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点了几盏灯,放在离床榻稍远的桌角。
灯烛有些暗,昏黄的一圈,勉强照亮床榻周围。李昶躺在那里,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唇上那点血迹已被沈照野用温水小心拭去,只留下淡淡的痕。他闭着眼,呼吸很轻,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沈照野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乍一看沉稳如山,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他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隐在暗处,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些许端倪。
杨在溪坐在床沿,手指搭在李昶露出的手腕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几乎只是虚虚贴着皮肤。
屋子里静极了,能听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灯盏一点点燃着。
沈照野的视线始终落在李昶脸上,看着他浅淡的嘴唇,看着他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他难得坐得像个样子,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指节有些发白。
终于,杨在溪缓缓收回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针囊。银针在昏黄的光下闪过几丝寒芒。她下手又快又稳,几根细长的针依次落在李昶头侧和手腕的穴位上。
李昶在睡梦中极轻地颤了一下,眉心蹙得更紧了些。
沈照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手臂抬起,似乎想做什么,又硬生生顿住,只是紧张地看着,也没说话。
杨在溪施针完毕,轻轻捻动针尾,看着李昶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才将银针逐一取下。
她收拾着针具,抬眼看向沈照野,声音压得很轻,打破了满室的寂静:“方才发生了何事?殿下这脉象,是骤然间心神损耗过剧,五内郁结,引动了旧疾。”
沈照野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从李昶脸上移开,落在一旁虚空的地面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含糊道:“……了些变故。”
杨在溪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细问。她低头一边整理针囊,一边平静道:“殿下底子本就偏弱,近来劳心劳力,已是强弩之末。此次急火攻心,更是雪上加霜。”
她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沈照野看:“这药,按时煎服。接下来几日,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需得平心静气将养着,无论是朝务,还是其他烦心之事,都需暂且放下。”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语气认真了些,“他如今受不得半点刺激,无论何事,世子需多顺着他些,莫要违逆,更不要再起争执。”
沈照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捏在手里,点了点头。
“世子。”杨在溪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今夜殿下可能会不太好过。心神激荡之后,易引发惊厥,后半夜或许还会发热。需要有人彻夜守着,密切留意,及时用温水擦拭降温,若有不对,立刻叫我。”
“我守着。”沈照野立刻接口。
“我去抓药煎药。”
杨在溪低声说了一句,没再多言,收拾好东西,提着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沈照野把药方折好,放在一旁。他重新在圆凳上坐下,目光再次落回李昶脸上。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只余下细雪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很轻,很柔。昏暗的灯光笼罩着床榻,将李昶苍白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也将他紧蹙的眉心和那份病弱,映照得更加清晰。
沈照野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守着。高挺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沉默的、稳固的阴影,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将床榻上那片昏黄的光,连同光里那个人,一起笼在了其中。
卧房里静得只剩下李昶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微哔剥声。
沈照野坐在昏黄的光晕里,先前被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如同沉渣,一点点泛了上来。张居安那些话,像荆棘,一根根刺进沈照野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钻心地疼。他不愿信,本能地排斥,本能地想否认,想把这些话当成疯子的胡言乱语甩出去。他开始拼命在记忆里翻找,想找出证据证明那都是无稽之谈。
他想起第一次在皇宫见到李昶。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裹在素色的厚衣服里,脸冻得发白,一双眼睛却灰暗暗的,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安静和疏离。是他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拉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咧着嘴笑:“怕什么?以后跟着哥,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他想起带李昶去马场。李昶个子矮,够不着马镫,是他一把将人托起来,稳稳放在马背上,自己牵着缰绳,慢慢走在旁边。李昶紧张地抓着马鞍,背脊绷得笔直,安静听他讲北疆趣事和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八卦。
他想起在京都里,那些皇子和世家子弟看李昶身份尴尬,明里暗里排挤他。是他一次次把李昶护在身后,用拳头和混不吝的脾气,把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揍得不敢靠近。
他想起年少时无数个白日,他领着宫牌进宫,带去宫外的点心、新奇的玩意儿,或是仅仅陪他说说话。李昶那时话不多,小小一个,总是安静地听着,眼睛却很亮,像盛着星星。
他想起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他觉得自己这个表哥当得挺称职,护着他,陪着他,把一切自己能给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一直以为,李昶看他时那专注的眼神,是对兄长的依赖和信任,那偶尔流露的、被他逗弄后的无奈纵容,是兄弟间独有的亲昵。
可此刻,当他带着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重新审视这些记忆时,一些被忽略的琐碎之处,如同草原的暗坑,骤然显现。
李昶看他时,目光是不是太过专注了些,专注到……几乎容不下旁人?在他勾着李昶脖子,大大咧咧说哥疼你的时候,李昶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是不是并非不好意思,而是别的什么?还有记不清哪一次,他随口夸了某个世家小姐一句,李昶接连几天都异常沉默,问他只说无事。在他与旁人勾肩搭背、谈笑分生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不悦。
这些被他忽略的、或是被他自己用兄弟情深轻易解释过去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带着全新的、令人心惊的意味。原来,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亲近之下,可能涌动着一条他从未察觉的,也从未读懂的暗河。
正当他被这些翻涌的念头搅得心神不宁时,榻上的李昶忽然极其难受地蹙紧了眉,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呻吟,眉心紧紧拧起。
“李昶?”沈照野立刻俯身 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李昶依旧陷在昏沉里,眼睫颤抖着,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沈照野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果然开始发热了。他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扶,快步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着里面的银炭,火星四溅,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蹿高了几分,将屋子烘得更暖。
然后他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水壶,倒了半盆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布巾。拧干布巾,他回到床边,看着李昶烧得有些泛红的脸颊,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极其轻柔地,用微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脖颈和手心。他的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手指偶尔碰到李昶微烫的皮肤,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反复擦拭了几遍,又仔细掖好被角,李昶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惊惶。沈照野默默看着,心里那团乱麻却缠得更紧了。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昶脸上。窗外,雪落得更急了,密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挠在人心上。
李昶的这种心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是他?
这个问题像蛇一样缠上来,冰冷滑腻。沈照野下意识地想回避,却避无可避,他不得不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
会不会,根源就在自己身上?
是因为李昶从小到大,身边真正亲近的、能依赖的人,从来就只有他一个吗?
他想起在京都,自己总觉得宫里规矩多,怕李昶闷,得了空就进宫去找他,带他见识宫外的热闹。可除了自己,李昶似乎从未主动提及过任何朋友,无论是世家公子,还是宫中伴读。
李昶的世界太窄了。在皇宫,他是被忽视、甚至被恶意环绕的皇子;到了宫外,能真正走进他心里,给他温暖和庇护的,除了爹跟娘,就只有他这个表哥。是他沈照野,凭借着亲缘和一股蛮横的保护欲,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李昶生命中几乎全部的空缺,几乎所有重要的位置。他把李昶圈在了自己的羽翼里,替他挡去风雨,却也无形中,剥夺了他看向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别的宗室子弟,这个年纪早已呼朋引伴,纵马游街,饮酒作诗,或许还会有几个兴味相投的好友,谈论风月。可李昶没有。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依赖和眷恋,似乎都只系于侯府,系于……他沈照野一人之身。他的生活里,除了书籍、公务,剩下的空隙,几乎都被自己填满了。
所以,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自己把他变成了只能依靠攀附自己这棵歪脖子树才能看到更广阔天空的藤蔓,是因为自己将他拘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让他看不见别的风景,看不见更广阔的山川湖海,接触不到更多鲜活的、其他可能倾注情思的人,所以他的目光,他的情思与眷恋,那颗聪慧敏感的,却长期处于逼仄角落的心,才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将所有对温暖、对亲昵、对特殊的渴望,不知不觉地交付错了方向,最终牢牢系在了他这个本不该系住的人身上?
是了,一定是这样。
沈照野,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护着他,却用自以为是的关心,把他圈养成了情思上的孤藤。你只顾着自己享受被他依赖、被他信任的感觉,享受着自己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特殊、最亲近之人的感觉,却从来没想过,这种独占,对他而言是否正常,是否公平。你只顾着自己心里那点哥罩着你的满足感,却从来没想过,他是否需要更丰富的世界,是否需要除了你之外,其他正常的、光明正大的足以寄托情思之处。
是你,用关怀的枷锁,把他逼到了这条无法回头、不见天日的绝路上。
是你,你把他变成了只依赖你一个人的菟丝花。
全都是你的错。
一股穿心透肺的疼痛从体内蔓延开,不是皮肉伤,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撕裂了。他疼惜李昶独自承受这份不容于世的情思的痛苦,那份日夜担心被发现的恐惧,那份自我厌弃等我煎熬。而他更痛苦地意识到,这所有痛苦的源头,竟然是自己这个号称要保护他的人。
他又想到自己平日还总以为自己眼明心亮,能洞察人心,在战场上能看穿敌人的诡计,在朝堂上也能分辨忠奸。可在李昶这件事上,他简直蠢得像头驴,一头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为什么就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那些李昶落在他身上、又在他看过去时仓惶移开的目光;那些他勾着李昶肩膀时,对方瞬间的僵硬和耳根泛起的薄红;那些他随口说起京都哪家小姐貌美时,李昶异常长久的沉默和之后几天的情绪低落;还有那次彩石手环,李昶激烈的反应和之后好几天的疏远……那么多明显的异常,他为什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一厢情愿地将其全部解读为“兄弟情深”、“李昶脸皮薄”、“他心情不好”?
是他太笨,感觉迟钝得像块石头?还是他潜意识里,就在逃避那个可能打破一切平静和亲密的真相?他贪恋李昶给予的全然信赖和独一无二的亲近,所以下意识地摒弃了所有指向另一种可能性的信息,宁愿活在自己自以为是的兄友弟恭的假象里?
沈照野,你不仅蠢钝如驴,你还自私透顶!
如果李昶一直苦苦隐瞒,生怕露出一丝破绽,甚至不惜用谎言和推开来掩饰的秘密,竟然是这个。而他沈照野,他这个好表哥,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那些毫无界限的亲昵接触,那些带着调侃和嬉笑的“哥最喜欢阿昶”,那些在李昶明显需要安静和距离时,却非要凑上去逗弄他、打破他心防的行为。现在回想,自己那些大大咧咧、自以为是的亲昵,对李昶而言,是不是都成了一种反复的、温水煎熬的酷刑?一边贪恋那点他给予的温度,一边又要用尽全部力气去压抑不该有的妄念,生怕被他这个迟钝的傻子发现端倪,连这点本来的温暖都失去。
如果他能够细心一点,不那么自以为是,不那么一叶障目,哪怕只是早一点点察觉到李昶的异常,察觉到他那份感情的沉重和痛苦,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他是不是可以更早地、更温和地指引,或者至少,可以避免那些无意识的撩拨和伤害?李昶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守着这个该死的秘密,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煎熬,不用在今日被张居安揭穿时,心神崩溃,尊严扫地,以至于呕出血来?
是他,是他沈照野的愚蠢、迟钝、自私和傲慢,一步步把李昶逼到了这个身心俱损、呕心沥血的境地。
沈照野,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你口口声声要护他周全,却成了那个将他推入最痛境地的人。你根本不配得到他丝毫的、应当珍视珍视再珍视的眷恋。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照野却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像以前那样,勾着李昶的肩膀,叫他李昶,扮演那个没心没肺的表哥?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再演戏,他自己都觉得没天理,更怕自己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会再次刺痛李昶。李昶那么聪聪慧,又那么敏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刻意?那只会让李昶更难受,更无地自容。
那……挑明了说?把话摊开?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怎么说?说什么?难道要他对刚刚吐血昏迷、脆弱得像个瓷器娃娃的李昶说:“李昶,我知道你思慕我了,但我们不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沈照野就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他怎么能对李昶说出那种话?那跟拿刀直接捅他心窝子有什么区别?
疏远他?冷着他?用行动表明态度,让他知难而退?
他娘的。
进退两难。
无论选哪条路,似乎都走不通,都只会把李昶和他推向更深的深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片覆着草的沼泽里,越是挣扎,陷得越紧,窒息感越重。
这种感觉,比他在战场上被敌人重重围困还要糟糕。刀架在脖子上,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眼下这局面,他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往哪里使。他面对的不是敌人,是李昶,是他从小护到大的表弟,是他……是他此刻心里堵得发慌、又疼又乱的根源。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牵扯到胸口,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房间里死寂一片,沈照野听见炭火燃烧的声响和李昶微弱的呼吸。
突然,沈照野愣住了。因为——
沈照野,你对李昶,真的就只是单纯的兄弟之情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冬日惊雷,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也让他瞬间僵住。
是吗?
他问自己。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李昶的事,他总是格外上心?北疆军务再繁忙,李昶从京都来的信,他总会第一时间看;李昶在朝堂上被刁难,他比自己受了屈辱还要愤怒;看到李昶不爱惜身体,他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甚至那次彩石手环的误会,他为什么会那么着急地想要解释清楚?仅仅是怕表弟难过吗?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每次有人提及李昶的婚事,他要么下意识地避开话题,要么心里就会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和不快?他以前只当是自己看不上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女,觉得她们与李昶是两路人。可现在想来,真的只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他那么享受李昶对他的依赖?为什么李昶安静地跟在他身边时,他会觉得格外踏实?为什么在李昶偶尔流露出只对他才有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亲近和纵容时,他心里会有点隐秘的欢喜?
过往的种种,那些他理所当然地归为兄长的责任与关怀的举动,此刻被放在这盏昏黄的灯下重新审视,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色彩。
如果不是。
如果他对李昶,也并不像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单纯。
这个可能性让沈照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恐慌。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沈照野,就真的是罪该万死了。
他一直在心里骂自己蠢,骂自己迟钝,害李昶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可如果,他潜意识里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却因为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亲近和依赖,而故意不去深究,甚至在无意识中,纵容了这份感情的滋生。
那他之前的那些兄弟之举,那些毫无界限的亲近,岂不是成了更残忍的引诱和折磨?
他给了李昶希望,却又对此浑然不觉,甚至可能在李昶鼓起勇气想要靠近一点点时,用兄弟的名义将他推开。
沈照野,若真是如此,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自责?
若真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绵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那点可怜的月光也吞噬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沉重的灰白。寒风卷着雪沫,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旷野里受伤野兽的哀鸣。
在这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风雪声中,沈照野猛地抬起了右手。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朝着自己的左脸颊,狠狠地掴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力道极大,他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指印浮现。嘴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味道,大概是嘴里的皮肉被牙齿磕破了。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红肿的脸上,照进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盛满了痛苦、自责和无处宣泄的愤怒的眼睛里。
这一巴掌,是为他的愚蠢迟钝,为他的自以为是,为他带给李昶的所有,他此刻才隐约触摸到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