿了顿,“只是北疆那边……”
“北疆暂时没事。”沈照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扶余带人抄了兀术的老窝,虽然没伤筋动骨,但够他忙活一阵子了。豁阿黑在东边也牵制了尤丹一部分兵力,今年打不起大仗。”他伸手,握住李昶拿着水瓢的手腕,轻轻摩挲着上面微微凸起的骨节,“老爹派我南下筹粮,联络南淮水师。我顺路……嗯,主要是顺路,过来看看你。”
李昶任由他握着手:“随棹表哥,辛苦了。”
沈照野笑了:“你比我还辛苦。”他往桶边靠了靠,示意李昶靠近些。
李昶会意,微微倾身。
沈照野抬起头,吻住了他的唇。没有任何急切的情欲,只是温柔地、细致地厮磨着,传达着久别重逢的珍视和无声的慰藉。湿热的水汽蒸腾在两人之间,呼吸交织,气息相融。
良久,沈照野才退开,用额头碰了碰李昶的额头,然后重新靠回桶壁:“澹州还真是风水养人。”他上下打量着李昶,虽然依旧清瘦,但脸颊似乎比去年丰润了一点,气色也好些,“没再瘦了,好像还胖了点。”
李昶抿唇轻笑道:“澹州一应事宜繁多,只怕事多食少,总得多用些,才有力气。”
“嗯,是该多吃点。”沈照野伸手,掌心轻轻覆上李昶半边脸颊,“我们阿昶,辛苦了。”
李昶感受着脸颊传来的温热触感,像只被顺毛的猫,不自觉地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惹到了沈照野,他低低笑起来:“小猫似的。”忽然想起什么,问,“明月奴呢?不是胖成球了?早知道这么能吃,在西南遇到它的时候,就不该心软捡回来。”
提起越来越有分量的明月奴,李昶眼底笑意更深:“澹州鱼虾多些,明月奴爱吃,总自己溜出去觅食,如今更是丰腴了许多。”
沈照野撇撇嘴:“那今晚不许它上榻了,那么重一坨,压得人喘不过气,让它在外头自己打窝睡去。”
李昶想象着明月奴被拒之门外的委屈模样,忍不住浅浅笑出声。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闲话,沈照野渐渐将北疆这几个月的情况,挑些能说的、有趣的讲给李昶听。
“永墉那檄文一下,阿昶,你猜如何?”沈照野语气带着点嘲讽,又有点好笑,“北疆各州府,从刺史到县令,平日里对我们北安军客气是客气,但该要粮要饷的时候也从不手软,这回倒好,檄文发过去没两天,密信雪片似的往北安城飞。说什么沈帅忠义,天地可鉴、朝廷无道,逼迫忠良、愿与北安军同进退……啧,墙头草都没他们倒得快。”
李昶安静地听着,唇角微弯。他能想象那些地方官在得知北安军可能自立时的惶恐与算计,急于撇清与永墉的关系,向新的强者表忠心。
“逸之那个性情中人。”沈照野继续道,“看到第一封密信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总算有人知道咱们的委屈了,差点没掉泪。结果被珠峰好一通嘲笑,说他是娘们唧唧、没见过世面,两人差点在军帐里打起来,还是克夷一人踹了一脚才消停。”
李昶想象着那场景,也不禁莞尔,北疆那些人,虽处绝境,却依旧鲜活生动。
沈照野又讲了几个打仗时的趣事。
譬如有个新提拔的校尉负责押送一批粮草,结果在草原上迷了路,带着车队兜兜转转一天,粮没送到,差点把自己走丢了,最后还是沈照野亲自带人,循着车辙和马粪才把人找回来,那校尉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
再譬如,有一次一小股乌纥骑兵不知怎么昏了头,居然误打误撞闯进了北安军一个刚扎好的营盘,简直是送货上门,营里将士都乐疯了,争先恐后冲出去抢军功,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他讲得绘声绘色,李昶听得认真,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偶尔插话问一两句。浴室温馨而宁静,仿佛外面的风起云涌、生死搏杀,都被隔绝在了这间氤氲着水汽的屋子之外。
说了好一会儿,李昶伸手探了探桶里的水温,已经有些凉了。南地虽闷热,但他总担心沈照野着凉,连忙让他起身。
沈照野有些意犹未尽,但身上也确实泡得有些发软了,他接过李昶递来的浴巾,胡乱擦着身上的水珠。
看着李昶转身去衣柜前,拿出一套干净的里衣,说这是澹州特有的一种蚕丝织的料子,比棉布透气软和些,又说不知如今合不合身。
沈照野擦头发的手顿了顿,看着李昶在烛火下絮絮叨叨的模样,心头那点疑问,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有什么好问的?
看李昶这样子,哪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反的?分明是思虑周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再者说,永墉那帮孙子不仁不义在前,卸磨杀驴、构陷忠良,把北疆往死路上逼。李昶看不过眼,反了他娘的,又能怎样?
都是李家的种,李瑾那阴货当得太子,他沈照野的表弟、从小聪明到大的李昶,怎么就反不得?不仅反得,论本事、论心性、论长得好看,李昶哪样不比李瑾强?
沈照野越想越觉得有理,甚至开始觉得,这皇帝龙椅,李昶坐上去,说不定也挺像那么回事儿。至少比现在永墉宫里那个炼丹的、或者东宫里那个心思深沉的强吧?
他兀自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顾彦章的声音:“殿下,敬声与苏教授到了,有要事禀报。”
紧接着是裴颂声:“是啊殿下,有些琐事,需您定夺。”
沈照野一边系着里衣的带子,一边对李昶道:“你先去书房,我穿好衣服就来。”
李昶替他拢了拢还有些湿润的、贴在额角的发丝,然后靠近,轻轻环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他才低声道:“不过是些琐事,随棹表哥你累了一路,去榻上歇息吧。我让明月奴回来陪你。”
“谁要那胖猫陪?重死了,压得慌。”沈照野嘴上嫌弃,手却轻轻在李昶腰间拍了拍,“去吧,我不累。顺便听听,你们这雁王府平日里都忙些什么。”
李昶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明,虽疲惫但并无困意,便点了点头:“好。”
沈照野抱着已经胖得十分扎实、像个巨大毛绒球似的明月奴走进书房时,里面已经或坐或站聚了七八个人。有他认识的顾彦章、裴颂声、祁连,还有几个面生的,看气质文官武将都有。
见他这么大大咧咧地抱着猫进来,还径直走到李昶身旁空着的榻上坐下,几个生面孔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目光在他和李昶之间逡巡。
李昶面色如常,等沈照野坐定,才温和开口,向众人介绍:“诸位,这位是北安军少帅,沈照野沈将军。他南下公干,途经澹州,暂住些时日。”他又转向沈照野,一一指认那几位生面孔,“随棹表哥,这位是澹州新任盐铁使,苏枕石苏大人;这位是负责海防与船务的赵擎赵校尉;这位是王府记室,负责文书机要的……”
他介绍得仔细,语气平和,仿佛沈照野的出现再正常不过。
沈照野抱着猫,对众人随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道:“你们议你们的,不必管我。”
说着,顺手从李昶手边拿过几份摊开的邸报和文书,翻看起来,还把沉甸甸的明月奴放在膝上当暖手垫。
李昶便不再多言,继续刚才中断的议事。众人虽心中好奇这位煞名在外的北安军少帅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又与殿下如此熟稔亲昵,但见李昶态度坦然,便也按下疑惑,重新投入到正事中。
他们讨论的多是澹州内政,新收上来的盐税如何差使,潜龙岛上那批被俘海匪如何安置与整编,永墉最新发来的几道针对澹州的裁撤、问罪旨意该如何应对,以及通往北疆的粮道筹措。
沈照野起初还分神听着,一边挠着明月奴的下巴,惹得胖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但书房里炭火烧得暖和,李昶的嗓音就在耳边,怀里的猫柔软温热,手边的文书虽涉及机密,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都是李昶已然掌控局面的笃定。北疆的血火、奔袭、厮杀,江南的筹谋、险阻,都一时变得遥远。
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肩上重担,只是坐在这里,看着身旁的李昶垂眸聆听或从容下令的侧影,鼻尖萦绕着澹州的海腥气,还有李昶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味道。
紧绷了太久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疲惫如同潮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耳边李昶的声音渐渐模糊,化作了遥远而令人安心的存在。
不知何时,他的头越来越低,渐渐歪向了一边。
正说到北疆粮道一处关键隘口需加派护卫时,李昶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他侧头看去,只见沈照野已经阖上了眼,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而原本窝在他膝上的明月奴,似乎不满被冷落,正伸着毛茸茸的爪子,试图去扒拉沈照野垂落的手。
书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神色各异。顾彦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裴颂声挑了挑眉,苏枕石等人则是面露惊讶,随即迅速低下头,非礼勿视。
顾彦章轻咳一声,温声提议:“殿下,不如我们移步偏厅?”
李昶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照野,不愿折腾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他累极了,莫要吵醒他。”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处,“劳烦守白,让人将那架山水屏风移过来,隔一隔便好。”
很快,一扇高大的木屏风被轻轻挪了过来,隔开了李昶和沈照野所在的角落与书房其他区域。李昶又朝沈照野身边挪近了些,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睡梦中的沈照野似乎有所察觉,无意识地伸出手,揽住了李昶的腰,脸在他肩头蹭了蹭,寻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愈发沉缓。
明月奴还想捣乱,被李昶伸手轻轻按住脑袋,低声道:“乖一些,陪随棹表哥睡一会儿。”
胖猫的圆眼睛看了看沉睡的沈照野,又看了看李昶,竟似听懂了般,不满地喵呜一声,却也团了团身子,窝在沈照野腿边不动了。
李昶这才抬眼,隔着屏风,对众人轻声道:“继续吧。”
议事声重新低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